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鎮自治”與“市民社會”：清末州縣城議事會

摘" 要：為應對日益嚴重的統治危機，光緒三十四年（1908），清廷倡辦地方自治。各省遵照先城鎮鄉、后府廳州縣的順序籌辦地方自治，城鎮鄉議事會遂全面推行。南部縣是四川省較早推行地方自治的州縣之一，較好地貫徹了《城鎮鄉自治章程》，于宣統年間成立一城四鎮六鄉議事、董事會，對南部縣改革和社會治理產生了重要影響。本文基于《清代南部縣衙檔案》，考察州縣城議事會籌辦、成立及其運行實態，揭示政治近代化視域下的基層社會民眾向市民的轉變與現代市政體制的萌芽，加深對清末城鎮鄉自治的認知和審視。

關鍵詞：城議事會；《清代南部縣衙檔案》；清末

中圖分類號：GK252；F291"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文章編號：1004-342（2023）04-68-17

伴隨著世界各國近代化地方自治的開啟，地方自治主要存在著兩種模式：一種是英美模式，提倡“自然權利”的理念；另一種則是德日模式，強調“國家本體論”。光緒三十二年（1906），清政府宣布實行預備立憲，地方自治社會思潮風起云涌。光緒三十四年，清廷又頒布《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和《城鎮鄉地方自治選舉章程》，以日本“市町村制”為藍本，采用“官治”與“自治”的雙向聯動開展地方自治。有關清末省、州縣地方自治的探究頗為豐富，但對城鎮鄉與府廳州縣議事會專題性研究則并不多見。①清末城鎮鄉自治是基層社會參與地方政治的初始階段，而城鎮鄉議事會又是城鎮鄉自治重要一環。本文擬以《清代南部縣衙檔案》（以下簡稱《南部檔案》）為中心，考察州縣城議事會的籌備、選舉、運行等方面，以拓展清末城議事會研究，并期對當前基層政治民主建設有所借鑒和啟迪。

一、清末地方議事會

傳統社會中的府廳州縣治理呈現官治結構模式，地方行政權力掌握于州縣官手中。清末的憲政改革力圖扭轉州縣官治一統的局面，并伴隨西學東漸的深入，地方自治成為晚清預備立憲的重要內容。清末實施府廳州縣和城鎮鄉兩個層級的地方自治，并建構了兩個層級不同的官治與自治關系。即在城鎮鄉一級實行“以自治輔助官治”，而府廳州縣則實行“自治與官治合并”之制度。②議事會經歷了天津的試點到全國大規模的倡辦，一直延續至民國初年。

光緒三十四年，憲政編查館擬定《九年預備設立逐年籌備事宜清單》，對地方自治的實施做了統籌規劃。因“地方自治為立憲之根本，城鎮鄉又為自治之初基”③，需快速籌辦。而籌辦地方自治，“照章先辦城鎮鄉，再推及于府廳州縣”④，即地方自治自下而上開始籌辦。于是全國各省開始籌辦城鎮鄉自治， 城鎮設立議事、董事兩會，鄉設立鄉議事會，或鄉連合會，或鄉選民會⑤，及鄉董、鄉佐。議事會為城鎮鄉自治的決策機構，董事會及鄉董、鄉佐為執行機構。

伴隨著新政的實施，直隸省“模范自治”推廣，清政府正式頒布了《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之后，城鎮鄉自治開始在全國范圍內推行，逐漸發展到條件較為成熟的四川地區。四川全省地方局在光緒三十四年便規劃，“各屬分區域清厘地方公款公產，并于調查戶口時一并清查選民資格”①，為地方自治做準備，可見川省較早推行地方自治。另將全省各城鎮鄉分為繁盛、中等、偏僻三種，先于繁盛城鎮開辦，并于宣統元年十月“籌定經費，設立自治公所，籌辦議事會、董事會，選舉各事”②，而后依次第推及中等、偏僻城鎮籌辦，再續辦各鄉自治。四川全省自治籌辦處擬定了籌辦中等城會自治選舉日程，及請將各廳州縣所屬之鎮會一律提前辦理，規定宣統二年五月為“中等廳州縣籌備開辦城會之期，十一、十二兩月為實行開辦中等城議事會、董事會之期”③。而偏僻廳州縣籌備開辦鎮會之期為宣統三年十月。四川全省自治籌辦處以“民智初開，慎重憲政”④起見，將全省各城鎮劃分等級，并分期籌備城鎮鄉自治。

宣統二年（1910）夏間，“成都、華陽兩縣首將城議事會、董事會合并設立”⑤，成華兩縣也是川省中最先籌辦。四川全省城鎮鄉自治職“總計繁盛城四十處、鎮十處，均已一律開辦”⑥。中等之巴州、新都、金堂、云陽、新寧等八州縣，及屬于偏僻之鹽亭縣，城議事會、董事兩會提前成立。此外岳池現屬之石堅等四鎮，簡州屬之石橋鄉、新寧縣屬之永安等一十六鄉，先行選定自治職。⑦總計“城會成立者四十九處，鎮會成立者一十四處，鄉會成立者一十九處，廳州縣自治之已籌辦者五處”⑧，另有六十余處中等城鎮正督辦。

宣統三年二月，四川總督趙爾巽奏報四川宣統三年籌辦憲政成績情況，川省繁盛城會有四十處，鎮會十處。⑨中等城鎮如巴州、敘永廳、郫縣等五十八廳州縣均成立城會，城會數量位居全國第一。簡州、綿州、成都、新寧、梁山、資陽、綿竹、儀隴、宜賓、仁壽、榮縣、大竹等州縣之鄉會六十七處，已先后成立。至此，“川省共已成立城會一百處，鎮會一百四十三處，鄉會六十七處”。⑩

二、州縣城議事會的籌辦

在籌辦城鎮鄉自治的具體安排上，民政部又將城鎮鄉劃分為城鎮與鄉兩層，城鎮則區別繁盛與中等；鄉則區別近城與偏僻。先辦城鎮，而后推及于各鄉。在朝廷和民政部不斷催促和指令之下，各地地方自治的籌辦工作加緊進行。州縣城議事會籌辦的前期準備為先設立州縣自治研究所，培養自治人才。而后劃分自治區域，確定自治范圍。隨后成立籌辦全境事務所，清理公款公產，調查選民。

