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世界各國人民前途所在。共同體的建構,不僅需要共同利益的客觀基礎,更需要共同價值的文化建設。全球經濟、文化、教育、公共衛生、反恐等領域的緊密合作,已經顯示出利益共同體的客觀存在。而共同價值的形成卻非易事,這給共同體的利益合作帶來困難。以中西倫理文化中都具有的“友善”價值為共同價值的切入點,闡述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之“友善”觀在社會合作領域的意義。闡釋在不同民族文化范圍內,友善何以可能。從梳理友善的內涵和適用范圍入手,分析當今社會同享利益共擔風險實景下利益博弈的相關倫理問題,看友善觀化解矛盾,消弭仇恨,避免戰爭,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力量。
關鍵詞:人類命運共同體;共同利益;共同價值;友善
DOI:10.15938/j.cnki.iper.2023.01.007
中圖分類號:D82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9749(2023)01-0040-06
2013年3月23日,習近平總書記在莫斯科國際關系學院發表的重要演講中提出人類“越來越成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1]十年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國際影響持續擴大。我們認識到共同體的利益獲得機制雖然已經形成,但是共同體的價值認同卻遠沒有形成。中國共產黨人深刻洞察人類前途命運和時代發展大勢,倡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以保障新時代各項任務的完成。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之“友善”的意義突顯出來了。因為友善是社會的粘合劑,是人類命運共同體之共同價值建立的基礎。那么友善觀在不同的文化價值體系中適用嗎?深究友善的本質就會知道,友善何以能夠助力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本文對友善的內涵做簡單的梳理,分析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不可回避的友善觀的適用問題以及友善觀如何應對利益矛盾的問題。
一、友善的內涵
自黨的十八大報告提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以來,學界對友善有了更多更深入的研究。得益于學界同仁的研究,可以梳理出友善觀的基本內涵。中國傳統倫理最核心的人際關系就包括了兄弟關系,以及由此擴展的最具廣泛性的社會關系,所以“友善”價值觀歷來被學界關注。中國傳統倫理認定的是兄友弟恭的價值。青年學者段江波的觀點是:中國傳統倫理“友”的本義是互相佑助,由此引申出朋友之情、兄弟之友愛的道德內涵。“友”可以將其歸入“善”的道德范疇。“善”泛指“美好”并逐漸演化成基本的道德概念。他認為儒家的友善還強調了“內善而外友”[2],有內在的善的動機才會有行為上的助益。亞里士多德在論及兄弟、朋友這類社會關系時,使用了可愛、善良和友愛這樣的概念。他認為,可愛的東西,以三種因由而可愛。一是善良的,二是能使人喜歡的,三是有用的。亞里士多德認為“友愛是交互的愛”,即有回報的愛[3]。亞里士多德的友善與墨子的“兼相愛,交相利”的思想更接近。生活經驗給人們的認知是,“友善”首先是對待他人的態度,即主觀上的友好;其次是行為應該對他人有所助益;第三是這種態度和行為應該是相互的。這樣看來中西倫理思想“友善”觀的價值是一致的。不過中國傳統倫理從血緣親情“兄友弟恭”擴展到“朋友有信”的“友善”更多地強調態度和情感“友好”的主觀因素,也可以理解為國人的文化更重情,而亞里士多德則更強調使人快樂和有用性的行為結果。
我們在使用友善時應該特別注意上述三要素有機聯系的綜合判斷,態度的友好和行為上的助益,都是相互的。態度和行為的善意應該讓彼此都能感受到,不可強加于人。可見要深入理解友善觀,除了要把握友善觀的三要素外,友善觀還有第二層邏輯。第二層邏輯應該包括:平等、尊重、寬容[4]等要素,它們進一步體現“友善”的相互性和善良的性質。有學者認為主觀上的友好或友善態度存在動機的道德傾向問題,指出友善不是不分是非。[5]其實友善本身已經包含了“善”的價值方向或主觀動機,無需專此解釋,人們不會把 “圓滑”、“勾結”理解為“友善”。對主觀態度和復雜利益關系的判斷確實是件困難的事,因此,有誠意的溝通,細心體察他人態度和行為,客觀分析得失是友善應該有的理性精神。理性精神應該是整個倫理道德的認知基礎。
二、友善觀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價值基礎
本文討論的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視域下的友善觀,那么,友善觀是否適用于現代社會,是否適用于超越文化的利益主體,這是一個極富爭議的問題,也是探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前提性問題。
