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作冊”到“內(nèi)史”

摘 要：中國上古史官職能的演變，與“作冊”之關(guān)系甚大，據(jù)日本學者白川靜考證，“冊”，最初是養(yǎng)護祭祀犧牲之畜的牢圈柵欄，隨后將這種養(yǎng)護狀況向君主匯報和向神靈祝告的簿書也稱為“冊”。“作冊”官職，源于養(yǎng)護犧牲獸類的人員，他們需要撰寫相應的文書。殷商作冊的職能不斷擴大，但凡祝詞、檄文、冊命、封賞文件，無不承擔，成為商代要職。西周滅商，將作冊以原職錄用，而新設(shè)“內(nèi)史”摻入其職能，意欲最終替代。西周晚期，作冊逐漸淡出職官設(shè)置，內(nèi)史壟斷宮廷文字事務，隨著“共和行政”時期史學的產(chǎn)生，內(nèi)史加之大史，承當了按時間順序記述時事的職責，這就是作為歷史記載之史官的萌生。

關(guān)鍵詞：作冊；內(nèi)史；甲骨文；金文

中圖分類號：K092 " " " " "文獻標志碼：A " " " " "文章編號：1674-3210（2024）04-0005-13

在中國古代史學史中，史官的建置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古籍中有所謂“黃帝之世，始立史官，倉頡、沮誦居其職”的記述，這當然是渺茫無憑的傳說，不可信從。但是，在中國史學界關(guān)于史官和史學產(chǎn)生問題的錯誤論述，卻依然五花八門，頗為流行，例如將“史官”與“巫”掛接，從而提前了記事性史官的產(chǎn)生時間，并且認為有了史官之后就產(chǎn)生了史學。一些學界大家，談及上古卜辭文字問題，無論“貞人”、卜者，往往隨口稱之“史官”，似乎“史官”為中國上古最早的文官兼巫覡，這是依然未能消除“黃帝之世，始立史官”影響的糊涂觀念。糾正這類錯誤說法，必須對商代文化官職及其職掌的源流予以綜合考察，而深入剖析殷商、西周“作冊”一職的緣起和演化，乃是突破視野翳障的關(guān)鍵。

一、白川靜對“作冊”源起的考析

從“作冊”的考釋開始理清源流，這里不能無視日本著名史學家白川靜的《作冊考》一文。白川靜（1910—2006），日本文學博士，著述宏富，在古文字學領(lǐng)域作出了杰出貢獻。2004年獲得日本政府頒發(fā)的“日本文化勛章”，由天皇親自在皇居內(nèi)“松之間”授予，這是對日本文人、學者的最高獎勵。

白川靜《作冊考》原文以日文撰寫，宋振豪主編《甲骨文獻集成》40冊中收載此文，四川大學出版社2001年出版。但此書分類編纂，《作冊考》與其續(xù)文竟然被分為兩個類別，正文載于第24冊，續(xù)文反而提前載于第19冊，前后顛倒，不甚暢通。所收錄的《作冊考》采用的乃是臺灣學者鄭清茂中文譯本。查鄭清茂所譯《作冊考》及續(xù)文，原載于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1971年編輯出版的《中國文字》第39冊和第40冊，因此，筆者對《作冊考》的研討和引證，謹以《中國文字》所載為依據(jù)。由于白川靜《作冊考》（包括續(xù)文）篇幅很大，引據(jù)繁多，這里不能細致評介，謹擇幾個要點予以論述。

第一，白川靜首先考證了“作冊”職事的最初緣起，集中功力于對“冊”字和“”字的考釋與解說。《作冊考》一文指出：“卜辭里冊字很多。這個字除單作‘冊’外，又有從者，從示者，從糸者，從水者，從手者……”，皆為衍生寫法，意義上遂稍有區(qū)別，但皆密切關(guān)聯(lián)。西漢許慎《說文解字》認為：“冊，符命也，諸侯進受于函者也。”白川靜認為，這是把后世的詞義充當對上古之字的解釋，在學術(shù)界造成巨大的誤導，將“冊”僅僅看成編排聯(lián)結(jié)而成的文獻載體，而不明其原本之義。于是，白川靜下很大功夫來解決這個問題，將冊及其相關(guān)的字形予以綜合考察，特別是對“”的考析，鞭辟入里，揭示出上古中國社會史的體制和細節(jié)，意義深遠，非一般辨識甲骨文字和考釋字義所能局限。

《作冊考》中引錄近20條卜辭，指出“”是一種特殊的祭祀禮儀，并且總結(jié)出三個特點：其一是的祭祀與其他祭祀常常出現(xiàn)于同一條卜辭，故具獨特性，是一種使用犧牲的祭儀；其二是的目的乃御祀和求年，即避免各種天災人禍和乞求好的收成，祭祀時間和祭祀對象皆不固定，隨機進行；其三是所使用的犧牲，數(shù)目常常成倍地多于其他祭儀。由此可知，在殷商的祭儀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唯此，祭祀的準備和實行，都表現(xiàn)得尤其鄭重和虔誠。白川靜指出：“用之于祭祀的牲口，并非祭祀時才臨時征求，而是平時就蓄養(yǎng)潔凈，以備不時之需。”飼養(yǎng)獸類，一般都會圈禁起來用柵欄門鎖住，但對于祭所用的犧牲，當與普通飼養(yǎng)的獸類有別，要特別選擇毛色潔凈修祓的，還有“巡牲”之說，即可能被國王巡視檢查。如此重視，不由得創(chuàng)造了“冊”字。在殷商卜辭中，貞問祭所用之牛、羊，牛有時寫作“”，而羊則大多寫成“”，

