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勞動教育政策的歷史變遷與展望

摘 要：新中國成立70多年來，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經歷了從注重體能教育—技能教育—素質教育的變遷歷程。運用歷史制度主義范式來考察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歷史變遷，可以發現其生成、持續、變革隱藏著一些固化的、穩態的邏輯。具體來說，制度背景是推動勞動教育政策生成的深層結構，路徑依賴是制約勞動教育政策持續發展的慣性結構，關鍵節點則是促成制度變革的機會結構。這三者共同勾勒了一幅獨具中國特色的勞動教育政策的變遷圖景，描繪了我國勞動教育政策鮮明的時代特征，并給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發展帶來一些系列挑戰與機遇。未來需要進一步理順勞動教育與政府、學校、社會之間的關系，改革勞動教育政策，不斷優化勞動教育政策的邏輯結構，推動我國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的良性發展。

關鍵詞：勞動教育政策；歷史制度主義；歷史演變；制度邏輯；制度展望

基金項目：2021年度湖南省普通高等學校教學改革研究重點項目“應用型高校構建‘五育并舉’全面培養教育體系的研究與實踐”（項目編號：HNJG—2021—0215）

作者簡介：王雅蘭，女，湖南農業大學教育學院2020級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勞動教育；吳慶華，男，長沙學院教務處副處長，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教育經濟管理。

中圖分類號：G71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7747（2023）03-0025-10

勞動教育是我國國民教育體系的重要構成部分，并在培養勞動者的勞動價值觀和勞動素養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黨和政府從新中國成立以來一直對勞動教育的獨特價值予以高度重視與肯定，并不斷拓寬與深化勞動教育的目標、內容與實施，逐漸將勞動教育納入全面教育的培養目標中。在此背景下，認真梳理勞動教育政策的歷史脈絡，把握影響勞動教育政策生成的的制度背景、持續發展的路徑依賴和變革的關鍵節點，對推動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健康有序發展顯得尤為重要。本研究從歷史制度主義視角出發，以1949—2022年的勞動教育政策內容為主要研究對象，歸納出新中國成立以來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的歷程，探究我國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的制度邏輯，以期為當下勞動教育政策的制定和建設提供有益啟示與參考。

一、分析框架：歷史制度主義

20世紀90年代，歷史制度主義在沿襲舊制度主義的基礎下推陳出新，逐漸發展壯大并自成一體后正式登上西方政治學的舞臺，一躍成為與舊制度主義比肩而立的新制度主義中極具代表性的流派之一，并與理性選擇制度主義、社會學制度主義齊頭并進共同推進新制度主義的向前發展[1]。相對于前兩者，它更傾向于研究制度的歷史演變及制度作用，以其獨特的視角對制度變遷進行研究，把制度變遷看成一種縱向的、流動的、獨一無二的過程，將目光聚焦于宏大制度背景理論和微觀解釋個人行為理論之間，架構一個獨特的中層理論范式，更加具有解釋的意義[2]。因此，歷史制度主義研究范式為本研究提供了一個非常合適的分析框架。首先，從合理性而言，勞動教育政策是我國教育制度的重要內容，深刻影響了政府、學校、社會（個人）等多方行動者的利益選擇，是一個介于宏觀制度與微觀行為的中層制度，屬于歷史制度主義的研究范疇。其次，從契合性而言，中國勞動教育政策產生于特定的制度背景，遇到關鍵時間節點促成其變遷，且變遷的發展受到持續的歷史慣性約束，因而我國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的邏輯與歷史制度主義關于變遷的觀點具有一定的契合性。

