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經典文言的教學,面臨著多角度、多層次的解讀。文章以課文《小石潭記》為例,通過運用“活讀文言話‘閑筆’”和“拼讀文言悟情旨”兩大板塊及多元方法,使學生領悟文本深意,并獲得課堂指引探究解讀文言路徑的方法,從而打開文言世界與學生認知間的大門,提升學生的文化素養。
關鍵詞:文言教學;文言閱讀;文化素養
2022版《初中語文課程標準》的總目標第八條明確提出“感受語言文字的美,感悟作品的思想內涵和藝術價值,能結合自己的經驗,理解、欣賞和初步評價語言文字作品,豐富自己的情感體驗和精神世界”的要求,然而當這一要求具化到文言課堂中,課堂表現總是不盡人意。
《小石潭記》為柳宗元山水散文代表作,它記述作者游玩的過程,以精美的語言描寫“小石潭”的景致,含蓄地表達了作者被貶后無法排解的愁情。從文章脈絡來看,前三段寫景為主,表現作者快樂愉悅的心情。文章到第四段時轉為抒發個體情感,此處作者的情感陡然轉換,由樂轉悲,這便是解讀文本的關鍵點,它是打開柳宗元所處的真實世界、理想情懷以及貶謫文學所傳遞出的精神世界三者大門的鑰匙。
教學中,教師可借助權威的評釋、文字背后的意蘊、每一處閑筆、深入品析的佳句及作者相關串聯作品,復原作者的現實境遇,以此來調動學生研讀文本的積極性,朝著作者的人文境界漫溯,進而領略經典文本《小石潭記》的深厚文化底蘊,豐富學生的情感體驗和精神世界。
一、活讀文言話“閑筆”
文學“閑筆”泛指與正事無關的話。文言文因其語言凝練的特點,往往是“閑筆”不“閑”,能更好地起到揭示作品主題,刻畫人物形象,烘托作品環境氣氛的作用。學生關注關鍵的“閑筆”,能引發思考,從而進入文本內核。《小石潭記》中有三處“閑筆”,分別為同游者的介紹、小石潭的位置以及小石潭的水流走向。課堂教學從“閑筆”切入,借助不同方法來解讀文本,便能曲徑通幽,抵達柳宗元的內心深處,感受其情感之“哀”。
(一)“閑”引身世
文章起句“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放在單篇閱讀中,經常會被解讀為交代小石潭的地理位置。如若將它放到作家的創作譜系中進行整體觀照、歸類整理,就會有新的發現。《小石潭記》寫自柳宗元被貶為永州司馬時,作者借寫山水游記書寫胸中憤郁的散文組合《永州八記》就是研讀《小石潭記》時可以借鑒的作家創作譜系。現將《永州八記》中每一篇的首句內容進行提取整合,如表1所示:
學生通過同類信息整合法整合以上信息,可歸納出兩點:一是地名很普通,用西山、石渠、石城山等詞,說明這些地方原來未取名;二是所處位置都有偏僻、難尋、人跡罕至等特點。在此基礎上,教師帶領學生思考探究《永州八記》總以此類“閑筆”開篇的原因。在解答這個疑惑時,需要了解一定的背景知識:柳宗元從小便有大志,一心想要匡扶社稷。然而當時的唐朝在歷經多次藩鎮叛亂后,已是風雨飄搖。機遇開始于貞元年間,順宗即位,變革新政運動開始,史稱“永貞革新”。面對這次革新,柳宗元雄心萬丈。時年才31歲,柳宗元就已出任禮部員外郎,理想的實現似乎已近在咫尺。令他想不到的是,變革從開始到以失敗結束,總共才100來天。柳宗元因此被貶為永州司馬。在永州期間,為排遣心中的憤懣,柳宗元尋山訪水,并通過對山水的書寫,表達自己的憂傷情思。此間所寫的八篇山水游記便是《永州八記》。
學生在了解了柳宗元的生存狀況和當時的社會背景后,就能感受到柳宗元直道蒙冤的憤懣、壯心破碎的憂愁以及含冤負屈的苦楚,也能體會到身處在窮山惡水的環境中,作者內心抑郁被突出和放大的無奈與茫然。淡淡一句“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不僅在交代地點位置,慨嘆美好的景致無人賞識,更是作者在傾訴自己壯志難酬的郁悶之情。
