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餐廳

1

一個寒冬午后，大雪紛飛，雪花像剪碎的鵝毛一樣從天而降，下得又大又猛。沒多久，購物中心外面的樹上、椅子上、草地上，已覆蓋了厚厚一層積雪。天寒地凍，誰都不愿出門，購物中心的外賣餐廳生意特別旺，訂餐的電話一通接一通。周殘雪是接外賣的熟手，能同時接幾通電話，也都忙得井井有條。

隔著玻璃門，一抬頭，周殘雪又看見那個老人，黑瘦的皮膚，布滿皺紋的臉、頭發、胡子上，沾著些零星雪花。雪一直下，溫度一直降，老人受不了外面寒冷，畏畏縮縮地推開門，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餐館里有暖氣，他可以暖一些。

“毛爹！你又來了。”周殘雪皺著眉頭說。

毛爹是這附近的老游民。他雖然穿得破舊，卻梳理得整齊，舉止也斯文，和一般印象中又臟又臭的流浪漢不同。

“外面好冷！我受不了。”老人說。

“那么多餐廳，怎么每次都來我們這里？”

“你不知道，前面的店，剛進門就被趕出來，老板娘很兇，門前都不讓過。天冷，人心更冷，只有你讓我進店來。”老人在門口，不敢往里走，冷得直搓手，唯唯諾諾地說。

“你穿得邋遢，會嚇走客人。餐館要做生意，不會讓你進。”周殘雪是打工學生，看老人可憐，不忍心趕他出去。

“我穿的是撿來的舊衣服，我知道。我暖一暖就走，不會給你添麻煩。”

“經理回來前我跟你說，你馬上出去！”上次來了一個乞丐，經理嘮叨了一個禮拜。這次放進來一個老游民，他看到了更會念個不停，念得更久。“前臺一丁點地方，流浪漢臟兮兮的，一個都不能放進來，免得影響客人食欲。”同樣的臺詞，經理叮嚀過好幾次。

“好！好！你心好，謝謝。”外面大雪紛飛、寒風刺骨，老人嘟嘟噥噥地說。

正說著，電話鈴響了，周殘雪拿起電話。

“旺記外賣嗎？我要一個烤雞、一個牛肉卷、一份蝦炒飯，半小時后去取。”聽聲音像是常來點餐的小杰。

“好的，總價三十九元。”

“可不可以給我一杯咖啡？”周殘雪剛放下電話，老人問。

“自己去倒。”周殘雪遞給他一個紙杯。經理不在，他只要不過分沒人管。

一位客人推門而入，是阿湯，附近公司的年輕工程師。

“我點的雞肉炒飯好了沒？”他問。

“好了！”周殘雪把包好的餐遞給他。

“外面雪好大，我在里面吃！”他在前面小圓桌打開餐盒，吃了起來。快吃完了，才注意到站在角落盯著他餐盒的老人。

阿湯遲疑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五塊錢說道：“再要兩個炸春卷。”

“怎么，是分量不夠，沒吃飽嗎？”周殘雪接過錢，夾了兩個炸春卷，包好遞給他。

“不是，是給他的。”阿湯把炸春卷轉手給了老人。老人接過來，大口咬著吃。餓了好久了，吃得口沫橫飛，津津有味。

門又被推開，帶進一陣涼風，夾著些雪花，是剛才打電話點餐的小杰。

“好像有一股什么味道？”他一進門聞了聞，捏著鼻子嚷嚷。

“什么味道？不就是那個老游民身上的氣味。”周殘雪說。

“餐廳要講衛生，弄個邋遢的老游民在里面。我要投訴！”周殘雪把打包好的餐袋遞給他，臨出門，他說了一句。

老人聽到這幾句，三口兩口吃完炸春卷，夾著他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去。沒多久，經理送外賣回來，一進一出，兩人正好錯過，要不然，周殘雪還不知道怎么跟經理說。

小杰臨出門的那句麻煩話，周殘雪忐忑不安地記在心里。餐廳最怕客人投訴，他要是告到市政府衛生部門，事情就大了。

2

大雪斷斷續續下個不停，直到天黑。晚上九點，過了晚飯時間，餐廳生意沒那么忙。電話鈴響了，周殘雪拿起電話。

“我是小杰，找你們經理。”