基于歷史制度主義視角，本研究對新中國勞動教育政策變遷進行三個重要步驟分析，具體內容如下。（1）對制度背景進行分析，揭開影響制度變遷的各種宏觀層面的因素，主要包括政治、經濟與文化結構這類影響制度變遷的動力因素，即主要分析推動制度生成的深層結構。（2）對制度的路徑依賴進行分析，探究影響制度變遷的各種中觀和微觀層面的因素，主要從學習效應、適應性預期、協同效應、退出成本這類影響制度變遷的阻力因素入手，分析理性行動者不輕易更改路徑的行為依據，追溯制度演變歷程中不能自已的“固化”困境，探究其深陷“無效率路徑”而無能為力的原因，即主要分析維持制度路徑持續發展的歷史慣性結構。（3）對制度的關鍵節點進行分析，把握促成制度變遷的特定時間節點及政治事件，主要包括可能導致制度路徑改變的這類重要轉折點，即重點分析促成制度變革的機會結構。綜上所述，制度背景、路徑依賴、關鍵節點形成一股合力，共同推動了我國勞動教育政策變遷向前發展。分析框架具體如圖1所示[3]。

二、制度勾畫：新中國成立以來勞動教育政策的歷程描述

回顧新中國成立70多年來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變遷歷程，不同時期有其獨特的歷史任務。鑒于“文革期間”我國勞動教育政策基本處于制度斷裂期，因此對這一時期的勞動教育政策不作重點闡述。本研究從勞動教育政策演變的歷史圖景中梳理出對其變遷產生重要影響的重大事件、核心會議的召開及重要文件，將其作為每個階段劃分的重要關鍵節點。基于此，具體可以將演變歷程劃分為三個階段，每個階段的勞動教育政策有著迥異的內容與特點，既帶有鮮明的時代烙印，又具有歷史的順承性。

（一）制度變遷醞釀階段（1949—1978年）：勞動教育側重“體能教育”，致力于生產建設，助力恢復和發展國民經濟

1949年新中國成立伊始，恢復國民經濟和生產建設是我國當時最緊迫的任務。中國共產黨結合自身已往的經驗，并以蘇聯為藍本，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勞動教育政策，在全國大力開展以工農業為主的勞動教育，為我國生產建設添磚加瓦，以期培養更多的工農業人才。首先，勞動教育政策的目標是致力于培養為工農業生產服務的建設者。自全國第一次教育工作會議的召開，我國就吹響了“教育必須為生產建設和工農服務”的總號角[4]。因此，勞動教育政策緊跟教育總政策的風向標，扛起協調教育與生產建設之間矛盾的重任。但是，此時全國出現了中小學畢業比例失調的問題。一方面，當時的教育資源難以滿足所有人繼續升造；另一方面，人們還深受傳統思想的禁錮，輕視體力勞動，不愿意主動參加體力勞動。于是，畢業生的升學與就業矛盾就間接地促成了勞動教育政策初步確立的發展契機[5]。其次，勞動教育政策的內容以“體力勞動”為主，讓個體從生產勞動中直接獲取基本的工農業生產知識與技能。再次，勞動教育政策的實施途徑主要以學校組織開展勞動課程和課外勞動為主，勞動課程還屬于萌芽時期，課程名稱的變化比較頻繁，而課外勞動是勞動課程內容的延展，用來糾正學生輕視體力勞動和勞動者的觀念，讓學生掌握基本的生產勞動知識和技能，為更好地服務當時的生產建設提供最堅實的人力基礎[6]。然而，此時的勞動教育被視為體力勞動，開始與腦力勞動分離，導致人們輕視體力勞動，沒有樹立良好的勞動價值觀，因而令人詬病。最后，我國呈現了一種典型的社會本位原則，更傾向于教育為社會服務的功能，忽視了教育為個人服務的功能。