文言閱讀,將“這一篇”放入“這一類”,將“這個人”“這一刻”放進“這一生”,不僅能豐厚學生對“這一類文”的認知,還能豐富他們對“這一個人”的認識,使課堂既有深度又有厚度。
(二)“閑”隱貶途
“潭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是文章的第二處“閑筆”。此句所處位置很特殊,前為“樂景”,后為“哀情”,它便是“樂景”轉“哀情”的過渡段。
句中有三個詞類活用的詞,分別為“犬牙”“斗”和“蛇”。通過對這三個詞的品析,學生會發現句中形容溪流的走向、岸勢的變化所用修辭是比喻:小石潭的形狀如“斗”般曲折,水流如“蛇”般蜿蜒,岸勢如“犬牙”般參差。柳宗元對喻體的選擇恰好暗示了其情感基調的轉變。蔣之翹對此處景物描寫有所點評:荒寒之景如畫,讀之颯颯。在此基礎上,再讀句中“明滅可見”到“不可知其源”的疑惑,就可以發現書寫角度從有形轉到無形,從可見轉到未知,從眼前景轉到心中惑。至此,學生便能恍然大悟:原來柳宗元寫溪流走向的“明滅”是隱喻自己人生的起落,岸勢的“差互”暗指仕途的艱險,而“不可知其源”更是他對自己命運無常的擔憂。
被貶永州的柳宗元徘徊山水之間,極目四望,卻不知路在何方。此時的心境更有他在《登柳州城樓寄汀封連四州》中的詩句:“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驚風亂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墻。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腸。”來佐證。教師在此環節,可以借助誦讀這首詩的機會,讓學生真切領悟到柳宗元對小石潭水源的探索,體會他對自己命運的悲嘆。
對此處“閑筆”的品析,可使學生對《小石潭記》“哀情”的由來豁然開朗。
(三)“閑”入孤心
文末言“同游者:吳武陵,龔古,余弟宗玄。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是文中第三處閑筆。此類結尾在山水小品文中很常見,但卻因前文所記“寂寥無人”一句,前后產生矛盾,也讓讀者形成疑惑:既然同行五人,為何前文會說“寂寥無人”?
此時,教師應帶領學生先解讀何為“寂寥”,指引學生查閱《漢語詞典》中對“寂寥”一詞的釋義和出處,如表2所示:
柳宗元“坐潭上”,見“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這是強調空無人物、寂靜無聲、空曠遼遠、冷落蕭條還是寂寞呢?當教師將這些釋義提供給學生,引導他們結合上下文聯系寫作背景明確“寂寥”的含義時,能起到激發學生多維思考、多重解讀積極性的作用。這樣的設計能喚醒學生經典文本閱讀的主體意識。
有了這樣的喚醒,學生就有能力通過剖析“閑筆”處的矛盾,進入文本內涵深處,洞悉作者情緒。學生會發現,雖然陪同柳宗元的人較多,卻無一人能走進柳宗元的內心。會發現真正的寂寞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柳宗元的“寂寥”深入骨髓,無人能安撫。“同游者:吳武陵,龔古,余弟宗玄。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在這場旅行中,每個名字的出現貌似多余,實則不可缺失。正是他們的存在,突出了作者孤獨的心境。柳宗元同時期寫過的《江雪》更是用二十個字呈現一鉤、一舟、一翁、一江雪的寂寥寒冷圖景。將《江雪》放在這個教學環節后呈現,讓詩文互證,幫助學生看見柳宗元內心的一片冰雪世界,此時再次誦讀《小石潭記》,悲涼之情就會從文字的內核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閑筆”不閑,卻刪繁就簡,既能讓學生掌握一種文學鑒賞的方法,同時又能使學生深入柳宗元的心境,體悟他難言的孤獨、憂傷、苦悶及抑郁。
