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 災

文 付春生

干癟的風把山上的草也吹得干癟了。天上沒有一團云。父親說，不能再等了，牛也看出了父親的焦急，把尾巴甩成了鞭狀，僵硬的愁絲像抽在父親心上。

父親在一個月前就開始等了。但這雨好像迷失了方向，左沖右突始終找不到歸家的路——它不知藏在了哪兒，或許是被一陣風拎走了。

知情的風兒說，閑淡的云帶不來雨的消息。聽了這句話，種子的心在戰栗。因為錯過了最佳時機，它就會難產，莊稼也不會在最好的季節里乘勢生長。父親急了，咱們挑水吧，活人總不能讓尿憋死啊！

茂密的濃蔭下，柔腸般的河水在村莊間蜿蜒，靠一點點泉水匯聚起來，本來就不大。到了旱季，水流就更小了，每家每戶都得從河里舀，把原本胖乎乎的水扯得細細弱弱，幾乎斷了氣息。我和父親卻從來不懼怕這些，水小可以等，總有把桶舀滿的時候。我們倆挑著水和沙混在一起的湯狀物朝山上走。鳥兒冰消著孤寂，微波鼓蕩著激情。不知走了多少個來回，掉了多少粒皮屑，終于把所有的花生都種上，把所有的紅薯都栽上。那天，我們的內心充實極了。兩個人坐在一塊石頭上，像被一團綠蔭簇著，把所有的陰霾都驅散了。

緊鑼密鼓的雨總有到來的時候。當花生、紅薯饑渴到極限的時候，天上的云終于變得湍急，把一團雨拎來了。干燥的山野像海綿一樣吸吮著珍貴的雨水。雨滴們相互之間匆匆忙忙地追逐，急急促促地奔跑，它們的光臨讓紅薯和花生們歡天喜地。作物們開心極了，像坐在家門口苦等著自己長久未見的恩人一樣，眼含熱淚，心跳突突。雨來的那一瞬間，大山里所有的事物都能被感動到。雨水好像和土地、莊稼有訴不完的衷腸，說不完的事情——一次次葉子搖動，一次次花兒頷首，雨水好像要把所有的心思都訴諸莊稼，交還給土地。

也許是期待得太久，那一年的莊稼長得特別賣力。花生、紅薯們并沒有因曾經的營養不良而受到多少影響，及時降臨的雨水似乎讓它們更加珍惜。那一年，我和父親的每一根血管和每一根神經都流淌充斥著驚喜。

生命無常，風雨也無常。杏黃的日子，老天本該夾帶著雨，不讓它跌落下來。但有一年，麥子還沒收完，心急的雨就已憋不住地傾瀉下來。一連幾天，絲絲縷縷，稀里嘩啦，地里到處是水。我們踩著泥濘的地皮往前割麥子。以往蓬松輕巧的麥子，現在變得濕漉沉重。原本在太陽下十分干脆的麥稈，現在變得猶猶豫豫，好像喝了稀稀薄薄的一層膠一樣，割起來磕磕絆絆，鐮刀難以順利推進。我看著父親，一直在低著頭。母親也沒有一會兒歇息。他們在風雨交加中相互交換著眼神，不肯讓快要到嘴的糧食爛成泥。

但我們再努力，也避免不了有些許損失。由于連日的雨，收麥、打麥、揚場等，都比晴天的時候要慢騰得多，困難得多。麥穗塞進打麥機，籽粒和殼皮被雨水緊緊地粘在一起，即使高速旋轉的鐵錘也很難將它們一下打出來。平時一遍兩遍，現在需要三遍四遍，才能完全分離。揚場的時候，麥粒和麥殼更是難舍難分，以往簸箕輕輕一揚，麥粒和殼皮就分道揚鑣，現在則是藕斷絲連，情濃依依。

一天，兩天……麥粒已到了保質期，脆弱的內心開始拼命掙扎——看著人們的慌亂，看著人們像打仗一樣的心情，多想再維持幾天啊！但已無計可施了。大雨一連幾天，空氣中充斥著濃濕的味道，雨水浸透了麥皮，如此適宜的發芽條件讓一個看不見的幽靈正潛滋暗長。好恐怖啊，它們正吸收著麥粒中的營養，正從頂端慢慢浮出。這無疑是最沉重的報警！好在，這幾天我們一直沒敢休息，硬是抵御著瞌睡與疲勞，才沒讓麥芽快速長出。也就是說在和麥芽爭搶營養的時候，我們提前搶了一些，最大程度地把麥芽剩下的那部分都搶回來了。