（二）制度變遷啟動階段（1978—1999年）：勞動教育凸顯“技術教育”，服務于經濟建設，助力社會主義現代化

隨著十一屆三中全會對各項事業的撥亂反正和改革開放的飛速開展，我國邁開了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步伐，勞動教育政策逐步回歸正軌，工作重心逐步轉向于經濟建設，助力社會主義現代化進入里程碑式的發展。首先，勞動教育政策的目標是培養為現代化建設服務的新型技術性人才，注重對勞動者技術的培養。1978年，鄧小平在全國教育工作會議上的重要講話明確了勞動教育要緊跟為經濟建設服務的新主題，對勞動者的素質提出了新要求[4]。緊接著，1986年3月25日，國務院在《關于第七個五年計劃報告》中要求學校在堅持“四育并提”的基礎上，融入“勞育”，以此來培養適應社會主義建設的合格人才[7]。此后，江澤民同志又在十四大進一步強調提高勞動者素質對經濟建設具有重要意義。這些都突出了培養創新型技術性人才是當時勞動教育的應有之意。另外，勞動價值觀的培養也逐漸提上日程，勞動者從熱愛勞動向尊重勞動轉變。其次，勞動教育政策內容以強調體腦結合的“技術勞動”為主，同時開始關注日常生活教育、服務性教育。黨的十一屆六中全會中提出要加強“體腦結合”的勞動教育方針[4]，表明勞動教育從前一個階段的凸顯“體能教育”回歸到“體腦結合”的技術教育，對勞動者的要求從掌握基本的知識與技能上升到對勞動技術的運用。再次，勞動教育政策的實施途徑雖然仍然以學校組織為主要途徑，但是勞動實踐的活動與渠道日漸豐富。隨著鄧小平提出教育要面向現代、世界和未來的新要求以及“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的重要思想，進一步解放了人們的思想，動搖了幾千年來人們根深蒂固的傳統勞動觀念，勞動只代表體力勞動的這種狹隘勞動觀已經慢慢瓦解，勞動的內涵與意義得到不斷的填充和發展。最后，勞動教育政策從社會本位原則逐漸開始向個人本位原則傾斜，勞動教育也開始逐漸回歸正軌，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和服務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中發揮其應有之意。

（三）漸進性制度變遷階段（1999—至今）：勞動教育突出“素質教育”，并納入了全面教育體系，助力小康社會發展

隨著我國進入改革開放深化階段，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成為我國新一輪戰略目標。同時，隨著全球化浪潮的沖擊和信息化技術的普及，國與國之間綜合國力的競爭從單一的生產力水平的競爭轉變為以科學技術為主導的創新型人才的競爭，應試教育逐漸轉變為素質教育，勞動教育有了質的飛躍。首先，勞動教育政策的目標是為素質教育服務，其被納入全面教育的發展體系，以培養適應全球化和改革開放的、全面發展的創新型人才。隨著1999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進素質教育的決定》的頒布，素質教育為教育改革樹立了新標桿[8]，它致力于把人看成一個可持續發展的個體，從而全面提高個人的基本素質。尤其自十八大以來，習近平書記發表一系列關于“德智體美勞”五育并舉全面發展的重要講話，將“勞動教育”納入全面教育的體系，與其他“四育”放在同等地位，享有平等的話語權。這都表明勞動教育作為實施素質教育的重要手段，不斷被黨和國家高度重視，并將勞動教育推向歷史新高度。另外，這一時期加快了對學生勞動價值觀的培養，勞動者從尊重勞動向創造勞動轉變。《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 年）》表明我國勞動教育政策開始注重對學生的情感態度培養，對學生素質的評判標準更加多元化，學生全面素質的發展成為當下勞動教育政策發展的應然趨勢。其次，勞動教育政策內容主要以服務性勞動為主，同時注重對學生的體驗式勞動教育，重心落在培養全面發展的人的“素質教育”上，對勞動者的要求從對勞動技術的運用向綜合運用知識和技術的能力上轉變。最后，在勞動教育政策實施上，學校在勞動教育中起著主導作用，社會在勞動教育中起著支持作用，家庭在勞動教育中起著基礎作用[9]。此時，傳統勞動課的獨立課程地位被取消，新開設的綜合實踐課程將勞動技術教育課、信息技術課、社會實踐、研究學習融合在一起，成為基礎教育階段的必修課，大學甚至開設勞動教育專業。綜上，此時勞動教育政策的落腳點在“素質教育”，培養全面發展的人，提高學生對以后幸福生活和終身發展的追求。與前階段相比，此階段更加注重個人本位原則。

