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根

高賽把小P創作的《全職獵人》拿到小杰面前，后者臉上先后閃過兩種表情，一是望穿秋水之后得愿以償的狂喜，一是仇人相見之時咬牙切齒的巨怒。前一種表情在高賽預料之中，后一種表情卻讓他摸不到頭腦，他明明帶給小杰十分珍貴的禮物，小杰卻把他當成不共戴天的仇人。

后來高賽才從邢永卿口中得知，《全職獵人》的畫者全名叫富堅義博。富堅老賊是粉絲對他的昵稱，表達了愛之深恨之切的期許，但是像小杰這樣的死忠粉絕對不允許自己的偶像被稱為“老賊”。舉個例子，假如你是一個和尚，你會給佛祖起外號嗎？漫畫對小杰來說，就是信仰。

高賽把小P續畫的《全職獵人》拿給小杰，他一口氣連讀了十幾話，意猶未盡地停下來，這才想起提問：“你從哪兒弄的？”

“這你就甭操心了，就說要不要幫忙吧？”高賽說，“這些只是一部分，一直到最終話我都有，事成之后，all for you（全部給你）。”

“有生之年，有生之年啊。”小杰仰頭感慨道，一雙眼睛噙滿淚水。眼淚像是兩口活水，在他眼眶里涌動。

高賽從未在小杰臉上邂逅如此激動的表情，即使得知他母親入獄的消息，小杰也只是一閃而過了淡淡的憂戚。

“你成年了嗎，就有生之年？”

“你懂什么？這本漫畫從1998年3月16日開始連載，中間經過無數次休刊和再開，三年前更到500多話后又沒了下文，我以為今生今世都不會再有后話了。”

高賽理解不了小杰的情緒，也不想理解，任由他長吁短嘆之后，切入正題。

高賽告訴小杰，過去兩個多月，全球有一百多名無故失蹤人員，百分之八十為男性，這其中又有百分之八十年齡段在二十到三十五歲之間，他們行業各異，家境不同，大多數為工薪階層，也有窮得吃不上飯的和富得流油的，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線索，監控也沒有拍到他們被掠走的畫面，總之，這些人就這么消失，不僅如此，他們信息流和“M世界”上的內容全部被清空了，等于是被人從線上和線下除名了。目前唯一的線索是一個門形符號，接著又把“門”、門徒和門神這些代號講了一遍。

“現實中的事情我肯定沒你有經驗，是他們自己把自己藏起來，還是遭人綁架，你們應該比我更了解，但網絡上的勾當沒人比我清楚。”小杰毫不謙遜地說，“我就是二進制的神。”

“那么神，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小杰要面對是是一個實力可觀的犯罪組織，有整體部署的精密頭腦，還要有執行任務的有力隊員，通過作案手法可以判斷，他們擁有一支作戰素質極高的隊伍，具備相當高超的計算機技術和格斗技巧以及出神入化的反偵察能力，每一個可能留下的線索他們都提前預知并處理到位，他們現在迫切想要知道的是那些被刪除的內容，并寄希望于從中找到線索。

但高賽并不擔心單槍匹馬的小杰，他相信他，也相信他就是二進制的神，因為他見識過小杰的神跡。

小杰把漫畫放到一邊，拿出手機，雙手捧著，兩個大拇指上下翻飛，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打游戲。小杰跟他一樣還在使用傳統手機，這是他們兩人之間最大的共同點。小杰跟高賽一樣是傳統手機的擁躉，但是他的手機經過了專業改造，無論是配置還是運行都非普通手機可比擬。

“什么時候開始工作？”高賽問他。

“已經開始了啊。”小杰頭也不抬地回復。

“就用手機？”高賽知道小杰神乎其神，但沒想到如此，怎么說呢，隨意。他覺得至少要找一個研究所之類的地方，或者干脆跟杜慶斌申請，使用鐘馗。不過高賽并沒有透露鐘馗的存在，以免露出代筆的馬腳。

