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可以越來越任性嗎

都說老人是老小孩，也要撒嬌；但也有人說，偶爾為之可以，若一直這樣，小輩也吃不消。說起老人的任性而為，不少子女有一肚子苦水。但有時，任性之于老人，也是一種無奈。偶爾任性一下，也挺好，老夫聊發少年狂嘛。

老夫聊發少年狂

10多年前，老爸突然頑皮了一把——天不亮就偷偷起床，寫了張“我回成都了”的紙條放在電飯煲里，然后迅速“逃離”上海，享受他“老夫聊發少年狂”的自由去了。直到老媽起床準備做早餐，才發現鍋里“大有乾坤”，又好氣又好笑地向我告狀：“你爸怎么越來越任性了？”

我哈哈大笑，想象著老爸得意的樣子。他內心一定在說：“終于可以任性一下了！”

說“終于”，是因為老爸再頑皮，畢竟還是被老媽“管”了一輩子，比如摩托車“肉包鐵、太危險”，不許騎。年輕時的老爸血氣方剛，但為了讓老媽放心、對兒女負責，居然真的就把這份“熱愛”暫時放下了。但放下不等于放棄，轉眼70多歲，再不任性更待何時？

任性的，不只有老爸。很多熱愛生活、渴望更多生命體驗的老人，年輕時為了家庭暫且放下了自己的追求，等兒女長大后，他們的自我意識和需求慢慢復蘇，可以毫無顧慮地去實現。所謂任性，不過是他們做回完整的自己、勇于自我實現而已。

也有一些老人，會用“任性”來吶喊，希望兒女聽見自己內心真實的聲音。就像不會講話的孩子餓了會哭，不知怎么跟兒女溝通或者有分離焦慮的老人，會用行為來表達不滿和不安，比如犟。

還有一些老人，“任性”是因為對人生有了自己堅定和獨特的看法，希望按照自己認為對的方式過完此生，所以聽不進旁人的勸告，比如不做手術。有一種“偽任性”特別要警惕——有的老人突然性情大變、行為古怪，懷疑家人要害自己或偷自己的物品等，這些很可能是阿爾茨海默病等疾病的征兆，需要盡快就醫。

兒女要試著欣賞自我實現的勇敢，安撫不滿不安的吶喊，尊重生命個體的選擇。畢竟，每一位老人都曾經是少年，都渴望過“西北望，射天狼”。

可以間接說“不”

20世紀90年代初，一朋友說起她的祖母時笑言：“真是一位老祖宗?！崩咸炕仡^疼腦熱，都要召集在上海的子女，哪怕是三更半夜。她點名批評二兒子來的次數最少，二兒子辯解說“路遠”。老太太反應敏捷：“總歸沒彭浦新村來這兒遠吧？”這既表揚了住在彭浦新村的小兒子，又批駁了二兒子的托詞。

某次敬老活動，一期頤老人坐在輪椅上，由七旬女兒推來。那老人言辭犀利，要求過分。女兒小心翼翼地解釋，但他仍不留情面。

我的老媽，85歲以前很明事理，這幾年越來越離譜。為她網購東西，每次她都有刺可挑。她頭發掉得厲害，我帶她到商店買了頂假發。當時覺得蠻好，第三天一大早，她打來電話，要我退掉。我說：“錢，我補一半，全部補給您也行，只要您喜歡?！崩蠇尣徽f嫌貴，只一個勁兒地挑毛?。骸安皇前俜种俚恼骖^發，網上的假發套才兩三百塊……”所有的解釋和撫慰都是白費，只好換了一頂適合我的假發擱在家里。被她否決后退掉或送人的，還有抽濕機、取暖器、冰箱、洗衣機……

遠離社會的老人，人際關系單一，眼界狹窄，加上小輩的孝順乃至寵溺，若再沒有精神層面的追求，越老越任性，也就不足為怪了。老媽的事例令我警醒。借用柯兆銀老師的一句話：“孩子大了就是親戚啊。”面對成年子女，老人要建立起邊界感和分寸感。

