血 脈

一

我們一家三代共十二口人，有六人從事的職業或所學的專業與水利電力有關。我卻曾經對何而為人，人而為何頗感興趣，甚至要去一探究竟。

從長輩傳下來的家學淵源支離破碎。不過聊勝于無。

大姑媽慈愛地說過多次，父親在外上班，母親知道的少，還是要了解一下才好。語氣軟軟糯糯的，給人一種無法拒絕的磁性。

父親是家里第二個男孩。身高一米六左右，兩只眼睛有時會咕嚕嚕地轉動，炯炯有神。喜歡下象棋、打籃球，也喜歡讀書看報。還參加過南京青春文學院函授班的學習。

由于爺爺奶奶的溺愛和姐姐的偏讓。父親成為家中的寵兒。養成了脾氣暴躁，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有人將他比作貓兒尾巴，順毛毛，越抹越翹。順著話題好擺龍門陣，否則話不投機半句多。

二

父親通過招工從國道212線走出去，搖身變成吃皇糧的工人叔叔——一名水利建設者。

我略微懂事后，父親已經是一個煙酒不離身的癮君子了。父親的單位是一家省屬國企，先后建成了南充升鐘水庫、綿陽武都引水工程、都江堰外江閘等四百多項國內外水利水電工程。在計劃經濟時期創造了不少輝煌業績。不過也因為深處野外、遠離家人、交通不便，白天經受繁重的體力勞動，晚上睡豬圈、地鋪、通鋪，幾乎沒有業余生活的工作環境下，許多人都養成了酒不離口、煙不離手的習慣。比如當初參加工作時，和我住一間宿舍的一名看守工“二老工人”，隨身背一個灌滿酒的軍用水壺，像喝茶那樣隨時都會旋開壺蓋來“咕嘟”喝上一口。

哥哥上大學去了，給父親寫信的任務落在我這個小學三年級的學生身上。我在信中勸父親不抽煙，少喝酒。后來偶然發現前幾年哥哥給父親的信中有同樣的勸說，還附了吸煙有害健康的剪報。可無論如何勸說都不起作用。后來有一次甚至說，他就這點喜好，人一輩子如果沒有點愛好，那活著還有啥意思。

有一年冬天單位發來電報，內容是父親病危，速去。母親丟下忙不完的農活探望父親去了。當我們盼星星盼月亮盼回母親后，才知道父親和一個大個子家門老鄉，在另一個張姓老鄉那兒喝得一塌糊涂。家門老鄉清醒點，把爛醉如泥不省人事的父親從雪地上一路拖拽回去。父親事后好了傷疤忘了痛。依然一次次自稱臣是酒中仙，我醉欲眠卿且去。過著熏熏然半醉半醒的日子。

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我參加工作后才更加刻骨地體驗到了野外工作面臨的種種無可奈何：孑然一身沒有天倫之樂，居無定所四處飄零，消息阻塞與世隔絕，業余生活乏味枯燥。大家用煙、酒、茶當粘合劑粘到一塊，衍生出了煙君子、酒君子、癮君子。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社會群落。單位上一個領導曾經評價，我們兩地分居情況普遍的單位，一個人哪怕再健全，只要家人沒有在身邊，就是半個殘疾人。

父親不受煙酒羈絆時是一個聰明能干人。他能和人初次見面時談吐得體，留下好印象。也有主見，對事情有自己的解決路子。父親認為，要靈活地將書上知識用到現實生活中來，不然就是讀死書的書呆子，白讀了。還以此告訴我要在生活中做一個有心的、肯動腦筋的人。只要將事情原理想通就好辦了。如果一個接受過文化知識教育的人還是只曉得機械地照本宣科，不會舉一反三，知識是永遠也不夠用的。教的歌，不會唱，有錢難買自主張！

三

從沙牛街往原來的豬市壩去，走到盡頭再往下就是復興河了。跨河橋全部用條石和石板建成，有四五十米長。橋下是條石砌成的弧形堰口。堰內一年四季都灌滿水，盈盈漾漾的。附近的婦女們來這里洗衣服，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家長里短，也像風信子似的散播消息。

在橋那頭右轉，下幾步石梯，順著大塘岸邊走兩三百米，跨過橫在無名溪上的小石橋，就到我們隊上了。

家家的經都難念。父親兩三天前回來探親時都是好好的。兩三天時間一過家里便開始雞飛狗跳了。

母親每天為探親的父親置辦下酒菜。小孩子會跟著吃上兩筷子。這可能是父親每次回來帶給我們的唯一好處。有一天中午我從村小放學回家時，遠遠地沒有看到茅草房頂冒出像往常一樣讓人熟悉的裊裊炊煙。臨近院壩時聽到吵架的聲音。父親在堂屋里，母親將自己關在床屋，我六神無主地哭起來。他倆都勸我不哭，相互間卻毫不妥協。我只有在他們隔著門的對峙中又往學校去了。

