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愛的推論

我一直等待著被處理。但并沒有，我雖然算是被拘禁起來，但一直吃好喝好。這一天門衛說有人來看我。不出所料，來的人是煙哥。

他還是和往常一樣，抽著古時代的煙，穿著件牛仔衫。

我們面對面坐著，我有很多想問的，但不知從何說起。

反而是他先笑著開口，說：我們是不是該想想愛三計劃了？

我也笑了。愛一計劃，愛二計劃，愛三計劃…似乎都是很遙遠的事情。

我伸手討了根煙，說：我們應該先總結一下愛一計劃和愛二計劃再開展愛三計劃。

煙哥笑瞇瞇地給我點上，然后說：好的，領導。那我總結一下愛一計劃。

我往后靠了靠，說：請講。

煙哥說：愛一計劃，它的機理就是愛的堅定性。1127和1220預計的結果是30509會指認錯誤，從心理防線擊潰他——在心中產生的愛，同樣在心中破滅。

我吐出煙圈，說：結果顯示30509指認正確。

煙哥說：接下來是關于愛一計劃的幾個問題的討論。第一個問題，幾兆的視頻加劇受試者的疲勞感，是否會因為過于疲累，視頻數量過多而導致他指認錯誤？

我攤開手，說：顯然可能，而且最好他會指認錯誤，那么委托成功。

煙哥滿意地點點頭，說：隨著而來的便是問題二，根據實驗結果，他是指認正確的，如何做到？

我說：做得到，顯然做得到，有個人也做到了。

煙哥往前靠了靠，說：那個人就是你。

不愧是搭檔，我心想。

他接著說：就像你能區別1114號和905號一樣，他一樣能在幾兆的視頻中找到他愛的那個，盡管她們看上去都一樣。

我說：感覺，真的就是感覺。

煙哥卻笑著搖頭，敲敲桌子，說：科學點，總結要交上去的！

我笑著說：好，你來科學科學。

煙哥說：愛的唯一性。你記得我當時說的ABC嗎？如果他選擇了B，說明他是愛某條程序，或者某幾條程序——這樣的愛是容易被擊碎，我們根本無需多慮。而關于C，沒有任何改動的機器人，當愛一選擇C的時候，正好落入了我們的陷阱，再有愛的堅定性，而指認錯誤的他的愛便不攻自破。

煙哥掐滅煙頭，重新點上，接著說：扯遠了。他能選出來，是靠愛的唯一性。因為他恰恰就是愛一個人，一個特定具體的人。

煙哥縝密的心思讓我敬佩的同時讓我有點不寒而栗，我說：所以愛一計劃失敗的時候你就想到了，但你當時不是那么說的，你說他好像是被設定了什么程序一樣，就好像這樣的愛就是注定的。當然科學點講，愛是不可以被調試的。

煙哥說：算是吧，但也是互相論證。他指認正確也恰恰論證了愛的唯一性，愛的堅定性。

我放下煙，說：那我來總結愛二計劃吧，反指認實驗。實驗的機理同樣也是愛的堅定性，突破口改變了，選擇了初代機，1127和1220預計的結果是初代機會指認錯誤，擊潰初代機進而間接擊潰30509.

煙哥說：結果顯示初代機指認正確。

我說：愛二計劃失敗的原因是雙向奔赴——科學點講，愛的相互選擇性。相互堅定的選擇，唯一的選擇。

煙哥眼里閃爍著堅毅，說：到這里，其實就得出結論了。

我們異口同聲地說：愛是不可以被調試的。

甚至根本不用理會愛到不愛的過程，不愛到愛的過程，因為愛是不可以被調試的。它就是這么不科學但科學的存在，仿佛一個巨人直直站著擋住你去路，而你無能為力。

煙哥突然岔開話題，問：你不恨我？

我轉身去找一個盒子，打開擺在他面前，說：該怎么恨？你也是實驗的一部分，第一次坐上“銀河列車”號的票是你給我訂的，后來那些票據我也一直留著呢。

煙哥在擺弄里面的票據，說：可以啊，保存的這么好。

我低聲說：我的記憶是不屬于我的，都是她的，我人生的開始就是命運調試局，遇到你開始，遇到她開始，那些記憶才是屬于我的。

煙哥問：那你的人生想在哪里結束？

我說：愛是悖論。

煙哥有點疑惑，說：什么？

我說：愛是不可以被調試的，那么不愛呢？

煙哥重復我的話，說：那么不愛呢？

我說：或許也是注定的，不可以調試的。

煙哥說：她說的是她愛你。

我搖搖頭，又笑著擺擺手，說：我有四個推論。

煙哥把票據收好，把紙煙和火機放桌子上，說：請講。

我說：905號——盡管我不想這樣稱呼她，在基因組庫上除性別基因外完全一致。但加之后天的經歷，我們又不是完全一致。這是第一變量。第二變量就是她對我的感情。

煙哥接上說：所以是兩個變量，愛或者不愛，一致或者不一致。

我說：第一種情況，她愛我，我們不是完全一致。那么我愛唯一的她，她愛唯一的我。

煙哥說：符合我們剛剛推導的，愛的唯一性。

我說：第二種情況，她不愛我，我們不是完全一致。

煙哥笑著說：你愛你的，她不愛你拉倒——就像古時代說的，“我愛你，與你何干”。

我評價說：你還是那么復古。

我頓了頓，我說：接下來是兩個比較麻煩的推導。

煙哥說：第三種情況，她是不愛你的，你們完全一致。

我說：這就是悖論，我們完全一致但卻出現了我愛她，她不愛我，而我就是她，她也是我……

煙哥說：有點繞，說白了，就是我愛我自己，但我又不愛我自己。

我說：那我們說說情況四，她是愛我的，我們完全一致。

煙哥說：聽上去沒什么問題。

我說：有問題，很有問題。我愛她即是我愛我自己，而我在愛她的時候卻愛自己。

煙哥夾著煙的手朝我點了點，說：你愛她的時候就不能愛自己了嗎？

我笑著說：愛的唯一性啊，這時候愛是唯二的。

煙哥有點疑惑，重復著說：唯二？

我點點頭，說：唯二的。如果吧，假設愛有質量，在這種情況下，因為是完全一致的，那么我對她的愛的質量就會的等同于我對我自己的愛的質量，但是真的可以么？真的做得到的嗎？古時代不有那句”兩碗水如何端的平“，這種情況下應該說：如何愛你像愛我一樣……

煙哥說：所以說，愛被均分了，不是唯一的，那不是愛。

接著我們沉默了好一會。

煙哥說：總結來講，你們之間的結局有四個導向，唯一的愛，“我愛你，與你何干”，悖論，那不是愛，

說完這句又是很久的沉默，我們就靜靜地抽著煙。

我在心里問自己：這一切的推導的基礎都是我們知道什么是愛，什么是不愛，所以才會有調試，才會給愛各種屬性。

“世界的答案就在其中”，但其實恰恰相反，世界的問題就在其中。

我們真的知道什么是愛嗎？

我壓著心理這些念頭，笑著說：你來找我，總歸是有什么事的吧？

煙哥說：905號…要被處理掉了，你想見見她嗎？

我久久沒說話，一直到抽完最后一整包煙。

煙哥說：我走了。

我說：不見了…我想再坐一次“銀河列車”號，然后我會自己去銀翼殺手總部，等待被處理。你們可以派人跟著我，但不要跟太緊，我不會接觸任何人的。你幫我問問教授同意不同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