清政府于光緒三十四年八月頒布的《九年預備立憲逐年籌備事宜清單》對逐年籌備地方自治的相關機構、進度及目標等都提出明確的要求“自治研究所為講習自治章程，造就自治職員而設。”①自治研究所學員由省城及府廳州縣，依次傳習。各省先成立省自治研究所，培養自治人才，而后各地方士紳照章設立府廳州縣自治研究所。

南部縣在光緒三十四年推送四名符合資格的廩生到省自治研究所學習，又于宣統元年六月二十七日開辦南部縣自治研究所。南部縣知縣召集紳耆議定，“遵照部章不另建筑所舍，就縣城內原有考棚、空間房屋”②設立了南部縣自治研究所。因前往通省自治研究所的學紳四人未卒業，南部縣自治研究所照成都自治局頒布《自治研究所章程》的規定，所長“以地方官兼任”，教員則以“法政自治素有研究品學兼優者任之”，③即由知縣暫充所長、殷實正紳充當庶務長、本縣考列最優等附生汪全倫監生暫充教務員，同時與監生程青云充當講員。另要求縣屬大小百余場內，每場保甲會同本地紳糧按照選民資格，選送合格學員一二人到縣自治研究所，“為將來開辦地方自治議員之用”。④南部縣自治研究所開辦招生三屆，一學期為八個月，期滿畢業。自治學員學習“八門科目及詳定施行細則所指明各項書籍、章程、講法”，且“逐日勻定，次第講授，每日六鐘，每周三十六鐘”。⑤而這八門科目分別是：“奏定憲法剛要”“法學通論”“現行法制大意”“諮議局章程及選舉章程”“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及選舉章程”“調查戶口章程”“其他奏定有關自治及選舉各項法律章程”“自治籌辦處所定各項籌辦方法”。⑥講授內容以地方自治和憲政為主，州縣自治研究所學員以本地士紳為主，畢業后則擔任調查員進行戶口和選民調查，成立自治籌辦處。南部縣自治研究所成立后，教務長同各教員將城鎮鄉應辦自治各事演成白話，并刊發各鄉、各場，對眾宣講，以資勸導。⑦州縣自治研究所是實行城鎮鄉自治的重要準備機構，肩負著人才培養、自治研究、自治宣傳等重任。

地方自治區域的劃分是各項地方自治事宜順利進行的前提和基礎，實行自治，必先劃分區域。《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規定：“凡府廳州縣治城廂地方為城，其余市鎮村莊屯集地方，人口滿五萬以上者為鎮，人口五萬不滿者為鄉。”①在此標準下，各州縣都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自治區域劃分，從而在州縣之下出現了城、鎮和鄉的自治區域。如四川華陽縣，除城區外，劃全縣屬境為六鎮三鄉。②

宣統二年，南部縣照“城鎮鄉之區域，各以本地方固有之境界為準”③，將自治區域除城外“計劃分為六十七鄉”④。后因部分鎮鄉“區域過小，財力薄弱”⑤等緣由，采取“合并于附近之鎮鄉”⑥的辦法。“若境界不明，或必須另行析并者，由該管地方官詳確分劃，申請本省督撫核定”。⑦知縣侯昌鎮遂將南部縣自治區域劃分為一城四鎮十鄉。一城為南部縣城，四鎮即新政、富驛、王家、東壩，十鄉即老鴉、邱埡、思依、大橋、鎮江、升鐘、黃金、建興、盤龍、碑院。⑧

宣統三年，南部縣續辦地方自治事業。原自治區域劃分造成良多歧誤，未照章行事。部分鄉會的出現不便管理，也不合法規。于是各鄉選民會會同士紳，以及已成立之一城二鎮自治員紳共同議定，對自治區域進行重新規劃，原一城四鎮十鄉析并為一城四鎮五鄉。⑨對于南部縣自治區域的重新規劃，四川地方自治籌辦處進行細核。同時下達札文，一面要求南部縣“通籌全局，分別改定”，另一面南部縣需“具報查考，以致圖表”。⑩宣統三年七月十二日，南部縣呈四川地方自治籌辦處續辦城鎮鄉自治的稟文中，詳報了二鎮六鄉議事會選舉完竣情形，知縣伏衍羲還將“析并城鎮鄉自治區域表圖一份”?呈保寧府。可知，南部縣最終的自治區域并未按照原議定的為一城四鎮五鄉，而是一城四鎮六鄉。即南部縣城，新政、富驛、王家、東壩四鎮，鎮江、大橋、升鐘、保城、王家、碑院六鄉。在籌辦地方自治過程中，自治區域的多次劃分與調整，導致南部縣鄉制變化甚大。清末的很多鄉鎮乃是在原來場鎮基礎上劃分而來。這一結論仍然可以從民國時期南部縣的鄉鎮劃分上得到印證。①

中等州縣籌備開辦城議事會，應選派辦理人員，設立自治公所。而城鎮鄉自治事務所的設立是成立城鎮鄉議事會的提前。宣統二年五月，南部縣照章成立籌辦全境自治事務所，負責“劃分自治區域，查造選民草冊，清厘地方公款”②，且“專為籌辦自治而設，不宜兼理他事”③。城會自治公所附設于事務所內，為城鎮鄉自治職選舉奠定基礎。籌辦全境自治事務所設于南部縣考棚房屋，并籌劃此處未來還將為城議事會會議廳、城董事會辦公室、議員聚會室、休息室、文牘庶務辦事員住室、檔案室所敷用。南部縣自治研究所及籌辦全境自治事務所的成立，推動南部縣城鎮鄉自治從籌備進入開展階段，即南部縣城鎮鄉議事、董事會選舉及成立。