又一個初夏夜里，我在睡夢中被父親的低吼聲吵醒。趕緊翻身爬起驚慌失措地跑過去。母親坐在灶門前，父親站在灶臺旁。他一邊用手蘸鍋里冒著熱氣的水向母親甩去，一邊逼問：“說不說……”母親悶坐著，就是不出聲。我著急地問怎么回事。父親生氣地說：“我問她四川的省城在哪里，她都不知道，憋急了就說是重慶。你看好不中用，好急人嘛！”母親見我來了，帶著委屈粗聲地辯解：“我小時候媽老漢家里窮，沒讀書沒有文化知識，大老粗傻農民一個，哪里曉得這些嘛？”

家里曾喂過一條經常偷吃雞鴨鵝崽的狗。幾乎每隔幾天就有人來投訴。關也關不住，打也打不變。母親放出話來：“誰把這只狗打死倒是做了一件善事。”可它一直就是安然無恙。父親回來后判了狗的死刑。他將狗牽到山梁上，直接用錘子打死。鄉親們知道后說父親敢下手，陣勢大。不過總算除了一個禍害。

母親有一次和鄰居起了爭執，對方要討個說法。母親說吃飯一千主事一人，要當家人回來處理。父親回來了解情況后認為互有對錯，處理方式是握手言和到此為止。父親還要請其到家里喝和解酒。母親表示沒有意見，但是對方不來，只好作罷。事后有個本家長輩私下提醒父親：“哪有胳膊往外拐的，自己人錯了也要往里扳噻！”父親立即態度鮮明地反對說：“做人要講道理，不能胡攪蠻纏黑白不分是非不明。”

四

我對父親的認識從懵懂到清醒。

父親非常關心我們的學習成績，每次回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了解學習情況。我從小學到高中，成績在班上多是中上游，和父親的要求差距大。他要我考大學，吃皇糧，出人頭地。我也想啊，但我清楚自己的實力。一個字：難。

父親以藐視的口吻說：“你這么笨，成績這么差，長大做啥子，你想過沒有啊？”

如何沒想過。都想過多少回了。

長大后去學打石匠。我們家門口斜對面的山上，那些打石匠掄起大錘開山，大錘打在楔子上火花直冒。嘴里吼出來的號子抑揚頓挫，渾厚有力。聽著讓人渾身舒坦。港火、刺激！父親詰問我：“長大就當這個嗦，這就是你的理想啊。”管他的，反正讀書不得行，也要得，只是當打石匠，需要力氣哦？在父親近乎諷刺挖苦打擊的語氣中，再懵懂的我也有些明白了：當打石匠是背太陽過山，風里雨里的很辛苦，又要有力氣才行。有悖于父親的愿望。

下次回來父親又問長大干什么。我想到二姑媽家的大表哥學裁縫。跟著師傅憑一臺縫紉機，每年冬天農閑時被別人請到家里去打新衣服。迎來送往，吃香喝辣，可不是一般的好。沒想到父親語氣仍然充滿不屑：“這下要當裁縫了！裁縫就好了？不錯，要得——！”緊接著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升高：“沒得志氣，不中用的東西！信不信我打你？”

上小學前，父親想領我去工地耍一些日子，我怕挨打不愿去，但在母親幫著勸說下只有硬起頭皮去。

我不想去工地是有原因的。哥哥曾到父親那兒讀初中。因為住校只有周末才能回到父親身邊。有一次不知怎么惹毛了父親，被一拳打昏在地。當他醒來悠悠地叫爸爸時，一旁的叔叔憤慨了：“把娃兒往死里打，不知道是怎們當爸爸的。”

父親發飆時我趕緊跑，好漢不吃眼前虧。可小弟卻不這樣。有一次放學后天黑了小弟都還沒有回家。結果他前腳一進家門，一個隊上的女同學的父親后腳就跨到院壩來了，問小弟女同學的書包在路上被他們幾個弄丟了是咋回事。小弟不吭聲，父親扯起拳頭就打，小弟卻一動不動。父親手重，母親和我趕快擋上去。結果費了好大的勁，直到我們身上挨了幾拳頭才把小弟推出門外去。事后小弟說父親他有碇砣子（拳頭），我有背殼子。反正是他生的，打死算了。