三、制度闡釋：新中國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的制度邏輯

新中國成立以來，勞動教育政策經歷了制度變遷醞釀期、制度變遷啟動期、漸進性變遷三個階段。那么，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的制度邏輯是怎樣的呢？本文試圖從以下三個方面進行探究：（1）促成勞動教育政策生成的宏觀因素；（2）在一定時間內，制度能保持相對平衡的慣性因素；（3）推動制度可能實現變遷的時間節點。基于此，我們可以從制度背景、路徑依賴、均衡斷裂和關鍵節點去回答上述問題[3]。

（一）制度背景分析——推動制度變遷生成的深層結構（動力）

探究影響我國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的制度背景，需從與該制度相關的政治經濟及文化心理結構中發現一些“普遍性因素”，再由這些“普遍性因素”去推及對勞動教育政策制度變遷的解釋。影響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制度背景主要有經濟體制、教育行政體制和文化結構。

1.經濟體制。回顧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變遷，始終都離不開教育與我國國民經濟的發展相匹配的議題。從某種意義上說，勞動教育政策的有效評估標準是勞動教育政策的制定與實施是否滿足經濟的快速發展不斷對高素質人才提出的新要求。經濟體制影響資源配置調控的問題，而勞動教育政策的制定與實施影響人才培養的規格、數量及質量，又與經濟的發展息息相關，因而經濟體制的變革對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變遷影響巨大。1978年是我國經濟體制的分水嶺。1978年前，我國處于計劃經濟體制階段，國家統籌計劃調控經濟生活，勞動教育產生的契機是解決畢業生升學和就業問題，以此減輕城市就業壓力。此時，勞動教育政策制定的重心為以體力勞動為主的勞動者，用來服務我國的生產建設，形成了以政府為主導的統包分配和固定工作制為主要特征的就業政策[10]。1978年后，我國逐漸過渡到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市場在政府宏觀調控下對資源配置起基礎性作用。此時，市場已初具雛形，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不斷對勞動者的素質提出了新的要求。勞動教育政策制定的重心逐漸從重視體力勞動轉向體腦結合，培養能適應改革開放的技術型甚至是創新型人才，更加注重勞動者全面素質的提高，以此來提高勞動者自主擇業的能力與機會，從而推動我國經濟社會健康有序地發展，而就業政策也開始從原來的“統包分配”轉向“雙向選擇”“自主選擇”等渠道多元化就業格局。由此可以看出，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取向是從緩解勞動者就業壓力到提高勞動力資源質量的過程，勞動教育政策的適時調整和完善都是順應經濟體制的發展而為。這越發可以體現宏觀經濟體制對勞動教育政策的變遷具有導向性，可謂功不可沒。

2.教育行政體制。20世紀50年代初，我國的教育行政權力集中于中央教育部，教育經費由國家財政承擔，中央對全國教育事務進行直接干預，地方政府服從中央的安排。由于中央統一制定教育目標、教學計劃、課程設置和評價標準，因而地方政府和學校缺乏辦學的自主權。這種集權式的教育行政體制對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影響非常大。首先行政權力的高度集中，可以很好地保證勞動教育政策的內容自上而下地全方位貫徹執行。其次，教育經費由國家財政撥款，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彌補各地區因資源條件差異而造成的教育不平等，更好地培養社會經濟發展需要的勞動人才。最后，中央出臺的勞動教育政策對勞動教育的課程內容和教學標準進行了統一的規定，在這種全國統一標準教學下，學生獲得的技能更容易得到廣大社會和市場的認可，能更好地促進學生的就業和擇業。由此看來，集權式教育行政體制對推動勞動教育政策有非常大的影響。