有學者認為當今國人的友善貧瘠是因為鄉土社會的崩塌。姑且不論當今國人是否友善貧瘠,其邏輯將友善的社會根基置于鄉土社會就有很大的問題。誠然,中國傳統倫理是建立在以血緣為紐帶的宗法社會基礎上的,但是這一社會關系結構并非鐵板一塊,非僅有血緣關系。尤其是戰國時期等級社會關系遭到社會變革的重大沖擊,孟子才有可能提出五倫關系,讓朋友關系獲得獨立位置。先秦時期的中國被雅斯貝斯稱作“軸心時代”,那也是一個極燦爛的文明時代,有發達的社會和復雜的社會關系。事實上在《論語》和《孟子》中討論“友”時主要指無親屬關系的“友”,即許慎所釋義的“同門為朋,同志為友”的朋友之義[6]。這個時期友善觀也在成熟擴充,儒家“恕道”的推己及人是不分親朋好友或是陌生人的。將中國文化比附性思維誤會成發生論的價值來源是不妥當的,就像“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重點在于“人之老”,“同志加兄弟”重點是同志。段江波對儒家友善觀的四個思想特征概括為:仁道為其思想底色,恕道為其交往準則,和諧為其價值目標,大同為其理想境界。[7]如他所言,友善觀正好適用于中國和平崛起,契合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使命。
有學者認為中國傳統倫理的友善介于公德與私德之間。[8]談及西方經驗時,認為希臘城邦的奴隸制使得友善只限于自由民的公德,隨著宗教的仁愛和資產階級人道主義博愛精神出現友善才廣泛使用。該觀點認為友善觀是處理家庭血緣關系的私德,于是提出友善觀的適用范圍問題。此種觀點不妥在于該認識看重了社會由血緣聯結走向社群聯結的變化切點,卻輕看了變化的連續性與種因關系。同時,從友善三要素規定的本質來看,它的基本內涵沒有發生質變。社會的發展的確推動著友善觀的發展,但并不必然產生出公德與私德的區別來,反而是隨著社會的發展擴展了人的社會聯系,友善的適用場景更寬了。奴隸制時期,自由民與奴隸之間因為不可能有平等的關系,友善自然不可能在他們之間發生。事實上,從友善內涵的成熟豐富作為考察點,友善在第二層邏輯上有了大大地推進,平等、尊重、寬容讓友善觀的內涵更加豐富了。可以認為是文明進步給了道德主體更深刻的認識。比如對人的階級劃分,利益立場劃分替代不了對人的本質認識;恕道作為友善價值較高的層次更多地被人理性地接受。我們不僅對親朋好友互惠,對陌生人友好,甚至對加害我們的人給予寬恕。人類越來越有力量和智慧用善意來化解矛盾,消弭仇恨,避免戰爭。由此可見,社會關系的變化不斷拓展了友善的適用范圍,今天的全球化連結了世界各國即是明證。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觀點是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全世界的連結關系決定了友善作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共同價值觀。因此,友善觀不僅適用于今天,還適用于全球平等互利的關系。
當世界縮小為“地球村”,人類命運共同體已經形成,處理“村民”利益關系的友善道德就升格成了個人和利益集團(包括國家)的道德規范。正因為對友善的本質進行分析,才得到友善觀適用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判斷。友善是處理人群間利益關系的價值觀,因此可以說友善的土壤一定是利益共同體。“‘共同體’概念是一個在政治學、哲學、社會學、倫理學、宗教學等多個學科領域被廣泛使用的概念,雖然沒有一個公認的確切定義,但它是將一定范圍共同生活在一起的人群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待的意識,體現著人們之間的社會關系,是各個學科都能接受的。”[9]今天富起來強起來的中國不僅讓國人對國家公共利益、民族共同利益有高度的認同,而且還深入參與到全球的經濟、文化活動中,全球化已經將世界在政治、經濟、文化、安全等各個方面聯系到一起,實際地形成了人類命運共同體。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世界各國人民前途所在”[10]。同在地球上,各國不僅有利益的共享也有風險的共擔。命運共同體的構建要有共同的利益、共同的情感還要有共同的價值觀。[11]友善觀就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最重要的價值觀,它是國與國之間相互友好的態度與利益的佑助。例如“一帶一路”推動中國企業走出去,中國的對外貿易和海外工程讓中國經濟獲益。同時中國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率也超過了30%。印度經濟學家比貝克·德布羅這樣評價中國對世界經濟的貢獻,“近幾十年來,全球大部分經濟增長依靠中國經濟推動,中國是世界經濟的發動機。”[12]那么,國人“四海之內皆兄弟”的情懷會不會只是單方面的愿望,友善觀在面對利益矛盾時能通過利益共享、風險共擔原則來平衡命運共同體不同主體的利益關系嗎?