三、州縣城議事會的成立

伴隨著一系列前期籌備工作的完成，城鎮鄉自治開始進入正式階段，即城鎮鄉議事、董事會兩會的成立，其過程為先選舉議員，組成議事會，而后成立董事會，再由議長、副議長選派文牘和庶務員。在官府的直接領導下，官紳共同參與選舉議員，組成州縣城議事會，開展地方自治活動。州縣城議事會的成立，打破了一直以來由官府包攬一切行政事務的格局，成為當地士紳、民眾開始參與地方政治活動的合法渠道。宣統二年，南部縣完成城議事會議員選舉，并成立南部縣城議事會，開展地方自治活動。南部縣城議事會由十七位議員和一位議長及一位副議長組成，共十九人。城議事會與城董事會同日開辦。另設置了文牘員與庶務員兩個職務，負責議事、董事兩會相關事宜。

（一）城議事會之選舉

清末地方議事會選舉在清政府的統一安排下進行，全國的總體進程是：先進行諮議局初選舉，再進行城鎮鄉級選舉，最后進行的是府廳州縣級選舉，實行三級選舉。即諮議局議員初選舉結束之時，關于城鎮鄉自治籌備事宜，即行開始。城鎮鄉級選舉的基本程序與諮議局議員的初選舉大致相同。

城鎮鄉議事會為城鎮鄉自治的決議機關，由選民選舉出的議員組成。選民除了《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第十九及二十條規定之外，都有選舉權及被選舉權。議員選舉每年一次，在議員應屆任滿三個月前，由城鎮董事會總董或是鄉董預定日期舉行。凡是在選舉人名冊內經過二十天的宣示公眾，無理由謝絕或告退者，由城鎮鄉議事會決議，停止其選民權一至五年。沒有疑義或者經過更正后確定的選民，按甲乙兩級分兩天進行選舉，先乙級后甲級。所謂甲乙兩級，“就選舉人內擇其納正稅或公益捐較多者若干名，計其所納之額，足當選舉人全數所納總額之半者為甲級，其余選舉人為乙級”①，且“選舉人有所納稅捐之數介乎兩級之間，歸為甲級，若兩級之間有二名以上所納之額相同者，以年長之人為甲級，年同者由城鎮董事會總董或鄉董抽簽定之”②。甲乙兩級選舉人數分別占選舉議員人數的一半，若是議員全數不能平分，先按兩級各分一半，所剩單數為甲級。若是甲級人數少于應選議員名額，除各舉一名外，其余額歸入乙級。這種選舉劃分具有一定的公平性，實際上卻以財產為依據，雖然排斥無產者，但客觀上有利于自治經費的解決。實行甲乙兩級選舉，一方面是“選舉人不分等級”③，體現公平原則，同時又保證議員的代表性；另一方面是防止“刁生劣監挾平民冒溢充選”④。

南部縣為“中等州縣，籌備開辦城會”⑤。南部縣城議事會按照城區人口，議員定額為二十名，并定于宣統二年五月底開始選舉。其選舉日程如下：

五月二十五日，復查選舉人名冊，分定甲乙等級，辦理選舉人名正冊，申送在案。照城鎮鄉選舉章程及中等城會選舉日程，將選舉人名冊宣示，并繕存案及備查各冊，并刊印選舉傳單。

六月二十三日，在城自治公所選舉乙級。

六月二十四日，選舉甲級，制做投票簿，借用上年辦理諮議局議員初選剩余投票紙，派定管理員掌投票一切事宜。照城區人口，以議員二十名為定額，先行宣示，屆期投票。

六月二十五日辰刻，設開票所，知縣親臨，督同管理員當眾開票，詳細檢查確定當選人孔慶云等二十人，隨即榜示。并由事務所知會當選人二十人，限五日內答復應選。當日將選舉人名冊宣示并存案備查，刊印選舉傳單。當選人余履謙、張映龍二人，因選舉爭議，查其事件，雖費時日，不能防止全部選舉進行。

七月初二，給予當選者執照。

七月二十九日午前八點，各議員在會議廳參與投票選舉。到場來賓有警官、視學官及參議各員。而城會出席者十五人，缺席者二人，另外兩人也因選舉爭議未到場。采用無名單記法互選，滿議員全數三分之一為當選。第一次選出議長，第二次選出副議長，議員信息錄定成冊，于七月三十日辦理完畢，提前兩個月完成南部縣城議事會選舉。⑥從評定選舉人甲乙投票到城議事會正副議長的選出，南部縣城議事會選舉歷經了兩月有余，辦事效率極為迅速。

