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傣族和泰族文學史上出現的現象表明,具有深厚的歷史淵源的民族,其民間文學內核及載體建立在祖先的共同文化、對世界和事物的共同認知之上,具有很強的傳承性,無論歷史上該民族的人遷徙到何方,都會把世代傳承的民間文學內核及載體帶到新的生存地繼續傳承、發展。文學作品的譯入、借鑒取決于譯入、借鑒者的文化心理需求,以及譯入文學所屬文化的影響力和向心力。文明互譯、文明互鑒是民族文學發展的重要路徑之一。
關鍵詞:傣族;泰族;文學現象; 比較研究
中圖分類號:I059; I106; G04"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1004-342(2023)04-100-16
歷史上泰國泰族從中國云南遷移到現今泰國是眾所公認的事實。王懿之認為:“泰國的泰族,其來源有二。一是源于泰北一帶的土著民族,他們與孟高棉語族的先民一道,創造了東南亞燦爛的石器文化和青銅文化。二是從中國云南逐漸遷入的,其數量更大,文化也較高,與當地泰族結合后興建了歷代王朝,并成為東南亞最大的民族之一?!雹?/p>
漢斯·奔它認為,泰族“大規模遷入并在當地產生廣泛影響是在公元11世紀之后,在隨后的數百年間大量的不同支系的泰人先民遷入并定居于泰國,但在此之前也肯定有一些泰人已進入今天的泰國北部居住。泰北的文獻記載在公元1150年靠近南奔的濱河(Ping River)岸邊曾出現了一個泰人的村子。在此之后的200年間有一些泰人漸漸開始自北方及東部方向進入泰北的蘭那境內”②。鄭曉云認為,泰人“大規模遷入并且在當地產生廣泛影響是在11世紀之后,在隨后的數百年間大量的不同支系的泰人先民遷入并定居于泰國,但在此之前也肯定有一些泰人已經進入今天的泰國北部居住”①。泰國有個傳說:“7至14世紀,是泰人的遷徙時期。他們從中國南部跋山涉水,穿行熱帶叢林,還要擊退當地部落的襲擾,最終來到泰國并定居下來?!雹诟鶕鲜稣f法推論,泰族大規模從我國云南遷徙到現今泰國已有近千年的歷史。值得關注的是,傣族和泰族分開的時間跨度如此之大,雙方文學卻存在一些相似的現象,同時也有相異的現象。本文對這種現象進行比較分析,探討其產生的歷史緣由。
一、古代民間文學的相似現象
由于共同的文化淵源,傣族和泰族都遺傳了一些祖先的文化元素,加之地緣相近,古代民間文學基本保持著遠古時期的文學特質,因此存在諸多相似的現象,主要有以下幾點。
(一)文學與儀式的相依互動
文學與儀式的相依互動是早期傣族和泰族民間文學的共有現象之一。傣族和泰族都是很注重儀式感的民族,儀式在古代傣族、泰族社會具有普遍而重要的意義。在古代傣族、泰族的認知中,世間存在超自然的功能各異的眾多神明,人的生活境況的好壞、社會地位的高低、社稷的存續與興衰,全然取決于主體與神明關系的親疏,真摯、誠懇的話語訴說、祈求可以感動神明,拉近主體與神明的關系,獲得神明的保佑,儀式主體因此獲得心靈慰藉。正如馬林諾夫斯基所說:“儀式可以減輕緊張、恐懼、疑惑或痛苦。”此外,儀式還具有社會整合、社會團結的功能。儀式的展演“在具體的族群中起到了調整其內部變化、適應外部環境的作用。就此而言,儀式的象征成為了社會行為的一種因素,一種社會活動領域的積極力量”③。因此,在古代傣族、泰族社會,舉行儀式并念誦念詞是“民俗生活事件”和“民間生活的一部分”。儀式和念詞是緊密相融,缺一不可的整體。在儀式上念誦的念詞,其實就是傣族和泰族文學的濫觴。
傣族很早以前就已形成在人的生命歷程關鍵節點如出生、成婚、死亡等,舉行儀式并念誦念詞的習俗,以期通過舉行儀式和念誦念詞實現生命穩固、壽命長久、成就生命意義的愿景。與此相應,古代傣族社會出現了一系列念詞,如《嬰兒滿月念詞》《嬰兒滿歲念詞》《說親念詞》《交付彩禮念詞》《哭嫁念詞》《祝福新郎新娘念詞》《引路經》《哭喪念詞》《找葬地念詞》《叫魂詞》《叫魂經》等等。在攆鬼、祭鬼、賀新房、叫谷魂、祭天神、祭土地神等各種儀式上也都有與之緊密結合的念詞,如《攆鬼詞》《祭鬼詞》《祭設曼念詞》《祭設勐念詞》《祭祀自然神念詞》《祭祀祖先神念詞》《賀新房念詞》《叫谷魂詞》《叫?;暝~》等,可謂蔚為壯觀。
古代泰族舉行儀式念誦念詞,同樣是為了實現某種需求而祈求神靈或神秘力量的庇護和幫助。正如戚盛中在《泰國民俗與文化》中所言:“泰國儀式歌很多,并涉及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儀式歌是作為儀式的一部分出現的,它的歌詞直接反映做儀式人對神鬼的要求和期望?!雹俚拇_如此,泰族在叫魂、安魂、叫牛魂、祭家神、祭祖先神、祭寨神及各種地方保護神、祭田神、祭谷物女神、求雨等等儀式上都要念誦念詞?;槎Y儀式上長輩為新郎新娘灑海螺水和拴雙喜紗圈儀式、宋干節晚輩向長輩灑水儀式、男子出家儀式、兒童剃頂發儀式,等等,父母長輩都要給晚輩念誦祝福詞??梢哉f,泰國古代的各種儀式活動都穿插著念詞的念誦。于是,《招魂歌》《請神歌》《游母貓歌》《招納迦魂歌》《問檳榔歌》《答檳榔歌》等,在泰族社會廣為流行。
傣族和泰族舉行儀式并念誦念詞,表達敬神、頌神、求神之意,希望神靈幫助實現某種愿景的習俗,起源于傣族和泰族尚未分開的早期社會,后來被泰族帶到現在的生存地。這些念詞經過世代傣族、泰族人民在儀式上反復念誦得以固化,形成固定程式并約定俗成地與相應儀式組合。就儀式而言,儀式因念詞彰顯了明確的目的,念詞是儀式的靈魂,是儀式得以存續的生命力。就念詞來說,儀式是念詞的載體,是念詞滋生和存續的溫床。儀式和念詞是相互依存和互動的關系。隨著時代和社會的變遷,傣族和泰族在各種儀式上念誦的念詞,在保留原始核心觀念的同時,不斷舍去一些過時的內容,吸納和增添新生活的元素,形成了熔多種元素、多種符號、多層喻義和多重價值的活態體系,得以長期流傳。
