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牛二爺和馬三爺在墻旮旯喝酒，隔著小矮桌面對面坐著。從太陽掛在皂角樹梢開始喝，一直喝到晚霞鋪天。

沒什么菜，就一碟花生米，一碗炒雞蛋，外加兩個大蒜頭。菜是牛二爺備的，酒是馬三爺帶的，半瓶。馬三爺住在村后，離牛二爺家這不遠，踅個身就過來了。

喝著喝著兩人就抬杠，說話聲開始大起來，不再顧忌過路人的耳朵，也不再顧及草叢里啄食的老母雞以及皂角樹上的雛鳥。牛二爺說，你帶的這酒沒勁，喝著沒感覺，怕是打開幾天酒氣跑了。馬三爺瞇著眼瞪著牛二爺，說，沒感覺？吹牛皮吧，眼屎都出來了還說沒感覺。牛二爺連忙用手去擦，左邊一下，右邊一下，然后伸到眼前瞅瞅，說，哪有？我看你是老眼昏花了。馬三爺就笑，捏一粒花生米往嘴里一撂，嚼得脆脆響。

這段時間，兩人經常貓在這墻旮旯喝酒，也經常這樣抬杠。

牛二爺說，還是秀嬸家的老窖好，喝起來有味道，既有酒勁，又不上頭，比你帶的這酒好喝多了。

馬三爺說，是酒好還是人好？在你眼里秀嬸放屁都不臭，打噴嚏都是香的。

牛二爺說，我說真話。你沒聽秀嬸說嗎，那酒是以優(yōu)質糯高梁為原料，用小麥制成高溫大曲，經過堆積糖化、二次投料、八次發(fā)酵、九次蒸餾，再密封貯存后精心勾兌而成，具有五糧液的風味，獲得過好多獎呢！

看看，秀嬸說的話你都會背了。馬三爺擠對牛二爺說，秀嬸又不是酒廠的人，她說的那些話你都信？

牛二爺說，她兒子是酒廠的人啊，還是干部，能說假話？再說了，人家那酒真的受消費者歡迎，市場紅火。泰山不是堆的，火車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酒不好光靠吹人家也不買啊。

馬三爺不再抬杠。其實，他也喜歡喝秀嬸家的老窖酒。自打上次秀嬸請他和牛二爺去家里吃飯，嘗過她家的酒后，就惦記上了。他不曉得是不是自己喜歡秀嬸才喜歡上秀嬸家的酒？但牛二爺說得沒錯，老窖酒好喝是確確實實的。不僅看著清澈透明，喝起來也是醬香醇厚，回昧悠長。可是，自打秀嬸兩個月前去兒子家?guī)O子，他就再也沒喝過那酒了。他心里總是空落落的，搞不清是惦記秀嬸還是惦記她家的酒？

牛二爺家這墻旮旯位置不錯，敞開的一面朝著村外，視角好，很遠的地方都能看見。此時，兩個人就是一邊喝酒一邊朝著遠處不時地望著，像是看景物又像是在等人，究竟為啥，卻又都不說。

天開始暗下來，兩個人的臉上有了一絲紅暈，不曉得是酒喝的還是天上的晚霞映的。草叢里覓食的老母雞陸陸續(xù)續(xù)往家跑，皂角樹鳥巢里的雛鳥已經睡醒了正在嘰嘰喳喳等著鳥媽媽回來喂食。放學的孩童從墻旮旯路過，伸頭看看小桌上幾乎干凈的碟子，撇撇嘴又走了。村子開始進入黃昏時段。

牛二爺抬眼朝遠處望望，說，太陽該下山了吧？

馬三爺說，你真是喝多了，太陽早就下山了。雞都上籠了。

牛二爺就轉眼去找那幾只老母雞，果然不在草叢里。他愣了愣神，下意識地嘆了口氣，光陰太快了。

馬三爺也嘆口氣，說，是太快，要不我們怎么都老了，成了空巢老人？唉，剩下的光陰不多了。

老鳥歸巢了，皂角樹上的雛鳥不再嘰嘰喳喳地叫。遠處，影影綽綽走過來一個人，向這邊墻旮旯靠近。

是秀嬸。牛二爺看見了。

是秀嬸。馬三爺也看見了。

兩個人驚喜得一起站起來，牛二爺身子朝前傾了一下，馬三爺身子朝后仰了一下，不曉得是酒喝的，還是激動的。

你怎么回來了？兩個人幾乎異口同聲。

秀嬸說，我一個人在老家待慣了，在兒子那里急。兒子看我待不住，就找了個保姆，讓我回來了。

牛二爺接著秀嬸的話說，還是家里好。

馬三爺又接著牛二爺?shù)脑捳f，是的，是的，還是家里好。

秀嬸笑笑，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土窩好。說著，秀嬸從包里拿出兩瓶老窖，往小桌上一放，特地給你們帶的。你們不都說，這酒好喝嗎。

好喝，好喝。牛二爺對馬三爺說，快打開，我再去炒個菜，我們老哥倆給秀嬸接風。

秀嬸一臉的笑容，像晚霞。

這個黃昏，光陰在酒香中慢慢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