城鎮鄉議事會選舉因輻射范圍廣和參與人員多等各種錯綜復雜的因素，在選舉過程中會出現選舉爭議和選舉變更等情況。“謝絕”“告退”“身故”“被選舉資格不符，斷定確實者”“當選票數不實，斷定確實者”“當選后失其資格，斷定確實者”“受除名處分者”，上述七項均為當選無效。當選無效，如已予以執照，勒令繳還，并將其姓名及其緣由榜示。①南部縣城議事會選舉中，當選者劉仕俊因事告退即為當選無效。而選舉人出現有以下幾種情況時，“名冊有舞弊作偽情事，牽涉全數人員”“辦理選舉不遵定章”“被選舉資格不符”“當選票數不實”“當選后失其資格”，②民眾均可提出選舉爭議。“普遍存在選舉爭議的亂象，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地方自治的健康發展。南部縣議事會選舉當選人余履謙、張映龍二人存在選舉爭議，處于調查中，并未給兩人頒發執照。由于選舉爭議實質上也就是選舉人對選舉持有疑義時，向有關機構提出申訴。選舉爭議由選舉人申訴城鎮鄉議事會公斷，不服者可向府廳州縣議事會提出申訴以決公斷；仍不服者，呈請地方官核斷；如再不服，由地方官申請督撫交咨議局公斷”。③余履謙、張映龍二人因被人攻訐信奉福音教而停發議員執照，二人直接向四川省地方自治籌辦處進行申訴。籌辦處回應道：“查無他項劣跡，應即給予執照。”④后經南部縣衙派人調查，證明兩人清白，“不在限制之列”，⑤并為其補發執照和補造履歷表冊。在城鎮鄉自治選舉中，或因選舉舞弊，或因當選人不合資格，引起選民反對，紛紛要求撤銷或改選，反映民眾的社會參與意識增強。巴縣城議事會議員中也發生些許爭議事件。議員彭梓芳被自治學員武生周衡輔舉發，懇求取消議員資格。而彭梓芳一方聲稱自己被捏造劣跡誣告。緣由是《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明文規定：“城鎮鄉議事會，父子兄弟不得同時任為議員，若同時當選者，以子避父，以弟避兄。”⑥周衡輔因兄當選，而失去議員資格，于是彭梓芳被頂選為議員。周衡輔列舉了彭梓芳“煙癮不戒、劣跡昭著、鄉望不孚”三條劣跡，彭梓芳覺得自身名譽受損，向巴縣縣會籌辦全境自治事務所申訴。事務所通知地方學紳兩界人士以及周衡輔、彭梓芳兩人在文昌宮面質，逐條詰辯。同時事務所從旁調查，將所得情形據實照復。“煙癮不戒”一條因難以確定，事務所請求縣衙傳案察驗，以定虛實。“劣跡昭著”一條存在可疑之處。“鄉望不孚”一條無一定之標準。⑦另一事件則是巴縣公記寄園職員稟城會議員騙帳不還，懇請取消議員資格。職員羅平之聲稱城會議員巫仲琴“借醉調戲兩樓婦女”，且欠“餐館酒食銀圓十七元”，種種無賴行為有傷城會名譽，請求取消其議員資格。城會立即嚴密調查此事，其結果是“借醉調戲兩樓婦女”一事，并無實據。而“餐館酒食銀圓十七元”一事，調查賬簿由于彼此往來未清，實有欠數，要求巫仲琴照數補。最后雙方對訴訟結果無異言，此事了結。①

（二）城議事會之構成

《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規定：城鎮鄉議事會設議長一名，副議長一名，由議員以無記名法互選，任期兩年，任滿改選。議員任期也為兩年，每年改選半數。宣統二年七月二十九日，南部縣城議事會經過甲、乙級選舉，選出議員十九人，出席者十五人，缺席者兩人，存在選舉爭議的余履謙、張映龍二人也未到場。評選標準為“照章以得票滿議員全數三分之一為當選”②。第一次議員投票蕭廷湑得八票，當選為正議長。第二次議員投票杜芝田與劉式瑛平票，同為八票。照《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以年長者當選，即杜芝田充當副議長。南部縣城議事會議員構成名單見表1。

根據上表可以看出，在第一屆當選議員中，最年長者六十七歲，最年輕者二十六歲，四十歲到五十歲人數最多，全部為南部縣民籍。從甲乙兩級選票數目可知，絕大多數議員都參與了甲乙兩級選舉，三人只參與甲級選舉，兩人只參與乙級選舉。且從選票數整體來看，乙級選票數大于甲級選票數。另城鎮鄉議員選舉中，甲乙兩級主要取決于納稅數額，亦即擁有多少財產，并不取決于是否受過儒家教育或有無為官經歷。表格中當選議員者中，參與過科舉考試的人有限，僅占議員總數的三分之一，但納捐人員超過半數，還有少數品德優良之人當選議員。同時部分議員有學習過地方自治的經歷，為自治所畢業學員。議員們的職業也各不相同。杜芝田為文廟首士，農會議長。劉式瑛為商會職員，后被公舉為南部縣商務分會總理，同時擔任城董事會總董和南部縣自治委員。尹純熙為文廟和桓侯廟首士。楊永豐為商會職員，宣統三年任縣丞銜。孔慶云先為保正，后為保董。王寶昌為保正、培修工程經理。同時孔慶云和王寶昌兩人還為貧民工廠董事。李青為礦務派出所理事，又擔任南部縣礦務委員。馬玉祥為甲長。劉天祿為商會職員和保正。從議員結構來看，并非只有具有科舉資格才能當選議員，除了具備被選為議員的基本條件，只要通過相關方式，如自治所畢業學員積極響應新政，熱心參與地方公益事業，或是品行端正，當地有聲望之人，或是納稅數額達到要求均可以參與到議事會中。在選舉城鎮鄉議事會議員時，受過儒家教育的傳統士紳不一定達到納稅標準，達到納稅標準者未必受過傳統的儒家教育，科舉功名并不是絕對條件，納稅數額才是當選的必要條件。黃東蘭對江蘇川沙自治機構的統計數據也有所體現，宣統二年川沙城、鄉議事會議員中參加過科舉考試者的比例分別是25％和27.9％。①

城鎮鄉地方自治雖深入基層社會，其權利實際擁有者卻是地方士紳，以“紳權”代行所謂的“地方自治”，而非代表基層民眾的利益。清朝中央政府的上諭就明確指示“選擇正紳，迅即籌辦”②，以行地方自治。《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亦明文規定地方自治由“地方合格紳民，受地方官監督”③來辦理以及“城鎮鄉自治開辦時第一次議事會選舉，所有辦理選舉人員應由地方官選派官紳充之”④。南部縣在籌辦城議事會時也要求“推舉本城公正紳耆”⑤。士紳從前“視地方事為畏途”，“對官府恐有招來揮去之辱”⑥，如今積極參與城鎮鄉議事會選舉，緣由是明白相關章程規則的士紳依法從事，正身而行，“何所顧慮”；同時省城及各州縣自治研究所的成立，培養了一批專業的自治人才籌辦自治相關事宜，“可無慮也”⑦。映射出士紳對地方事務態度的變化。通過地方自治，在城鎮鄉成立議事會，基層社會中的真空地帶也納入國家掌控之中，地方精英權力也納入體制之內。南部縣城議事會議員作為一種新型社會勢力參與地方政治，并保障當地政治機構的運行，推動了地方自治事業的開展。