也有“”的寫法，似乎都是顯示著圈養(yǎng)的特殊方式。白川靜認為，“冊”字乃是表示為養(yǎng)護祭所用犧牲的牢圈柵欄。

另外，在殷商與西周早期，大量彝器器主或銘文書寫人涉及作冊，文后往往有簽署的族徽標示，標示中“冊”之上常有動物樣態(tài)，例如、、、等等，這樣的族徽，白川靜文章中列出10條，指出這些族徽款式“無疑的當是代表‘養(yǎng)獸之官’……這些兩冊相對的金文形狀，特別是在其中或上下圖以獸形或鳥形，正表示冊的原義是出自柵，即牢閑欄橛之形”。特別是作冊折尊上的族徽，明顯是羊從兩扇柵欄門間出入，白川靜所揭示“冊”的原義，已經(jīng)無可懷疑了。還應當強調(diào)的是，無論在殷商還是西周，這類族徽被長期使用的現(xiàn)象，表明作冊官員對于個人的家族、出身十分自豪和珍視，有一種以貴族自居的心態(tài)，這種心態(tài)可以超越對于所服務政權(quán)的忠順。正如后世南朝門閥士族重家輕國那樣，這具有一般的規(guī)律性。

由于犧牲養(yǎng)護和選擇的狀況要向君主匯報、向神靈祝告，必須寫成文件，“后來凡是記錄牲獸數(shù)目的簿書”以至于“記載祝詞的簿書”也都稱為“冊”，乃是從原義的演變，這不期然而然地揭示了一個唯物主義的道理：文字性文化，乃是源于社會經(jīng)濟和政治的實際活動。因此，白川靜的這一考訂，厥功甚大。

第二，白川靜《作冊考（續(xù)）》具有更加新穎的主張，特別對的進一步解析，以及對“爯冊”的考論，涉及重要的有爭議的歷史問題。作者首先申明他的基本觀點，即“冊本是系牲獸于牢圏的意思，而系牲獸實行祝冊之禮，則稱之為……的意義再擴大，而指一般的祝告也叫作，因而冊也就有祝禱之辭的意思了”。而一般的祝告是面向先祖、神靈，為祈禱、拜求之意。但涉及戰(zhàn)爭、征伐之事的祝，在殷商甲骨文中多寫作“爯冊”，則有另外的解釋，這在白川靜文章中多所引證，擇三例如下：

1.乙卯卜，爭貞，沚爯冊，王從伐土方，受（有）又（佑）。

2. ……貞，沚爯冊，從，伐方。

3. 己巳卜，貞，勿令（帚）好乎從沚伐土方，下上若，受我又（佑）。

爭與，都是商王武丁時期的著名貞人，為商王預卜吉兇和取舍。土方、方都是與殷商敵對而且勢力強盛的方國。“”字解讀，在學界名家中意見駁雜，唯董作賓認為方即先秦文獻記載的“鬼方”，而著名學者唐蘭、陳夢家以及臺灣師范大學魯實先教授解讀為“工”，這就將甲骨文中、、、、、等等字樣統(tǒng)一起來。“受又”，甲骨文中常見用語，即受有保佑；“下上若”，意思是從下層平民到上帝皆順利通暢。而“沚”其人，具有特殊身份，按白川靜的解說，是專門從事“爯冊”儀式的人。“爯冊”就是舉起寫好的冊文，是祝的一種形式，內(nèi)容則是直接指向敵方的攻訐、詛咒之詞，包括我軍必勝、敵軍敗亡的預判或神諭，形成了諸如后世討伐檄文與神秘法術(shù)的結(jié)合，其重要性自不待言。

然而，對這種甲骨文資料的不同解說，在白川靜之前和之后都有出現(xiàn)，其中董作賓的說法成為《作冊考（續(xù)）》所反駁的重點，其論辯說：“董作賓氏對土方、方的，另創(chuàng)新解，認為是封冊之意……奉冊以封土方、方之君”，隨即質(zhì)問：“但既奉冊以封其君，何以下文又有‘王從伐土方’？”這項質(zhì)問看起來很有道理，其實是沒有認真閱覽董作賓《殷歷譜·武丁日譜》，僅僅針對了列譜后的簡要說明，冤枉了董作賓的學術(shù)研究。董作賓本人逝世近十年之后，白川靜的文章才在臺北翻譯出版，當然未及辯解，但學術(shù)界至今對此無人審視，如李雪山《商代分封制度研究》涉及這種封冊問題，也回避未談，實屬缺憾。更重要的是，這里董、白的學術(shù)分歧，內(nèi)中隱含了殷商的所謂“分封制度”的真相，值得深度剖析。

二、殷商告與“爯冊”問題之我見

按照白川靜的見解，告原本是使用較多獸類犧牲的特殊祭祀，只是在“爯冊”詞語產(chǎn)生和結(jié)合中才具有了對敵方檄討、詛咒的意義。那么，作為祈福、消災的祭祀是否仍然持續(xù)呢？白川靜《作冊考》中曾列舉了“其祖乙”等4條祭祖之例，但數(shù)量少而且時間不明，今可補充一些：

1.己卯卜，貞，御（帚）好于父乙，羊豕，十。

2.□寅卜，□（貞）祖□三十九（牛）。

3.己未卜，亙貞，不。

4.貞福于妣癸三小。

5.妣乙十□卯十□。

還可以列出多例，但斷裂殘缺很嚴重，此5例足可證明用作對敵檄討、詛咒儀式的同時，作為祈福、消災祭祀告的含義依然延續(xù)。上述第1條、第3條出現(xiàn)、亙兩位貞人，第4條則在同一龜甲版上，有的另一項貞卜。、亙皆商王武丁中后期任職者，也正是“沚爯冊”最頻繁的時段。上文提到白川靜總結(jié)了祝祭祀的三個特點，而其真正的特點乃是具備寫有文詞的“冊”，即具備專有文獻的祭祀儀禮。殷商的祭祀繁多，不是所有祭祀都要準備文辭文件，事實上只是少數(shù)大型和重要的祭禮，經(jīng)貞卜和商王認可，才會決定是否預備冊文。例如，同一個甲骨片上，既有“十”、“五”的卜辭，也有“貞勿”

