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我因為工作需要來到荷蘭,從事中文教學。在阿姆斯特丹大學外聯部的安排下,我住進了一個環境優雅的小區。我第一次接觸荷蘭的“匠人教育”緣自鄰居瑪麗。在她的懇請下,我成了她兩個孩子——吉米和湯姆的中文老師。吉米是哥哥,14歲,正在讀初中;8歲的湯姆是弟弟,剛讀小學二年級。
我幾乎每天都會去瑪麗家。一天,我剛走進瑪麗家的院子,就看見吉米帶著湯姆在院子里敲敲打打。只見湯姆拿著一個兒童專用的刨子在一塊木頭上刨著,吉米在一旁不停地指點:“沿著黑線,兩只手之間的距離不能太遠,然后用力往前一推!”吉米像模像樣地教著湯姆,就像一位老師傅。
我問了瑪麗才知道,原來吉米是在輔導弟弟做家庭作業:做一個五斗柜。我聽后很吃驚,才讀二年級的小孩兒就能做復雜的五斗柜?瑪麗見我很驚訝,就指著院子一角的自行車說:“這輛自行車就是吉米獨自完成的?!蔽液喼辈桓蚁嘈抛约旱亩?,從未聽說過一個初中生可以自己組裝如此復雜的自行車。接著,瑪麗又興致勃勃地把我帶到廚房,指著一個櫥柜說:“這是當年吉米讀小學時的杰作,而那個小板凳是湯姆上個月剛剛做好的?!?/p>
我從瑪麗那兒了解到,荷蘭的孩子上了幼兒園后,常常會有各種各樣的職業體驗課,比如去參觀消防局、警察局等。這樣,孩子們就能夠很直觀地了解到一個職業的日常工作狀態。
學校還會定期請某些特定職業的人來幼兒園,給孩子們介紹他們的工作,比如建筑工人會帶來各種工具和模型,讓孩子明白每一種工具是怎么用的。如果有孩子對垃圾車感興趣,學校會組織這些孩子去垃圾場,看垃圾分類的工具和操作方式。
這種職業教育除了寓教于樂,還處處滲透著“各種職業都是平等的”“孩子的每個職業夢想都值得尊重”等觀念。而這些,在荷蘭的幼兒教育中是很普遍的事情。
在荷蘭,一個人如果被別人稱為匠人,則意味著他已經成為某個行業的佼佼者。
貫穿其中的是荷蘭人獨特的“學徒制”“雙軌制”職業教育。一天,吉米向我請假,說要去上班,他“馬上就可以自己賺錢了”。我驚訝地問:“你不是還沒畢業嗎?”吉米非常興奮地對我說:“肖小姐,我要去讀職業高中了!”
原來,當時16歲的吉米在完成9年義務教育后,面臨著一個選擇:是去讀職業高中還是去讀普通高中?兩個選項通往不同的道路:讀職業高中意味著他要找到一個學徒的崗位來半工半讀,讀普通高中則是為以后繼續讀大學、做研究做準備的。
熱愛手工的吉米選擇了前者,理由很簡單:“我不用等到27歲再去工作,我可以更早地適應職場,更早地自立。”他發自內心地認可“學徒制”,盡管這條路走下來并不輕松。
兩個月后,吉米開始在一家家具公司當學徒,每周工作3天,其余2天在職業學校學習。職業學校的課程設置每5年會根據行業變化重新調整,學校里的很多老師都由家具行業的從業者兼任。
對像吉米這樣十五六歲、剛初中畢業的學生來說,在這里接受基礎職業教育是個不錯的選擇。他們只要找到學徒崗位,便可以申請在該校就讀。
上職業學校的學費全部由政府承擔,學徒每月還有700~1300歐元(約合人民幣5400~10100元)的薪水,以用來支付基本的生活費用。
當然,進入職業學校也有門檻。吉米說:“申請入學是第一關。初中畢業后如果找不到一份學徒工作,就不能申請職業學校,但是可以在中學緩沖一年,學校會幫忙留意工作機會。在職業學校就讀時,如果學徒合同因故被終止,還會有3個月的時間讓你去找下一份工作;如果過了3個月還沒有找到新的工作,就不得不離開職業學校了?!?/p>
吉米說,找到一份學徒工作并不容易,平均要投遞14份簡歷才能找到合適的職位;在成為學徒工之后,如何兼顧學業和工作是更大的考驗和挑戰。
在很多國家,接受高等教育是通向人生金字塔尖最有效的途徑,但在荷蘭不是,接受職業教育的人同樣可以拿高薪、受人尊重。在荷蘭,年輕人初中畢業后,有75%的人會根據自己的興趣選擇職業學校,成為學徒。
職業學校的學生同時擁有兩種身份,即企業學徒和職業學校學生。學生的入學選拔由企業確定,一旦錄取,企業將與學生簽署雇傭合同,視該學生為企業正式員工,并支付工資。所以,學生從進入職業學校起,就是公司的員工。
大眾認可度高,保障了人們對職業教育的參與。荷蘭人愿意讓自己的子女接受職業教育。正因全社會的認同,加之荷蘭人倡導“終身學習”的理念,才讓更多術業有專攻的匠人不斷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