南部縣城議事會照章設文牘一員，負責議事、董事兩會的一切文件事宜。《城鎮鄉自治章程》規定：“文牘、庶務員不限選民，由議長、副議長遴選派充。”①這種選派方式沿襲了清代的書吏制度。文牘員雖由南部縣城議事會議長派充，但其充任資格有著明確的要求：“本省法政學堂畢業者”“通省自治研究所畢業者”“南部縣自治研究所畢業者”，②三者需滿足其中之一，另還需為本縣人且現居本城者可擔任，其他則不在當選之列。究其原因是“文牘、庶務自可兼充，惟議會文牘事物較繁，恐易錯誤”③。凡是各項文件起草、規約撰寫擬定由文牘員負責，所有文稿交議長、副議長審定。同時文牘員兼任編輯收發各種事項，將議事、董事會開會時的一切事件，編撰為議事錄，并管理兩會文件的收發和保存各項文牘冊籍。文牘處除常開會外，還處理會內各項事件。文牘員監督文牘處各員辦事，各員應辦事件由議長、總董酌定。除星期休息及特別事件外，文牘員不得遠離職守。在每屆議事會開會時，還設置速記一員，記載各議場內一切演說報告，并做速記錄；止議時，各議員到集合室參閱，若議員字句有誤時，當日申請改正；閉會時裁撤，以省經費。同時速記生代辦收發事項，接到公牘文件，即時通知議長、副議長，折閱后登記原件，歸檔保存。

庶務一職籌辦議事、董事兩會各事，負責“凡關于銀錢之出入，及存儲報銷，并預算、決算等事”④。庶務員同時兼任會計，保存帳籍與登記各項用帳也是其份內之事。如遇到自治經費定期檢查或臨時檢查，由庶務員自任其責。庶務員如有營私舞弊，將由兩會商議其責罰。若不稱職，無論何時均可由議長、總董撤裁更換。庶務外設干辦員一名，承辦會內一切供給雜項等事。非星期及有特別事故，未經議長、總董許可，不得擅離職守。遇星期休息日，由文牘、庶務各員輪派一二人作值日員。

（三）城議事會之規則

《城鎮鄉自治章程》雖對城鎮鄉議事會會議有相關規定，但具體某城某鎮某鄉“議事規則及旁聽規則，由議事會自定之”⑤。四川自治籌辦處擬定《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辦法》也提到：“議事會細則由議事會議定，呈地方官批準公布之。”⑥在開會禮上，南部縣城議事會議長宣布了《南部縣城議事會規則》《南部縣城議事會議事廳規則》及《南部縣城議事會旁聽規則》，這些規則由議員討論商定，并由知縣刪節糾正。宣統三年，城議事會對南部城議事會規則進行改訂，增訂了南部縣議事會辦事規則。

《南部縣城議事會規則》主要內容為議員、議案相關事項。城議事會議決事件以“興利除弊”為目的，自治章程第五條、自治事宜三十六條應行議決事件及董事會移交事件均作議案。除關涉本城區全體赴官訴訟及其和解之事外，個人詞訟不準在會提議。由議長按照事件緩急，確定提議的先后順序。議案先交文牘員編錄再行報告，而后呈報地方官查核，交董事會。凡議事可否，以過半數之議員所決為準。同數則取決于議長，既經議長決定，不得再爭議。如一次不能議決，并可復議，最多議三次。議員為人民代表，人人都有發言權。凡應議事件，可直抒所見，如有緘默退后者，則議諭均作為無效。在開會十五日期間，議員不提議一事者，會受到公罰。同時議員中非有疾、特別事，不得告假。不能吃苦耐勞，無故不到任的議員也將受到公罰。閉會以后，議長、副議長仍每星期到會一二次。各議員非因公事，不得到辦公處閑談。①

修訂后的《南部縣城議事會規則》對于議案有了新規定。除了自治章程第五條事宜各款，第三十六條應行議決事件，可作為議案。關于自治經費事件，不分董事會，若議員五人以上署名之提出，可作為議案。地方官咨詢及本議會條陳事件，或是個人及團體于議事會之申請或條陳限于自治范圍內，也可作為議案。凡議案議決，無論何次，若議員過半以上舉手認可，即不再議。除事出倉促外，不得于閉會前三日提出新議案。②這次修訂進一步完善了議案提議機制。

城鎮鄉議事會會議每季一次，以二月、五月、八月、十一月為會期，每會期以十五日為限。如有臨時應議事宜，經地方官通知，及城鎮董事會或鄉董請求，或議員全數三分之一以上請求，可隨時開會。到會議員未過半數，不得決議。③《南部縣城議事會廳規則》規定了南部縣城議事會會議的相關事宜。每次會議地方官需親臨監督，議員入場時要身著長衫馬褂，暑月可免馬褂。入座后禁止閑談嬉笑，煙條點心、閑雜物品不準攜帶入場。開議時，由議長宣示某議員到演說臺發議。如有質疑者，發議完畢后討論。決議事件以舉手贊成為準則，得數多者為該事件決議結果。議場也要求整齊嚴肅，振鈴一次，議員就坐；振鈴三次，議長、副議長就坐；閉會時，振鈴而退。閉會時間為兩三點，若是時間過長，由議長酌定休息十五分鐘，非休息時間，議員概不離席。④

城鎮鄉議事會會議不禁旁聽。南部縣城議事會對旁聽也制定了相關規則即《南部縣城議事會旁聽規則》。開會前三日預算旁聽座位數量，會議當天派巡警兩名，且持有本日旁聽券者，方可入場就座，一切閑人概不準入。旁聽者也均著長衫馬褂，若衣冠不正、酒醉妄言者，雖已就座，可令其退出旁聽席。同時將旁聽席劃分三類：來賓旁聽席、董事議員旁聽席、普通旁聽席。場內除地方官咨詢外，一切外來賓不得參議，普通旁聽人更不得議論議員是非得失。議事會如有秘密事件，照自治章程四十八條，凡旁聽人一律退出。①