是小杰，麻煩事來了！他一定是來投訴的。這想法從周殘雪腦子里一閃而過，立馬回答道：

“經理不在，出去送外賣了，有什么事？”

“什么時候回來？”小杰沒說什么事，只追著問。

“不一定，外面大雪路難走，什么時候回來很難說。”周殘雪敷衍了他一下，希望他不要投訴。

“那我找老板。”小杰堅持不放，接著說。

“老板在忙著炒菜。”

“請他來一下，我有事跟他說。”

“老板是我爸，他聽不懂普通話，你會說廣東話嗎？”如果老板接了電話，肯定對自己不利，周殘雪靈機一動，順口掰了一句。

“噢，呃……”小杰沒料到，卡住沒作聲。

“有什么事跟我說一樣，我會轉告他。”周殘雪追了一句。

“我下午取餐時，聞到你們餐廳有一股味道，不好聞。”小杰把下午在餐廳取餐時，說要投訴的事說了出來。

“是那老游民，已經讓他不要再來了，不會有味道了。你是熟客，請多包涵！”小杰不知道是周殘雪讓老人進來，還要她轉告經理。她雖覺得好笑，也不得不虛與委蛇一番。

“沒關系！不臭就行。我是為你們好，提醒你。”小杰放松了口氣，給自己找了個臺階。

“很抱歉！下次來，送你幾個幸運簽餅，表達歉意。”做生意要和氣生財，周殘雪許之以利，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沒關系，謝謝你！”小杰掛了電話。

幸好小杰沒告到市政府衛生部門。如果衛生部門派人來檢查清潔，餐館勢必要停業幾天，生意損失就大了。也幸好是周殘雪接的電話，安撫了小杰，事情才沒有鬧大。

大雪斷斷續續下了一天，第二天雪霽天晴，碧空如洗，積雪開始融化。“下雪不冷化雪冷”，外面氣溫更低。周殘雪看見那老人又來了，在外面磨蹭，沒有進門。

“昨天有人投訴，你不要再進來了。如果經理知道是我讓你進來的，會開除我。”周殘雪端了杯熱咖啡出去，對他說。

“噢！好！好！”老人拿著冒著熱氣的咖啡說。

那天下班回家，寒冷的夜里，周殘雪看見老人裹著一條棉被，坐在走廊的一個角落，睜著眼還沒睡。

“這里冷，你應該找個暖一點的地方。”周殘雪走過去，關心地對他說。

“這里能遮風避雨，已經很不錯了。”

“你沒有家人嗎？”周殘雪問。

“我年輕時有家。那時在一家建筑公司工作，有老婆也有孩子。”

“怎么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周殘雪第一次遇到社會邊緣人，好奇地接著問。

“有一次上工，綁鷹架的小工踏板沒綁緊，我一腳踩空，從兩層高的樓上摔了下來。沒摔死，摔斷了腿，成了個殘疾人。唉！不說了，說了難過。”一失足成半生恨，周殘雪的關心，勾起老人的痛苦回憶。

“不能怪別人，只能怪自己的命。”事情已過多年，他熬過了傷痛。

“不能工作，公司把我辭退。我不想拖累老婆，和她離了婚。從此沒有了住處，成了游民。”

周殘雪這才知道老人和她想的不一樣，不是好吃懶做，而是有一段傷痛的往事。

“這些錢你拿著，給自己買些吃的。”她從包里拿出剛分到的小費，遞給老人。

“謝謝！謝謝！”老人習慣了別人的施舍，沒有推讓，接過錢，連聲道謝。

3

歲末的一個晚上，太陽下山后越來越冷。八點過后，附近辦公樓值小夜班的員工陸續下班回家，是外賣餐廳的另一個生意高峰，訂餐的電話一通接一通，進來取餐的一個接一個。

“嘩啦”，有人推門，周殘雪認出來，進來取餐的是慧子，附近一家托兒所的老師。她幾乎每天這時候來拿外賣。

“門口有一個老人，外面冷得要命，可不可以讓他進來？”慧子一進門就說。

“不行，他穿得邋遢，經理不讓他進來。”

