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題材網絡小說對現實主義美學原則的深化與重構

自 1990 年痞子蔡發表《第一次親密接觸》 起， 中國網絡文學迄今已經有三十余年的歷史。 隨著國家有關部門的倡導與網絡文學影視化現 象的勃興，改革題材網絡文學受到越來越多的 關注。阿耐的長篇小說《大江東去》作為其中 的典型代表，一經出版就引起了學界的廣泛關 注，" 2009 年成為首次斬獲國家級大獎的網絡小 說，而后由其改編的電視劇《大江大河》更是 引發收視熱潮，獲得了市場和藝術方面的雙重 認可。然而，現如今學界有關《大江東去》的 研究仍然較少，已有成果如周松林等的《改革 開放題材電視劇的融合敘事與價值表達—— 以〈大江大河 2〉為例》、董雨虹的《理想如何 照耀中國——評電視劇〈大江大河 2〉的敘事 策略》等均聚焦于文本的影視化改編，對于作 品本體的研究則較為薄弱。筆者認為，阿耐立 足于個人視角回顧改革開放的恢宏歷史，在敘 述故事的同時不忘貫徹現實主義美學原則，為 當今網絡小說的經典化提供了全新的思路。

一、《大江東去》文本觀照與現實主義美學原 則與傳統網絡小說常見的題材穿越、玄幻、 言情不同，阿耐將視線聚焦于改革開放后的社 會現實，全面客觀地展現出 1978 年以來社會 制度和人民精神面貌的變遷，具體體現在以下 三方面。

其一，對代表性經濟體的真實呈現。與其他網絡小說不同，阿耐并沒有一味將主人公乃 至其所代表的經濟體理想化，而是在充分肯定 改革開放成就的基礎上直面其中不足。如宋運 輝代表國有企業，他的成長歷程便是國有企業 發展的過程。進入金州廠后，他從基層車間做 起，憑借自己過硬的專業技術知識和苦干敢干 的精神最終成為南海廠廠長。不僅如此，阿耐 在展現國有企業艱難蛻變過程的同時也承認國 有企業內部的弊病所在。

其二，" 編年體式的宏觀敘事結構與微觀 審視時代細節相結合。為全面展現時代巨變，" 阿耐采用編年體式結構按照時間順序記敘，每 個章節均以年份命名，一章即為一年，從而建 構起覆蓋改革開放三十年經濟變革史的全面網 絡。不僅如此，作者還將宏觀的編年體敘事結 構與微觀的日常生活瑣事結合起來， 收放自如， 力求細節緊扣時代。比如借程開顏文眉一事，" 展現出改革開放大背景下新事物不斷涌現對普 通百姓日常生活的影響，并進一步對比宋運輝 對于文眉的反感和程開顏的極度熱衷，凸顯廣 大民眾對待新生事物的不同態度。

其三，塑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阿耐 筆下的主人公均是平凡的小人物，他們隨國家 的進步不斷啟悟、跋涉、成長，其中最具代表 性的當數農村集體改革的先鋒——雷東寶。他 膽大心細、執行力強，是充滿激情的理想主義 者。他一心撲在集體企業上，全心全意帶領村 民一同致富。然而，由于過分追求英雄主義膜 拜， 雷東寶將小雷家當作自己個人的奮斗成果，忽視了村民集體對村莊發展的貢獻并最終走向 眾叛親離的命運。作為改革開放時代的典型人 物，雷東寶不但具有自己鮮明的個性，更反映 出特定環境下人物身上的普遍性。他形象的復 雜性蘊含了作者對體制改革中個人和集體關系 的思考，這對于當今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有一 定的啟示。

二、《大江東去》的現實主義維度：傳統與當 代之間

現實主義創作模式雖由來已久，但歷久彌 新。筆者認為，不管是回顧以往的傳統經典現 實主義作品還是聚焦當代優秀網絡小說，都對 如今的文學創作有極大的啟示和借鑒價值。

現實主義是文學藝術的基本創作方法之 一，相關理論探討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的“模仿 說”，而作為專有名詞則是由法國畫家庫爾貝 和作家夏夫列里提出的。現實主義文學的基本 特征有四點：一是反映生活的真實性，二是塑 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 三是強烈的批判性， 四是鮮明的人道主義思想。《大江東去》作為 現實主義網絡文學的代表，很好地繼承和延續 了前兩點，對此，第一部分已經詳細說明，在 此不做贅述。筆者將聚焦后兩點， 集中討論《大 江東去》與傳統經典現實主義作品的不同之處。 首先是傳統現實主義文學作品的批判性和《大 江東去》的頌揚性。文變染乎世情，作品的批 判性與作者所處的社會環境是密不可分的。以 《紅與黑》為例， 該小說創作于 19 世紀 30 年代， 彼時拿破侖戰敗，封建陰霾依舊籠罩著法國社 會。因此，司湯達渴望用筆完成拿破侖未竟的 事業，通過自己的創作再現拿破侖的偉大，揭 露黑暗現實和貴族特權，故作品帶有強烈的批 判性。反觀《大江東去》，該小說是阿耐創作 于 21 世紀初期中國飛速發展之際，" 這就與《紅 與黑》創作時期的黑暗現實有著本質不同，也造就了《大江東去》的頌揚性。作品描寫了三" 位主人公在改革開放時代大潮中乘風破浪的追" 夢之旅，借寫時代中人憶時代中事，熱情謳歌" 了那段難忘的崢嶸歲月。其次，傳統現實主義" 文學作品中帶有鮮明的人道主義思想，但其并" 未在《大江東去》中表露出來。《雙城記》塑" 造了人道主義的理想化身—— 馬內特醫生，他" 為了女兒的幸福，以德報怨地接納了仇人之子" 查爾斯。然而，過分強調人道主義也使得作者" 難以理性地評定法國大革命的功與過。在狄更" 斯筆下，失控的革命演變成巨大的災難，作者" 在批判革命群眾盲目屠殺以及貴族階級剝削壓" 迫的同時，" 自己也不斷異化成了一種社會階層， 即除復仇之外一無所有。反觀《大江東去》，" 阿耐在創作時并未表露出強烈的人道主義精" 神，而是始終秉持著求真求實的姿態。作者不" 僅熱情歌頌了改革所取得的偉大成就，也客觀" 指出它所帶來的弊端，從而避免了作品的主觀" 性和片面性。比如阿耐在小雷家的致富過程中" 多次提到了發展、污染和治理的關系，結尾處" 更是借宋引之口發問：" "“為什么發展要破壞自" 然環境？" ”這既是作者對一味追求經濟效益而" 忽略生態環境的批判，又是對當今社會發展中" 現實問題提出的疑問和反思。相較于傳統現實" 主義作品過分強調人道主義精神，" "《大江東去》 的處理方式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進步。

