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對黑格爾勞動對象化理論的批判與超越

摘 要：黑格爾的勞動對象化理論以否定辯證法為基礎，是關于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等關系的觀點集合。本文以《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為中心，揭示了馬克思針對黑格爾勞動對象化理論的批判。他以對黑格爾自然觀的考察作為出發(fā)點，進而批判黑格爾人的本質觀念，并翻轉了否定辯證法。在此基礎上，馬克思還闡釋了有關自然主義、人的本質、異化勞動、辯證法等一系列理論觀點，完成了對黑格爾勞動對象化理論的超越。

關鍵詞：勞動對象化；經濟學哲學手稿；馬克思；黑格爾

黑格爾提出勞動對象化理論后，馬克思立足19世紀三四十年代歐洲各國的現(xiàn)實境況，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中對其理論進行了集中批判，在此基礎上，又在相關領域提出新的闡釋，從而完成了對黑格爾勞動對象化理論的超越。

一、黑格爾的勞動對象化理論

黑格爾在《精神現(xiàn)象學》中將勞動定義為采取行動“進行塑造”的活動，“對勞動者來說，對象具有獨立性”，勞動將“與對象之間的否定關聯(lián)轉變?yōu)閷ο蟮男问剑D變?yōu)橐粋€持久不變的東西”[1]，這使對象獲得獨立存在的外觀，自在之物變成為我之物，自在的世界轉變?yōu)槿说氖澜纭Ｓ纱耍诟駹柕膭趧訉ο蠡碚撘苑穸ㄞq證法為基礎，是關于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等關系的觀點集合。

（一）否定辯證法基礎上的勞動

在《倫理體系》中，黑格爾從主客體關系上對勞動進行界定，即勞動是對“客體的毀壞”“直覺的毀壞”[2]，這種“塑造性的毀壞”是包含著肯定性的否定，是賦予客體另一種形式以取代其原有狀態(tài)的過程。因此，黑格爾將勞動視為人的自我產生的行動，“把人的自我產生看做一個過程，把對象化看做非對象化，看做外化和這種外化的揚棄”[3]，認為勞動的異化與異化的揚棄是人的自我生成的必要前提。黑格爾辯證法作為正反合的思維過程，“自我確證”（即自我肯定、自我否定至自身回歸）是關鍵環(huán)節(jié)[4]，通過自我在意識中對他者的揚棄實現(xiàn)了肯定與否定的統(tǒng)一。

（二）理念在自然界中的對象化

針對自然的本質問題，黑格爾認為“直觀”著的、“存在著的理念”是自然[5]；關于自然的溯源問題，黑格爾在《小邏輯》中表達為理念外化的結果，在《自然哲學》中通過理念的異化來指代自然的生成，在《精神哲學》中則闡述為“向自然的直接過渡”和“理念向外在的、孤立的定在的直接性的轉變”[6]。綜上，黑格爾認為自然具有直接性、外在性、觀念性、孤立性等性質，同時，他在《自然哲學》中提出將否定性作為自然界的本性——自然是“理念的否定東西”[7]。

（三）理念在人類社會中的對象化

黑格爾哲學作為精神自身的展開，將自我意識作為主體。黑格爾指出自我意識在自身內部，已然將個體的自我進化成類，即類意識——“我就是我們，我們就是我”[8]。黑格爾用自我意識代替了人類社會中人的本質，人的異化了的對象就是絕對精神。黑格爾以主奴關系表征自我意識的雙方，主體通過對象化將自己的本質力量賦予客體，同時也在對象化過程中實現(xiàn)自身的自我確證和提升。這種自我意識的對象化過程超越了個體的局限，將個體的精神力量提升到普遍層面，是絕對精神的自我回歸。通過勞動，自我意識能夠將自身存在的價值賦予事物，從而實現(xiàn)自我意識的自由。

由此，黑格爾將人類社會中的交往建立在勞動基礎之上，理性個體通過勞動這一過程與其他個體建立交往關系；同時突破了康德和費希特交往理念的抽象性，認為在勞動中，自我意識發(fā)展為實踐理性，成為“德行”[9]。在這一過程中，勞動發(fā)生了角色轉換，從自我意識的塑造者轉變?yōu)樽晕乙庾R同外部世界達成統(tǒng)一的中介，對象性的、現(xiàn)實的人是人自身勞動的結果。