戴上“任性”的帽子

2022年鄰居爺叔（叔叔）退休時，興高采烈地給大家分發巧克力，還眉飛色舞地說他的退休計劃：要做家里的大廚，要承擔起接送孫子的任務，還要擔當起一家五口人的“日常保健師”。

我們打心眼里羨慕爺叔給他的家“下了場及時雨”。可最近經?？吹綘斒搴谥?，摔門而出，不用問，肯定是發生家庭矛盾了。

起因是爺叔乘地鐵送孫子上學。早高峰時段，車廂里基本沒有位子，看到有人下車，爺叔一個箭步上前占座，并不斷地喊孫子過來?？蓪O子不挪步，好像要和他撇清關系似的。爺叔納悶，抬頭一看，面前站著一位孕婦。這時，他想讓位又覺得丟面子，于是屁股只能粘在座位上。

吃晚飯時，孫子說了這件事，沒想到引起家人群起而攻之。媳婦說有的老人倚老賣老，年輕人讓座慢了還大打出手；兒子更是指責父親一貫任性，甚至說出“壞人變老了”這種傷感情的話。爺叔那個委屈啊，明明是自己體恤孫子來回奔波，這才搶位的，家里人怎么不理解呢？這頓飯吃成了吵架飯，浪費了好滋味。

家人吵架不記仇，幾天過后又和好了。爺叔想到老伴和兒子的血糖有點兒高，聽說用醋泡大蒜可以降血糖，于是精心制作。當他把蒜瓣送到他們面前時，母子倆堅決抵制，理由是大蒜頭能降血糖，還要藥物干什么？

爺叔動了氣，堅持要老伴和兒子吃。這時，兒子卻諷刺爺叔不懂裝懂，妻子甚至說道：“為了你的身體，苦口婆心勸你戒煙，說了幾十年，你就是任性不戒，我們憑什么一定要聽你的？”

好心沒好報，爺叔十分郁悶。他想自己既非無德之人，為人也不自私，怎么就被家人戴上了一頂“任性”的帽子？

為自己活一回

都說老趙“瘋”了。老趙是我們小區6號樓的業主。原先他住的房子有100多平方米，四個房間，兒子女兒一起回來，也能住得下。老伴去世后，他將大房子賣了，置換了一套小戶型，只有一室一廳一衛。老趙說，兒女一年難得回家一趟，回來了也是轉一轉就走，很少在家住。老趙置換房子后余下七八十萬元，于是給孫子、外孫女各存了10萬元，剩下的錢拿去買了一輛房車。這正是大家認為老趙“瘋”了的緣故。

太任性了，太瘋狂了！一個快70歲的人，竟賣了房子買房車，這是臨老了，還要去浪跡天涯嗎？

老趙還真想去浪跡天涯。妻子在世時，每年他都會和妻子一起旅游，但妻子腿腳不好，只能就近玩一玩。現在老伴不在了，自己也越來越老了，他想在自己還能走動的時候，走遍全國。老趙的房車轟動了整個小區，因為這是我們小區第一輛房車。老趙將地下車位也置換成了地面的，方便停房車。在小區散步，遠遠地就能看見老趙的房車，它已成為小區一景。每當老趙這個車位空著時，我們就知道，他又去旅游了。

我加了老趙的微信，常在微信朋友圈中看到他在海南了，去東北了，到新疆了。房車成了老趙移動的家，而他那個房子，只是他偶爾回來休整的暫居地。

這個夏天，老趙開著房車，帶著放暑假的孫子和外孫女，沿著東南海岸線走遍了小半個中國。這期間在老趙的微信朋友圈中，每天都有兩小兒燦爛的笑臉。這是兩個孩子最難忘的暑假了吧。

老趙說：“我這輩子，就任性了這一回。也只有這一回，我才是真正為自己活了一次?！?/p>

（摘自《新民晚報》2023年12月27日，周繼紅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