(二)愛情和倫理主題的彰顯
傣族文學和泰族文學的又一個突出共有現象是愛情和倫理主題的彰顯。
傣族文學和泰族文學出現頻率較高的一個共同主題是愛情主題。在傣族的短篇詩歌里,情歌堪稱上乘之作。傣族情歌無論是文辭的組構,還是微妙感情的委婉表達,抑或是修辭手法的巧妙運用,都獨具匠心,妙不可言。例如,“清汪汪的流水啊,人說你魚群聚集,可惜哥哥的漁網只撒在竹排上,叫魚兒如何入網?”這首歌詞采用借代手法,委婉、靈動地表達女子愿意嫁與對方的心緒。傣族情歌藝術手法的高妙,反映了傣族人對愛情的崇尚。數量繁多的民間故事和民間敘事長詩,表現愛情主題的作品不在少數。如《海罕》《婻慕木萍》《阿鑾尼罕》《三時香公主》《婻蛻罕》《金螞蟻阿鑾》等。人們耳熟能詳的《召樹屯》(或稱《婻蛻罕》)敘述,人類王子召樹屯因獵人相助與七仙女相遇、相愛、成親,七仙女遭巫師及宮中人妒忌并陰謀迫害而離開王宮返回故地。召樹屯長途跋涉,歷盡千辛萬苦追尋妻子,到達仙女國度,憑借武功和智慧戰勝了岳父的重重難題考驗最終與妻子重聚。這個作品表現了對純真、美好愛情的贊美,對勇敢追求愛情、捍衛愛情精神的頌揚。
泰國同樣有許多民間文學作品謳歌忠貞不渝的愛情。男女對唱的《對答歌》《船歌》是泰國詩歌的精華,其內容是表達愛情。其語言樸素而又魅力無窮,動人心弦,愛情的主題不言而喻。泰族有不少敘事長詩通過曲折動人的情節謳歌純真熾烈的愛情,如《帕羅的傳說》《該通》《坤昌坤平》《帕素屯-瑪諾娜》等。《帕羅的傳說》是其中典型例子。這部作品敘述:松國公主帕萍、帕芃對容貌俊美的頌國國王帕羅思戀成疾,多次使貼身侍女求巫問道,企圖施法令帕羅來松國。最終經山神三次施法之后帕羅如期而至,與帕萍、帕芃幽會并在公主寢宮安享戀情。松國王太后因兩國有宿仇,棒打鴛鴦無果,派兵圍攻公主寢宮,帕羅、帕萍、帕芃齊心奮力抗爭,毫不屈服。王太后放火焚燒了公主寢宮,三人在烈火中喪生?!白髌分腥种钠?,都在講述帕羅為了與心上人相見而離開祖國,穿越叢林,跋山涉水前往敵國的經歷。一路上他時刻思念著情人,日夜盼望著與愛人早日相見?!雹僮髌芬哉鸷橙诵牡膼矍楸瘎「桧灹思儩嵜篮?、至死不渝的愛情。
傣族和泰族民間文學善于彰顯愛情主題,這與社會文化密切關聯。傣族和泰族都以種植水稻為主要經濟生產方式,種植水稻有一系列生產程序,每一道程序都有不可耽誤的農時要求,需要眾多勞力互助合作才能按農時完成各項生產活動。因此,之于古代傣族和泰族來說人口的生產和生活資料的生產同等重要。而男女戀愛、婚姻是人口生產的前提條件,因而受到社會的極大重視。通過愛情主題的彰顯促進人口的增長,增強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實現社會的發展。這便是傣族、泰族古代文學善于彰顯愛情主題的重要原因。
傣族和泰族古代民間文學又一突出的共同主題是倫理道德。傣族民間文學倫理道德主題立足于家庭與社會的和諧、發展,主要表現為盡孝、忠貞、樂群。盡孝的核心是順從、贍養、伺候父母,為父母養老送終。德宏地區的《阿娜哇乍哇》說:“作為子女,如果與年邁的父母生活在一起,不管遇到什么不順心的事,一定要壓住心中的怒火,不要輕易發泄出來,要會將心比心,要明白將來自己也會老?!薄缎吕尚履镒T~》說:“要聽父母的話回報母親的奶水,進家要會喊,出門要會說,永遠不要忘記天經地義的傳統習俗?!?《婚宴祝詞》告誡新娘:“要是父母生病你不要毫無顧忌地走動,媽媽睡覺感覺冷你要會幫蓋被子,你要趕緊到廚房燒火。”子女對父母孝順、兒媳對公婆孝敬的家庭關系秩序,被明確提出,成為民間文學表現的重要主題。
忠貞,是夫妻關系牢固和家庭穩定的重要條件,也是社會安定的重要前提之一 。因此,婚姻關系中男女雙方的忠貞成為古往今來傣族人努力追求的社會理想和極其重視的倫理道德內容?!督徊识Y念詞》說:“兩個年輕人建立家庭,像筷子成雙如枕頭成對,鬼來扯扯不散,人來掰掰不碎,永遠相互依靠,緊緊相依像筍葉殼,緊緊相連像芭蕉串,一直到永遠,一直到長久,讓他們活到老,壽命長久,讓他們得一起過好生活。……”“是棒頭打不破的緣分,是神斧破不開的緣法。” “成恩愛夫妻到老,夫妻關系像山崖一樣牢, 像巨石一樣厚……”這樣的念詞與其說是對新婚夫婦的祝頌,不如說是告誡新婚夫婦要感情專注,從一而終。如是話語表達的終極目標是維護家庭乃至社會的井然秩序。
樂群,主要表現為通過自我約束和互助互幫促成人際關系的和諧,進而實現家庭、社稷的和諧,最終實現維護社會秩序的終極理想。傣族諺語告誡人們,“話不要說死,事不要做絕”“說話要有分寸,喧嘩要適度”“話不能說滿,路不能走絕” “砍芭蕉不要砍葉桿處,罵人不罵其同宗家族” 。在這種思想的熏陶下,傣族人形成了內斂、講求自我修養的性格特征。一首喪葬歌說:“人家說樹有叢,人有親親戚戚,粽子葉依靠枝干,同寨人相靠相依。準備了煙籮高腳盤,去找懂行的人,代表寨老和全體社干社員,趕快把大家召集來,帶著鋒利的大刀和匕首,來到家里面,有的去砍竹子來破,做成捆綁用的篾子,做成抬杠和‘干召’瓦房;有的剪紙花做吊錢樹,涂上面漿貼上紙,扎成一大棵。”在喪失家庭成員的危難時刻,全體成員前往相幫,折射出傣族“一家有難全寨幫忙”的互助之風。西雙版納的倫理道德經典《布栓蘭》教育子孫后代說:“一棵樹不成林,一根木架不起橋;一個人本事雖大,也難抵御漫天而來的災難和風沙。”凡此種種,都是強調個人與村寨的不可分割關系,突出樂群的倫理思想,教育人們自我約束融入群體,構建和諧的人際關系和社會環境,作品中的倫理道德主題,又常常和末日神判的觀念相融合。如《引路經》說:“世間的人雖然不知道誰好誰壞,但天上的神仙卻看得清清楚楚,他們會牢記于心,七天后回去稟報?!币赃`反倫理道德的嚴重后果教化百姓,以百姓個體的修身來實現家庭和社會的和諧、穩定、發展。