我們生活在父親猶如兇神惡煞的形象的陰影里。母親打比喻勸父親不要過分。父親也承認有時控制不住自己，也不知道手上的輕重，有時眼眶中甚至還有了亮晶晶的東西。

漸漸地長大起來，我慢慢地也能感知到父親在盡力克制自己。父親教我們學他喜歡的象棋。我們知道馬走斜日象飛田后，將象棋拿到灶屋去對弈。父親被聲音吸引過來時，我們卻不下了。父親說：“咋不下了？繼續呀！”小弟說：“我們擔心走不好又要挨罵，還有可能挨打，所以不敢下了。”父親看到我們收棋，露出一副悵然若失的模樣。

我和小弟晚上坐在堂屋八仙桌上寫作業。一人一方，煤油燈放在中間。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就經常將燈盞往自己身邊挪。母親阻止幾次后發現我們沒有掐架，也懶得管了。很久才回來一次的父親發現了。他徑直朝灶屋去，邊走邊喊做飯的母親：“你看你這兩個寫作業的哈兒，不曉得將燈盞墩中間。一個照得亮堂堂，一個黢黑啥都看不見！”母親聽明白后懟他：“你曉得！他們還不是怕你！看到你在不敢動嘛，平時爭到打架。”父親半信半疑地說：“是不是哦？”

母親勸我給父親寫信，老漢脾氣再不好還是為你們好嘛。你不寫信，他不寄錢回來交學費，你們如何去上學？沒想到我有一次一氣呵成的信，讓父親大加贊賞。認為比那些發表的文章還好。不僅在同事面前夸獎，還專門抄好寄回來，讓我收好，作為自己以后的范文和標桿。

工地上的叔叔考我讓寫“墻”字。我印象模糊有些猶豫。父親卻立即應承下來，蠻有把握地要我寫。我東拼西湊寫完了也不敢確認。父親看后說就是這么的噻。接著補一句這筆還有點沒寫攏。于是拿筆在我寫的字上一順，果然就完整了。讓那個文化水平有限的叔叔將我和父親分別看了又看。

我在那以后盡量做到有進步就向父親分享，也試著接受他用我們微不足道的所謂成績去四處“炫耀”。不過我會用更低調的言行來對待大家的求證，也以更加的努力，讓猶如蝸牛般前行的自己德位相配。

五

父親一生都想干大事情，做大買賣。以至于很多人都喊他“大買賣”“成大買賣”“干大買賣的”。有人這樣稱呼他，他非常高興。似乎別人這么一喊還真讓他成了干大買賣的人。父親后來真的有了樁“大買賣”，那就是哥哥考上大學，父親在晚上放祝賀電影時的答謝辭上出彩了，是有意為之的倒彩。他念到“同志們，我的兒——”時停頓下來，端起他那放得特別多茶葉，濃得發苦的茶水喝上一口，然后念出下半句“這次考上大學——”。觀眾一片嘩然。沒想到的是，父親在單位時又照搬重演了一遍。

有人說父親有時“像瘋子一樣”。可父親除了在煙酒上把持不了自己，在其他事上又是一個正常人。世上哪有清醒的、明白的“瘋子”呢？

我和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老表們探討這件事，他們說是父親幽默。這幽默未免太黑色了吧。多年以后，我似乎慢慢明白一些，父親是那個時代有文化知識的人，也不甘平庸。他明白知識是死的，生活是不能照本宣科的，卻不懂辯證法，還有性情暴躁、難有城府、口無遮攔的性格缺陷。在將參透而未參透之際，懷上了一種郁郁不得志的心理。在不如意十之八九的生活下，當好不容易有了話語權時，就近乎不管不顧地來了個秉性難改的揚眉吐氣和暢快淋漓。

難怪又有人說，父親其實是個聰明的人。盡管這個聰明有那么點“小”。

父親1993年退休回農村生活后，繼續用在外人看來不可理喻的方式生活著。家門前兩棵櫻桃樹結的果子熟了，可能有三四斤，也許五六斤。父親專門花好幾塊錢的車費坐班車到縣城里去售賣。到縣城后先去水務局哥哥上班那里露個臉，告訴是來賣櫻桃的。哥哥嫂嫂都要上班，便由他去。中午，哥哥下班后找到他一起回去吃飯，飯后再出來賣。父親擔心喝酒后下午不能繼續賣了，猶豫著不愿去。嫂嫂于是提出把櫻桃全部買了。父親問嫂嫂買是不是照顧自己，如果是照顧就不賣。嫂嫂一本正經地說買回去是給兒子吃的。于是稱秤付錢，然后一起回去了。