三、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視域下的友善觀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實質上是要通過交流合作達成更大程度的認同,以尋找到支撐共同體運行的共同價值觀,友善觀應該是這樣的價值觀之一。“在人類命運共同體中,既承認全人類的共同利益,邊尊重各個民族、各個國家的特殊利益。”[13]但是面對當今國際尖銳的利益矛盾,“建構‘人類命運共同體’面臨著多樣性文化之間的差異、分歧和沖突帶來的激蕩和挑戰”[14]。世界在同一利益場中,各國卻有各自的利益立場,其利益關系相互糾纏,錯綜復雜。古老的友善觀一定要隨現代生活而豐富,并以現代的面貌呈現。我們提出友善觀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的重要價值觀,就必須讓友善觀直面共同體中或親或疏的利益關系,直面那些被稱為“零和”博弈的競爭關系,甚至必須直面人類社會糾結了千年的冷戰、熱戰或者恐怖襲擊的敵對關系。
如前所述,中西方的友善觀都產生于“軸心時代”,它具有相互的友好態度和行為互助的共同要素。而人類命運共同體又是平等獨立的有著共同利益和共同情感的主體間靠共同價值觀聯系的群體。因此友善觀與人類命運共同體存在內在的邏輯關系。任何傳統都會以當代的形態或面貌出現,那么友善的當代面貌是什么呢?至少應該有這樣的特征:平等尊重的態度;開放的心胸,求同存異和寬容接納的氣度;深入交流和溝通,在真實信息基礎上冷靜的得失判斷,理性克制的審時度勢。這樣的友善觀勢必呈現出大視野,大氣派,也只能以人類命運共同體來描述。就中國文化而言,友善要向行為得失判斷上偏移,多一分冷靜,權衡長遠和大局利益,少一分主觀態度的計較和政治、道德標簽的歸類。這些特征氣質可以從下面兩個方面來呈現。
1.友善觀的構建要有大氣的全球視野
如前所述:人類命運緊密相連,但是作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共同情感和共同價值觀卻沒有完全形成,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就是要主動推動共同價值觀的形成。友善觀的當代樣貌應該有全球視野。有學者在談到友善觀的現代建構時,特別提到要打破傳統窄化的友善觀。現代友善觀的視域早就超越了血親朋友,也超越了同鄉同學,甚至超越了不同社會群體。在今天人們甚至很難區分“熟人”和“陌生人”,群友是陌生人還是熟人?明星和粉絲是熟人還是陌生人?今天的社會給了人們更大的自由以志同道合的方式,或者以某個階段上的利益共同點、興趣共同點的方式結成“同志”。人類文明程度越高,社會聯系的方式就越多,社會的人群結構也就越多樣。這樣的社會要求其成員具有社會理性。所以,現代社會提倡“能包容特殊性的普遍的友善”[15],應該是具有天下情懷的友善觀。
傳統友善觀在現代社會與陌生人打交道時會遇到情感認同的問題,這個問題不在于超出了血緣和鄉土社會,而在于陌生人的關系挑戰了友善觀態度與行為的相互性特征。陌生人間最大的問題是利益關系的不確定,人們如何“友善”相待還能期待回報呢?其實現代友善觀挑戰的是人的直觀認識的局限和狹隘的利益觀,非有理性的遠見和智慧不能以對。對陌生人的“友善”未必有一對一的即時回報,所以現代友善觀一定要以理性為支撐,它幫助我們超越一事一人的對待。也許我們并不在意站在扶梯的右邊,情急時卻得到順利通過的便利;也許我們急著趕路拒絕了一個問路人,而我們卻常常得到別人友善的指引;也許我們用餐后將個人物品落在了餐桌上,鄰桌的人提醒我們注意到它。如果我們把這些只當作是好運,只享受別人的友善而不回報,社會正能量就得不到補充。稍有理性的人都不難判斷:只有“相互地”報以“友善”,社會正能量才能得以源源不斷地補充。理性告訴我們正能量的積蓄增長會讓我們獲得更多的助益機會,如果短視直觀地計算得失,收起友善的表達,那么能夠期待社會回饋什么呢?老人不能扶、困頓者不能救、小偷不能驚動、陌生人不能搭理。人們“友善”的熱情被傷害擊垮,在冷漠防范的社會中人們就得不到正能量的佑助,人類社會合作的意義就落空了。