3.文化結構。在看待社會與個人這二者關系上有兩種觀點，一種是西方極力推崇的個人主義，一種是我國傳統儒學比較推崇的社群主義。前者認為個人利益高于一切，個人以自身的發展為目標，社會為個人的發展服務；而后者認為，社會的利益高于一切，個人的利益必須服從社會價值，必要的時候可以犧牲自己的利益去成全社會利益。這兩種價值觀折射在教育上，形成了個人本位教育目的觀和社會本位教育目的觀。由于深受傳統的儒家思想影響，我國傾向于社會本位的教育目的觀，折射在勞動教育政策上即表現為每個階段政策價值取向的轉變：工具價值（側重體能教育，服務工農業生產）——工具價值兼顧育人價值（凸顯技能教育，助力現代化建設）——育人價值（突出素質教育，培養全面發展的人）。不難看出，我國一直遵循個人利益服從社會利益的價值觀，且在第一個階段尤為明顯；但從第二個階段開始，我國開始逐漸側重個人利益，即從社會本位教育目的觀逐漸向個人本位教育目的觀傾斜。由此看來，文化觀念對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影響也是具有推動作用的。

綜上所述，經濟體制、教育行政體制、文化結構都不同程度地推動了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向前發展，共同構成勞動教育政策發展的制度背景，是推動我國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的動力因素。

（二）路徑依賴分析——制約制度變遷的慣性結構（阻力）

路徑依賴是歷史制度主義中最常用的分析范式之一，是指初始制度會制約和影響后續發展的制度。初始制度一旦選擇某種路徑，隨著制度運行時間的推移，由于更換路徑的成本過大，導致制度本身會產生自我強化機制從而形成較強的路徑依賴。理性行動者即政府、學校、社會（個體）受學習效應、適應預期、協同效應和退出成本等因素影響，會作出有利于自身利益的理性選擇，使原來的路徑被“鎖定”，并維持原有制度不變。我國勞動教育政策變遷呈現了很強的路徑依賴的特點，具體如下。

1.政府的理性選擇。在計劃經濟體制下，政府作為行使制定和推行勞動教育政策的權力主體，通過發布各種勞動教育政策，確保勞動教育在正常的軌道上運行，充分體現了國家意志。首先，從政策的導向性來看，國家根據一段時間內社會經濟需求制定的國家總體發展政策，從宏觀方面決定了勞動教育政策的整體大方向，政府是政策風向的引領者。其次，從政策內容來，政府出臺相關的勞動教育文件及政策，直接決定了勞動教育的目的、內容及實施途徑，政府是規則的制定者。再次，從政策實施方式來看，勞動教育政策的推行方式是由政府主導的上傳下達，政府頒布的專項文件會對勞動教育實施的具體方式作出規定，政府是強有力的實施者。最后，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的各個階段，我國發生的一些重要政治事件以及領導人發表的重要講話，是提升勞動教育受重視程度的助推器，從而全面制約了勞動教育政策的制定與實施。不難看出，在勞動教育政策制定的初始階段，我國高度集中的政治經濟體制推動了其他制度的協同發展，促進了社會經濟的發展，帶來了很高的適應性預期收益，處于報酬遞增的階段。但是長期運行下來，弊端也顯而易見。政府在行使權力的過程中基本不受監督，中央與地方之間層級太多，信息更新不及時，容易導致勞動教育政策的滯后性，造成與社會需求不匹配的問題，從而激化社會矛盾，致使政府對社會采取加強權威控制的慣習，出現“產生矛盾—權威控制”的路徑依賴。而由于預期收益和退出成本巨大，使得政府改革的動因不足，因此仍然愿意保持原路徑的“無效狀態”。

