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書影,曲保全,林文君,楊頂權
(1.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中醫醫院皮膚科,北京 100010;2.北京中醫藥大學,北京 100029;3.中日友好醫院皮膚科,北京 100029)
斑禿(alopecia areata,AA)是一種T 細胞介導的以毛囊自身免疫反應為特征的非瘢痕性脫發,與遺傳、神經和精神因素、氧化應激及病毒感染等多種因素相關[1]。研究顯示國外AA 終生患病率約為2%[2],患病后往往影響患者的心理健康和生活質量,繼而可能導致病情加重或反復。祖國傳統醫學最早在隋代《諸病源候論》中有相關記載:“人有風邪,有于頭,在偏虛處,則發失落、肌肉枯死,或如錢大,或如指大,發不生,亦不癢,故為之鬼舔頭”,民間俗稱“鬼剃頭”。而后明代陳實功在《外科正宗》中首次提出“油風”這一病名:“油風,乃血虛不能隨氣榮養肌膚,毛發根空,脫落成片,皮膚光亮,癢如蟲行”。歷代醫家對AA病因的觀點各有側重,大多以肝腎不足、精血虧虛為主,同時與血熱生風、肝郁血瘀、氣血虛弱等因素相關。現總結中醫辨證論治AA的研究進展,以期為中醫臨床治療AA提供思路。
早在《內經》中便有“腎氣實,發長齒更;腎氣衰,發墮齒槁”“腎之合骨也,其榮發也”等記載。《素問》云“腎者主蟄……精之處也其華在發”,《難經》云“少陰者,冬脈也,伏行而濡于骨髓……肉濡而卻,故齒長而枯,發無潤澤”,均強調了腎臟功能與毛發盛衰之間關系密切。肝藏血,發為血之余,腎主骨、藏精、其華在發。肝腎精血同源,血乃精所化,精血充足則毛發光澤。如肝腎不足,精不化血,血不養發,毛發生長無源,毛根空虛而致發落。
近現代多數醫家將肝腎不足作為AA 的主要病機。趙炳南[3]認為AA多以肝腎虧虛、陰血不足而致肌膚毛竅失養為本,臨床中以補益肝腎、養血為法,多用七寶美髯丹、神應養真丹、天麻等方藥,促進毛發恢復生長。
治療方面,范華[4]運用七寶美髯丹口服聯合生姜外搽對31例肝腎不足型AA患者進行臨床研究,治療2個月后,總有效率(96.77%)明顯高于對照組(25.81%),同時可明顯降低患者外周血Th17、Treg 細胞比例,以及血清IL-6 和IL-23細胞因子水平。另有醫家自擬補益肝腎的經驗方對AA 進行治療,收效顯著,如楊玉峰[5]結合長期臨床經驗,化裁古方天麻鉤藤飲,自擬天麻熄風湯治療肝腎不足型斑禿,通過聯合米諾地爾酊總有效率可達96.6%。李津津[6]通過運用滋水涵木法自擬滋水涵木通絡湯劑,治療12 周后總有效率可達96.97%,并可改善RORγt、Foxp3 mRNA,以及IL-17A和TGF-β水平。
《外科正宗》中記載“血虛不能隨氣榮養皮膚,故毛發根空,脫落成片”。《虛損啟微》曰“五臟氣不足,毛發落”。《內經》云“氣血皆少則無毛……”。氣屬陽,血屬陰,陰陽互根互用、相互轉化,氣能生血,血能養氣,故臨床中多見氣血俱虛之證。《金匱要略》曰“夫失精家,少腹弦急,陰頭寒,目眩發落,脈極虛芤遲,為清谷,亡血失精”。《諸病源候論》有云“血盛則榮于頭發,故須發美;若氣血衰弱,經絡虛竭,不能榮潤,故須發脫落”。脾胃氣弱,或氣血虧虛,氣虛則血液難以化生,發失所養,氣虛不能溫煦肌腠,玄府不固,毛根空虛,風邪乘虛而入,故成片脫發。由此可見古代醫家強調重視氣血對毛發的濡養作用。
近現代醫家認為氣血不足是AA 的主要證型之一。鄧鐵濤[7]認為氣為血帥,血為氣母,血虛則氣亦虛,氣虛則血更虛,肺氣虛則宣發無權,無法濡養皮毛,脫發易生。故鄧老在臨床中強調補益氣血,常用藥有黃芪、五爪龍、太子參、茯苓。