三、現實主義視域中《大江東去》的現代價值 與啟示意義

當代網絡小說閱讀受眾面廣、傳播速度快 等特點決定了其必須承擔弘揚時代精神這一偉 大使命。阿耐的《大江東去》作為當代網絡小 說的扛鼎之作，對于如何展現時代精神、避免 網絡小說中的“偽現實”等問題有著獨到的思 考和理解，這值得眾多網絡文學作家學習和借鑒。

所謂“偽現實”，是指作者只停留在對表 層現實的復制上，缺少對現實生活的深層發掘 和體會，導致作品題材重復、情節單一、視野 狹窄，無法觸及實質性的社會矛盾。比如綺蘭 霓裳的《二胎駕到》講述了事業有成的女強人 與搖擺不定的丈夫和一心想抱孫子的婆婆之間 的家庭故事；蔣離子的《老媽有喜》描寫了不 惑之年的許夢安意外懷上二胎后引發的一系列 啼笑皆非的家庭故事；華年的《親親雪梨》講 述了喬家三個孩子的成長故事。這些作品都屬 于家庭倫理類，表面上看非常“現實主義”，" 但本質上卻存在著“消極寫實”的缺陷。正如 余華所說："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寫現實， 可是他們筆下的現實說穿了只是一個環境，是 固定的、死去的現實。他們看不到人是怎樣走 過來的，也看不到怎樣走去。當他們在描寫斤 斤計較的人物時，我們會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 斤計較。這樣的作家是在寫實在的作品，而不 是現實的作品。”

那么應該怎樣避免網絡文學中的“偽現實” 現象呢？筆者認為，最重要的就是做到對現實" "生活的有效觀照。首先，作者應該貼近生活，" " 善于抓住日常生活中的痛點、難點、熱點，從" "現實中找尋創作靈感，并將其不斷升華加工。" " 其次，作家需要把握好一個“度”。若是對日" " 常生活亦步亦趨，便有失文學本身的美感；若" "是過于脫離現實，便又會讓作品失真，難以引" " 發讀者共鳴。因此，作者需要設法在現實和想" "象中找尋一個平衡點，既高于現實又不能超脫" "于現實之外，唯有如此方能創造出真正有價值" "的藝術作品。《大江東去》作為現實主義網絡" "小說的代表，以三位草根主人公的追夢之旅為" "切入點直擊改革開放時代巨變，引發讀者對社" "會現實的思考，探索網絡小說如何兼顧“網絡" "性”和“文學性”。一方面，" "《大江東去》作" "為一部網絡小說， 在形式上具有鮮明的網絡性。" 其一， 在人物塑造上， 梁思申略帶“主角光環”，小小年紀便獨自在國外生活，回國后受到宋運 輝、楊巡、李力等人的追求和幫助，不管是事 業還是愛情都順風順水，與其所代表的外資經 濟頗有不符。其二，在描寫國有企業變革時，" 借鑒了職場小說的黑幕、權謀等元素。其三，" 在語言運用上，人物對白頗具“煙火氣”，即 使是政策條文等官方用語也大多借主人公之口 表達，力求通俗易懂。另一方面，主題的宏闊 與思想的深度又體現出作品深刻的文學性。與 一般網絡小說的娛樂化不同，阿耐通過描寫幾 位年輕人在時代大潮中的沉浮，揭示了改革開 放時期的經濟、社會、政治矛盾，展現了社會 變革對一代人的深刻影響，歌頌了偉大的時代 和偉大的人民。宋運輝、雷東寶、楊巡便是改 革開放先行者的縮影，他們雖然渺小，但是不 斷突破自我，掙脫外在束縛，他們的故事便是 作者向那段崢嶸歲月的回顧、向那群砥礪前行 的追夢人的致敬。總而言之，“所謂‘現實主義’， 一方面不能失去現實之真實，另一方面要使用 藝術手段對現實予以賦形”。阿耐將網絡文學 的形式和傳統文學的內核完美結合，對于網絡 小說的創作頗具借鑒意義。

四、結語

《大江東去》是一部有視野、有情懷的改 革題材網絡小說，其中蘊藏著深厚的現實主義 美學原則。阿耐在繼承傳統經典現實主義的同 時將其進行重構， 從而推動作品走向“經典化”。 小說的成功證明了網絡文學并不全是“娛樂至 死”的“爽文”，它還包含著歷史審視和現實 拷問等諸多要素，為網絡文學的創作提供了新 的借鑒和啟示。

[ 作者簡介 ] 王子媛，" 女，" 漢族，" 山東泰安人， 中國礦業大學人文與藝術學院碩士研究生在 讀，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