二、馬克思對勞動對象化理論的批判

（一）馬克思對黑格爾自然觀的批判

馬克思肯定了黑格爾將自然的發(fā)展看作辯證發(fā)展的過程，但他指出這種自然是“被抽象地理解的、自為的、被確定為與人分隔開來的自然界”[10]，并揭示了黑格爾將思維和主體（即有生命的人本身）分離的事實。在馬克思看來，黑格爾的抽象思維本身是無，“被抽象地孤立地理解的、被固定為與人分離的自然界，對人說來也是無”，“只具有被揚棄的外在性意義”[11]。馬克思強調精神勞動并非孤立存在，而是與物質勞動緊密相連、相互作用。“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12]，物質勞動的變革與發(fā)展，往往引發(fā)精神勞動的相應調整與革新。

針對黑格爾的抽象自然理念，馬克思提出人化的自然觀。他首先指出人化自然是人感性活動的自然，強調在市民社會中，人的感性需要具有社會性。馬克思看到了勞動實踐在人和自然之間發(fā)揮關鍵的中介作用，也明確了自然與歷史的互動關系——“世界歷史不外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是自然界對人來說的生成過程”[13]。人通過實踐與自然相互確證，兩者形成辯證發(fā)展的有機整體。

馬克思進一步指出，工業(yè)具有自然主義性質，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自然界為工人提供生活資料，并通過工業(yè)在實踐上“改造人的生活，并為人的解放作準備”[14]。同時，從人的主體性出發(fā)，人并非被動的存在，而是具有創(chuàng)造力的能動性存在；自然是工人勞動的對象，在人的勞動實踐中不斷獲得屬人的性質，被改造成人的存在和發(fā)展的條件，成為人的本質力量的確證和展現(xiàn)，使得社會具有人類的印記。人作為一種普遍存在物，通過勞動實踐創(chuàng)造對象世界，整個自然界都是人類對象性活動的領域。在對象化過程中，人僅憑單獨的個體形式無法發(fā)揮個人的能動性，形成對象性的存在。因此，歷史首先是人類的生產史、人通過勞動而誕生、自我實現(xiàn)的歷史。人必然隨著社會歷史的演進而發(fā)展和改造自身，因而人自身也是歷史的產物。

（二）馬克思對黑格爾人的本質觀念的批判

馬克思指出，黑格爾將人的本質規(guī)定為“非對象性的、唯靈論”的抽象存在物[15]，他將思維與存在的統(tǒng)一理解為絕對精神，并將其作為勞動的主體，因而他的勞動辯證法只是絕對理念展現(xiàn)自身的環(huán)節(jié)，將勞動的對象化等同于克服自我意識的對象的過程。在《手稿》中，馬克思認為黑格爾的自我意識在勞動對象化過程中是“感性、現(xiàn)實、生命”的冒充者，揭示了“黑格爾唯一知道并承認的勞動是抽象的精神的勞動”[16]。而馬克思認為意識是人的勞動的產物，因此勞動是比意識更為深刻的人的本質，是現(xiàn)實的人的感性活動，是“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這種活動、這種連續(xù)不斷的感性勞動和創(chuàng)造、這種生產正是整個現(xiàn)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礎”[17]。

在此基礎上，馬克思對黑格爾關于“異化”的觀點進行批判。黑格爾將人自身作為異化世界的尺度，認為“人的本質的全部異化不過是自我意識的異化”[18]，馬克思認為，異化的主體仍是人本身，主體從自身的活動中分裂出自己的對立面，成為與主體相疏離相對立的外在的、異己的力量而存在。因此，異化的實質是一種分離，人在使自己的本質力量對象化過程中，為自己創(chuàng)造了一個屬人的對象世界?確證自身；同時，對象化的活動也蘊含著異化的可能性，排斥甚至與人相背離，否定人的本質力量。馬克思指出在勞動過程中，人如果離開了這個外在于自身的對象性存在，人也就是無。

（三）馬克思對否定辯證法的批判

在《手稿》中，馬克思指出否定辯證法的雙重錯誤。其一，把人的思想作為異化了的世界的尺度，將勞動理解為人的自我產生的行為，使人變成非對象性的存在物，不與現(xiàn)實對象發(fā)生關系，外化和對外化的揚棄實質都是在精神領域內的自我運動。其二，黑格爾“要求把對象世界歸還給人”[19]的對象僅包含抽象的意識，因而異化的復歸也僅停留在觀念上。馬克思指出，黑格爾雖然堅持了人的異化，但仍是“對自然界的直觀加以抽象化的確證行動”[20]。馬克思認為，勞動的主體“人”應當是具有對象性的、現(xiàn)實的人，是依據一定的物質條件從事實踐活動的人，是在既定的歷史條件下能動地展現(xiàn)自身本質力量的人。人的本質是在積極的活動中形成的。人改變對象世界，勞動使人的自由和普遍本質得到實現(xiàn)。

