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有時我也在想，電子幽靈的稱呼其實并不準確。在剔除諸多干擾因素后，那個夸張的曲線也未必是背離人類思維的。

我們的祖先不是也曾和家畜的祖先同臺競爭過嗎？是進化的力量和百萬年時光的洗禮，才讓我們得到了這百分之一的優勢。

窗外小雨淅淅瀝瀝，讓我又想起了假期回家的場景。

北方大地上也有被梅雨籠罩的這一天，而人的生命，又怎么可能一成不變呢？或許那個曲折離奇的曲線也是身為人的一部分，只是因為我們的生命被限制在了百年之內，才無緣見到那樣的變化。

靈盒沒有改變人類的本質，只是用計算機強悍的運算力和能量，讓這原本需要百萬年才能完成的變化，集中在了一天之內罷了。

可是靈盒的出現，讓一切都改變了。為了永生，總有人會繼續挖掘靈盒的潛力，嘗試實現意識上傳。但等待他們的，將是那個高懸于眾生之上的陰影。

或許終有一日，電子幽靈冰冷的目光會穿過信息大海，俯瞰著卑微的人類。

如果終點就是如此，誰都改變不了，那我所能做的，就是讓它再放慢一點。百萬年太遙遠，我只希望在我這百年的生命之中，那個高翹的曲線不要出現在人世間。

說到底，我從來沒有想要做什么意識上傳技術，更沒有要制造電子幽靈。起死回生，更是不切實際的妄想，是錯誤的外界刺激帶給了我一瞬的貪婪。

我創造靈盒的初衷，只是還有些心愿未了，想要好好道個別。

世人無法容忍我的自私，用這么偉大的技術，只為了卻一樁心愿。我很清楚，許多人都曾議論過，靈盒不該僅僅被用于祭奠。

我為他們提供了靈盒最溫柔的用法，可惜沒人在意。他們不關心逝去的人將以何種面貌陪伴他們身邊，而只想知道一件事，那件橫貫萬千荒蕪歲月，無論是王侯將相、圣賢先師還是凡夫俗子都日思夜想、求而不得的事情。

那件無數次被證明根本不可能，但又總是有人相信他可能的事——

永生。

生命如此寶貴，就仿佛逝者是如此廉價。即使他們已經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形態回到了人們身邊，也沒人愿意多看他們一眼。人們象征性的掏出幾千塊，把靈柩換成了靈盒，卻連鑰匙都不愿領取。

或許正是如此，沒有人甘心面對死亡，永生才如此令人癡迷。

可惜，我終究是讓他們失望了。

雨季跟在我身后，回到南方了。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踏在水坑里的腳步聲被連綿細雨掩蓋，仿佛又聽到高三那年，走出病房的那一刻，爺爺的喃喃低語。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身為鮮活生命的爺爺，今生的最后一面。

“爺爺可能喝不到你買的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