“真正的高手從不挑兵器。”小杰說完便不再搭理高賽，自顧自忙碌起來。

高賽自知幫不上什么忙，也不便打擾小杰，就拿桌子上的南瓜蛋糕掰著吃，不知不覺就把一袋蛋糕消滅精光，兩瓶咖啡也悉數飲盡。

等待的時光總是無比漫長，他覺得挨了很久，看看表才過半個小時。高賽給邢永卿打電話，讓他開車過來，帶上三名失蹤人員的調查資料，他準備現場辦公。

邢永卿很快到位，抱著三五個文件夾一溜小跑到高賽面前。

“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邢永卿，這位是小杰。兩位都是青年才俊，哈哈。”高賽就像媒人一樣穿針引線。

“幸會。”邢永卿伸出右手。

小杰就像沒聽見一樣，兩眼緊緊盯著屏幕，絲毫沒有寒暄的意思。

“這孩子就是這樣，不是目中無人，而是太忘我了，別說是你了，親媽過來也不打招呼。我們過去坐。”高賽拉著邢永卿去旁邊那桌，“我們普通人上網就是用手和眼睛，這孩子是鉆到代碼里面，他現在就等于是上傳了。”

“這么邪乎嗎？”邢永卿坐穩后說。

“這是一種不可多得的天賦。”高賽說，“你知道我最討厭夸大其詞和言過其實，但任何溢美之詞形容他的計算機天賦都不為過。”

邢永卿定定地盯著高賽，看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你這是什么表情？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高隊你今天的詞匯量怎么突然豐富起來，平時可沒見你說過這么多成語？”

“別廢話了，干活。”

高賽拿起一疊資料，是最后一名失蹤者周京京所有同事的走訪筆錄。其中一份筆錄引起高賽的注意。這名同事講了一件事，前段時間有個女老師玩飛盤，遭到惡意刷屏后自殺了。他跟周京京一起吃飯時聊起這件事，周京京非但沒有義憤填膺，還挖苦死者，說他心眼太小，那些人都在網上罵罵咧咧，又沒有跑到他面前指手畫腳，直接無視不就好了，非得爭個魚死網破，結果又爭不過，到頭來把自己搞死了，這就是自作自受。

說到自殺，周京京更是氣急敗壞，說他太自私了，用死亡逃避責任云云，好像對方不是自戕，而是要了他的命。

周京京當即跟同事索要了女老師的自殺視頻，在下面用惡毒的留言鞭尸，說她太懦弱了，只是被人罵了兩句就自我了斷，一點抗壓能力和家庭擔當都沒有，死有余辜。

同事看見他的評論，跟他說死者為大，勸他撤回。周京京不以為然。周京京的評論引發了大量關注，大部分網友是指責他冷血，也有一些人竟然附和他的觀點，還有不少人點贊，也有人說他是吃人血饅頭，蹭流量。

“你看看這個。”高賽把資料推到邢永卿面前。

“我看過，沒發現什么特別的，之前走訪時，也有人說過周京京在網絡上比較暴躁，逮誰罵誰。”

“周京京的評論估計不好找，但能不能找到這條新聞？”

“我試試吧，這件事好多平臺都報道了。”邢永卿拿起w-Phone鼓搗一會，“是不是這個，原評論已經被刪除，顯示該用戶已注銷，但下面還有不少人回復了這條被刪除的評論。”

邢永卿把評論區投屏到空中，展開所有回復。

“七秒忘記你”說：你丫積點口德吧。

“我是霸王龍”說：某些人就是喜歡在網上刷存在感，現實生活一地雞毛。

“向日葵の守護者”說：不要在意他們說的污言穢語，你搭理他們，他們就贏了，就當他們不存在。你要美麗地綻放啊！

“自在飛行”說：我也覺得主播有點懦弱，要是我被網暴，我就跟他們約架，我看誰敢來？自殺算怎么回事，這不是親者痛仇者快嗎？

“ROOT（根）”說：我盯上你了。

ROOT的頭像處是一塊空白。

“這個用戶怎么沒有頭像？”高賽問邢永卿。

“這太簡單了，用一張空白的照片設置頭像就行。”邢永卿看了看那個空白頭像的言論，“高隊你的意思是周京京的失蹤跟這個ROOT有關系？不大可能吧，網上的話基本都不可信，也不是不可信吧，就是說說而已，沒有幾個人會真的跑到線下對峙。”

“我們現在不能放過任何線索，查一查這個ROOT。”高賽拿紅筆圈住這個英文單詞。

兩個人正討論著，小杰走過來，神色和語氣沒有明顯的變化，一如既往的平靜，或者說死寂，“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