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易卜生戲劇人物艾琳：痛苦中抗爭的靈魂與不能成型的山精

一、艾琳、索爾尼斯與希爾達的鏡像關系

在隱喻層面上，艾琳如同索爾尼斯靈魂中的一部分，而且是代表善良、和諧、優美、崇高等美好層面的一部分。艾琳作為索爾尼斯的妻子，在劇作研究中經常被當成探尋索爾尼斯內心精神變化的佐證，猶如希爾達被視為索爾尼斯內心山精般潛意識的外化顯現，某種程度上來說，艾琳、索爾尼斯與希爾達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意識體。這個意識體各自為政，相互拉扯卻又彼此支撐，互為對方的鏡像。艾琳聯結著索爾尼斯生命中屬于過去的失敗的嘗試，與那些曾經被索爾尼斯視為榮耀想要建立的“壯麗的教堂”和“給世間凡人蓋住宅”一樣，屬于被否定的過去，揭示出索爾尼斯在“凡人的幸福”這條道路上的探索是失敗的。“人們用不著這種住宅——他們不能住在里面過快活日子。如果我有這樣一所住宅，我也沒有用處。”索爾尼斯與希爾達的對話中透露出，他其實發現了自己無法在世俗的生活中獲得真正的安寧。而有著山精氣質的希爾達的到來，不僅讓索爾尼斯看到了過去自己苦苦追尋的理想實現的可能，也讓艾琳感受到了命運變化那隱匿的前奏。

艾琳作為一個著墨雖少但有血有肉的人物，有著自身的性格特質和自在的生命意志。對于索爾尼斯而言，艾琳的存在時刻提醒著他那場無力償還的感情與道德的債務。某種程度上來說，艾琳對他來說是一個喪失生命力的女人、一個已經“死去的女人”，因為艾琳所代表的世俗化的幸福理想已成為一個永遠無法發生的可能。在劇中，艾琳一直關注著索爾尼斯的身體和精神情況，她有著敏銳的洞察力，預見了未來可能的危機，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請求醫生和周圍的人阻止索爾尼斯爬上塔樓。她同樣能夠感受到山精的影響，所以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心中潛藏的欲望并一直試圖阻止意外的發生。她做這一切，不僅僅是因為她覺得這是自己的責任，其深層次的原因是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

艾琳是一個在痛苦中煎熬的不屈的靈魂，她忠貞、順從，深受傳統的影響，經歷過災難之后仍舊盡職盡責地打理著家里的一切。精神上經歷的痛苦沒有摧毀她的日常，在生活中她舉止優雅，待人有度，但是其內在精神卻一直在那場火災中煎熬著。她自責于自己面對突如其來的災厄不夠勇敢和堅定，她用自己的方式在日常的生活中掙扎著、抗爭著。

在十幾年前的那場大火里，艾琳失去了與父母親人一直居住的祖宅，雖然那所房子在索爾尼斯看來丑得像“一只又大又難看的黑木箱”，但是這并不影響那里對于艾琳而言是一個充滿了家庭溫馨和柔情的地方。艾琳覺得在火災中失去的最為可惜的是那些可能在別人看來不值一提的小東西，比如“母親和祖母留下來的花邊”，還有那些一直陪伴著她的玩偶娃娃。這里保存著艾琳內心深處對于親情溫暖美好的回憶以及可貴的純真，世俗幸福的可能正是藏身于這樣碎片化的不起眼之處，但這些是索爾尼斯無法感受到的，而艾琳的才干在于“把孩子們的靈魂培養得平衡和諧、崇高優美，使它們昂揚上升，得到充分發展”，由此可見，艾琳與索爾尼斯不同，她能夠做到在這些細碎的日常生活中構建起真正的情感聯結，使得人類的童真通往和諧優美的真善美的境界。

然而，隨著索爾尼斯事業的上升，更大的噩耗卻接踵而來：艾琳失去了她剛剛降生不久的雙生子。地獄的烈火從不在地獄里，而在人心間。那場火災的火從來沒有在艾琳的心中熄滅，她的精神之地也因此成了一片廢墟。廢墟之下，是她遺失的珍寶，不僅僅是她的房子、她的孩子，更是她的過去、她的未來、她的希望以及她未能完全生長的山精的精神。因為這場火災，艾琳成了一個失去了與過去和未來聯結的人，她自身“建筑人心靈的才能”因為孩子的逝去而再也無法施展，她只能被迫面對當下的痛苦。

二、在清醒中抗爭的索爾尼斯夫人

初登場時，艾琳帶著賀達爾大夫到來的消息打斷了索爾尼斯與開雅的談話，希望索爾尼斯與賀達爾大夫見一面。艾琳是一個直覺很強的敏銳的女人，這種敏銳不僅體現在她感覺到了丈夫與開雅之間的某種曖昧關系，更是體現在她對于自己的婚姻生活以及自己與丈夫之間關系的清醒認識。當索爾尼斯告訴她，他們將要搬到新宅去的時候，索爾尼斯還寄希望于搬家后他們的生活就可以好起來，但是艾琳毫不留情地指出：“哈爾伐，無論你蓋多少新房子，你永遠都不能再給我建立一個真正的家！”艾琳毫不猶豫地指出世俗化的幸福理想這條道路對于他們兩人來說都已經失去了可能。相對于索爾尼斯的混沌，艾琳一直是清醒的，但這種清醒加重了她的痛苦。