泰族古代文學中倫理主題和佛教輪回轉世、因果業報的思想水乳相融。泰族故事里的角色幾乎都逃脫不了生生死死循環往復、好有好報惡有惡報的所謂人生定律。給主人公帶來好報的善行常常是知恩圖報、道德高尚、善良仁慈、富于同情心和憐憫心,孝敬父母,尊重長者,待人忠誠厚道,虔誠信仰佛教等,給故事角色帶來惡報的惡行則是對父母不孝,忘恩負義,心腸狠毒,欺壓蒙騙,背信棄義,不講誠信,不遵守佛法佛規等。如《孝順的孩子》《巴母通》《十二女》等故事就是典型例子?!缎㈨樀膬鹤印氛f:與富翁女兒成婚的哥哥嫌貧愛富,拒不相認到他家討飯的父親。弟弟則將僅有的一點米飯讓給父親吃。父親去世以后,弟弟安葬了父親遺體,并把飛來站在棺木口的小鳥帶回家。小鳥鳴叫時金銀財寶源源不斷從口中涌出,弟弟過上了幸福美好的日子。日漸貧窮的哥哥向弟弟借來小鳥,企圖通過小鳥獲得財富,可最終房屋坍塌、頭發脫落、牙齒掉光。這個故事無疑是向世人昭示,孝敬父母、知恩圖報是做人的倫理道德原則,違反這一原則必定沒有好下場。傣族和泰族都有流傳的故事《巴母通》中一次又一次陷害大老婆及其女兒的小老婆最終被國王識破陰謀將其剁成肉醬,被害的王后受盡凌辱后最終與國王團聚。惡有惡報、善有善報的倫理道德觀念表現得淋漓盡致。
可見,傣族和泰族古代民間文學,通常是從宗教意義上來理解人倫問題,以超自然的神秘力量或神秘定律,展示遵守人倫范式和違反人倫規范的截然不同結局,以鞭策社會成員遵守倫理道德規范,弘揚正氣,鞭笞歪風,樹立正確的倫理觀和價值觀,構建和諧有序的倫理道德,以維護社會的和諧、穩定,推進社會的發展。
(三)佛教文學的譯介、本土化和仿創
南傳上座部佛教是傣族和泰族信仰的主要宗教。關于佛教傳入傣族地區的時間專家們有不同看法,黃惠焜等認為南詔《德化碑》中傣族首領的名字叫“召龍西利”,召是官,龍是大,西利是梵語音譯,有吉利、光華之義,常用作人名。黃惠焜以此推斷佛教傳入傣族地區的時間是唐代。有人認為在公元752年南詔成為吐蕃屬國后傣族開始接受佛教??傊鸾虃魅氪鲎宓貐^的時間是很久遠的。
佛教的傳入,必然導致佛教文學的傳入。佛教經典《三藏經》隨印度阿育王派到斯里蘭卡傳授佛教的僧團進入斯里蘭卡,并傳承至今。斯里蘭卡保存的這部南傳上座部佛典統稱巴利語三藏經,后傳至信仰南傳上座部佛教的各個族群。這部佛典《經藏》中的《小尼迦耶》包含的文學成分最豐富。《小尼迦耶》共有15部,其中的《法句經》《上座僧伽他》《上座尼伽他》和《佛本生經》堪稱巴利語佛教文學的代表作。這些作品被傣族吸納進自己的文學體系之中。
譯介,是傣族將佛教文學融入自己文學體系的重要方式之一。傣族的佛教僧侶和民間知識分子翻譯了大量佛教經典。傣族專家刀永明在其論文《傣族文學與佛教》中寫道:“佛寺給傣族人民培養了眾多的知識分子。佛寺既是傳教的地方,又是培養智力人才的學?!道省侵R淵博的高級知識分子,他們當中,有的注釋和翻譯佛教經典、佛經故事,傳播印度文化?!?①傣族專家巖香認為:“佛經從斯里蘭卡由水路經緬甸傳入傣族地區,佛經巴利文體字母被傣族接受,并根據巴利文字創造了傣文字母。從此,傣族地區開始用傣文來拼寫巴利語經文?!雹?因此,傣族社會流傳著不少用德宏老傣文和西雙版納老傣文書寫的佛教經典。例如德宏傣族地區《五誡經》《畢杰少細》《菩提扁細呀》《四無量》 《蘇巴坦》 《威薩底》《阿塔散麻把尼提札》《吾巴立萬納蘇》《布雜札布札立牙南》《板第路板謝》《布別雜嘎達蚌雅大》等,都是用德宏老傣文從巴利語經典轉寫而成的。中國傣族對印度佛經的譯介投入的精力和獲得的成果是巨大的。
本土化和仿創,是中國傣族將佛教文學融入自己文學體系的又一重要方式。傳入傣族社會的佛教文學首推《佛本生經》?!斗鸨旧洝穫鞯酱鲎宓貐^,經過一段時間的流傳,為傣族民眾認可、接受,得到廣泛流傳。更為值得關注的是,古代傣族精通傣文和佛教經典的僧侶及民間知識分子對《佛本生經》進行了本土化和仿創。印度《佛本生經》有固定模式,即每個故事都由5個部分組成:一是今生故事,交代佛陀講述生前故事的身份、地點及緣起。二是前生故事,講述佛陀前生故事的具體內容。三是偈頌,穿插在散文敘述中,有總結性質或描述性質的詩。四是注釋,對偈頌中詞語含義的解釋。五是對應,將前生故事中的人物一一對應。傣族僧侶和文人在翻譯這一作品的時候,沒有拘泥于原版模式,而是為了適應傣族民眾的欣賞習慣對其進行了改造,取得的最大成就是模仿《佛本生經》創作了許多“阿鑾”作品。首先是用傣語、老傣文,按照傣族念經調(傣語稱“喊厘”)格律,將《佛本生經》改寫成”厘阿鑾”,即“阿鑾經”,亦即講述佛祖釋迦牟尼成正覺以前各世經歷的長篇敘事詩。這些作品或被刻寫在貝葉上,或被抄寫在綿紙上,佛教日里由主持人“貨露”或“阿占”為禮佛群眾念誦,或群眾自發相聚請人念誦。如《五顆金烏鴉蛋》《白螺螄阿鑾》《十二位王妃的眼珠》《婻蛻罕》《召樹屯》《松帕敏和嘎西娜》《并機并尼》《阿鑾相勐》等。聽經的群眾又將“厘阿鑾”內容,以口頭故事形式在民間互相轉述,稱為“崩阿鑾”,即“阿鑾故事”。此外,僧侶和民間文人還模仿《佛本生經》編創了許多“崩阿鑾”,如《香發姑娘》 《賣葉子的阿鑾》《酸魚鲊阿鑾》《吃蛆阿鑾》《阿鑾吉達貢瑪》《射星阿鑾》 《膠泥阿鑾》 《金蛙阿鑾》《口袋阿鑾》 《西西果阿鑾》 《七頭七尾象》等。與此同時,傣族還創作了不少佛祖釋迦牟尼巡游世界布教的故事。這類故事常常帶有明顯的地域色彩,或者說明某一地名的來歷,或者解釋某一事物的緣由。如流傳在德宏地區的《佛祖巡游世界布教的故事》,解釋了德宏地區地名的來歷:“宛丁”(傣語),德宏州一市鎮名稱,其含義是“正午”,相傳佛祖巡游各地布教來到此地剛好正午,從此以后人們稱這地方為“宛丁”(正午);勐臘(傣語),德宏州盈江縣轄區,其含義是“遲的地方”,相傳佛祖布教到達此地時間已經很遲,于是取名為“勐臘”(遲的地方);勐喚(傣語),德宏州潞西縣,相傳佛祖布教到達此地正是雞叫時分,于是取名為“勐喚”(雞叫的地方);勐宛(傣語),德宏州隴川縣,相傳佛祖布教來到此地時太陽冉冉升起,燦爛輝煌,于是取名為“勐宛”(太陽之鄉)。這一故事以佛祖布教到達各地時的天象特征來解釋傣族地區地名的來歷,表達對佛祖的崇敬之情。這一系列的作品是經過傣族民眾根據自己的審美標準、美學理想、民間文學形式模仿《佛本生經》編創的,為傣族民眾喜愛,在傣族民間廣泛流傳,成為傣族民間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