那年，我們吃了很多快要冒出芽的麥子。雖然少了新鮮麥粒的濃厚麥香，顏色也有點發暗發深，吃起來甜不拉嘰，但在那個貧窮年代，已足夠慰藉我們的腸胃了。

狂吹的大風，肆虐的大雨，都是莊稼們的死敵。尤其是大風大雨交媾時，莊稼們更是要渡一次劫。有一年，我家的玉米正在拔節，一場大風突然來襲，把大樹的葉子吹得七零八散，玉米們也在左右搖晃。幸虧我和父親已把玉米根培得老高，大風刮來的時候，也奈何不了它的根。即使大風將玉米稈吹彎，它也能靠自身的韌性，在狂風怒吼之后很快恢復原狀。但是，下雨就不同了，雨過之后，玉米的根基被徹底撼動，持續不斷的降雨把玉米根部的土壤徹底泡軟，那濕軟的泥起不到足夠的支撐作用，一會兒就崩潰了。一棵棵玉米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棵倒下后，另一棵接著倒下。一片倒下后，另一片也倒下，就這樣，如蝴蝶效應般，整片玉米呼啦啦就全倒了。父親站在屋檐下，能很清楚地望到我們家那塊最好的地。倒下的玉米就像車轱轆一樣，一遍遍地碾壓著他的心——他想到了曾經在烈日下點種的期盼，想到了在酷暑下間苗的艱辛，想到了在炙烤下施肥的刺扎……父親的心亂成了樹尖上的風雨。

終于，我們等到風雨全部停了。地里的玉米被摧殘得狼狽不堪、慘不忍睹。雖然頭頂一片陽光燦爛，但我們一家人的心卻充滿了陰霾。父親呸地吐了一口痰說，走！掫玉米去。浩浩蕩蕩的一大片玉米，該有多少啊！父親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誰也不知道。但我們不管有多少，付出多大代價也要把所有的玉米掫起來。一棵玉米倒著，我們心里就壓著一塊石頭。我們不能讓石頭壓得喘不過氣來。

由于這次風雨太大，玉米彎得非常厲害，完全沒有了曾經的氣勢和挺拔。我和父親，還有母親踩著土地的泥濘開始補救。一棵棵玉米嚴重受損，好像人跌打損傷了一樣——躺在病床上哼哼唧唧、歪歪扭扭。我們不敢用勁，只好輕輕地掫著，像呵護一個脆弱的病人一樣，盡量讓它站直，再培些土，用腳踩實，生怕動作太大讓玉米再次受傷。即使這樣，仍有一些玉米被攔腰折斷，那是些體質本不太好的玉米，有的中間長了一個疤節，有的被其他玉米壓得太實，就很難再保全挽回了。

陽光下，我們干了一個上午，腳上沉沉的，沾的全是泥。衣服也被露水打濕了，脖子被葉子劃得一道一縷的。疼痛、炎熱、饑餓，交織在一起。我們看看太陽，該回家了，但看看地里的玉米，還有一大片一大片地躺著的。父親說，不能走，再掫一會兒吧。父親說這句話的時候，眼里滿是血絲。他這是用耐力在較量啊。要是平時，他或許早就扛不住了。但這時，我們是在和時間賽跑，不搶著干，玉米的根會很容易斷絕，肢體也很難再矯正，不知要損失多少哩。

那天，我們都沒有回家吃飯。母親回家做了點飯，帶到了地里。省下的時間，我們都用來掫玉米。當我們一個個幾乎都站不穩的時候，一棵棵玉米卻都站了起來。它們在陽光下努力地求著生存——身體雖然有些不適，外表也顯得有些佝僂，但我們能感受到它們在我們溫暖手掌下爆發出的勇氣。

莊稼們從外面看起來蔥蔥蘢蘢，但地里面已經有很多地方空下了。我不知道，可父親知道。他隔三岔五要到地里鋤草，總能發現地壟上空出的地方。有的地方缺一棵，有的地方缺兩棵、三棵。這都是我們掫玉米時弄斷的。父親的心被田壟上的欠缺牽拽著，放不下來。

再點種肯定來不及了，新種的玉米肯定無法趕上前一撥種下的玉米。無奈，父親只好想到了移栽。我們把緊挨著的兩棵玉米，挖一棵栽到空缺的地方。雖然滿地都是濕漉漉的，但我們還是必須擔足水，把每一棵剛栽上的玉米喂得飽飽的。每年我和父親栽玉米的時候，都不理解他。因為負載著百十來斤的水，會把地踩下去很深。天一熱，不知要變得多硬哩——再松地，非常難刨，掀起來都是很大的坷垃。可父親根本不在乎這些，他也知道再栽上的玉米肯定結不出大棒子，但還是強迫自己努力地去做。我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心靈上播種，因為在他心靈的土地上，不允許出現任何缺失與空耗。

那年，我家的玉米長得特別棒。老天仿佛感到虧欠了我們，風雨侵襲后的幾十天，都風調雨順，陽光充足，玉米稈亭亭玉立，幾乎看不出受損的樣子。

喜鵲喳喳地叫著：秋收了，秋收了。一個個大玉米棒子堆在院子里，金黃黃的，把整個院子照得光鮮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