2.學校的理性選擇。學校作為辦學的主體，是勞動教育政策實施的具體組織者。在計劃經濟體制下，我國形成集權式的教育行政體制，政府與學校是一種命令與服從的關系，政府通過直接干預和控制對學校進行管理，學校被動接受政府的領導，這為勞動教育由政府主導奠定了基調。勞動教育政策內容由教育部統一下達，教育部對學校開設的勞動課程內容、實施路徑、管理活動等進行統一的部署，學校根據政策文件對本校的課程進行貫徹實施和作出相應的調整，培養符合社會經濟需求比較統一的人才。因此，學校缺乏自主性的先天不足，使其擺脫不了對原有路徑依賴的束縛。由于一直處在這種制度框架下，學校慢慢適應了這個制度，學會了趨利避害，找到了適應自己的生存法則；而改革舊制度，創造新制度，需要投入更多的資源，學習更多的技能。正是制度的這種適應效應和學習效應，導致學校更傾向于保持原來路徑的鎖定狀態，不愿去改變。

3.社會（個體）的理性選擇。社會是利益相關者，那么個體作為社會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力量，不僅是行使學習勞動教育的權力主體，也是勞動教育政策實施的最終受益人，應該最具有發言權。然而在計劃經濟體制下，政府出臺的勞動教育政策直接決定了對個體進行勞動教育的培養目標、具體內容、實施方式，即政府決定了個體的學習內容、學習方式以及學成后為什么服務，從而決定了政府與個體是培養和被培養的關系。政府的教育意圖是通過勞動教育培養為經濟社會發展服務的人才，個體沒有自主選擇權，也沒有發言權，因而個體也走不出路徑依賴的困境。在制度建立的初始，國家為個體提供學習經費，讓其有學習的機會，規定個體學習統一的勞動知識技能，使其成為符合社會要求的勞動者，同時還享受國家包分配工作的福利，這無疑對個體是非常有利的。此時，個體通過不斷地學習，在組織內形成良好的學習效應，并催生其他制度與此相適應，且只要個體按部就班地學習與生活，就能達到理想的預期生活。這種學習效應和適應性預期導致個體更愿意保持原來的路徑鎖定狀態，不愿意打破常規，改變此制度。

（三）斷裂均衡與關鍵節點分析——促成制度變遷的機會結構（轉折點）

據斯蒂芬·克拉斯納的觀點，制度斷裂均衡是指在一定周期內，由于制度的長期穩定性，可以使制度在一段時間內保持一種均衡，但會伴隨周期性的危機導致制度的間斷波動，這稱之為制度斷裂，而后制度又會重新趨于平靜[11]。回顧我國70多年來的勞動教育政策，雖然歷時較短，但也明顯地表現出斷裂均衡的特征。不難看出，自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1999年后至今，我國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相對處于均衡穩定，在這期間更多表現出來的是具有導向性的政治運動或社會危機帶來的斷裂和劇烈波動[12]。具體來說，首先，1949年新中國的正式成立，意味著新舊中國制度斷裂促成了我國勞動教育政策基點的正式形成。其次，制度變遷明顯的幾次斷裂始于“文革期間”前后。很明顯，一方面，制度斷裂可能帶來勞動教育政策的正向生長，如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勝利促成了我國勞動教育政策制度的生成；另一方面，制度斷裂也有可能帶來勞動教育政策的逆向生長，如“文革”期間由于嚴重違背教育與學生發展的客觀規律，導致勞動教育政策偏離正常的軌道。再次，關鍵節點和歷史否決點也是影響制度斷裂的重要因素。關鍵節點是對制度變遷影響深遠的重要時間節點，也可以深層次地理解為對制度變遷影響深遠的特殊時期或者是一個重大的歷史事件，對后續歷史產生轉折性或關鍵性的深遠影響[13]。而歷史否決點指的是在制度變遷中存在的薄弱點，是反對阻礙制度創新變革的否決力量[1]。縱觀我國70多年來勞動教育政策的變遷歷程，最早的關鍵節點始于1949年，新中國成立促成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基點正式形成，接下來的節點是1956年社會主義制度的建立，直至“文革”期間為歷史否決點，緊接著是1978年的改革開放為關鍵轉折點，最后是1999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進素質教育的決定》文件的頒布。這些關鍵節點和歷史否決點帶來了制度的生長、斷裂或者波動，共同促進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變遷發展。