泰國是以佛教為國教的國家。泰族吸納和改造印度佛教文學的方式,基本和傣族相似。首先是對佛經文學的譯介。阿尼爾·釋迦長老在其論文《泰國的貝葉經抄本》中寫道:“泰國國家圖書館中收藏的貝葉經分為14類。分別是:1.巴利經典:由巴利三藏組成:2.注解部分:由對巴利經典進行的注評組成;3.次注疏部分:由對巴利經典進行的次級注評組成;4.次-次注疏:由對論藏的次-次注評組成;5.新次注疏:由對經藏的新的次注評組成;6.解譯:由對巴利原典的解釋說明組成;7.別論:由與巴利三藏相關的專論組成;8.專門的文學作品:由與巴利原典相關的專門的文學作品及其注疏和次注疏組成;……” ①例如泰國阿育陀耶王朝時期譯自巴利語的講述佛祖前生行善布施的經典《大世詞》,是一行巴利語一行泰文相間,內容不連貫,聽者難以理解,于是帕昭松探國王下令再編一部同樣內容的經典,一段一段地與泰文相間,這便有了《大世賦》。泰族翻譯的佛教文學作品數量是很多的。
對佛教文學本土化和仿創,泰族也進行得非常出色。在泰國流傳的《佛本生經》共547個故事。泰國的僧侶和民間作者從佛本生經或其他佛教文學中選取材料,對其進行擴展和重構,賦予較之原作更為曲折、精彩的情節,冠以佛本生故事之名,然后投入民間,使之成為受眾面非常廣闊的作品。泰國稱通過擴展重構方式形成的佛本生故事為“本生經以外的佛本生故事”。故事集《班雅薩槎羅》是最典型的“本生經以外的佛本生故事”。 “班雅薩槎羅”的意思是“五十個佛本生故事”,相傳是泰國北部蘭那高僧帕拉鐵拉模仿《佛本生經》或者借托佛祖轉世經歷而創作的,另有說法是多位民間作者所作,由后人收集成冊。除《班雅薩槎羅》以外,在泰國民間還流傳著許多沒有作者署名的“本生經以外的佛本生故事”。據泰國清邁大學教授悟龍·弄楞西調查:“除了《班雅薩槎羅》以外,蘭那另有‘本生經以外的佛本生故事’193個,篇名316個。” ②這一數目還不包括東北部、南部、中部的零散作品。泰國“本生經以外的佛本生故事”數量之多可想而知。此外,泰族群眾中也流傳著佛祖巡游世界布教的故事。有個故事說:佛祖釋迦牟尼修得正果以后,到素灣拉湓(泰國地名)向廣大民眾宣傳佛法佛規,到達昂宋泐清佬洞時村寨頭人帶領村民前往敬獻食物。佛祖發現所獻食物中有烤魚,將其放入江中,烤魚復活,在水中游弋。后來這條江里的魚背上都有點點黑斑。此后,人們稱這條江為“咩南并”,即“烤魚江”,后來又稱為“咩南拉茗”,最后發音有誤,成為“咩南丙”。這個故事既表達了泰國古代民眾對佛祖的無比崇敬之情,又形象地表現了佛教“不傷生”的戒律,二者雜糅一體,獲得雙重的審美效應。
由于共同的宗教信仰和相似的文學旨趣,傣族和泰族本土化、仿創的作品,有不少是相同的,只是篇名和細節有所不同而已。如敘述佛祖來歷的故事,中國德宏傣族稱《五顆金烏鴉蛋》,西雙版納傣族稱《白烏鴉》,耿馬傣族稱《白鶴》,泰國泰族稱《白烏鴉》。螺螄神童的故事,我國德宏傣族稱《白螺螄阿鑾》,泰國大泰稱《白螺螄阿鑾》,泰國大部分地區泰族稱《金海螺》。十二女故事,我國德宏傣族稱《十二位王妃的眼珠》,孟連傣族稱《十二女》,泰國泰族稱《十二女》。天鵝處女型故事,我國德宏傣族稱《婻蛻罕》,西雙版納傣族稱《召樹屯》,泰國泰族稱《帕樹屯-瑪諾娜》?!断惆l姑娘的故事》在各地區流傳的篇名相同。講述夫妻外出游玩被大浪沖散,幾經磨難夫妻重逢的敘事長詩,我國德宏傣族稱《并機并尼》,西雙版納傣族稱《松啪敏和嘎西娜》,泰國泰族稱《沙姆闊》,等等。
大量佛教文學的融入,大量《佛本生經》仿創作品的涌現,使傣族和泰族的文學格局、內容、藝術手法都發生了明顯的變化。由原先本土神話、傳說、歌謠、故事充斥文壇的局面,變成佛教內容作品占據主導地位的文學格局。文學的題材有了明顯的擴展,從佛教教義教規、倫理道德、日常生活、戀愛婚姻、生產勞動、矛盾沖突,等等,都成為傣族和泰族的民間文學內容。
傣族和泰族古代民間文學出現共同現象,那是因為傣族和泰族都保留著遠古祖先的主要文化元素及蘊含著“集體無意識”的民間文學內核和載體,因而導致兩個民族的古代民間文學存在著共同特征。
二、現當代作家文學的相異現象
傣族和泰族的文學相異現象主要體現在現當代作家文學上。主要有以下兩方面。
(一)交流互鑒的目標取向有所不相同
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科技和媒體的發達,過去那種地方和民族的自給自足和閉關自守狀態被國際、族際的頻繁往來和交流所代替,各民族的精神產品成為公共財產,民族的局限性日益被打破,各民族、國家、區域文學的相互交流和互鑒空前廣泛,許多優秀的民族文學、地方文學成為世界的文學。古今中外的文學事實告訴我們,文學走向世界、走向大環境的一個重要途徑是互譯互鑒。如施耐庵的《水滸傳》、羅貫中的《三國演義》、吳承恩的《西游記》、曹雪芹的《紅樓夢》、蒲松齡的《聊齋志異》等我國著名的經典之作被翻譯成英文,在國際文壇上與廣大讀者見面,受到好評。簡·奧斯丁的《傲慢與偏見》、大仲馬的《基督山伯爵》、小仲馬的《茶花女》、司湯達的《紅與黑》、列夫·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西巫拉帕的《畫中情思》、蒙拉查翁·克立·巴莫的《四朝代》等世界名著被翻譯成漢文在我國出版發行,受到我國讀者的歡迎。歷史上漢族文學是通過翻譯改編進入傣族文壇的,印度的《佛本生經》等也是通過翻譯和仿創傳到了東南亞、傳到傣族地區的。文明互譯互鑒,使文學獲得了廣泛交流的機會,促使了“世界文學”時代的到來。