臨證治療中,羅云玲[8]通過運用歸脾湯加味聯合頭皮營養敷料,對氣血兩虛型AA 患者的治療總有效率可達86.67%,方中黨參、黃芪、白術、甘草補脾益氣,當歸、茯神、遠志、棗仁養血養心安神助運化生發,何首烏、桑葉補肝腎、烏須發,佐以荷頂、桑葉引藥上行,另以木香少量理氣醒脾。對于久病氣血虛弱者,劉芳[9]予以逍遙散合桃紅四物湯加減,臨床療效明顯。當歸補血湯作為中醫補氣生血名方,在AA的臨床治療中應用已久,而現代藥理學研究顯示其可能通過維生素D受體調控Shh信號通路從而發揮療效[10]。王起成[11]使用加味八珍湯聯合Derma-670紅光對31例氣血兩虛型AA 患者進行治療,8 周后總有效率為93.5%,明顯高于復方甘草酸苷片聯合Derma-670 紅光的對照組(77.4%)。由此可見,在補益氣血的同時仍需注意顧護腎先天之本的功能,不可完全割裂。
《儒門事親》中記載“人年少發早落,或屑者,此血熱太過也。”《馮氏錦囊秘錄》中有“發乃血之余,焦枯者,血不足也,忽然脫落,頭皮作癢,須眉并落者,乃血熱生風,風木搖動之象也”的論述。
此證多見于青少年,血氣方剛,性情易急躁易怒,劉愛民[12]則之此證多由素體蘊熱或過食辛熱炙煿之品,或情志不暢郁而化火,血熱而生風化燥,耗傷陰血致使毛根失養,毛發隨即脫落。同時風為陽邪,多侵襲上部。故臨床中多用涼血熄風、養陰護法之法,藥用桑葉、側柏、生地、丹皮等清熱涼血祛風。張玉萍[13]在臨床中善用羌活、藁本二藥,其意在祛風化濕、引藥上行,兼具祛風及引經兩重功效。
張燕茹[14]運用自擬生發飲,對寧夏地區35例血熱風燥型AA 患者進行臨床觀察,結果顯示總有效率為85.71%,明顯高于六味地黃湯對照組(63.33%),方中生地、熟地清熱涼血滋陰,川芎、側柏葉行氣潤燥。鄭滬淋[15]通過富血小板血漿注射聯合神應養真湯加減治療血熱風燥型AA患者,總有效率為97.50%。神應養真湯中當歸、川芎、白芍、熟地養血活血,丹參活血祛瘀,木瓜、菟絲子滋養肝腎,天麻、白蒺藜平抑肝陽、引藥上行,全方共奏滋肝補腎、活血祛風、養血生發之效。此證患者雖有熱象,但在治療時仍需注意不能一味清熱涼血祛風,仍需加用補益肝腎、養血生津之品,顧護陰津。
《醫林改錯》曰“傷寒、瘟病后頭發脫落,各醫書皆言傷血,不知皮里肉外血瘀阻塞血路,新血不能養發,故發脫落”,并提出運用通竅活血湯治療脫發。清代唐宗海《血證論·瘀血》指出“瘀血在上焦,或發脫不生”,均闡述了AA與血瘀的關系。
張玉萍[13]認為,初發AA 的患者,常伴有性情急躁、情志不暢、胸脅脹滿,舌質紅暗、伴有瘀點或瘀斑,脈細弦帶澀等癥,多由氣滯血瘀所致。楊志波[16]同樣強調從瘀入手,治以疏肝解郁、活血化瘀之法,認為情志不暢、煩勞過度導致機體肝郁氣滯,木失條達則血行無力,瘀滯脈絡,而成肝郁氣滯血瘀之證。一項基于數據挖掘的AA證治規律研究[17]也表明氣滯血瘀證在文獻中出現頻率較高,為本病的主要證型之一。由此可見臨床中多位醫家均重視疏肝行氣、活血化瘀。
臨床研究中,鞏現[18]通過運用耿立冬經驗方疏肝化瘀顆粒沖劑內服聯合側柏酊外用,對氣滯血瘀型AA 患者治療后總有效率為83.66%,明顯優于對照組(63.33%),同時可明顯改善患者皮膚鏡表現和外周血清CD4+、CD8+水平。方中柴胡疏肝理氣、調達肝木,五靈脂、蒲黃活血化瘀,枳殼、香附寬胸理氣、調經通絡,芍藥柔肝養血,同時注意旱蓮草、女貞子共用滋補肝腎,側柏葉烏發生發,當歸補血行血,共奏疏肝理氣、活血化瘀之效。另有研究發現[19],血府逐瘀湯應用于AA小鼠可明顯促進毛發再生,改善IL-6、IL-1β、TNF-α和骨橋蛋白水平。
張智龍[20]認為此證多見于年輕人,皮脂腺分泌旺盛,由七情內傷,肝氣郁結,失于疏泄,橫克脾土,脾失健運,水濕聚集,蘊而化熱,氣火升騰,熏蒸巔頂而致毛發脫落。故治以清利化濕解熱而發榮,從三焦入手,早期善用蒿芩清膽湯清透分消、下利濕熱。牛陽[21]認為AA 患者平素生活壓力大,情志失調,加之飲食不節,多食肥甘辛辣之品,易致脾失運化,濕熱阻滯。情志異常,肝失疏泄,導致肝郁氣滯,脾失運化,津液輸布失常,日久而成痰濕;氣郁日久化火與濕相合而成濕熱。因此,運用三仁湯加減治療AA 證屬濕熱阻滯夾郁證,以清利濕熱、疏肝解郁。
