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生是北方人,我是南方人。談戀愛的時候,“南米北面”的飲食差異是我們之間一種可愛的調和劑。出去約會,偶爾品嘗一下對方的日常食物,倒也頗覺新鮮。但是,結婚以后,一日三餐是吃米還是吃面,就成了我們之間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
我不擅長制作面食,所以只要是我做飯,肯定是吃米無疑。先生受不了這種南方吃食對味蕾的長期“壓迫”,便苦心孤詣地學會了蒸饅頭和包餃子。時間一長,我倆在各自的風味領域都練就了一番高超的廚藝。慢慢地,餐桌上似乎出現了一條分界線,我的南方菜和他的北方菜“各自為政”,從來是井水不犯河水。
其實,有時候也會生出些小摩擦。比如,先生指責我的菜過于豐盛,有鋪張浪費之嫌;而我嫌他的菜品太過單一,讓人毫無胃口。在這樣一輪又一輪的“攻擊”之下,餐桌上的分界線變得愈發深邃和刺眼。而后,我們默默做好自己的飯菜,又默默吃完,空氣變得安靜而凝重。
原本以為,這樣的日子將一直持續下去。沒想到,跟我回了一趟老家后,先生卻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那是一個春天,回去以后,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走親戚。親戚大都熱情,每到一戶,都會備上一桌豐盛的飯菜。對我來說,那是一種久違的家鄉味道;但對先生來說,那是一種極其陌生的場面。他跟我形容:“看著每個人捧著一碗米飯津津有味地用餐,我卻覺得有點兒茫然,不知所措。”但也恰恰是在這個時候,主人家總會給他端出幾個饅頭示意他別拘束,吃什么都可以。回憶起這一幕,先生總是說:“正是這句‘吃什么都可以’,我的內心感到了十足的溫暖。是啊,本來就應該‘吃什么都可以’,我們又何必忽略差異而強求一致呢?”想到這兒,他便釋然了。
回去以后,先生特意上書店買了幾本菜譜,開始學著為我做一些我的家鄉菜。而我,也嘗試著去接受一些常見的面食。就這樣,原本分餐的我們慢慢合餐了。餐桌上的分界線漸漸消除,取而代之的是南北方飲食文化的和諧交融。此后,一日三餐變得輕松、愉悅,偶爾還會有差異碰撞出來的驚喜。這使得我們放下防備,全心全意地去接納對方。
有人說,時間如一把利刃,會收割青春的美好。而在我眼里,時間是一灣純凈的水,會將歲月的雜質慢慢沉淀。
父親一輩子愛吃辣,一日三餐,無辣不歡;母親則是談辣色變,半點兒辣也不能沾。他們在一起生活的日子,總會因為飯食問題起爭執。后來索性各自起鍋燒菜,一個紅紅火火,一個淡雅清新。餐桌上,父親的筷子絕不會越過那條隱形的線,母親自然也是堅守陣地,從不逾矩。一杯辣酒下肚后,父親總會盯著母親面前那盤無滋無味的菜,發出一聲惋惜的長嘆。母親也會被少有的吃辣引發口腔潰瘍的回憶刺痛嘴角。看著父親吃得酣暢淋漓,她的眼神里也有諸多的不解。
然而,歲月長卷里的山河總不是一馬平川。有一年,父親因為生病做了個手術,靜養期間,醫生再三強調讓他禁酒禁辣。這對父親來說實在是太難了,但為了盡快恢復,也只能忍著。在此期間,母親的日常飲食變成了他的飯食標準。在母親的悉心照料下,父親很快康復了。但出院的第一天,他就沒忍住,又是吃辣椒,又是喝白酒,結果當天晚上便被“遣返”醫院。想起這段糟心的經歷,父親后悔不已。不過,自此他也明白了一個道理:真的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吃辣。
往后的日子,父親雖然沒有戒掉辣椒,但對母親多了一份貼心。比如,炒過辣菜的鍋,他會認認真真地清洗干凈,直到辣味消失。而母親也終于明白,一味勸父親戒辣是行不通的,只能接受并理解。
原來,時間并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塊磨刀石,它會在軟磨硬泡中將鋒利的界線逐漸磨平、磨淡,將南與北、淡與辣悄悄調和,最終變成一道愛的印記。
(摘自《烏海日報》2023年1月3日,千里冰封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