的卜辭。一般而言，備有冊文的祭禮要隆重一些。

祭祀祈福的告，擴大出戰(zhàn)爭檄文內(nèi)容，而其原祭祀功能并未消除。以“沚爯冊”為標志的戰(zhàn)爭檄文方式，未能有效地擴大。沚是“爯冊”的主要施行者，他可能因某次“爯冊”恰好獲得戰(zhàn)役取勝，遂視為神秘的應驗，而不斷地用這種舉措煽動商王發(fā)動戰(zhàn)爭。這固然得到多次信從，但被否定的例子也俯拾皆是，所以商王還是要通過貞卜來決定取舍。在戰(zhàn)爭僵持化的背景下，告再擴展出“封冊”以謀和平的方式，是很自然的趨向。冊，只是個載體，其中寫入什么樣的內(nèi)容，都是人為的。董作賓不查殷商冊文內(nèi)容的歷史性變化，僅僅將解釋為封冊，當然顯得粗疏。而白川靜指責董作賓對土方、方最后采取懷柔辦法予以“封冊”的解釋是“缺少根據(jù)的推測”，也過于武斷。字具有封冊的含義，雖實例不多，但也是抹殺不了的，例如“□乎從臣沚（有）三十邑……”，說的就是冊封賞賜。事實上，《殷歷譜·武丁日譜》是條列出許多根據(jù)才作出判斷的。武丁三十二年譜表，列有十一月至十二月間反復貞卜“我受方又（佑）”和“我弗其受方又”，亦反復貞卜“我受土方又”和“我弗其受土方又”，即反映了商王對于和與戰(zhàn)的抉擇過程，最后殷商乃“土方”和“沚爯冊，方”，結(jié)束了綿延三年以上的戰(zhàn)爭狀態(tài)。董作賓“日譜”這樣按確定年月日來編排甲骨文貞卜資料，自然有可質(zhì)疑之處，然將此撇開，僅就事件的前后順序而言，則符合歷史事態(tài)發(fā)展的邏輯。

這里透露的歷史真相，是土方、方并非被殷商所征服，而是戰(zhàn)爭各方都已經(jīng)筋疲力盡，于是謀求停戰(zhàn)講和，否則商王就不必作上述的反復貞卜，派兵進占，強行處置就是了。認識及此，就需要重新思考殷商與周邊方國究竟構(gòu)成了怎樣的社會關(guān)系，而不能籠統(tǒng)包裝在所謂“分封制”的單一框架內(nèi)。據(jù)現(xiàn)存資料分析，殷商對各個方國幾乎皆曾使用武力，但戰(zhàn)爭的結(jié)果則各不相同：有的方國被滅亡，土地被吞并，原國名成了商的地名，人員被役使；有的方國成為附屬國，其君主是否被予以“爵號”，并不一定；有的方國如土方、方，則在停戰(zhàn)后與商相對獨立共處。

總之，殷商對待所征戰(zhàn)后的各個方國，具體處置全憑力量對比以及其他利益因素的影響，全無定準。但殷商對于多數(shù)被征服的方國，施行的是殘酷的役使和壓榨，不僅奪取農(nóng)牧產(chǎn)品，而且索取貢品進獻，直至索要女人，征兵打仗。殷商統(tǒng)治者隨意在屬國游逛、打獵，商軍可以入境駐扎，商可以調(diào)集“眾人”到屬國開墾田地，商王甚至會捉拿其首領(lǐng)去充當人牲……如此這般，乃整個方國淪為集體的種族奴隸，還哪里算得上什么“封國”？

最早論述殷商有“分封制”者，應是著名甲骨學家胡厚宣1944年發(fā)表的《殷代封建制度考》一文。胡先生認為：“周起自西土，在早期幾無文化之可言。……凡周初之一切，茍非后世有意之傅會，則皆可于殷代得其前身。”持此理念，于是就以后世西周的分封制套用于殷商，這種做法是不妥當?shù)摹Ｖ茉坠俏淖C明，周早就有了文字，而且與殷商甲骨文基本相同，著名史學家王玉哲指出，周人使用這種與殷商相同的文字，“很能得心應手，毫無改變，文法也幾乎相同，從此我們可以推定殷、周的語言是相同的”。在王玉哲先生觀點的基礎(chǔ)上，我們可以進一步推定：遠古時期語言相同的兩個部族，必然是具有共同祖先的分支，殷與周應是同屬一個古族。這牽涉中國上古史許多重大問題，值得重新研究。

胡厚宣先生雖然專論殷商的“封建制度”，但也如實指出：所謂賦予“封建”諸國的爵位，“其用實亦無嚴格之別……皆不過為諸侯之異稱而已，絕無所謂貴賤等級之分”。這里反映出殷商給投降、臣服的方國首領(lǐng)隨便一個稱呼，并無制度性因素，加之上述殷商對屬國的任意壓榨，這種任意而為的所謂“封建”，根本不能屬于“制度”。

現(xiàn)在回到與“作冊”直接相關(guān)的問題。殷商在從事貞卜、祭祀、戰(zhàn)爭及處理戰(zhàn)爭結(jié)局的背景下，產(chǎn)生了政權(quán)對于冊文的需要，冊文是從登錄圈養(yǎng)的犧牲開始，發(fā)展出備有冊文的祭祀，往往寫作“”。隨后發(fā)明了戰(zhàn)爭中詛咒敵方的“爯冊”，與此異趣相應，更是出現(xiàn)了“封冊”的意義。具有冊文的封冊，應當更能夠向眾多對象擴展和泛化，直至一般日常的賞賜也可以形成文字的表述，說明殷商政權(quán)的文事機制在日益完備，這促使了專門“作冊”職官的設(shè)置。在甲骨文中，已經(jīng)出現(xiàn)“作冊”官員的存在，《甲骨文合集》第一冊第01724號和05658號甲骨片反面，分別有“乍冊”與“乍冊西”字樣，而第05658號甲骨正面，則有與爭的其他卜辭，此二人如前所述，均為武丁中后期的貞人，那么據(jù)此推斷，作冊官員的設(shè)立，至遲從殷商武丁時期已經(jīng)開始。

殷商后期，在青銅器銘文中呈現(xiàn)出多名作冊官員，如作冊友、作冊般、作冊豐、作冊、作冊兄、作冊吾等等，皆如同甲骨文中“作冊西”一樣，在官職之后寫上名稱，這遠非作冊官的全部。綜合分析，西、友、般、豐、兄、吾等等，都應當是作冊的私名，正如西周初年的作冊逸，是用私名一樣。作冊官所制作銅器銘文，往往在文末刻畫族徽，而且多含“冊”字，這表明作冊之職多為世襲，而且顯然是以祖上所從事“乍冊”職事為榮。這里所炫耀的祖先，乃是直系血緣性的系統(tǒng)，跨國、跨氏族、跨朝代亦不愿改變。