（四）總述分析——共同發力推進勞動教育政策變遷（合力）

當我們將目光聚焦于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的歷史長河，可知有三條動力線索的交織貫穿了其變遷的始終。一是我國的經濟體制、教育行政體制、文化結構與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變遷密不可分，共同型構了我國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的制度背景，是制度生成的深層結構，成為推動我國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的動力。二是我國勞動教育政策中的關鍵節點和歷史否決定點的出現導致了制約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的政府、學校、社會（個人）這三方行動者力量的博弈，他們均選擇對維持自身利益有利可圖的原路徑，表現出鮮明的路徑依賴特征；同時，這些關鍵節點也是我國勞動教育政策變遷中重要的轉折點，使無效路徑的“鎖定”有了轉變的可能性，造成了制度的生成、斷裂和波動，是推動制度變遷的機會結構。三是政府、學校、社會（個體）這三方行動者，由于缺乏打破路徑依賴的動力，沉迷于過去的既得利益，只好被原來的路徑“鎖定”，而且還在不斷自我強化中。一方面，三者構成的路徑依賴使我國勞動教育政策在一定時期內處于穩定的狀態，是制約制度持續發展的慣性結構；另一方面，這種穩定路徑的“鎖定”不利于勞動教育政策的路徑改變，成為妨礙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的絆腳石（阻力）。綜上所述，在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變遷中，制度背景、路徑依賴和關鍵節點三者形成一股合力，共同推進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變遷與向前發展。

四、制度展望：新中國勞動教育政策的發展趨勢

運用歷史制度主義來審視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勞動教育政策制度的變遷，不難發現，新中國勞動教育政策的變遷歷程由制度生成、持續、變革這三個環節構成，呈現出鮮明的變遷特點。回溯其變遷軌跡，不難發現，黨和政府的核心領導作用貫穿于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變遷始終，旗幟鮮明地凸顯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勢。一方面，黨和政府不斷對勞動教育政策進行積極探索，權衡把握每一個重大關鍵節點，根據社會形勢及需求，協調各方行動者的力量，制定符合政治、經濟與文化發展規律的勞動教育政策，造就了獨一無二的中國勞動教育政策的底色，推動我國勞動教育朝著應有的軌跡發展。另一方面，我國勞動教育政策從從工具價值理性向育人價值理性的轉變，體現出勞動教育政策的制定愈加重視社會進步與個人的全面發展的統一。在新的時代背景下，為推動中國勞動教育政策健康有序地發展變遷，我們需適時把握好關鍵節點，加快制度供給的腳步，平衡制度變遷的各方力量。

（一）優化制度背景，利用一切有利環境，積極推動政策制度的生成

作為我國教育體系中特定的制度，勞動教育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受制于我國宏觀的制度背景，主要包括經濟體制、教育行政體制、文化結構等因素。經濟體制對勞動教育政策具有導向作用；教育行政體制對勞動教育政策具有整體性影響作用；文化結構對勞動教育政策具有積極選擇作用。這些因素均為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生成提供了先決條件。因此，應將勞動教育政策的頂層設計與創新置于經濟體制、教育行政體制、文化結構等影響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的宏觀環境與資源之下，最大效度地整合環境中的有利因素和資源，為勞動教育政策的制度生成保駕護航。具體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入手。其一，繼續深化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喚醒經濟體制的內部活力，適時追蹤市場需求，讓勞動教育政策的生成可以精準匹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時代要求。其二，建立與市場經濟體制相適應的教育行政體制，有助于煥發勞動教育政策的活力。高度集權的教育行政體制不利于調動地方和學校的辦學積極性，未來中央應適時下放更多的權力給地方和學校，擴大地方和學校的自主權，從而真正地激起地方和學校辦學熱情的高漲，為勞動教育政策的生成提供更好的因校制宜和因地制宜的種子。其三，調整我國的文化結構，改變勞動教育價值取向。受傳統儒家思想的影響，我國一直秉承著具有工具價值的社會本位教育目的觀，雖然隨著教育任務的改變逐漸向具有育人價值的個人本位教育目的觀傾斜，但是依然有其不足。未來希望能繼續秉承育人價值的初心，在制定勞動教育政策時不僅考慮國家需要，也能考慮個體的需要，使國家和個體的需要融于一體，協同發展。