二、拼讀文言悟情旨
(一)拼色辨情
如果用一種色調來表現作者內心世界,學生會選什么顏色?有學生說是灰色和黑色,因為柳宗元對未來很茫然,甚至有點絕望;有學生說是黑藍色,因為柳宗元已憂郁到極點,又沒人能幫助他;有學生說是白色,柳宗元的世界就像《江雪》一樣千萬孤獨……然而,這些體現他心境的色調為什么沒有直接從這篇《小石潭記》中傳遞出來呢?教師這一追問將學生帶回到文本的“景語”中。
王國維說:“一切景語皆情語。”一切寫景之語,實際上都是在抒發情感。文章中說:“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珮環,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為坻,為嶼,為嵁,為巖。青樹翠蔓,蒙絡搖綴,參差披拂。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游者相樂。”未見其潭,先聞其聲。
小石潭最先以“珮環”之聲出場,清脆、響亮,吸引柳宗元一行下潭欣賞。“伐竹取道”后,映入眼簾的是潭水的“清冽”和石頭的奇特。其中“蒙絡搖綴,參差披拂”的青樹翠蔓和魚駐潭底忽止忽逝的景致,更是將小石潭的清澈靈動描繪得淋漓盡致。
這些景致呈現的色調是什么呢?有學生說:“綠色有生機。這些景物有聲有色,有動有靜,尤其是青樹翠蔓,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很有生命力。”也有學生說:“是淺淺的藍,整個小潭清澈得讓人能忘掉所有煩惱。小小的魚兒安靜得仿佛世界只剩下作者和小石潭。”
灰暗的情緒、明亮的“景語”,探尋二者呈現的矛盾,再進行互文鏈接,就能看見不一樣的柳宗元。被貶永州,柳宗元不但寫過《江雪》,還寫過《漁翁》《早梅》這樣的詩:
漁翁
漁翁夜傍西巖宿,曉汲清湘燃楚竹。
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
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云相逐。
早梅
早梅發高樹,迥映楚天碧。
朔吹飄夜香,繁霜滋曉白。
欲為萬里贈,杳杳山水隔。
寒英坐銷落,何用慰遠客。
聚合兩首詩中的“景語”,學生讀到“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的生機、“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云相逐”的淡泊;“早梅發高樹,迥映楚天碧”的明媚;“朔吹飄夜香,繁霜滋曉白”的淡雅……明亮的“景語”讓他們領悟到:縱使經歷萬般磋磨,柳宗元的心中依舊有著明亮的光。此時,再讀《小石潭記》,柳宗元的形象就自然而然地從文章中浮現出來了。小石潭便是柳宗元,柳宗元便是小石潭。
縱然在永州的那段歲月讓柳宗元的內心冰雪一片,但這依舊不能抹去柳宗元曾經的理想。《答周君巢餌藥久壽書》中說:“然茍守先圣之道,由大中以出,雖萬受摒棄,不更乎其內。”在《與韓愈論史官》更是寫道:“道茍直,雖死不可亂也。”在長安時,柳宗元參加政治革新活動。到永州后,他執筆書寫,依舊延續著自己的政治夢想。柳宗元始終秉承匡扶社稷的初心,在永州期間寫下大量令后人為之仰慕的文學名篇:《封建論》無情抨擊封建帝王“受命于天”的謬說;《捕蛇者說》展現中唐時期農村凋敝、官紳殘暴、民不聊生的慘痛畫面;《童區寄》將矛頭對準了當時罪惡的人口買賣;《段太尉軼事狀》揭露擁兵自重的新軍閥的暴行……