馬克思認為，否定辯證法是頭足倒置的唯心辯證法，是絕對精神的自我運動，具有形而上學的內在性和抽象性。在馬克思看來，黑格爾異化機制的否定性并非外在地表現(xiàn)在與他者的對立中，而是自反地表現(xiàn)為向絕對理念的復歸。馬克思認為抽象的邏輯不具備歷史性批判向度，也無法作為對外部世界的解釋。因此，否定之否定運動應在批判資本邏輯、自覺表達客觀世界變革的具體過程中得以運用，作為自身必要的組成部分與內在特質，構成返回自身的力量源泉，此時辯證法才真正立足于社會現(xiàn)實，并成為事物生命的真正動因和原則。

三、馬克思對勞動對象化理論的超越

馬克思將勞動對象化規(guī)定為“固定在某個對象中的、物化的勞動”[21]和“勞動的實現(xiàn)”[22]。在他看來，勞動的產品是勞動對象化的集中表現(xiàn)，人通過勞動創(chuàng)造對象世界，而對象世界也是人的本質力量的確證。在此基礎上，馬克思提出了關于自然主義、人的本質、異化勞動、辯證法等一系列理論觀點。

（一）人化自然觀的發(fā)展

馬克思闡釋了自然主義與人道主義的辯證關系，確證了共產主義的歷史必然性，即“這種共產主義，作為完成了的自然主義，等于人道主義，而作為完成了的人道主義，等于自然主義”[23]。其一，當共產主義取消了資本主義強加在人類身上的一切關系，自然真正能為人類掌握和服務，由此實現(xiàn)了“自然主義等于人道主義”。最大的人道主義就是使得人類掌握并自由自覺地運用自然規(guī)律。其二，當人能夠自覺運用規(guī)律去滿足自己需要時，人類不會對自然造成危害，不會去逆向地使用自然規(guī)律，破壞自然，因而可以達成人和自然的良性互動，最終實現(xiàn)人同自然界、人同人之間矛盾的分解；人和人之間也擺脫了惡性的競爭關系，在此基礎上“完成了的人道主義等于自然主義”。

馬克思關于人道主義與自然主義的辯證關系是三對關系的反映。其一，存在和本質之間矛盾的解決。在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下，人的存在和本質是分離的；共產主義社會中，人的存在和本質統(tǒng)一于人自身，人成為自由的個體。其二，對象化和自我確證之間的和解。資本主義社會中，人通過勞動產生對象化的勞動產品，勞動產品不歸生產者自己所有，而是由資本家代理，將勞動產品變?yōu)樯唐罚瑒趧诱叩淖晕掖_認是以金錢的方式來體現(xiàn)的，勞動者本身無法實現(xiàn)自我確認。共產主義社會中，社會不再用金錢來衡量價值，商品社會過渡到產品社會，私有財產被揚棄，勞動者通過勞動本身能夠證明自我價值，實現(xiàn)自我確認。其三，自由和必然的和諧。資本主義社會具有限制個人自由的必然性，同時這種必然性為人類所感知；而在共產主義社會，人可以自由運用自然規(guī)律達成個人發(fā)展目標，自然界的必然性成為人類自由性實現(xiàn)的基礎和武器。

（二）勞動是人的對象化活動

馬克思將自由自覺的活動作為人的類本質，并闡明勞動是對象化活動的原因。其一，人作為主體本身，也是客觀物質的、對象性的存在。人作為勞動的主體離不開自然界和人類社會而存在，因而他的勞動必然是同自然界和社會發(fā)生聯(lián)系的對象化的客觀勞動。馬克思將人的類本質從抽象的意識形式中解放出來，使其在人的實踐活動基礎上對象化于世界之中。其二，人類與動物的根本區(qū)別在于勞動。由于人具有意識，總是根據自身需要，發(fā)揮主觀能動性進行生產和改造，而不是依靠自然的直接賜予，最終實現(xiàn)人與自然的交往。意識的廣泛性引起生產范圍的廣泛性、生產目的的全面性，共同推進了人類勞動方式和勞動產品的多樣性，這是人類勞動中客觀存在的生產優(yōu)越性。