殷末的銅器銘文中多有涉及作冊某的記錄，尤其是涉及作冊般的銅器銘文今有三件，另有卜骨片一件，是考察作冊職能的重要材料。學界從中得出對于作冊官職事、地位等大體一致的認識，約略有以下幾點：1.作冊可以被商王委令賞賜其他官員，例如寢蕽方鼎銘文記述了作冊友被商王派遣去賞賜巡查北（邶）田的寢蕽。2.作冊本人可能經(jīng)常受到商王賞賜，如作冊卣、作冊般甗、作冊般鼎銘文都記述了作冊受到賞賜的事由。3.作冊可以參與軍事活動，如作冊般甗敘述了作冊般是隨商王征伐人方，因功勞而受賞。4.作冊有按商王指示記錄時事的職責，如作冊般黿銘文敘述商王君臣于洹水舉行射禮，君臣射四箭皆中大黿，商王傳令作冊般，將此盛事奏鏞祝告，并且制作此件寶器。5.作冊地位尊貴，如作冊兄鼎出土于墓葬，銘文僅“作冊兄”三字標示墓主，而其中隨葬品豐饒，顯示其人比較尊貴。綜上可見，作冊官多為商王近臣，屢受商王賞賜，在政權(quán)中處于重要地位。

安徽民間有藏卜骨文字：“□叀作冊般耤□，大吉”，也涉及了“作冊般”。有學者解釋“”為芟除雜草。其思路是先將該甲骨文的字型認定為“”，繼而隸寫為“?”，又將?解釋為芟除雜草。而釋“耤”為耕耘，于是認定作冊般還參加了農(nóng)業(yè)勞作或執(zhí)掌農(nóng)事。這種解讀其實相當勉強。民間所藏無名卜骨，本身即伴隨著真?zhèn)螁栴}，而僅憑一個“耤”就得出與作冊身份十分沖突的看法，捍格不通，對此等資料應該百倍審慎，不可輕易采納。即上述作冊般甗記述征人方戰(zhàn)爭之中，作冊般因公受賞，也未必是建立戰(zhàn)功，也有可能是因戰(zhàn)爭中的文職工作受賞，如武丁時期的“沚爯冊”之類。

“作冊”，顧名思義就是制作各類官方文冊的官員，研討作冊官，不能脫離這個基本點。作冊其人可能也具備勇猛戰(zhàn)力，也可能具備多種行政能力，但其主職應為商王的文秘之官，《尚書·多士》指出“惟殷先人，有冊有典”，乃為確實有據(jù)之判定，而須明了的是：殷代不僅“有冊有典”，而且設(shè)置了專職的作冊官員。作冊官的文化素質(zhì)，高于熟于卜辭的貞人，是既識字、懂貞卜，又能文，可以撰寫成篇的文稿，懂得冊文規(guī)范及寫法的文官。在上古，這種文官乃十分稀缺的人才，其地位高、受尊重，均緣于此。

三、西周對“作冊”的任用與“內(nèi)史”的摻入

西周伐滅商紂王，是中國上古史的大事，所帶來的整個社會變動，不可小覷。周與許多方國，多年飽受殷商的欺凌壓榨，周人在與殷商周旋和隱忍中壯大實力，以反抗殷商的殘暴為號召，聯(lián)合眾多“諸侯”，終于取代殷商的地位，成為當時多方公認的共主。隨即，西周施行分封制，給各路諸侯劃分一定的地域范圍。諸侯國之間、諸侯國與西周之間，處于相對獨立、各自經(jīng)營的和平關(guān)系，這在西周長期保持了穩(wěn)定狀態(tài)。同時，西周政權(quán)不同于殷商人殉、人祭的殘酷性，大幅度減少了數(shù)量和規(guī)模，這顯示出一定的歷史進步。在原有社會機制的基礎(chǔ)上，同一政權(quán)上下之間，不同政權(quán)相互之間，其和平活動、和平交往增多，戰(zhàn)爭和殺伐減少，意味著“文治”興起，需要更多的文官在職。西周之初就著力進行文治的建設(shè)，相傳周公旦制禮作樂，用以鞏固統(tǒng)治秩序，客觀上也取得了社會氣象更新的效果，乃至春秋時期的孔子仍發(fā)出“周監(jiān)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的贊嘆。

至今發(fā)現(xiàn)的周原甲骨文字表明，在滅商之前，周國已經(jīng)擁有眾多的貞人，但所有資料都沒有發(fā)現(xiàn)周原政權(quán)具有自己的作冊之官。從上文的敘述可知，作冊官在殷商的產(chǎn)生是經(jīng)過十分復雜的社會儀禮機制與戰(zhàn)爭機制轉(zhuǎn)變和互動的結(jié)果，先周恐怕很難獨立重復這一進程。因此，周武王滅商之后，作冊才成為該政權(quán)中的一種職官，而且基本是原殷商政權(quán)的任職人員。西周出于政權(quán)建設(shè)和施行“文治”的需要，任用原殷商的文官很有必要，而首選就是文化水準高的作冊，大量作冊在西周初期被以原職任用，并且獲得了充分的尊重。

值得注意的是：今知西周前期的銅器銘文雖有多件，但涉及作冊官參與周王冊命儀式的銘文卻一件未見。而西周中期，關(guān)于作冊官參與冊命儀式的銅器銘文卻相當之多，這不能說西周初期作冊不大參與朝廷冊命儀式，因為“內(nèi)史”在西周初期同樣缺乏參與冊命活動的資料，對此需要擺脫所見資料的拘囿，以辯證思維予以探索。