由于受政治、經濟、文化等諸多因素的制約,各民族在不同的歷史時期與其他族群的文學交流互鑒的情形、目標取向是各不相同的。時至現當代,傣族和泰族文學對佛教文學的吸納進入弱化態勢,雙方的文學交流互鑒出現了不同目標取向。
傣族的文學交流互鑒主要發生在國內各族之間。由于蜀身毒道經德宏傣族地區延伸至緬甸等國,常有內地商賈往返于這條商道經商做生意,所以秦漢時期就已有我國內地人民入居傣族聚居地區了。自此,傣族開始對漢族文化有了些許接觸和了解。明代是內地人民移居傣族聚居地區的高潮。江應樑《傣族史》寫道:“明代入居云南的移民成分,除自由遷來的商人、農民和手工業者以外,數量最多的還是政治移民。政治移民的來歷主要有四類:一、戍軍,二、地方官吏,三、民屯戶,四、罪犯遣戍?!雹俅罅繚h族軍民進入傣族聚居地區,漢族的文化、思想觀念、生產技術隨之傳入并發生重大影響,其中漢族文學的影響極為明顯。清朝時期,識漢文的傣族文人從傳入當地的漢族文學中選取素材用本民族語言文字、文學體式、藝術技巧等創作成符合傣族民眾欣賞習慣的作品。如《龍官寶》《秦淑化美女》《陶禾生》《王莽篡位》《楊門女將》《西游記》《薛仁貴征東》《薛丁山征西》《三請三休樊梨花》《唐王游地府》《粉妝樓》《莊子試妻》等百余部傣戲腳本,是以漢族文學為素材創作的。這些傣戲腳本完全被傣族化,用德宏傣族語言和傣族文字書寫,按照傣族“喊整調”兩句為一首的句式結構編創唱詞,其韻律是同一首唱詞的第一句最后一個音節和第二句倒數奇數音節相押韻,唱詞富于節奏感,富于抒情和敘述特點。這些作品不僅是傣族民間戲班唱戲的藍本,而且以手抄本形式在傣族群眾中廣泛流傳,給傣族群眾帶來耳目一新的審美體驗,深受傣族群眾喜愛。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傣族和各兄弟民族的相互交往、了解日益深入,對漢語漢字文學的理解和接受與日俱增。過去取材于漢族文學的傣戲腳本仍然是傣戲班唱戲的藍本,仍然是識傣文的傣族人閱讀欣賞的作品。相當一部分傣族中、青年接受過國家九年制義務教育,甚至高等教育,具有較強的閱讀漢文作品的能力。他們直接閱讀欣賞情節復雜、跌宕起伏、切近生活的漢文小說、詩歌等作品,如《紅樓夢》《水滸傳》《三國演義》《西游記》等古典小說。當代漢文文學名著更是受到傣族中青年讀者的喜愛。
泰族的文學交流借鑒則是兩條主要路徑:一是對中國文學的譯入,一是對歐美文學的譯入。
中泰兩國的文化交流具有悠久的歷史。在泰國的統一國家素可泰建立以前,中國的官方使者、商人、僧人就曾到過現今泰國境內的古國。同樣,泰國地區的古代國家,如墮羅缽底國、羅斛國、真里富國也曾派出使者訪問中國,并開展貿易活動。在這些互訪中,中泰之間的文化交流也隨之進行。素可泰王國建立以后,與中國元朝建立了密切的關系。通過朝貢貿易,雙方交換的商品日益增多。中國元朝正值泰國素可泰時期,素可泰王國曾邀請中國的制瓷工匠前往泰國傳藝,由此,泰國出現了類似中國浙江龍泉窯青花瓷器的宋卡洛瓷器,暢銷東南亞等地。明朝永樂年間,三寶太監鄭和七下西洋,航行中曾到過泰國。鄭和的龐大船隊受到阿瑜陀耶朝廷的友好接待,鄭和帶去了豐富的中國產品,通過賞賜和貿易等形式,傳播了中國文化。隨同鄭和出訪的隨員馬歡、費信、鞏珍等人回國后寫的著名游記《瀛涯勝覽》《西洋番國志》等,真實記錄了當時泰國的風土人情、自然景觀,成為中國人了解泰國阿瑜陀耶王朝的寶貴資料。為了適應雙方政治、經濟頻繁交往的需要,明萬歷五年(1577年)明王朝在培養翻譯人員的“四夷館”中增設了“暹羅館”,招收學員學習泰語。阿育陀耶王朝時期中國移民大批進入泰國,到曼谷王朝三世王時期,移居泰國的華人已近百萬人,并逐漸形成了華人社會。隨著華人移民潮的形成,中國文化在泰國的傳播更為廣泛。
18世紀末19世紀初,《三國演義》等中國古典小說被華人移民帶入泰國,開始對泰國文學發生影響。欒文華在《泰國文學史》中寫道:“從一世王到六世王的百多年間,有三十六部中國歷史演義故事被譯成了泰文,從而又引發了持續不斷的中國文學熱?!雹佟度龂萘x》傳入泰國初期,只是在華人社會傳播。隨著華人和泰人之間文化交流的頻繁、密切,《三國演義》以口頭故事形式在泰國社會流傳。1782年曼谷王朝建立后,拉瑪一世國王為鞏固中央集權,開闊國人眼界,他命令負責貿易與外交的大臣本隆親王主持將《三國演義》譯成泰文。通過數年努力,《三國演義》泰文譯本終于于1802年在泰國問世,書名為《三國》。《三國》受到泰國老百姓的喜愛,也得到王朝的重視,被學校當作歷史教科書和學生寫作的范本。此外,泰文版《三國》的問世,對泰國文學藝術產生了不可忽視的影響。泰國散文體文學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得力于《三國》。在《三國》的影響下,形成了泰國文學史上新的散文體——“三國體”。作家們爭相以“三國體”寫作,打破了泰國文學以詩歌為主的局面,為泰國文學打破古典、走向世界鋪平了道路?!度龂萘x》在傳入泰國的200多年中,為中泰兩國的文化繁榮及互譯互鑒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繼《三國演義》之后,《水滸傳》 《五虎平西》《五虎平南》《隋唐》《紅樓夢》等中國古典文學作品也相繼被譯成泰文。后來魯迅的諷刺作品、金庸的武俠小說也被譯成泰文。1952年魯迅的《阿Q正傳》翻譯成泰文后,《狂人日記》《吶喊》《彷徨》《祝?!返奶┳g本也相繼問世,引起多位研究者的關注。1957年金庸的《射雕英雄傳》 (泰文版稱“玉龍1”) 、《神雕俠侶》 (泰文版稱“玉龍2”)、《倚天屠龍記》(泰文版稱“玉龍3”)被翻譯成泰文,得到泰國讀者的喜愛,致使泰國形成“武俠小說熱”現象。接著,老舍的《駱駝祥子》、巴金的《家》、曹禺的《雷雨》也陸續被介紹到泰國。尤其值得稱道的是曼谷王朝九世王的女兒詩琳通公主也翻譯了老舍的《茶館》、池莉的《她的城》、鐵凝的《永遠有多遠》等,受到泰國廣大讀者的喜歡,為中泰文學交流作出了貢獻。總之,中國文學在泰國文壇上占有一席之地,泰國各階層的讀者從譯入的中國文學中獲得了別樣的審美愉悅。