在國際社會中也是一樣,對公共事務的“友善”投資就是正能量的積蓄。富強起來的中國承擔了海上維權、反恐維穩、搶險救災、國際維和、人道主義救援等重大國際公共事務。這些行為既保護了我國公民的生命財產安全,也維持了世界秩序,保一方太平。我們所求的不是當下的回報,不是某個確定對象給予的回報,而是健康有序的國際環境對貿易安全的回報。現代社會“友善”對陌生人,主動維護公共秩序的行為都是對長遠利益大局利益的維護。相反在網絡上的污言穢語甚至惡意中傷可能會逃脫相應的對待,或者我們認為自己只是眾多“扔石頭者”中的一個,但實際上我們在營造一個污穢而危險的環境,我們就生活在其中,那樣的對待隨時有可能落到我們頭上。個人對自然資源的消費方式、對環境的態度也許影響有限,不爆發環境災難我們是很難認識到日常行為對環境的傷害。人類的理性已經認識到人只顧貪婪地享受會加快資源的枯竭,揮霍后的垃圾會讓自然難以自凈。每個人作為環境中的小小一份子,我們希望人類有怎樣的未來,我們的行為正造就著它。所以道德的智慧讓我們“友善”地對待一切,實質上是友善地對待自己。
2.友善觀的構建要有理性的利益觀
全球化的市場經濟將人類命運緊密聯系到一起,以供需關系為紐帶的市場經濟建立了最為廣泛的利益合作關系,同時又因供需能力和競爭構成了利益主體的競爭關系,競爭關系是利益的矛盾關系。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視域下的“友善觀”就是要理性地認識一己之利與人類共同體利益的辯證關系,判斷人類長遠利益與一己局部利益的關系。在謀求自己利益時不可以損害社會整體和長遠利益為代價,因為說到底也是損害自己的長遠利益。
德國宗教哲學家馬丁·布伯(Martin Buber)在其哲學著作《我與你》中明確批判了傳統哲學主-客體對立的二分法世界觀,指出人的存在不是如笛卡爾所說的“我思故我在”,也不是與自我相對立的種種客體,而是自身與其它存在物之間發生關系的方式,即“我-你”的關系。[16]理查德·道金斯上世紀出版的《自私的基因》引起了極大爭論,30年后再版時他說:這本書主要的一部分便是討論自私基因的合作形式。需要強調的是,基因組們并不需要以犧牲同伴或者他人的代價來換取自身的繁榮發展。相反,每一個基因在基因庫里——生物體以性繁殖洗牌獲得的基因組合,以其他基因為背景追求著自身利益。從每個基因的角度上看,“背景”基因可以與之共享生物體,相伴走過世代旅程。[17]換句話說,自私的基因是靠合作繁衍的。人類文明的演進使得人對社會的依賴越來越強,個人在人群中尋求各種機會的可能性也越來越大。人的社會交往范圍越大,選擇面越寬,他的生存發展機會就越多。所以理性的選擇不是自我抱團,而是開放接納可能的利益合作。生物學有雜交優勢的理論,做生意也是這樣,市場越廣闊貿易互補的機會就越多。人們在交往合作中相互交換利益,傳遞能量獲得支持,所以友善是最能聚合社會成員的價值力量,是有活力有張力的社會紐帶的潤滑劑。