第一，西周前期關(guān)于冊命的銅器銘文，據(jù)學者統(tǒng)計僅有三件，即《井侯簋銘》《大盂鼎銘》《宜侯夨簋銘》，三件銘文都沒有出現(xiàn)“作冊”字樣。《井侯簋銘》記述了西周前期周王冊命井侯之事。井侯原即“邢侯”，據(jù)于省吾先生考訂，邢侯是周公旦第四子，此次又得到周王新加的冊命，于是“乍（作）周公彝”感謝周王，告慰周公，并紀念此事。《大盂鼎銘》記載了周康王對臣下盂的訓導和重賞，鼓勵盂效法其先祖南公，守法勤政，忠于王命。盂感懷周王美德恩惠，“用乍（作）且（祖）南公寶鼎”。《宜侯夨簋》制作于周康王時期，有學者則主張在周成王時期，銘文記述了周王將虞侯改封為宜侯，封地也改在宜地，同時大加賞賜。宜侯稱揚周王恩德，“作虞公父丁尊彝”。可見，這三份西周早期與冊命有關(guān)的銘文，都是受冊命者自己制器，銘文僅從自身角度敘述，這些外封諸侯只關(guān)注周王意旨和自己的利益，或許不在意整個儀禮細節(jié)。因此，銘文雖不見“作冊”字樣，但也不能肯定就沒有作冊官參與。

第二，《井侯簋銘》開頭就記述“隹三月，王令榮及內(nèi)史曰……”，可知這項對井侯的冊命是“榮及內(nèi)史”執(zhí)行的，那么“榮”是不是一位身兼作冊之職的人物呢？實際上，榮是西周早期地位頗高的人物，極受崇重，官位頗高，世襲不替，下文還當析論。

第三，西周前期，今所得知作冊官自己制作的帶銘文銅器，數(shù)量可觀，其密集度不遜于西周中期。但銘文基本上都不具有參與朝廷冊命儀式的內(nèi)容，反而多為各種其他活動，而且關(guān)涉其他權(quán)貴的事項為多。例如：《作冊大方鼎銘》記述召公制作武王、成王“異鼎”，得到作冊大的協(xié)助，因而賞賜他一匹大白馬。甚至還有周王王后對作冊夨令賞賜：

隹（唯）王于伐楚白（伯），才（在）炎。隹（唯）九月既死霸丁丑，乍（作）冊夨令（尊）（爼）于王姜，姜商（賞）令貝十朋、臣十家、鬲百人……

這段銘文是說正在周王興兵伐楚期間，作冊夨令恭敬地向王姜進獻食品，獲得王姜的重賞。作冊大、作冊夨令等人獲得賞賜，是很榮耀的經(jīng)歷，而冊命一類的職務內(nèi)所應有的活動，則為泛常之事，無可炫耀。但正是這類職責之外的活動和受賞，更顯示了作冊被尊重、被籠絡(luò)的“異數(shù)”禮遇。西周前期，作冊官是稀缺的文化才俊，周王之外的重臣諸侯，必要時向朝廷借用作冊，也是可以理解的做法，如召公制造武王、成王“異器”，借用作冊大協(xié)助，乃在情理之內(nèi)。不能因為這一時期作冊與大臣、諸侯交接較多，就猜疑“這反映了西周早期作冊與周王之間隔著其他重臣”，甚至認為“西周早期，作冊出現(xiàn)了從周王朝向諸侯國發(fā)展的現(xiàn)象”，僅依片面資料作這樣的解讀，實屬不當。作冊中殷商人或其后裔很多，卻未見有作冊反周的記錄，表明西周政權(quán)的籠絡(luò)政策取得了比較滿意的效果。

然而，這并不等于周政權(quán)與殷商舊臣構(gòu)成的作冊會有什么親密情誼，實際是從任用之初就很有戒心。西周采取的防范措施，主要有兩種：一是安排有文化水平的重臣加入作冊隊伍，對日常工作予以監(jiān)督和領(lǐng)導；二是安排一批人員以“內(nèi)史”的官職出現(xiàn)，在學習與鍛煉中掌握作冊的工作能力，準備取而代之。第一項是緊急的，第二項是長遠的。

提到西周的內(nèi)史，需要對殷商、西周的史官源流予以簡要的考察。史官設(shè)置，在殷商甲骨文資料中有確切記述，唯其設(shè)立的時期還需要予以梳理。“史”字，在甲骨文中標準的寫法是“”，明顯地是右手緊握武器的武士，也有寫成“”者，為手持旌節(jié)的出使官員。實際上在甲骨文中，史、使、事的寫法大體一致，“”字大多情況下應當鑒定為使或事，商王派出辦事人員，即可稱史。史，就是使，最初的“”并非作為一個官職，只是指稱被派外出辦事的某個官員，他應另有食祿職位。

那么，“”是何時演化為正式的官職呢？其開端應是殷商政權(quán)的正式“立史”。“立史”，乃是向征服了的屬國派去較長期駐扎（或駐于邊界）的使者，以便對屬國傳達王命、敲詐勒索和監(jiān)視防范，這就有必要成為一種專門的職官，應由武士承當，并且攜帶一定的兵力。略舉幾條甲骨文資料如下：

1.癸酉，貞，方大出，立史于北土。

2.乙丑卜，出貞，大史□酒，先酒（有）報于丁三十牛。七月。

3.甲子卜，亙貞，立史。……二告。

4.貞，在北史（有）隻（獲）羌。貞，在北史亡（無）其隻（獲）羌。

5.乙未卜，□貞，立史于南……

6.辛亥卜，爭貞，共眾人立大史于西奠……

7.□□卜，亙貞，……東史來。

8.壬辰卜，貞，立三大史，六月。

9.乙亥（卜），□貞，立二史，（有）□舟。

10.貞，方其（攻打）我史；貞，方弗我史；貞，我史其方；貞，我史弗其（方）。

11.庚子卜，爭貞，西史旨其（有）（禍殃）。

綜合上述資料，第1、5、6、7條表明，殷商在北、南、西、東四個方向都已“立史”“立大史”，當然在各個具體方國也會立史，有相當多的甲骨文資料可證，這里從略。由此可知，史官的級別和負責的范圍是不同的。“大史”在甲骨文中的出現(xiàn)，更加證實史官已經(jīng)是正式的官職，“大史”應當是史官中位高權(quán)重者，這個名稱后來一直沿襲，但職務多所改變。第3、6、7、8、11條出現(xiàn)的貞人亙、爭、，都活動于武丁時期，因此，殷商“立史”“立大史”是從武丁時期就開始了。第4條表明“在北史”要抓捕羌人以供人牲所用，索取財物更不在話下。第2條貞人“出”，活動于殷商后期的祖甲朝，此時大史已經(jīng)參與祭祀活動，表明史官的職能在擴展。第10條、第11條表達的則是對史官危險處境的擔心，殷商的史官與方國的沖突是隨時可能發(fā)生的。