正是對理想的執著,讓柳宗元雖身處窮山惡水,卻依然能看見美麗風景。那片赤誠便是他內心最美的風景。孫邵振教授認為《小石潭記》的“如鳴珮環”是作者人格美的象征;“水尤清冽”體現了作者內心對國家的赤城;“皆若空游無所依”是作者精神自由的寫照;“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正是其坎坷人生的寫照。
寄情山水,柳宗元將自己的抑郁之情、堅定初心與自然山水交融在一起,將他的人生際遇和理想追求編織進山水小品文中,使其作品優美而具有深度。所以,明代文學家茅坤才在《唐宋八大家文鈔》評論說:“夫古之善記山川,莫如柳子厚。”
(二)拼文見旨
王君老師談整本書的閱讀教學時指出,只有讓學生真切地感受到經典名著與他們的成長息息相關,讓閱讀和生命產生共振,他們才會真正發自內心地熱愛整本經典的閱讀,而不僅僅是考試要求下的無奈之選。顯然,不僅是整本書閱讀,幾乎所有的經典文本,尤其是文言經典文本的教學,如果缺少一條聯結學生生命的“精神通道”,經典文本是難以讓學生入目、入腦、入心的。
《小石潭記》與學生之間的精神契合點是什么呢?答案是:文本關鍵點與學生閱讀難點的交合處,也就是文中“凄神寒骨,悄愴幽邃”的突轉之由。小石潭引發的情緒為什么會強烈到“凄神寒骨”的程度?這一思考立刻把學生引渡到柳宗元自身。在之前借文解意的基礎上,教師應引導學生串聯起作者在仕途頂峰突然跌入深淵的遭遇、永州十年歷經磋磨的過程、《捕蛇者說》《童區寄》《段太尉軼事狀》等作品中對百姓疾苦與朝政弊端的體察等資料去深入思考。當閱讀回到柳宗元的生存況味、精神品格、審美訴求與創作風格,回到作者生活的時代和社會背景時,學生就能感受到柳宗元對政治革新的執著,理解《永州八記》背后的幽憤之情。
“凄神寒骨,悄愴幽邃”的情緒突轉,傳遞的不僅僅是個人被貶的幽怨,它更暗諷了被政敵陷害的委屈、死亡威脅下的恐懼、心憂天下的悲憫、濟世救民的理想以及以屈原自比的怨憤。《小石潭記》呈現出的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英雄主義,而是柳宗元作為一個有理想文人的坦誠心胸。
翻開中國文學歷史書頁,何止是柳宗元,陳子昂、張九齡、王維、李白、王昌齡、劉禹錫、范仲淹、王禹偁、歐陽修、蘇軾等,無不是經歷過坎坷不幸的仕途,卻成就光彩照人的文學形象的生命個體。從廟堂到江湖,當這些文人將仕途的不幸轉化為文學精神時,讀者便能通過文字,在探觸作者苦難命運的同時,感受到他們積極進取、樂觀向上的精神力量。在課堂中,教師可以引導學生循著柳宗元的人生軌跡去理解“貶謫文人”這一群體。這樣的設計,能讓學生從“一”跳向“群”,進而拓寬學生的文化視野。
為了拓寬學生的精神通道,教師在課堂臨近結束時,可以設計互動環節:柳宗元在《愚溪詩序》中為一條溪流命名為“愚溪”用于自嘲,如果你是柳宗元,會怎么命名小石潭?該環節意在幫助學生從經典走向自我,反思經典文本對自我價值的實現以及對當下生活所能產生的意義。還可以詢問學生:假如你現在時空穿越到永州去見柳宗元,你的行李箱里要裝什么東西?這個話題更有想象空間,直接幫學生打破思維的藩籬,沖破與《小石潭記》的隔膜,喚醒他們對世界的重新思考、認識和體驗。
當今學生也許不會經歷柳宗元那樣痛苦的人生,但他們卻能在名篇中獲取精神財富來滋養自我的生命。誠如卡爾維諾所說:“經典作品是這樣一些書。我們越是道聽途說,以為我們懂了;當我們實際讀它們,我們就越是覺得它們獨特、意想不到和新穎。”因此,在45分鐘的課堂教學時間內,教師應整合各類拓展資料,借文解意,引領學生借由一定的解讀路徑向文本深處探索,達成對經典文本透徹領悟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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