“你們要有同情心，不能因他穿得不好，就不讓他進來。”

“經理說我們不是做慈善事業，不能有同情心。我也同情他，但是我要是放他進來，自己就會出去。”周殘雪向她委婉解釋。

慧子想了一下說：“這樣吧！我幫他買一份什錦炒飯，讓他進來吃。”

有買餐就是客人，沒理由不讓他進，不管誰付的錢。可是如果經理看到，不知道會怎樣。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周殘雪左右為難。

“嘩啦”，帶進一陣寒風，阿湯推門進來，對周殘雪說：“我剛好路過，沒有先打電話訂餐，現在點餐，我要一份雞排飯套餐，就在這吃。”阿湯點完餐就坐在桌子旁邊了。

這時慧子幫老人點的什錦炒飯做好了。她去外面扶著拐杖的老人，一瘸一拐地走進來。

“他們不讓我進！”老人推脫著，面有難色地說。

“我幫你點了什錦炒飯，你現在是客人，可以進，進來吃吧！”

老人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了看慧子，又看了看周殘雪，周殘雪低著頭沒看他。他放下拐杖，第一次正式坐在小圓桌前吃一頓飯。

老人沒吃完，經理回來了，看見老人在餐廳里便說道：“小雪！你怎么……”

話還沒說完，慧子便說道：“老人在外面冷得發抖！我幫他點了份什錦炒飯，請他進來吃的！不關周殘雪的事。”慧子說明原委。

“他只是穿得破舊，里面暖，讓他進來一下沒關系！”在旁等餐的阿湯開口幫腔。

客人不能得罪，經理沒接嘴話，直接走進了廚房。

老人三下兩下扒完了飯，吃飽了也暖了，一手夾著拐杖、一手拉開門，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他出去，正好小杰進來，一進一出，門口交錯而過。

“不是說不再讓游民進來，怎么又讓這老人進來了？”一進門，小杰習慣性地捏著鼻子抱怨。

“我幫他買了一份飯，他和你一樣，也是客人。我請他進來吃的！”慧子替周殘雪說。

“飯店不能挑客人，這個我知道，我只是怕游民不衛生。”小杰沒料到是這個情況，愣在那里。隔了半晌，才轉頭對慧子說。

“他只是穿得破舊，況且只在門口，吃完就走，應該還好！”慧子回說。

小杰覺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沒再說什么，取了餐，出了門。

4

一天早上餐館剛開門，像平日一樣，廚師、雜工，每個人都在各忙各的。周殘雪在前臺開計算機，準備點餐資料，餐館里靜悄悄的。

一個男孩趁大家都在忙，從敞開的后門偷偷溜進廚房，打開冰箱，抓了一袋冷凍雞翅，一溜煙跑了。

“有個孩子偷了一袋雞翅跑了。”周殘雪看得一清二楚，對大廚說。

“看到了。”大廚說。

“追，出去追，把他抓住。”

“不用。”大廚說。

“為什么？他偷了我們的冷凍雞翅，是小偷，怎么不追？”周殘雪急了。

“一包冷凍雞翅而已，沒多大損失。何況，萬一追上了，他有武器，給我們一刀。何必呢，不用追。”

周殘雪想了想，大廚說得也有道理，一袋冷凍雞翅值不了多少錢，犯不著費力氣去追。再說，即使追上了，也打不過他，劃不來。這件事周殘雪沒跟老板說，免得他生氣。

下班后，她走過毛爹窩著睡覺的角落，把這件事跟他說了說。

“你說的那孩子我認識，是我以前同事的兒子，小時候我還抱過。長大了不學好，常見他在這附近干些偷雞摸狗的事。改天我叫他老爸教訓教訓他。”

才過了一個星期，那男孩又來了。這次是拿了兩袋冷凍雞翅溜了出去。

“他又來了。”周殘雪對大廚說。

“我去嚇嚇他。”大廚說。

上次拿一袋，這次拿兩袋，太過分了。大廚看不下去，拿了把切肉刀追了出去，隔老遠一面揮舞著尖刀，一面大聲吆喝。男孩回頭瞥了一眼，加快腳步，像狡兔一樣飛快跑了。

他來偷東西，沒人追，也沒有報警，縱放犯法就是鼓勵犯法。這次他又來了，賊膽還越來越大。周殘雪拿起電話，準備打“110”報警。

“放下電話，不要打。”老板看到，制止了她。

“他是小偷，我叫警察來抓他。”