泰族文學交流互鑒的另一條路徑是譯入歐美國家文學作品,這是傣族文學不曾走過的文學互鑒之路。泰國與西方國家接觸較早。17世紀葡萄牙、法國、荷蘭、英國就進入泰國阿瑜陀耶。荷蘭進入阿瑜陀耶的目的是通過商業貿易獲取獸皮、稻米和胡椒,其余三個國家是為了傳播宗教。隨后,泰國被迫與英國簽訂了不平等的《鮑林條約》,接著,美國、法國、丹麥、意大利、葡萄牙、荷蘭等國家紛紛和暹羅簽訂了不平等條約,“泰國的獨立和主權被洋人拿走了很大一部分”①。19世紀末,西方列強入侵、瓜分東南亞地區,泰國成為英法矛盾的緩沖國而保持著獨立地位,是東南亞國家中唯一沒有成為殖民地的國家??墒?,泰國的大門已經被西方人打開。“五世王的那個時代,危機感已代替了東方人的自豪感,受欺凌的東方人都在尋找出路,做著富國強兵的夢。富足的、先進的西方自然成了東方人羨慕的對象,西方社會也成了東方效法的榜樣。介紹西方的情況,翻譯西方的作品,成了一時之盛。”②于是,20世紀初泰國就開始了與歐美國家的文學交流。曼谷王朝五世王執政期間主張“泰體西用”,積極引進西方文化與近代科學,在不根本改變封建制度的前提下,大力推進行政、財政、軍事、立法、司法等方面的制度改革,其中重要一環是興辦西方式教育,尤其是英語教學,向國外派遣留學生,改變閉關鎖國的傳統政策,并鼓勵創作和翻譯,他說“但我們堅信,當我們的學生學問多起來,恐怕會有足夠的知識和能力寫出比過去更有用的書來,而且,從國外學習回來的人也會努力把外國的學問、著作翻譯成泰文,以利于學習和傳播……”五世王的這些舉措加速了泰國文學近代化的進程。本國傳統文學的影響逐漸縮小,翻譯之風漸盛,西方文學的地盤逐漸擴大,大量譯自西方的短篇故事和散文在《瓦奇拉奄維塞》 《瓦奇拉奄報》等報紙雜志上刊登,如《伊索寓言》《法學家的故事》《用吞毒來抗爭》《復仇結婚》等。1900年,泰國的第一部長篇翻譯小說《仇敵》問世。隨后,西方的生活小說、冒險小說、偵探小說、歷史驚險小說、幽默小說、科學小說、愛情小說,不斷被翻譯成泰文,如大仲馬的《瑪連娜》《三劍客》,狄更斯的《匹克·威克外傳》,福爾摩斯系列作品,等等。文學翻譯為泰國文壇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給泰國讀者帶來了全新的審美感受,帶來了不同于傳統文化的思想道德觀念和價值觀念,起到了文學啟蒙的橋梁作用,促進了泰國文學向近代文學的過渡。
可見,傣族和泰族文學交流互鑒的共同目標取向是古典漢文文學。20世紀以后,泰國文學增加了一條交流互鑒的路徑,即譯入歐美國家的故事、小說。顯然泰國王室和民眾除了對中國文化的敬仰之外,還對歐美文化有了了解、認同,產生了對歐美文化的心理需求。
(二)文學創作的情形不同
傣族和泰族的作家文學創作也有明顯不同。傣族的作家文學創作始于19世紀初期的刀安仁。刀安仁,傣族,1872年生,云南干崖土司第24任宣撫使,民主革命先驅,民族實業家和改革家,傣族作家文學的先行者。他的長詩《抗英記》和《游歷記》是傣族作家文學的開端,是傣族文學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豐碑?!犊褂⒂洝穼懹?899年,書寫文字是德宏老傣文,詩體形式是德宏傣族傳統鸚鵡調,由308首傣文短詩組成,刀保耀、刀保堂譯成漢文。這部長詩號召當地各族人民團結一心抗擊英帝國主義的入侵,從頭到尾洋溢著愛國主義的熱情,捍衛祖國領土主權的呼聲響徹詩作的字里行間,表達了作者對大中華的認同和親和思想?!队螝v記》是刀安仁的又一力作。19世紀初,英國殖民主義者企圖搶占我國西部邊地并多次進犯,當時的清政府又一再妥協退讓,割舍領土。面對此種內憂外患的局勢,身為土司的刀安仁曾多次組織、領導當地各族人民奮起抵抗英帝國主義的侵略,為捍衛我國領土主權勇敢抗爭。嚴峻的形勢,使刀安仁認識到科學救國、科學興族的重要性和迫切性。在革命黨人鼓勵下,刀安仁毅然率領十余名傣族青年東渡日本留學。途中寫下了膾炙人口的長詩《游歷記》?!队螝v記》書寫文字為德宏老傣文,詩體形式是德宏傣族鸚鵡調,刀保耀、刀保堂譯成漢文。這部長詩表現了對文明、繁榮、發達的向往和追求;對喪失領土主權的英國殖民地緬甸、新加坡、中國香港的同情和憐憫;對侵略者的憎恨和對不平社會的思考;以及對家鄉的思念之情。刀安仁之后,傣族作家文學創作曾經一度沉寂,究其原因主要是影響力巨大的民間文學占據了傣族文學領域,作者們又繼承民間文學的匿名性不在自己創作的作品上署名,于是,作者個人創作的作品也成了民間文學。