市場經濟之所以是人類社會最具活力的經濟形態,是因為它以人的利己本性為動力源,以服務他人為實現自己利益的途徑,它讓供需矛盾體的利益密不可分。原則上說市場經濟是以利他的方式滿足利己動機的經濟,因此亞當·斯密提出:個人財富與社會整體財富的增長是成正比的。市場讓供求雙方的利益因對方的存在而實現,但供求雙方的利益立場卻是不同的。相對來說價格高,供給者的利潤就大,收益就好,需求者則付出得多,代價就大;價格低供給者利潤少收益少,需求者卻付出得少,利益就大。市場利益關系的即時性更強,直觀性也強。供求關系的利益博弈靠的是市場無形的手在支配,但人的行為卻應該具有審時度勢的理性特質。供求雙方都在獨立自由的狀態下自主選擇交易行為,也就是說市場交往行為應該是自由意志的表達,各有所圖,雙方有各自利益的認同也各自承擔行為的結果。供需關系是理想的“雙贏”的合作關系,那些叫嚷要保護國內市場的反全球化思維,無論是長期還是短期都是與己無利的。
有一類被博弈論稱為“零和”博弈的關系似乎很難共享利益。“零和”博弈是說輸贏雙方的得失之和為零的博弈關系,這一博弈常見于競技游戲和某些體育競賽。這一博弈關系的特點是一方利益的獲得必以另一方利益的損失為前提,所以贏得博弈的基本原則就是“損人利己”。“損人利己”對社會起著離散解構的作用,是與友善的互惠功能相左的行為方式。而人類的智慧和友善價值觀能夠幫助我們擺脫“零和”博弈的陷阱,其基本前提就是要認識到環球同此涼熱的利益大同。事實上在現實生活而非游戲中純粹的“零和”博弈很少見,例如城市地下水井蓋的偷竊者與城市管理者的貓捉老鼠游戲,實質上不可能只是二者之間的博弈,它還給社會帶來危害,所以這不僅僅是他們倆的得失輸贏。管理者要實現管理的目標,最好是改變管理方式或者對井蓋做技術改造以結束這無聊的游戲。“總和為零”的博弈結果是從嚴格意義來說的,且是給出了基準線的。多數的博弈都會產生外部效應,所以人們才會有效地控制博弈條件,讓它產生正面的社會價值。控制條件的基本原則就是不傷害,在對抗性較強的體育競技規則中對傷害方式有嚴格規定以示傷害不是目的,善的價值目標可以引導人們擺脫“損人利己”的博弈陷阱。不傷害是迄今為止國際社會唯一認同的倫理底線。
比“零和”博弈關系更難處理的是兩敗俱傷的對立關系。可能是意見的不同、可能是世仇、也可能是意識形態上的對立,他們最經常的狀態是粗暴爭吵、戰爭、冷戰、孤立制裁、恐襲等。友善觀能讓他們好好交流,友好相處嗎?在這里“友善”挑戰了人通過情感態度感知危險和自保的本能,挑戰了文化的是非觀,而非有更高的智慧與闊達的心懷不能化解。
人有能力感知危險和他人的態度,對傷害有本能的警惕和自我保護傾向。如果友善地對待直接或間接傷害我們的人,首先意味著要對他們放下敵意,然后還要對他們有所助益。這似乎是對傷害行為不加懲罰,甚至支持了傷害行為。這也不符合“友善”相互性的原則。它確實令人擔心,這樣的“友善”會不會冒犯我們正常的感情,會不會削弱人自我保護的有效性。這個問題的要點是“友善”不是支持傷害,是對傷害者和傷害行為的原諒和寬恕,是自我保護的理性計較。誠然,對直接傷害產生的怨恨或者仇恨特別難以化解,不容易抱有友善的態度。二戰后,巴黎和會上戰勝國撲向德國的撕咬就是這樣,但凱恩斯則預料到未來對戰勝國長遠利益的傷害,寫下了當時人們難以理解的《合約的后果》。人對傷痛的記憶來自本能的保護機制,傷害造成的創傷可能會更容易愈合,而傷害帶來的仇恨或恐懼卻久久難散。但是仇恨和恐懼都指向報復,即發動另一起傷害。斯蒂芬·平克在大量研究人類的暴行、各種戰爭之后得出樂觀的結論,即在人類歷史的發展過程中,暴力、傷害在不斷地減少,這是因為人類的理智選擇了中止暴力的行為方式。他認為霍布斯“利維坦”的邏輯可以用三角形來概括,在每一個暴力行為中都有三個利害關系人:侵犯者、受害者和旁觀者。三方都有暴力動機:侵犯者要捕獲受害者,受害者要報復,而旁觀者要盡量減少兩方爭斗產生的連帶傷害。兩個參戰者之間的暴力可以稱為戰爭,旁觀者壓制參戰者的暴力可稱為法律,法律好過戰爭。政府的出現,暴力第一次大大下降。[18]理智幫助人們更客觀地認識人類行為的社會意義,用法律、道德的規范控制原始本能和情緒。所以,現代文明對傷害處罰的暴力性越來越弱,表現在廢除死刑和死刑方式的選擇上。在三角關系的比喻中,斯蒂芬已經說明了利益的交互性。如果我們選擇報復,我們就選擇了交互傷害,如果我們選擇克制、原諒、寬恕,我們就選擇了終止傷害。終止傷害不僅對連帶傷害來說是福音,對交戰雙方來說也是福音。這就是為人類的共同命運考慮,選擇利己利人的寬恕。所以理性才能讓我們看到交相利,智慧才能讓我們選擇克制與寬恕。
