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蒂與我

1

早上八點半出門上班。

我出門時，貝蒂在浴室刷牙。電動牙刷嗡嗡的聲音不斷。我不無惡意地想，刷什么刷，過段時間換一整副鉆石牙。現在蠻流行的。

“砰”一聲關門走人。

傍晚六點二十，準時下班進門。

浴室還是嗡嗡的刷牙聲。

“我懷疑我今天沒出門上過班。”

我揶揄她。我一直覺得貝蒂有點強迫癥。難道她刷了一整天牙齒？

我沒想到她的癥狀這么嚴重了。

她噙了一嘴的白色牙膏沫，無辜看我。

她膚白，黑發微微透著棕色，短得貼著頭皮。玲瓏高鼻，水杏眼，小臉盤，是一個現代美人。20年了，她還是老樣子，一成不變。像我20年前初遇她時的模樣。

我40多了。她還是像20歲。真要命。

我還是那么愛她。

她用毛巾擦了嘴，我攬住她。

她湊過來吻我。

“下次我替你換水蜜桃味道的牙膏。”

可是沒等到下次，貝蒂就生病了。

我送她到公司去檢查。很快工程師約見我。

“她的恒溫熱循環系統晶片損壞得太厲害。”

“可是她只是不斷地刷牙，晚上我睡了她會溜到浴室刷牙。我以為是腦部記憶處理器的問題。”我沮喪。

“她居然刷牙？！”工程師吃驚。

“是。她一直刷牙。”

2

那時候我們剛認識，她簡直就是我的夢中情人。面孔像天使，身材是35-23-35。性格也好，我說什么她都沒有異議，但是會耍小性子，會撒嬌，會讓我哄。我們連一次爭吵都沒有。我煩惱的時候，她會坐在我身邊，替我梳頭。一下一下，梳掉煩惱。我總覺得她除了一副好皮囊，還是我的靈魂伴侶。

可是時間長了，我總抱怨她除了說話，沒有一點聲息。連呼吸都沒有。

躺在枕側，我有時候轉頭看她。她除了微笑，悄無聲息。我吻她，故意鼻息粗粗地噴出去。她回應我，可是，一點氣息都沒有。我抱怨，你一點氣味都沒有。

我不忍心說，你一點人味兒都沒有。

貝蒂本來就是一具機器人女友。

她的型號是“綾瀨-甲2058K130”。2058年她的創造者以此名紀念半個世紀前的一部日本機器人科幻電影。那電影完美預言了50年后的人工智能世界。我是綾瀨遙忠實粉絲，見了這款機器女友，當即申請簽約，注冊了終身唯一伴侶關系，這才從她的母公司得到她。

可是，一段時間之后，我嫌她沒有氣息。

她不會生氣，不會和我吵鬧。我樂得自在。可是她沒有人的氣息。雖然她恒溫36.5攝氏度，她有人類女性的各種優點，缺乏缺陷與不足。僅僅少了人的氣息。

我說她沒有呼吸的味道。

所以她總刷牙。刷了牙總有味道了吧？她常常刷過牙嘟著嘴湊過來，吻我。叫我感覺她的味道。

我不知道，這會影響她的健康。

我之前咨詢過，他們說沒關系。只要水不吞咽，問題不大。

到底貝蒂還是病了。

3

而更壞的還在后頭。

工程師檢查之后，遺憾地告訴我，這款20年前的機器人，型號已經太老了。他們沒有匹配的晶片與零件了。

他說，這20年，系統經過了無數次升級。許多智能革新與功能，貝蒂都沒有參與過。她其實早已落伍，脫離這個世界甚多。

那也是我的主意。公司數次聯絡，要給貝蒂的大腦中央處理器升級。這樣，她會更聰明，更體貼，還會做更多家務。可是我沉迷于現狀，我不想讓她更新。

我熟悉了她的每一寸皮膚，她的溫度，她的性格，她的聲音。這些所有的細微之處組成了她。作為機器人，她們缺乏個性，我只能珍視與她形成的這點熟矜，像是老夫妻的感覺。改變了任何一樣，我都覺得是莫大的損失。

都是我的錯。如今，她已無藥可醫。

20年的夫妻，沒有了她，我已不再習慣。

工程師給我一個新方案。

保留貝蒂的外形，體內系統全部更新。她的記憶可以保留重錄，灌入新系統。但是，性格與互動關系，新系統劃分更為細微，互動反應更為細膩。

說起來是優點，但是對于我，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我很迷茫，同時覺得痛苦。

4

得不到有效治療，貝蒂之后的狀態一天天變差。

工程師說，因為恒溫系統受損，連帶的中央處理器信號紊亂，貝蒂的活動之后就漸漸凌亂起來。

比如，她會在我說早上好之后，回答我晚安。我趕著吃早飯的時候，她會換一套性感內衣到廚房，用大眼睛忽閃我。我刷牙，她在一旁涂口紅，因為手抖，良久不能完成。

再比如，她被禁止了刷牙，有時她還會貼上來，嘟著嘴求吻。但是她再也不問了。她沉默地求吻，因為動作失了準頭，嘴唇微微張開，輕輕抖索，我見尤憐。吻得更忘情了。

我不知道她怎么想。可是，她像是知道好日子不多了，她的狀態，讓我黯然。

或許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因為系統失誤造成行為偏差。可是，在我心里，她略帶笨拙的求歡討好，實心實意地為做錯事臉紅道歉，讓我不忍。

她比任何人都合我心意。因為這偏差，她似乎更像是個人類了。

5

她在我43歲那一年，去世了。

我想好了，我的20年生命，是和這個叫作貝蒂的女人一起度過的。有始有終。

我們是伴侶關系。如果允許我們結婚，我一定娶她。她是我的妻子。她不是任何其他人，她是唯一的，名字叫貝蒂。

雖然她只活了20年。

我覺得，這是我能給她的最大尊重。我不能容忍她被復制。

以后要再找伴侶，我也不知道再找個機器人女友，還是人類女友。遇上了再說。

反正，貝蒂是在我生命里存在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