西周在滅商之前就具有史官，性質(zhì)和職能也與殷商的“史官”相同，但較少有殷商史官那種對別國掠奪、霸凌的狀態(tài)，偏重于在本國之內(nèi)派遣外出辦事。西周滅商之后，史官體系發(fā)生歷史性的演變，即上文提到的內(nèi)史之設(shè)立。內(nèi)史，就是派遣到王宮之內(nèi)的史官，此前，其他史官都是派出京師的辦事者——都是外史。因此，金文之中沒有“外史”一職。只是在《周禮》《禮記》《漢書》等很晚出現(xiàn)的典籍中，才想象有內(nèi)史必有外史，有左史必有右史，有大史必有小史，皆成對設(shè)立，這都是無稽之談。

內(nèi)史出現(xiàn)的機制，就是要最終沖擊和擠兌作冊，但首先是要向作冊學習文化與專業(yè)技能。這就是說：內(nèi)史與作冊雖然在一起做同一類公務，但卻是兩個體系，不能混淆。學界往往將二者合一，甚或把作冊當成史官之一類分支，乃是完全錯謬的說法。不僅如此，就是內(nèi)史的隊伍形成之后，內(nèi)史也不能與非內(nèi)史的史官混為一談。非內(nèi)史的史官仍然繼續(xù)殷商以來舊有的職能，例如《史頌鼎銘》記述了史官頌被派出視察基層的“里君”“百姓”，《史密簋銘》記載了史官密隨軍東征，《史獸鼎銘》記載了史官獸被派出監(jiān)督工程，其他諸如辦理瑣務、勘察田土等等，不一而足。這些“史”不應等同于內(nèi)史，內(nèi)史的職責與作冊一致，包括傳達王命，撰寫冊命文書、祭文或其他公文等等，原則上皆是文字性公務。但是，并不絕對排除內(nèi)史被借用做些其他事務的可能，可這屬于特殊情況。官員隨時借調(diào)，不僅王權(quán)唯大的古代在所難免，即使在近現(xiàn)代這種現(xiàn)象也多有發(fā)生，但不能因此模糊對官場職責體系和規(guī)范的認識。遺憾的是，銘文因做器者的局限和省略，有的未能全部寫明是否為“內(nèi)史”，往往含糊地僅言“史某”，致使今人許多撰著依然將西周早期的“史官”混同論列，沒有注意厘清。

四、內(nèi)史取代作冊以及其職能的發(fā)展

前已提到，西周錄用殷商的作冊以原職任事，貌似崇重的同時又加以防范，其緊急措施是安排有文化水平的重臣加入作冊隊伍，長遠措施是設(shè)置“內(nèi)史”摻入作冊的公務范圍，學好職能，伺機取而代之。那么，周初有哪些重臣被委派兼職作冊呢？

首先可以肯定周初兼職作冊者，是有名的“逸”（又寫作“佚”），后來的文獻稱之為“史逸”或“史佚”。他是周政權(quán)滅商前后最具文化水平之人，曾編寫匯集社會政務、做人行事格言警句的“志書”。此類文獻久佚，而有些內(nèi)容則長期流傳，如《左傳》等書記載：“《志》所謂多行無禮，必自及也”，“史佚之《志》有之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可見史佚乃西周志書的作者。他擔任周王的顧問，曾隨武王伐滅商紂王，撰寫和宣讀西周取代殷商祭天冊告。《大戴禮記·保傅》引“明堂之位”稱周王寶座的前、左、右、后，常有周公、齊太公、召公、史佚四人侍奉和輔助，其中“博聞強記，接給而善對者謂之‘承’，承者，承天子之遺忘者也，常立于后，是史佚也”。而《尚書·洛誥》記述西周營洛事，周成王祭祀文王、武王，“王命作冊逸祝冊”，并且“作冊逸誥”，即將周公旦營洛事布告天下。開國重臣逸，是以作冊的身份參與周成王、周公旦的這一儀式，當然，作冊只是逸（佚）的兼職。

畢公是周初顯赫的高官，據(jù)稱在朝廷的位置僅次于周公、召公，而《史記·周本紀》記述說“康王命作冊畢公，分居里，成周郊，作《畢命》”。對此正確的理解應當是：周康王因畢公主持了“分居里，成周郊”之事，令其寫作《畢命》一文。康王雖為君主，卻是畢公的晚輩，貿(mào)然指令畢公寫文，總不十分妥當，但針對畢公兼職作冊而提出，則名正言順。故此記載，特別道出了畢公的作冊一職。這樣看來，畢公在周初兼任作冊，也是有根據(jù)的。

榮公家族于西周時期世代顯赫，榮公之子稱“榮伯”。榮公族屬，漢晉間不少學者稱其與周同姓，是周王一族的分支，此乃想當然的謬說，不可遽信。實際上榮公祖上應為妊姓，原屬殷商統(tǒng)轄，但很早就與周結(jié)親，相傳周文王之母即妊姓女，稱之“太妊”。榮公于周武王伐紂之前，就已經(jīng)背棄殷商，而率部投靠周國，因此立即成為顯貴。西周青銅器銘文涉及榮氏者頗多，但并未言及榮氏于周初兼職作冊。而前引《井侯簋銘》言周王對井侯的冊命，是“榮”和內(nèi)史執(zhí)行傳達的。傳達王命是作冊和內(nèi)史的職責，根本無須榮伯這樣的高官去執(zhí)行，所以他應是以作冊身份承當此任，一則符合規(guī)制，二則榮伯具有高位，又可以顯示周王對井侯的重視。