在馬克思看來，人正是在創(chuàng)造性地改造對象世界的過程中，將自身的生命力對象化，并通過參與共同事業(yè)確證自己是自覺的類存在物。“人作為自然的、肉體的、感性的、對象性的存在物，同動植物一樣，是受動的、受制約的和受限制的存在物”[24]，馬克思沒有抽象地假定一種人的形而上學的本質，而是對勞動的否定的、異化的形式進行溯源，發(fā)掘和把握勞動積極的、肯定的和原始的形式，進而發(fā)現(xiàn)在任何社會歷史條件下，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是絕對必要的。

（三）異化勞動理論的提出

在馬克思看來，異化現(xiàn)象是客觀歷史發(fā)展的必然結果，但這種必然具有階段性。隨著人類社會的演進，異化現(xiàn)象必然會被揚棄。而人的勞動的實現(xiàn)就是對象化，對象化勞動是人類有意識的對象性活動，必將貫穿社會歷史的全過程。因此，馬克思將對象化視為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的永恒范疇，異化則歸屬歷史范疇。

基于對異化的理解，馬克思在社會生產維度提出關于異化勞動的觀點。從生產結果出發(fā)，首先是物的異化，即勞動產品與勞動者相異化。馬克思指出在對象化的過程中，工人通過自己的勞動占有外部感性世界。由于勞動者沒有生產資料，勞動產品作為凝結的勞動，顛倒過來奴役勞動者，支配活勞動。這個過程是自相矛盾的，勞動者生產的對象越多，異己的力量越強，自身所占有的對象（生活資料）越少，進而受資本統(tǒng)治和勞動產品奴役的程度越深，由此形成物的世界增殖和人的世界貶值之間的異化關系。

異化還表現(xiàn)在生產活動本身中，即勞動活動本身的異化——自我異化。私有制使工人的勞動成為資本家追逐利益的工具。對于勞動者而言，勞動被單一化為謀生手段，是受動的過程，外在于自身，脫離了人的本質屬性。這就導致了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異化，即雇傭工人與資本家兩個階級間的對抗性關系。“馬克思從人的類本質很自然地推論出了共產主義的‘當為性’”[25]，他認為勞動者必須以勞動解放為基礎，揚棄勞動對人的異化狀態(tài)。“共產主義是對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26]，馬克思將私有財產作為勞動異化的表現(xiàn)，進一步明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克服異化的途徑是共產主義——建立一個克服一切不合理現(xiàn)象的社會，將“少數人的”變?yōu)椤敖^大多數人的”。

（四）辯證法從認識領域向實踐領域的轉變

馬克思指出否定之否定正是生產實踐的矛盾運動過程[27]。其一，辯證否定運動的實質是生產勞動的歷史。馬克思認為，否定之否定是人通過生產勞動不斷超越自我的過程，而不是疏離了勞動的“在自身內部的純粹的、不停息的旋轉”[28]。“勞動的異化及其揚棄正是為揭開‘真正人類歷史’的序幕而進行準備的‘前史’”，“他把共產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的實現(xiàn)歸結為‘勞動異化的積極揚棄’”[29]，將共產主義作為社會發(fā)展基本走向的預示，并以此論證了社會革命的必然性。其二，辯證否定運動的主體是現(xiàn)實的、有目的的人。黑格爾的勞動主體是自我意識，所以他的“否定之否定”是對思想上的本質揚棄，無法觸動現(xiàn)實生產生活中的對象。馬克思肯定了人不是“片面的存在物”，而是“普遍的、無限的存在物”[30]，歷史的發(fā)展趨勢遵循和體現(xiàn)了人有目的的生產勞動的歷史過程。

由此，馬克思翻轉了否定辯證法，揭示了勞動的對象化過程。在普遍意義上，勞動對象化表現(xiàn)為否定之否定的過程，人的本質和力量支出、展開，使自然成為人的主體力量的外化，即人化的自然，這是主體至對象的否定。同時，人又占有和享受勞動產品，并通過勞動改變和發(fā)展自身，這是主體力量從對象回歸主體的否定之否定。而在異化勞動中，否定之否定的過程是在被迫的情況下實現(xiàn)的，勞動產品對于主體的復歸，不是主體對對象的占有，而是對主體的壓迫和統(tǒng)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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