四、州縣城議事會的運行

州縣城議事會成立之后，各議員除了給議事會制定相關規則外，還就該地自治范圍提出各項議案。議案經議事會通過，由董事會交州縣正印官審核，知縣同意后，再由董事會執行。宣統二年十月初八，南部縣城議事會與董事會同時成立，并在當日舉行開會禮。各議員和各董事于議事廳集合，在場者共四十人，知縣、典史、警長、勸業員、視學校長及各紳首親臨。全體人員在萬歲牌位前行禮畢后，先由知縣訓示，后議長宣讀規則。議長訓詞提出南部縣城議事會的兩大宗旨“保公安”和“維公益”，還強調地方自治的目的是“輔官治之所不及，非離官治以獨自為也”，議員“即為全體之代表，凡備選之人，皆議會之一分子”，肩負著“譬彼同舟，安危與共”的責任。②南部縣城議事會議長同議員為城議事會制定了相關規則，而各項議案的提出使得城鎮鄉自治貫穿于地方公益事業。

（一）議案提議之權屬

城鎮鄉議事會議案提議之權屬在《城鎮鄉自治章程》中有明確規定。“城鎮鄉議事會議決事件，由議長、副議長呈報該管地方官查核后，移交城鎮董事會或鄉董，按章執行”。③同時，清廷推行的地方自治以日本“市町村制”為藍本，查日本府縣會及參事會應議事件，可知由知事提發議案，市町村會議議事由市參事會、市町村長準備，提發議案之權屬于執行機構。城鎮鄉自治會皆成立，但風氣初開，“章程多所未諳，或界限不清”，在辦理城鎮鄉自治過程中存在諸多的不符規范現象，嚴重影響了地方自治的成效。如某些城鎮鄉的議案竟由董事會總董代議決策，議事會擔任執行之責。如議董兩會聯名呈議，干涉詞訟，甚至議員擅自處理議案。還有議董兩會將籌款之事推諉于官府，作福作威，擅權于民間，并且文牘往來全無程式，將四五件案合并呈請，以圖便捷，導致“無從答復，不能轉申”④。四川總督在查閱江油縣中壩鎮議事會的議案時發現，議案提交者為府縣與鎮議事會，決議后稟呈龍安府等事，皆與章程不相符。①因此四川地方自治籌辦處明確了城鎮鄉議事會的提議案之權屬。規定城鎮鄉議事會不得自提議案，由城鎮董事會、鄉董提交。雖作為執行機關的地方官及總董可提交議案，但地方官對于城鎮鄉各會成立于監督地位，在法定監督范圍內，可對各事件進行干涉，但不具有提案權，以免侵奪自治權。②城鎮鄉自治辦理初期，議事、董事兩會決議執行的各項事件，多未認真考查，甚至出現了“不置可否，圖卸責任”③的現象。宣統二年八月十九日，四川自治籌辦處查各屬議案情況，有議事、董事兩會議辦的各事件，為圖省事之便，只申報了本督部堂和自治籌辦處，并未分別申詳各司衙門，且“寥寥一文之后，附以案件累累，頭緒紛繁，礙難分理”④。從而導致地方官在批準某事時，“未經照準監督之方是否合法，亦均無從查悉”⑤，不利于城鎮鄉自治事務的開展。凡是城鎮鄉議事會、董事會決議議案，應當照章查核，且按議案的種類性質，分別申詳主管司道衙門、局處查核。提交的議案文案也要分門別類，不得將各議案籠統歸為一冊。如南部縣富驛鎮議事會將屆內所議各事呈經知縣答復在案后，按其事件之種類、性質，每案各具一文，分報主管衙門。并將議案及知縣答復錄具清冊，具文詳請四川自治籌辦處。⑥

（二）議案提議之范圍

《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第五條規定城鎮鄉八項自治事務：本城鎮鄉之學務、本城鎮鄉之衛生、本城鎮鄉之道路工程、本城鎮鄉之農工商務、本城鎮鄉之善舉、本城鎮鄉之公共事業、辦理本條各款籌集款項等事以及其他因本地方習慣，向歸紳董辦理，素無弊端之各事。⑦自治范圍較為寬泛，已在某種程度上具有近代意義的地方自治色彩。城鎮鄉地方自治以“本鄉之人辦本鄉之事”⑧為號召，學務、警政、實業、自治等屬于“官治”之外的地方事務，皆成自治之范圍。宣統二年十月初八，南部縣城議事、董事會開會禮。《城鎮鄉自治章程》所列自治事宜共八項，但南部縣并無第六項與第八項自治事宜，于是照六項作為六股。兩會明確規定了南部縣的自治范圍為學務、衛生、善舉、道路工程、農工商務、籌集六股，知縣遴選議員，每股分派三人或二人，依限審查。學務股由張映龍、李青、楊永豐負責；衛生股由余履謙、劉濂負責；道路工程股由馬玉祥、易秉乾、滿守謙負責；農工商務股由孔慶云、尹純熙、劉天祿負責；善舉股由張文培、吳震、王寶昌負責；籌集股由游升晉、朱錫椿負責。另設審查員一名，由南部縣自治研究所頭班最優等畢業生賈議秦擔任。由議長按股分繕，啟帖詳注審查方法。分派后，并注股員姓名于其上。各股議員于十五日審查完畢，將結果送至議長，即為會議時議決事件。各項事宜在調查確實以后，由眾議員相互討論，共同決議。①南部縣城鎮鄉自治內容體現在城議事會各項議案之中（表2）。

縱觀南部縣城議事會的各項議案，學務1件、衛生1件、道路工程3件、善舉1件、農工商務5件、籌集4件，共15件。從議案提交時間來看，各議案是南部縣城議事會于宣統二年十二月和宣統三年二月、五月、八月開會期間所決議。從議案內容來看，學務、衛生、道路工程、善舉屬于《城鎮鄉自治章程》所規定的“地方公益事業”范圍的議案約占比40%。可見，在南部縣城議事會成立以后，較好地履行了議決地方公益事件的職責。而農工商務、籌集兩項明顯超越了傳統士紳“善舉”的范圍，議案數量也最多，其占比為60%。地方精英最大限度地利用城鎮鄉自治所賦予的合法地位，獲得了較以往更大的活動空間。隨著地方自治的推行，士紳在基層社會治理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地方士紳主導地方學務、農工商業、善舉以及衛生、道路等地方公共事務方面的活動，亦屬地方自治性質。②士紳的社會影響力因參與基層社會事務而大大加強，成為地方自治的重要推動力。地方精英最大限度地利用《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賦予城鎮鄉自治職的活動空間，保護商人、農民等的利益。從各項議案內容來看并未涉及地方行政權力，地方行政權力仍由地方官掌握。可見，城鎮鄉自治職的權力僅限于自治公益范圍。城鎮鄉自治雖然賦予自治職廣泛的地方公益事務權，但其主導權仍掌握于地方官手中。議案由城議事會開會時眾議員決議，而后呈地方官，獲得地方官批準后，交由城董事會執行和實施，體現了“以本鄉之人辦本鄉之事”①的自治精神。清末的地方自治并不是地方政治權力的重新分配和政治結構的重新設計，而是為了彌補官治在社會管理中的失位而存在。