周初委任高層官員兼職作冊，其效用不佳，一則是被任用的殷商作冊及其后裔世襲其職者，多以家世自矜，對殷代并無懷思，更無反周意念，高官介入督導、監(jiān)察，無所作為，而且還要時時處處表現(xiàn)對作冊官的崇重，也就難以作為；二則畢公等高官，所兼作冊之職，級別甚低，與其身份不相匹配。于是，本人與同僚皆懶于提及，甚或刻意回避。《井侯簋銘》說起傳達王命之人，謹言“榮及內(nèi)史”，“榮”無身份，“內(nèi)史”無名，似乎就表露了西周初期的一種普遍情緒，即諱言高官兼任作冊之事，而又不重視一般參與冊命活動的普通官員。

至于以內(nèi)史替代作冊的長期目標，可推測西周政權(quán)并無以強硬行政手段改制之意，或許是加以誘導兼施加壓力，使作冊自愿改為內(nèi)史或改任他官。然而，源自殷商的作冊官及其后裔，特別以祖上作冊的家世自矜，這從其銘文后常附族徽、制器必稱父祖、先人并且采用天干廟號便可見一斑。此種情形，到西周中期依然盛行，極難改變，表現(xiàn)為一種特殊的家世貴族意識，有如近現(xiàn)代某些學者標榜出身于“書香門第”，從而可以傲視所謂俗官土吏。于是，作冊與內(nèi)史同一職責，長期并行于內(nèi)廷。然二者絕非同一的官職系統(tǒng)，內(nèi)史雖然文字業(yè)務上已經(jīng)不遜于作冊，但不具有作冊的家世門第，精神氣場也還是低了一級。西周中期，統(tǒng)治者不得不緩緩地施加一些壓力，以促進其體制的演變。

我們注意到，西周中期涉及冊命儀式的銘文，凡作冊體系官員參與，基本上皆為“作冊尹”，即作冊中升任領(lǐng)班的高一級官員，只有在極其特殊的情況下才出現(xiàn)一般的作冊。這似乎是給作冊的隊列一定的冷落或排斥。例如：

師晨鼎：王乎（呼）乍（作）冊尹冊命師晨……

免簋：王授作冊尹書，俾冊命免……

走馬休盤：王乎（呼）乍（作）冊尹冊易（賜）休……

這樣的實例還可以舉出很多。但西周中期在什么情況下，出現(xiàn)一般作冊參與冊命儀式的字樣呢？《師艅簋蓋銘》有“王乎作冊內(nèi)史冊命師艅”句，又《免盤銘》亦有“王在周，令作冊內(nèi)史賜免”。《利鼎銘》有“王呼作命內(nèi)史冊命利”字樣，“作命”應是“作冊”之訛。另外，銘文中還有“作冊吳”“內(nèi)史吳”之稱，即同一個人既可稱為作冊，又可稱為內(nèi)史。王國維根據(jù)以上材料，斷言“作冊”僅僅是“內(nèi)史之異名”而已。筆者于2011年發(fā)表論文指出：“西周初期分化出‘內(nèi)史’職官，進入了作冊的職掌系列，成為宣布王命的執(zhí)行人……內(nèi)史加入了‘作冊’職能系列，先是與作冊共同或分別擔任同一文字性職責，繼而逐漸侵噬、消化了‘作冊’，是上古史官體系演變的重要一步。”繼而在2013年出版《中國史學史》一書中提出：“王國維、郭沫若等著名學者將‘作冊內(nèi)史’當作一個官名，思慮不周，應當標點為‘王乎作冊、內(nèi)史冊命師艅’，是兩種官員的兩個人同時執(zhí)行封賞職責。”據(jù)陳漢平《西周冊命制度研究》論述，西周成熟了的冊命儀式，提交冊命文書和宣讀冊命，原本就是分由兩人行使，無乃銅器銘文受空間與操作的局限，大多都是力求簡略，難免導致誤讀。至于“作冊吳”“內(nèi)史吳”的不同稱謂，或許是西周當局誘導某些作冊官轉(zhuǎn)入“內(nèi)史”系列而造成其本人游移反復，相關(guān)官員也有不同看法。總之，以個別事例混淆作冊與內(nèi)史職官體系的分野，邏輯上不能成立，犯了機械思維、片面思維的大忌。

西周中期之后，內(nèi)史的任用頻繁而活躍，在同樣有“內(nèi)史尹”參與冊命的同時，并未擠壓一般內(nèi)史的參與，例如：

《師父鼎銘》：王呼內(nèi)史駒冊命師

父……

《王臣簋銘》：呼內(nèi)史冊命王臣……

《此簋銘》：王呼史翏冊命此……

《豆閉簋銘》：王呼內(nèi)史冊命豆閉……

《弭伯師藉簋銘》：王呼內(nèi)史尹氏冊命師藉……

內(nèi)史尹、內(nèi)史以及“史”，都參與冊命封賞儀式，有時還明示其名。而對比作冊系列中只有作冊尹有限地參與這些活動，內(nèi)中冷熱、薄厚，人可感知，這應當是掌權(quán)者有意的安排，帶著壓力也是誘導。但是，誘導作冊官員轉(zhuǎn)為內(nèi)史，談何容易！如前所述，殷商傳襲下來的作冊，其類似從祖上就充滿“書香門第”式的貴族觀念，頗難觸動。《豐作父辛尊銘》云：“隹（維）六月既生霸乙卯，王在成周，令大炬。大炬賜豐金貝，用作父辛寶尊彝。。”

這位豐得到賞賜的金貝，用來制作了其父的寶尊，而其父仍然使用殷商人特有的天干廟號，銘文最后的族徽與西周早期《作冊折尊》族徽完全一致。從銘文透出的信息來看，豐恐怕早已不擔任作冊之職，但依然以作冊世家為榮耀，恪守其族屬的傳統(tǒng)，這不是些許利益和壓力就能摧折的。西周真正實現(xiàn)以內(nèi)史取代作冊，相信只能逐步取消作冊的世襲身份，等待在職者老去。因此，作冊官是至晚周才慢慢消逝。于是，內(nèi)史的作用強化，具備了撰擬公文、傳達王命、宣布冊命等等事務的壟斷功能，形成了《周禮》所謂“史掌官書以贊治”的官制格局，春秋時期之后直至清朝前期，已無人知曉“作冊”究竟何謂。