傣族作家文學的興起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的事。20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傣族出現了署有作者姓名的長詩。這一時期的長詩均用傣文創作,由譯者譯成漢文,其主題是歌頌祖國、歌頌共產黨、歌頌新生活等。如章哈康朗甩的《傣家人之歌》,1960年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這是一首傣族人民新生活的贊歌,是一首獻給祖國、獻給黨的頌歌。章哈康南英的敘事長詩《流沙河之歌》,1959年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作品描述傣族人民改造流沙河的勞動和斗爭,歌頌傣族人民從苦難走向幸福的歷程。波玉溫的敘事長詩《彩虹》,1962年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詩作描繪了西雙版納玉坎和玉香母女在新中國成立前后的遭遇、斗爭和美好結局。莊相的敘事長詩《幸福的種子》,1962年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這部作品敘述傣族青年巖旺歷盡艱辛到達太陽居住的地方找來幸福種子,使人民過上了幸福美好的生活。
20世紀80年代,政府為繁榮民族文化事業,支持創辦了多種民文雜志,其中傣文雜志有《勇罕》《版納》。《勇罕》刊登傣文民間文學作品、作家文學作品,其中以短篇詩歌為主,如沿傳自古代的各種歌調的歌詞。歌詞內容主要是情歌,祝頌詞,以及歌唱祖國、歌唱共產黨、歌唱家鄉、歌唱新生活的頌歌。藝術上主要是繼承本民族的藝術手法,如詩歌隔行押韻,行行相扣的句式結構;兩句一首,上句句末音節和下句倒數奇數音節相押韻的韻律,等等。作品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
20世紀80年代傣族有了小說創作。《勇罕》刊登了一系列傣語稱為“厘若若”的文章,亦即短篇小說,如《大青樹下的故事》《煮飯》。這些作品用傣族的眼光和藝術形式反映生活,表現傣族人的內心情感體驗和訴求。岳小保的傣文長篇小說《帕蔭發》,2008年由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這部作品反映傣族土司刀安仁興辦實業,號召并領導邊疆各族人民抗擊英帝國主義侵略,保衛邊關,領導滇西起義的光輝業績。傣族文壇的漢語創作,主要是詩歌和小說,如朗昌輝的詩歌集,方云琴和征鵬的長篇小說《南國情天》等。文學題材有歌頌共產黨、歌頌祖國、歌頌新生活、歌頌愛情,等。從總體來看,傣族作家文學的時代性較強,短篇詩歌為主,藝術手法繼承傳統較多。
泰族的作家文學創作迥異于中國傣族。在經歷了翻譯模仿階段之后,泰族文學進入了借鑒創作階段。由于作者們受中國和西方散文體寫作的影響、啟發,以小說創作見長。初期的創作主要是短篇小說。1886年第一篇短篇小說——功姆鑾皮期巴里察貫的《莎奴的回憶》問世,接著功姆帕納拉提巴潘蓬的《慢慢吞吞》《魚目混珠》《為什么我會變成老處女》,以及頌德功姆披耶丹隆拉察奴帕的《咄咄怪事》《田螺》《騎象捉蚱蜢》等等相繼發表。由于這些作品情節比民間故事曲折,人物形象像活人,以泰國社會生活為背景,好像發生在老百姓身邊的事,引起了讀者的興趣。
1913—1914年間,泰國作者鑾維臘沙巴里瓦的長篇小說《并非仇敵》問世,這是泰人創作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其內容是一個多妻的男子,妻子有外遇,他又另娶新妻,不忠的妻子回心轉意,和新婚妻子和睦幸福地與丈夫共同生活。此后,長篇小說作品陸續問世,如曼谷王朝六世王的偵探小說《因通的故事》,署名乃告-乃寬(卡信·內德)的愛情小說《北方人的血》,鑾沙拉奴巴潘的偵探小說《黑綢蒙面人》,昆吞吉維占的歷史小說《魔劍》,素金達的冒險小說《滄海小島》,等等。由于是模仿借鑒之作,內容和藝術手法都還不是十分成熟。
到了20世紀20年代,西巫拉帕等一批青年作家登上了文學舞臺,寫出了現代文學的奠基之作。如西巫拉帕的現實主義小說《畫中情思》 《后會有期》 《向前看》,克里·巴莫的歷史小說《四朝代》,牡丹的《泰國來信》,素婉妮·素坤塔的《甘醫生》,康噴·本他威因的長篇小說《東北的兒女》,查·勾吉迪的《判決》,等等,這些作品在題材、文體、反映生活的深度和廣度、藝術手法的運用等方面,都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有了很大突破,達到了較高水準,其中不少小說獲得東盟文學創作獎。泰國文學進入了新的發展階段。
傣族和泰族文學創作情形說明,文明互譯、文明互鑒,是民族文學發展的重要路徑。民族文學創作應該在繼承本民族優秀文學傳統的同時,與時俱進,借鑒國內外的優秀創作手法,力爭做到繼承傳統超越傳統,彰顯出民族文學的時代意義,推動民族文學的發展。
通過以上對傣族文學和泰族文學現象的比較分析,不難發現傳統文化的核心要素和民間文學內核及載體有很強的傳承性。無論文化的主人歷史上曾經歷了何種游走遷徙,祖先文化的核心觀念和民間文學內核及載體都會沉淀于該民族的文化巖層被帶到新的生存地,會在民間文學中顯現出來。文學互譯的目標取向取決于譯入方的文化心理需求和對異質文化的接觸、了解程度,以及譯入文學所屬文化的影響力和向心力。交流互鑒是文學發展的重要途徑之一。就傣族而言,只有把蘊含著民族文化精髓的民間母語作品和本族作家創作的母語文學精品翻譯成漢文或外國文字,推向全國,推向世界,融入更大的環境中進行交流,獲得廣大的受眾,讓更多的人了解傣族文學的獨特魅力。與此同時,把漢族和國外的名著翻譯成傣文,為傣族群眾提供閱讀欣賞國內外名著的條件。通過譯介加強與國內外的雙向文學交流、互鑒,是當今傣族文學發展的重要任務。
(實習編輯:鄭 舒)
A Comparative Study of Dai and Tai Literature
Dao Chenghua
(Yunnan Minzu University, Kunming, Yunnan, 650504)