（二）實時把握關鍵節點，突破路徑依賴困境，不失時機地促成政策制度的變遷

勞動教育政策的制定與實施是一個動態的過程，我們在享受路徑依賴帶來政策穩定性的同時，也要居安思危防范路徑依賴可能帶來的風險，并適時抓住關鍵節點，促成政策制度的變遷。目前我國勞動教育發展依然存在資源供給不足、理論與實踐相脫節、學生的勞動價值觀意識薄弱等問題，勞動教育政策容易被無效率的路徑“鎖定”，陷入自我強化的路徑依賴困境“無法自拔”。為此，需從政策的頂層設計著眼，積極協調各方行動者的行為選擇，突破路徑依賴，實現政策的主動性和創新性，深入實際、全方面地進行考慮和實施；同時也要加快相關配套政策的建設，持續推進教育法律法規的制定，為勞動教育政策的實施保駕護行。要加大對勞動教育配套資源的供給程度，使其形成長期的良性循環的有效機制，為勞動教育政策的實施落地提供可持續發展的資源保障機制。這樣，在面臨錯綜復雜的實際情況時，勞動教育政策的推進與實施才能更加游刃有余和卓有成效。

勞動教育政策的制定與實施需要遵循實際客觀規律，在抓住關鍵節點的同時，統一協調各方力量發展，勇于探索勞動教育政策變遷的新路徑，共同構建政府、學校與社會（個人）等多元主體在內的“多足鼎立”新格局。其一，在我國勞動教育政策的制定與推進過程中，政府有絕對的話語權，其他各方力量的話語權明顯不足，因此未來需要更多地采用誘導性推行的變遷方式，使勞動教育政策的制定與推行更加地深入有效。同時，政府也要發揮其應有的作用，盡可能給地方和學校提供應有的幫助，不僅要注重不同學段政策的銜接并出臺專門的勞動教育政策，更要對地方與學校進行指導與監管。其二，學校是勞動政策制定與推行的真正落地者，要調動一切積極因素，不失時機地促成勞動教育政策的推行；不僅要在學校營造熱愛勞動教育的氛圍，在日常運行中無聲地滲透勞動教育，還要在勞動課程以外更多地根據本校的情況，開發獨具學校特色的勞動教育實踐多元渠道和活動。其三， 社會也要積極發揮其支持作用，輔助學校推行勞動教育政策，不僅要在全社會營造崇尚勞動的社會氛圍及輿論，同時還可以在資源供給方面給予學校力所能及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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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 曹" "穩]

Historical Changes and Prospects of Labor Education Policy in China

——Based on Historical Institutionalism Analysis

WANG Yalan， WU Qinghua

Abstract： More than 70 years since the founding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the Labor education policy of our country has experienced a transition from physical education， skill education and quality education. By using the Historical institutionalism paradigm to study our Labor education policy system， we can find that there are some solidified and steady-state logic in the formation， continuance and reform of the system. To be specific， the institutional background is the deep structure that promotes the generation of Labor education policies， path dependence is the inertia structure that restricts the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of Labor education policies， and the key node is the opportunity structure that promotes the institutional reform. All these three have outlined a picture of changing Labor education policy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described the distinctive features of The Times of China's Labor education policy， and brought some series of challenges and opportunities for the development of China's Labor education policy. In the future， we should further rationaliz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labor education and the government， school and society， reform Labor education policy， constantly optimize the logical structure of Labor education policy， and promote the positive development of the vicissitude of Chinese Labor education policy.

Key words： Labor education policy; Historical institutionalism; historical changes; institutional logic; institutional prospec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