古代文獻中記載情志異常與毛發生長密切相關,《壽世保元》有云“儒者因飲食勞役及惱怒,須發脫落”。肝主疏泄功能在調節情志異常方面起到關鍵作用,而肝主疏泄與脾主運化相互為用,肝藏血與脾統血相互協調,從而維持人體水谷精微的轉化輸布。若憂思惱怒、勞倦過度,肝郁氣結,肝氣乘脾,脾失健運,故氣血生化無源,氣血運化不暢,不能濡養毛根,故發枯而不潤,毛發成片脫落。
隨著現代社會節奏的加快,人們生活壓力逐漸增大,越來越多醫家關注情志對AA 的重要作用。門九章[22]總結本病病機為肝脾不調,且以脾胃為主。脾胃虛弱為發病的根本原因,肝失疏泄是直接原因,故臨床治療以健脾疏肝、調養氣血為主。吳軍[23]認為AA 主要病機為肝郁脾虛腎虧,肝主疏泄,調暢氣機和情志,七情內傷、情志抑郁皆可影響肝之疏泄,加之脾胃運化失司,氣血生化不足,導致發失濡養而落。臨證治療則以疏肝健脾、益氣養血為主。
對此證型的患者,臨床多治以疏肝健脾、養血之法。楊頂權[24]長期臨床經驗發現芍藥甘草湯治療肝郁脾虛型AA 安全有效,通過網絡藥理學成功預測出可能的藥理機制,并通過動物實驗初步探索了其可能通過調控PI3K/AKT 通路發揮療效。李東海[25]自擬疏肝健脾復方,配合消斑酊外搽及心理疏導,對肝郁脾虛型斑禿患者總有效率可達80.0%。由此可見,調暢情志、調和氣血在AA 的治療中也至關重要,常用柴胡、郁金等疏肝解郁,茯苓、白術益氣健脾,白芍、當歸養血。
白郡符[26]認為AA 與氣虛血瘀關系密切,肺主氣,助心行血,脾為氣血生化之源,故肺脾功能調暢對氣血的化生運行至關重要。肺脾氣虛則氣血生化無源、運化無力,血脈淤阻,發根失養則松動不固、發質枯槁。治以益氣活血、祛瘀生發之法,以八珍湯和歸脾湯為基礎,自制白氏斑禿方,以黃芪、白術補益肺脾,當歸、白芍養血活血,紅花、桃仁行瘀通滯,枸杞子、女貞子、制何首烏兼顧補益肝腎。
現代臨床研究采用補陽還五湯治療AA,本方源于清代王清任《醫林改錯》,由黃芪、當歸、川芎、桃仁、紅花、地龍組成,取其補氣固表、活血通絡之功。魏靜[27]對30例AA患者運用加味補陽還五湯,總有效率為93.3%,臨床療效顯著。組方重用黃芪,補氣固表,緊束發根,同時其力專性走,促進氣血運行;桃仁、紅花、當歸、川芎、地龍、丹參等活血通絡,祛瘀生新;佐以羌活,引藥上行直達巔頂;麻黃根、五味子助黃芪收斂固澀以止發落。諸藥共成補氣、活血、通絡之功,療效頗佳。
《外科正宗》中云“油風乃血虛不能隨氣榮養肌膚,故毛發根空,脫落成片,皮膚光亮,癢如蟲行。此皆風熱乘虛攻注而然”。此例患者之病機在于風邪入侵,上犯巔頂,邪客肌膚,致氣血不和,日久血虛,毛發失養,漸至干枯而脫落,故祛風養血是本證的基本治則。
現代醫家楊志波[28]認為本型多見于久病及產后,精虧血少,血虛生風,失潤化燥,發失所養而致發落。“傷于風者,上先受之”,風為陽邪,易襲陽位,而AA病變為上部,故多見風邪侵襲。因此在辨證論治中,應當治風與治血并舉。吳燕瑜[29]運用神應養真丹和308nm 準分子激光聯合治療血虛風燥型斑禿,結果發現其臨床療效優于單獨使用308nm準分子激光。
AA 是皮膚科常見的一種脫發疾病,各種環境精神因素易誘發疾病,而疾病的表現也會影響患者的生活質量、社會行為。目前西醫治療主要有糖皮質激素、免疫抑制劑以及近年來的JAK 抑制劑等。常伴隨各種不良反應以及停藥后復發的情況。中醫理論強調辨證論治,關鍵在于對病機的判斷,近現代醫家多從肝腎、氣血論治,注重整體觀念,關注先、后天因素在AA發病中的不同作用。
本病中醫辨證論治要點在于分清虛實,疾病初期多為實證,或為虛實夾雜,當以瀉實為主,根據兼癥輔以祛風、清熱、利濕、活血之法;恢復期需注意顧護正氣,加用補虛扶正之品。在治療中,急則治標,緩則治本,補益肝腎思路貫穿疾病治療全程。用藥注意陰陽平衡,切勿過寒過熱,防止閉門留寇或損傷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