五、結 語

清末城鎮鄉議事會是城鎮鄉自治有機組成部分。城鎮鄉地方自治實踐開展，將預備立憲從理論上落實到基層社會之中。從《南部檔案》來看，城議事會的前期籌備，即從自治研究所培養人才到籌辦全境事務所“劃分自治區域，查造選民草冊，清厘地方公款”②，為城鎮鄉自治夯實基礎。城議事會議員突破傳統科舉取士的方式，選用采取了民主選舉制，彰顯了濃郁的現代性。城議事會議決的民主化、制度化，也打破了傳統行政事務由官府獨斷專制處理的局面。城鎮鄉議事會的存在，各項自治事宜能被及時處理，地方自治趨向現代化。隨著地方自治的推進和國家對基層政權控制的加強，國家把縣以下政權納入國家行政系統，到民國后期形成了鎮鄉民代表大會和鎮鄉公所。

清末的地方自治主要在城市進行，實際上就是城鎮自治。③“今欲求自治，著乎之點，即不可不先從事于市政”。④府廳州縣下劃分基層政區，即城鎮鄉。城鎮鄉又劃分自治區域進行管理。而這些城市自治機構如城議事會，儼然成為城市基層政權。而城自治內容多關乎城鎮建設與發展，如學務、衛生、道路工程、農工商務、公共事業等，均展現城鎮自治與城市管理密切相關。自治范圍和內容在城鎮，逐步形成了官紳聯合治理城市的模式。官紳合治的模式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城鎮原有的政治格局。士紳參與地方事務，使得城市獲得某些自主性和獨立性，中國現代市政體制開始萌芽。

清政府頒布《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以期望推動城鎮鄉自治，但地方自治從根本上與清政府所要求的加強基層控制相矛盾。城鎮鄉議事會的權力僅限于自治公益范圍，不得涉及有關地方行政，更不用說地方自治所要求的政治民主。地方政治化、地方和中央合理的分配權力的政治目的并未完全達到。清政府的城鎮鄉地方自治，以自治的形式去實現政治權威和社會權威的結合，彌補了官治統治下社會功能的不足，只是具有現代地方自治組織外形的傳統鄉里社會自我管理制。如此，清政府通過引入西方地方政治制度來改變現狀的愿望也未能實現。

（責任編輯：劉曉紅）

“Town Autonomy” and “Civil Society”： The County Council of

the Late Qing Dynasty

—Centered on Nanbu County Government Archives of Qing Dynasty

Zuo Ping Zhou Chengmin

（School of History and Culture， We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Nanchong， Sichuan， 637000）

Abstract： In response to the increasingly severe crisis of governance， in the 34th year of the Guangxu reign （1908）， the Qing court advocated local autonomy. Each province organized local autonomy in accordance with the order of first city towns and villages， then prefectures and counties， consequently the councils of in the level of city towns and villages were fully implemented. Nanbu County was one of the earlier counties in Sichuan Province to implement local autonomy accordance with Regulations of Local Autonomy in city towns and villages， it established a council consisting of one city， four towns， and six townships during the Xuantong period， which had an important impact on the reform and social governance of Nanbu County. This article examines the preparation， establishment and operation of the county councils based on Nanbu County Government Archives of Qing Dynasty， revealing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grassroots into citizens and the emergence of modern municipal government system in the context of political modernisation， and deepening the understanding and examination of town and township autonomy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Key words：town council; Nanbu County Government Archives of Qing Dynasty; Late Qing Dynasty

收稿日期：2022-12-07

*基金項目：四川省2021年度社會科學規劃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清末城鎮鄉議事會研究——以南部縣為中心”（項目編號：SC21EZD046）。

作者簡介：左平（1973—），男，西華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周城敏（1995—），女，西華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科研助理。

收稿日期：2022-12-07

*基金項目：四川省2021年度社會科學規劃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清末城鎮鄉議事會研究——以南部縣為中心”（項目編號：SC21EZD046）。

作者簡介：左平（1973—），男，西華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周城敏（1995—），女，西華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科研助理。

① 相關著作主要有：馬小泉《國家與社會：清末地方自治與憲政改革》，河南大學出版社，2001年；魏光奇《官治與自治：20世紀上半期的中國縣制》，商務印書館，2004年；劉偉《清季州縣改制與地方社會》，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9年；汪太賢《從治民到民治： 清末地方自治思潮的萌生與變遷》，法律出版社，2009年等。學術論文論文主要有：余子明《清末地方自治與城市近代化》，《人文雜志》1998年第3期；龍長安《清末地方自治與民權保障》，《蘭州學刊》2006年第12期；劉偉、蘇明強《清末兩級地方自治中的官治與自治模式》，《安徽史學》2015年第3期；周執前《城市管理法制現代化視野下的清末地方自治》，《船山學刊》2009年第3期等。相關學位論文主要有：劉岸蘭《清末地方自治的法律表達》，西南政法大學碩士論文，2013年；冉月平《地方自治與社會轉型——清末天津縣議事會研究》，天津師范大學碩士論文，2014年；李奇《清末蘇南地方自治中的縣鄉選舉（1909—1911）》，華中師范大學碩士論文，2003年；任鴻浩《清末地方自治述論》，蘇州大學碩士論文，2013年；王麗《鄉紳與清末地方自治運動》，吉林大學碩士論文，2008年。