“警察來了，拉起封鎖線，要詢問、要做筆錄，一天生意都沒了，損失比兩包冷凍雞翅還大。萬一警察抓到了他，還要去警察局指認，以后開庭還要去作證，麻煩大了。不要報警，關好后門，以后注意一點就行了。”

老板從做生意的現實角度考慮，說得也有道理，只是和學校老師說的大道理不一樣。

晚上下班，周殘雪去問毛爹：“你說找他爸管他，怎么他今天又來偷東西了？”

“我和他老爸提了，他老爸說：‘我退休了，靠微薄的養老金過活，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孩子大了不聽話，管不動了。’”毛爹想了一下，接著說，“這樣吧！最近天氣暖了些，我把我的窩挪到離你們餐館近一點的地方，幫你們注意著點。”

“那也好。開餐館做生意不容易，東西被偷，老板心疼。先謝謝你啦！”周殘雪說。

毛爹雖是游民，講義氣，就近看著，年輕人偷東西有所顧忌，比警察巡邏還有用。第二天，毛爹果真把他的窩挪到“旺記外賣”附近，那以后好長一段時間都風平浪靜，那孩子沒再來了。

一天下午，餐廳生意最清閑的時間，大廚在抽煙看報，經理在玩游戲，老板在椅子上打盹，周殘雪在手機上和朋友閑聊，餐廳靜悄悄的。

突然，“砰”的一聲，門被推開，沖進來一個拿著刀，戴著頭罩，只露出兩只眼睛的人。周殘雪看神態，知道是那個偷東西的男孩。

“不要動，手舉起來！”他把刀舉起，輪流指向每一個人的腦袋。

一下子，大家都醒了，都站起來把雙手舉在頭上。只有老板還在呼呼大睡，大廚踢了踢他的椅子，他才嚇了一跳，醒了過來。

“誰是老板？”男孩拿著刀大吼。每個人的眼光都看向老板。

“錢柜打開！”男孩知道哪個是老板了，拿刀指著老板說。

老板顫抖地從口袋掏出鑰匙，打開收銀臺的錢柜。男孩飛快抓了紙鈔裝進背袋，接著用刀指著周殘雪說：“錢包拿出來！”他知道女人都把錢放在錢包里。周殘雪從手提包里拿出錢包打開，里面只有幾十塊。男孩把錢抽出來，周殘雪看見他拿著刀的手在微微顫抖，顯然他比任何人都緊張。

前后不到兩分鐘，男孩推門出去，大家才松了一口氣。

突然，外面“啊”的一聲慘叫，是那男孩的聲音。接著是棍子“砰！砰！砰！”一下接一下的打擊聲，和“嗷！嗷！嗷！”一聲接一聲的嗷叫聲。“強盜啦！你膽子大啦！”夾雜著毛爹的嘶吼。

“滾！我不要再看到你。”毛爹說。男孩被打在地上，掙扎著爬起來，顧不得拿掉落的背包，連滾帶爬，飛快地逃跑。

大家推開門出去，只見毛爹拄著拐杖，靠在門邊大口喘氣。

周殘雪問：“怎么回事？”

毛爹說：“我看到他進去，知道是搶劫。我不敢進，貼著墻等在門外，他出來，迎頭一拐杖，把他打蒙了。又拼老命，一下一下用力痛擊，把他打跑。”他語音一轉，又說：“他背包留下了，你們點一點，看錢有沒有少？如果沒有，就不要報警。放過他吧！他還是個孩子，不知道搶劫判刑很重，要坐穿牢底。”

毛爹講義氣，也有感情，這個時候了，還在替老友的兒子求情。老板一如既往，沒有報警，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留在周殘雪記憶里的，只有被搶時的恐懼心情和刀指著時的可怕感覺。

責任編校：郭遠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