Abstract: The phenomena in the literary history of Dai and Tai nationality show that the core and carrier of folk literature of a nation are based on the common culture of the nation and the common cognition of the world and things, which has a strong inheritance. No matter where the people of this nation migrate to in history, they will bring the core and carrier of folk literature passed down from generation to generation to a new place of survival to continue to inherit and develop. The translation and reference of literary works depend on the cultural and psychological needs of the translation and reference, as well as the strong influence and centripetal force of the culture of the translated literature. Inter-civilization translation and mutual learning is one of the important paths for the development of national literature.
Key words: Dai nationality; Tai nationality; literary phenomenon; comparative study
收稿日期:2023-02-19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傣、佤、景頗等云南跨境民族文學資源數據建設與研究”(項目編號:16ZDA161)。
作者簡介:刀承華(1952—)女,云南民族大學教授,天津外國語大學特聘教授。
① 王懿之:《論傣、泰、撣民族的源流》,陳呂范主編:《泰族起源與南詔國研究文集》,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05年,第104頁。
② 漢斯·奔它:《蘭那簡史:泰國北部的文明》,轉引自鄭曉云論文《傣泰民族先民從云南向東南亞的遷徙與傣泰文化圈的形成》,陳呂范主編:《泰族起源與南詔國研究文集》,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05年,第247頁。
① 鄭曉云:《傣泰民族先民從云南向東南亞的遷徙與傣泰文化圈的形成》,陳呂范主編:《泰族起源與南詔國研究文集》,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05年,第233頁。
② 范宏貴:《同根生的民族》,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00年,第283頁。
③ 彭兆榮:《文學與儀式:文學人類學的一個文化事業——酒神及其祭祀儀式的發生學遠離》,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3頁。
① 戚盛中:《泰國民俗與文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232頁。
① 裴曉睿、熊燃:《〈帕羅賦〉翻譯與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80頁。
① 山茶編輯部:《傣族文學討論會論文集》,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2年,第114頁。
① 巖香:《貝葉經古籍的書寫特點及閱讀方法》,郭山等主編:《貝葉文化與和諧周邊建設》,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54頁。
① 阿尼爾·釋迦長老:《泰國的貝葉經抄本》,郭山等主編:《貝葉文化與和諧周邊建設》,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315頁。
② Udomroongruangsri:《蘭那文學》(泰文版),曼谷:朱拉窿功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220頁。
① 江應樑:《傣族史》,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1983年,第314頁。
① 欒文華:《泰國文學史》,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8年,第59頁。
① 欒文華:《泰國文學史》,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8年,第122頁。
② 欒文華:《泰國文學史》,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8年,第14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