② 劉偉、蘇明強：《清末兩級地方自治中的官治與自治模式》，《安徽史學》2015年第3期，第14頁。

③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光緒宣統兩朝上諭檔》第34冊，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368頁。

④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97頁。

⑤ 《城鎮鄉自治章程》規定：二鄉以上有關彼此，必須連合辦理，由各鄉協議，設立鄉連合會。戶口過少的鄉與同一管轄內的鄰近城鎮鄉合并。若因地形不便合并，設鄉選民會代替鄉議事會。

① 《督憲奏籌憲政第二屆情形摺》，《四川官報》1909年第29期，第35頁。

② 《南部檔案》21-986-8，宣統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③ 《巴縣檔案》清6-56-1754，宣統二年。

④ 《巴縣檔案》清6-56-1754，宣統二年。

⑤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93頁。

⑥ 《四川官報》1910年第23期，第35頁。

⑦ 城鎮鄉議事會、董事會在《城鎮鄉自治章程》中被統稱城鎮鄉自治職。

⑧ 《督憲奏籌辦城鎮鄉并廳州縣地方情形折》，《四川官報》1910年第23期，第36頁。

⑨ 城議事會又稱城會，鎮議事會又稱鎮會，鄉議事會又稱鄉會。

⑩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806頁。

①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47頁。

② 《南部檔案》20-951-3，宣統元年八月二十四日。

③ 《督憲批自治局詳擬定奏頒自治研究所章程施行細則文》，《四川官報》1909年第17期，第35頁。

④ 《南部檔案》20-951-3，宣統元年八月二十四日。

⑤ 《南部檔案》20-951-4，宣統元年。

⑥ 《督憲批自治局詳擬定奏頒自治研究所章程施行細則文》，《四川官報》1909年第17期，第36頁。

⑦ 《南部檔案》20-951-4，宣統元年。

①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28頁。

② 《華陽縣志》，《四川辛亥革命史料》（下），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25頁。

③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28頁。

④ 《南部檔案》21-986-7，宣統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⑤ 《南部檔案》21-986-8，宣統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⑥ 《南部檔案》21-986-8，宣統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⑦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28頁。

⑧ 茍德儀：《清代基層組織與鄉村社會管理——以四川南部縣為個案的考察》，北京：中華書局，2020年，第141頁。

⑨ 《南部檔案》22-784-2，宣統三年二月六日。

⑩ 《南部檔案》22-784-3，宣統三年三月九日。

? 《南部檔案》22-841-4，宣統三年八月十七日。

① 茍德儀：《清代基層組織與鄉村社會管理——以四川南部縣為個案的考察》，北京：中華書局，2020年，第145頁。

② 《南部檔案》21-986-5，宣統二年三月八日。

③ 《督憲批馬旁廳稟設自治事務所各情形折》，《四川官報》1910年第4期，第63頁。

① 徐秀麗：《中國近代鄉村自治法規選編》，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19頁。

② 徐秀麗：《中國近代鄉村自治法規選編》，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19頁。

③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25頁。

④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25頁。

⑤ 《南部檔案》21-986-5，宣統二年三月八日。

⑥ 根據《南部檔案》21-999-1，宣統二年；《南部檔案》21-999-2，宣統二年。

① 徐秀麗：《中國近代鄉村自治法規選編》，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24-25頁。

② 徐秀麗：《中國近代鄉村自治法規選編》，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25頁。

③ 徐秀麗：《中國近代鄉村自治法規選編》，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25頁。

④ 《南部檔案》21-1005-1，宣統二年八月二十九日。

⑤ 《南部檔案》21-1013-2，宣統二年九月二十二日。

⑥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31頁。

⑦ 《巴縣檔案》6-54-45，宣統二年九月。

① 《巴縣檔案》6-54-46，宣統三年七月。

② 《南部檔案》21-999-1，宣統二年。

① 黃東蘭：《清末地方自治制度的推行與地方社會的方應——川沙“自治風潮”的個案研究》，《開放時代》2002年第3期，第37頁。

②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50頁。

③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28頁。

④ 徐秀麗：《中國近代鄉村自治法規選編》，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28頁。

⑤ 《南部檔案》21-986-5，宣統二年三月八日。

⑥ 《南部檔案》21-1014-3，宣統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⑦ 《南部檔案》21-1014-3，宣統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①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32頁。

② 《南部檔案》23-247-1，宣統三年一月二十日。

③ 《南部檔案》21-1016-3，宣統二年十月。

④ 《南部檔案》23-247-1，宣統三年一月二十日。

⑤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33頁。

⑥ 《四川地方自治籌辦處擬定城鎮鄉自治章程暫時施行辦法》，《四川官報》1910年第5期，第69頁。

① 《南部檔案》21-1016-2，宣統二年十月。

② 《南部檔案》23-247-1，宣統三年一月二十日。

③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33頁。

④ 《南部檔案》21-1016-2，宣統二年十月。

① 《南部檔案》21-1016-2，宣統二年十月。

② 《南部檔案》21-1016-2，宣統二年十月。

③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33頁。

④ 《南部檔案》22-847-2，宣統三年九月二日。

① 《南部檔案》21-1026-1，宣統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② 《南部檔案》21-1020-1，宣統二年十一月初九日。

③ 《南部檔案》21-1002-1，宣統二年八月十九日。

④ 《南部檔案》21-1002-1，宣統二年八月十九日。

⑤ 《南部檔案》21-1002-1，宣統二年八月十九日。

⑥ 《南部檔案》22-803-1，宣統三年四月七日。

⑦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28頁。

⑧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27頁。

① 《南部檔案》21-1016-2，宣統二年十月。

② 魏光奇：《清末民初地方自治下的“紳權”膨脹》，《河北學刊》 2005年第6期，第144頁。

①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727頁。

② 《南部檔案》21-986-5，宣統二年三月八日。

③ 余子明：《清末地方自治與城市近代化》，《人文雜志》1998年第3期，第104頁。

④ 馬鴻謨：《民呼、民吁、民立報選輯》（1），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8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