我高中畢業后來到父親的單位，當了一名合同制工人。在工作之余堅持學習，不斷長進。從普通工人一直干到項目總工、項目經理等。同時還創作發表了不少文學作品以及學術論文。還引導妻子在家相夫教子的間隙，用四年的時間考取了水利專業一級建造師執業證書。

小弟前幾年也考取了水利專業一級建造師證書。而他的孩子，去年考上電力專業的大學，又與水利水電有關。

當初沒有想到的是，我們一家三代十二口人，竟有六人從事的職業或所學的專業與水利電力有關。父親賦予我們生命的同時，在不經意中將水利事業這國之重器的血脈傳給了我們。

我們在人生的單程旅途中付出著，也收獲著。

六

2007年，我攜妻女在甘肅省文縣電站上班。

還有不到一個月過春節了。一天中午，哥哥突然打來電話，通知父親因病過世了！聽到這個消息，我大吃一驚。印象中的父親身體是不及以前了，但還是不錯的呀。怎么會毫無征兆地撒手而去了呢？

我立即從文縣轉道成都趕回復興。一路上又想起有關父親退休生活的點滴來。

父親回鄉下老家定居后，最初幾年仍是念念不忘要干大買賣。我對別人稱他“大買賣”感到別扭，可父親愛聽，只好保留意見。直到前幾年，他才在擺談中告訴說，不希望別人再叫他“大買賣”了。我愣了一下，心想這也許反映出了父親在認知上已經從以前高傲、目空一切嬗變為一種平和。能用平常甚至簡單的姿態對話外界的人、事、物了。這種思想上的落地，在外人眼里或者就是“落教”。不過他用“知命”一詞來形容也許更為合適。盡管這種“知命”和孔子的“五十而知天命”相比有些姍姍來遲。

有一次父親和母親吵架，吵得很兇。他受不了目不識丁、言行粗暴的母親，父親覺得自己受委屈了。又顧及三個已經成家的兒子的臉面，不能徑直申請住進幸福院里。于是折中為租住。關于父母之間的是非對錯，就像鞋子是否合腳一樣，他們自己才最清楚。只是父親酗酒是最令人煩心的。如果是白天，母親可以不理他，或者呵斥他幾句后，外出上坡做事去了。可每天晚上，直到深夜乃至凌晨，母親休息時父親也依然如此，間或一驚一乍地大聲喊叫著母親的名字，像擺龍門陣似的毫不停歇絮絮叨叨，換了誰也是忍受不下去的。父親受了“委屈”，到縣城去找哥哥處理。也許哥哥沒有過問，或者過問了沒有達到父親的目的，他于是揚言要去法院告哥哥的不孝，自然被鄉親們再三勸住了。我回家了解清楚情況后，做通母親的思想工作，讓父親回家。二老終于又生活到了一個屋檐下。

趕到殯儀館后，我在躺著的父親面前長跪不起。

推著父親去火化的時候，小弟哭得最傷心。他哭著說道：爸爸走了，再也沒有爸爸了，再也沒有人關心他了！嗚呼！小弟所哭，也是我們的心聲啊！

送父親上山時，鄉親將骨灰盒輕輕放到條石箍好的墓中，端公用羅盤對準骨灰盒看了半天，有點不相信地說：“咦，這個老漢硬是簡單，撇脫得很！”然后就讓填土、壘墳。端公不知道，父親這一生中最沒有麻煩的人，可能就是他。

父親將我們帶來人間，將他的肉體、思想、靈魂乃至理想和抱負，一股腦兒統統地都留給了我們。然后自己擺渡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如果沒有父親，我們不可能到這個世界來。如果沒有我們，父親上山，自會有其他人去相送。

父親是我們唯一的父親。

那以后，我對父親的墳塋有了一種親切感。好多年里，每次上墳時都想一人在墓前多坐一會兒。想和父親再清清靜靜地擺龍門陣。可無論我怎么講述，換來的只有墳頭上的青草迎風搖曳。我只好在索然寡味中悵然離去。

感謝父親。帶我們來到這五彩繽紛多姿多彩的世界，給予我們人生路上披荊斬棘一路進取的思想和靈魂。

請父親放心，您既然引領我們來到人間，我們就一定會留下點什么，比如水利建設，或者文字堆垛。

然后，再離去。

責任編校：郭遠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