中國史學的產(chǎn)生有其政制運行的背景，具體而言，是始于共和元年。共和行政的掌權(quán)者，很清楚他的執(zhí)政僅僅是個過渡，于是要隨時記載史事以備查究。政治上的這種需要，催化了連續(xù)性記事和形成連續(xù)性紀年同時開始。因此我們可以推斷：中國史學產(chǎn)生于共和元年即公元前841年。

有意識地按時間順序記載史事，不論內(nèi)容怎樣簡單，在史學史上都比口頭講述往事、比保存公文文書的行為有更為重要的史學意義。編年記事，形成以時間先后為線索的體系，促使記載向下延伸，也向先前探索。自覺地、連續(xù)地記述歷史，進而體制化，記錄歷史的史學意識便得到了社會性的承認和確立。此項記史體制得到周宣王時期的承續(xù)，隨后擴展到各個諸侯國。筆者在一些論文和《中國史學史》一書中，對此已經(jīng)詳論，這里不多復述。需要附帶考析的，是所謂“大史”官職和職能問題。

大史又稱太史，上文已經(jīng)提到殷商“立史”“立大史”，職能都是對附屬方國進行敲詐勒索和監(jiān)視防范，大史要比一般史（使）官位高權(quán)重，而職能性質(zhì)相同。西周時“大史”職名保留，人數(shù)甚少，無所事事卻地位仍高。因沒有殷商那種對外壓制的需求，遂安置于宮廷內(nèi)太史寮養(yǎng)尊處優(yōu)，既非作冊系統(tǒng)也不在內(nèi)史體制，但偶爾參加祭祀等儀式。這種狀況，致使《周禮》等書對“大史”地位記述不一，甚至誤解為地位低微。然而到“共和行政”時期史學產(chǎn)生，內(nèi)史與大史擔負了記史的責任，此后這種新職能漸成所謂史官的主要表征。因此，后世以記史、修史為職責的史官，是在史學產(chǎn)生之后萌生的，而真正記史、修史的史官制度和修史機構(gòu)，更是晚至三國時期才開始設(shè)立。西周后期作冊官的消失，影響深遠，中國記述往事的典籍稱為“史”，而不是稱為“冊”，機緣即在于此。

《左傳》記述春秋時期的史事，多有關(guān)于“大史”（或作“太史”）記載時事的事件，襄公二十五年載齊國之事：“……大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其弟又書，乃舍之。南史氏聞大史盡死，執(zhí)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這條資料表明，當時的大史是負責記史的重要官員，而且可以是一個家族的世職。而這里的“南史”，則應為“內(nèi)史”之訛。古“內(nèi)”字與“南”字同一聲紐，讀音相近，《左傳》之成書，據(jù)徐中舒先生考析，乃是從說書者的口耳相傳轉(zhuǎn)為書寫，于是造成音近而訛。歷代解釋“南史”者，說法紛紜歧異，皆捍格不通。而上古并無“南史”這一官職，所有先秦文獻只此一處出現(xiàn)“南史”，無疑是個訛誤。

現(xiàn)將從“作冊”到“內(nèi)史”之前緣及演化的主要線索，概略如下：

1.殷商“作冊”官職的產(chǎn)生，是個復雜的過程。起初管理祭祀犧牲畜類的養(yǎng)護，需要統(tǒng)計、選擇和向君主稟報，以及向神靈冊告，導致“作冊”官的設(shè)立。隨之類若軍事檄文的“爯冊”，以及對官員和方國的冊封等等，接踵而來，竟使作冊官成為殷商文化水準最高的文官群體，世襲專職。

2.西周滅商，留用作冊，以原職能任事。同時設(shè)立“內(nèi)史”摻入其職責，意欲最終替代之，是周初的一大長遠盤算。

3.西周晚期，作冊漸漸消失，不再立官設(shè)職，內(nèi)史成為壟斷宮廷文字事務的官員，這項官制的變化，影響深遠。

4.與上述變化緊相銜接，“共和行政”時史學產(chǎn)生，由內(nèi)史、大史擔負起記錄時事的職責，從而萌生了以記史、修史為職責的史官，后世發(fā)展，蔚為大觀。

弄明上述源流，中國上古史學史自應重新考索，什么史官源自“巫”史，什么早有“左史記言，右史記事”制度，什么史學從神話傳說中產(chǎn)生，諸如此類，皆為無根之談，可以休矣！

From “Zuoce” to “Neishi”： The Origin and Evolution of the System

of Ancient Chinese Historians

QIAO Zhi-zhong

（Research Center of Historical Theory and History of Chinese historiography，

Langfang Normal University，Langfang Hebei 065000，China）

Abstract： The evolution of the functions of historiographers in ancient China is closely related to “Zuoce”. According to the research of Japanese scholar Shizuka Shirakawa，“Ce” was originally a fence for the maintenance of sacrificial animals， and later a book that reported this maintenance status to the monarch， and the books used for praying to the deities were also known as “Ce”. The official position of “Zuoce” originated from the personnel who tended to the sacrificial animals， as they were required to write corresponding documents. The roles of “Zuoce” in the Shang Dynasty continued to expand，taking on all responsibilities such as prayers， proclamations， decrees， and documents of enfeoffment and rewards， becoming a crucial position in the Shang era. After the Western Zhou Dynasty overthrew the Shang Dynasty， they retained “Zuoce” in their original role while introducing “Neishi” to gradually incorporate its functions with the intention of eventual replacement. In the late Western Zhou Dynasty， the role of “Zuoce” faded from official positions， and “Neishi” monopolized court textual affairs. With the emergence of historiography in the period of “republican administration”， “Neishi” and “Dashi” took on the responsibility of recording current events in chronological order， which marked the inception of historiographers in terms of historical record-keeping.

Key words： "Zuoce；Neishi； inscriptions on tortoise shells and bones； inscriptions on ancient bronze objec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