如果僅僅是因為與人持有不同意見、不同信仰、處于不同文化而生恨惡的情況,那就更加不能施行傷害了。今天不再有燒死女巫、活人祭祀、奴隸制度等殘忍的暴行,體罰、家暴的行為也得到控制。2016年3月1日起我國開始實施反家庭暴力法,讓家暴行為受到法律的控制。文明還在發展,理性和智慧將繼續引導人們化解仇恨。斯蒂芬認為:移情、自制、生物進化、道德和禁忌以及理性是人性中的善良天使。依此基礎隨著利維坦、文明商貿、女性主義、擴大的圈子這些社會的積極變化都會促進減少暴力的發展。曼德拉在結束了27年牢獄生活后的第一次演講,講的是人將不會再感受到人壓迫人。27年的監禁不能不是極大的傷害,但他對待傷害的回應是終止復仇的暴力浪潮。
認為不應該對敵人或仇人友善的人,還有一個理由就是“友善”等于喪失是非,放棄價值立場。其實有沒有是非觀,有沒有價值立場在于你做不做你不認同的事,或者你認為價值不正確的事。但這與你如何對待敵人、仇人是兩回事。友善對待的是不同價值立場、不同觀點的持有者、不友善甚至傷害你或社會的人。對仇家仇視下去的結果是更大的傷害。如果都保持克制,至少求得停止傷害,更好的結果是化解矛盾,變為朋友。“冷戰思維”慣性就對中國的崛起懷有極大的戒心,甚至產生抗拒心理,在國際事務中以此劃陣營選邊站。中國共產黨倡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促進全球治理體系變革,是建立在各國平等尊重的基礎上,給世界上那些既希望加快發展又希望保持自身獨立性的國家和民族提供了全新選擇,為解決人類問題貢獻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對此比貝克的認識是“新興的市場秩序或者國際秩序,試圖使新的秩序更加民主,更加具有包容性,能夠更有力地解決出現的國際問題,但這并不是一個新的陣營對抗另外一個陣營。”[19]如果大家都能這么看問題,一起謀求合作,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就不是難事。
結 語
天下倫理無非兩條原則,不傷害和互惠。不傷害是底線,有此大家才能相安無事地共同生活;而互惠是社會相扶持的正能量。友善就是互惠的表現,它引導人們避免爭斗帶來的傷害;它也幫助人們理性地選擇給人助益,創造安全的社會生活環境;它更智慧地讓人認識到對恨惡者的懲罰相當于埋下另一樁惡報的種子。友善是人寶貴的道德品質,是“善人的品德”[20],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價值。
亞里士多德說:倫理學“這門科學的目的不是知識,而是實踐。”[21]實踐“友善”的倫理價值不僅要以人性中的善良為基礎,更要以人類文明為向導,理智、見識、心胸都是必不可少的條件。在應對全球新冠肺炎疫情給世界人民和各國政府帶來多重危機的今天,更加說明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視域下的友善觀是何等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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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學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