艾琳強迫自己面對現實，順從自己的丈夫，服從既定的現實，這是她內心深處對于自己的罪與罰。她在其中清醒地忍受著痛苦，并在這痛苦中試圖拯救自身。艾琳在火災中受到了驚嚇，但是她仍舊堅持自己給孩子喂奶，這間接造成了兩個雙生子的夭折。艾琳因此非常自責，她恨自己不夠強大，深知自己是因為家被燒掉了而過于傷心，只能把情感轉移和寄托在孩子身上，但是這種不顧現實身體情況的過度關注讓雙生子喪了命。這之后艾琳就將自己的關注點轉而放在了索爾尼斯身上，她意識到了索爾尼斯的轉變，并認為自己對于丈夫的狀態也是有責任的。她雖然覺察到了索爾尼斯的問題，但是無力從內在精神上提供幫助和支持，因為她自己也深陷其中，一個懸崖邊的靈魂拉不住另一個懸崖邊的靈魂，因此她聯系了賀達爾大夫為丈夫診視，希冀借助外力來渡過危機。

艾琳的直覺和敏銳讓她意識到潛在的危機似乎不可避免，但是她仍舊在掙扎著、努力著，這是她試圖抗爭以拯救自我的生命意志的展現。

三、向往山精生命力的女人

在索爾尼斯眼里，艾琳是已經死去的女人，連她自己也覺得自己仿佛快死了，因此在索爾尼斯向開雅詢問老布羅維克病情的時候，她不禁脫口而出：“他是不是也一樣快死了？”當索爾尼斯追問她為什么這么說的時候，她卻緘默不言。雖然艾琳嘴上一直強調責任，仿佛她為責任而堅持著，但她是一個在內心深處渴望著山精生命力的女人。希爾達的到來讓她忙碌起來，雖然育嬰房是她內心的傷心禁忌之地，但她還是細致地收拾好了房間，讓希爾達休息，仿佛把她當成了一個寶寶，一顆可貴的山精精神的萌芽。之后，艾琳更是準備進城為希爾達添置一兩件用得著的東西，并且借口說這是“自己的責任”。當希爾達向她表示熱烈的感謝的時候，她再次強調“這不過是我的責任”。這“責任”二字在希爾達聽來非常冰冷，絲毫沒有熱情，卻是屬于艾琳的自我意志的展現——沉重的過去讓她沒有辦法展現如同希爾達一樣熱烈的感情，但她內心仍舊有著抑制不住的對于生命最高意志的追求。她感受到了希爾達身上山精精神的召喚，因此“責任”成了最好的解釋和最接近她本意的借口。

她和索爾尼斯之間已經無法做到真正的有效交流，對于開雅，她更是表現出厭惡，但是她并不討厭同樣具有山精氣質的希爾達。在療養院里和希爾達短暫相識后，她就邀請希爾達“進城的時候不妨來看看她”，這充分表露出了艾琳對于希爾達的喜愛。希爾達身上那種和過去的丈夫相似的氣質，喚起了艾琳沉睡的生命意志。無論是丈夫索爾尼斯還是年輕的希爾達，艾琳總是被這種有著山精氣質的人所吸引，這表露出艾琳本身也是一個內心極度渴望生命本真蓬勃生命力的人，但是她本身的山精意志卻由于現實的桎梏無法真正生長，她通過與索爾尼斯、希爾達的互動，去實現自身的山精意志。

四、行動的失敗與重生的希望

在日常生活中，作為一個妻子，艾琳是認真負責的，非常關懷自己的丈夫索爾尼斯。艾琳了解索爾尼斯的內在困境，所以才會覺得他病了，她同時非常了解索爾尼斯性格的短處，所以當希爾達說索爾尼斯曾經站在塔樓頂端獻上花環的時候，她一口否定了這種情況，因為她知道索爾尼斯的怯懦，了解他過去的失敗。或許在索爾尼斯看來，她無法再為自己提供生命的能量，仿佛只有山精一樣的希爾達才能做到。關鍵時刻，艾琳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努力：為了穩住索爾尼斯，艾琳不惜向自己的情敵希爾達求助，請求她發揮自己的魅力，吸引住索爾尼斯，不要讓他爬上塔樓去涉險。潛意識里，艾琳意識到了自己的局限，并洞察到了希爾達身上的山精力量對于索爾尼斯的影響力。但是她不知道，正是希爾達的言行讓索爾尼斯下定了最后的決心。山精的精神最終沒有阻攔索爾尼斯，而是把他送往了絕路，雖然這某種程度上成全了索爾尼斯的最終理想追求，但是這意味著艾琳阻止索爾尼斯的行動失敗了，失去了支撐的她在一片喧囂中暈了過去。

應該說，艾琳的未來是模糊的。艾琳的身上有著未覺醒的山精的意志和生命種子，因為沒有覺醒，所以艾琳無法真正看清索爾尼斯身上的問題根源，也無法認識到正是她求助希爾達的行為讓她擔憂的情況最終實現。她規避危機發生的努力卻推動了應該被規避的命運最終成為現實。這是艾琳身上背負的悲劇，她無法真正拯救自己的靈魂。但是，對于生命和抗爭的渴望一直深埋在艾琳的內心深處，或許索爾尼斯的死亡能夠解除她身上最后的束縛，使她不再深陷于現實的泥潭而掙扎，實現自我靈魂真正的涅槃。

[作者簡介]程思遠，女，漢族，山東濟寧人，山東工藝美術學院數字藝術與傳媒學院教師，碩士，研究方向為影像設計、戲劇影視理論與創作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