貶遷視域下的元、白唱和與時段特點

摘要元稹、白居易的詩路唱和與二人之貶遷、外放緊相關聯，大致可分為三大時段：“江陵—長安”時段，以元唱白和為主，詩作基調是政治性的，多具議論化、說理性特點；“通州—江州”時段，元和多于白和，形成長篇次韻的自覺意識與酬唱巔峰，開啟了一條通、江間的“虛擬詩路”，營造出超常的詩路傳播效應，并在人生體驗、情感深度、次韻形式等方面成為元、白唱和的經典范式；“越州—杭州、蘇州”時段，二人處境由逆而順，詩情由澀而適，加之以詩筒為載具的傳遞方式，既將浙江東、西道聯結起來，也使唱和具有了明顯的生活化、游戲化特點。整體而言，元、白唱和的功用除滿足貶遷詩人抗衡逆境、相濡以沫的需求，以及在藝術上相互激發、以難見挑，形成才藝展示的良性競爭外，還在于唱和雙方多角度、多層面地表現自我、傳遞友情、描摹景觀、紀地述行，使詩路書寫得以細化和擴展，由此呈現出較單一個體創作遠為豐富的心性特點、地理況味和文化內涵。

唱和，特別是次韻唱和，是元稹、白居易詩歌創作中令人注目的一種形式。然而，常常為人忽略的是，元、白間系統的、成規模的唱和之作，恰恰是以二人的貶謫為起始，逐漸發展而蔚為大觀的。因為貶謫打破了詩人日常生活的平靜，使他們有了在逆境中傾訴的渴望，有了借唱和發抒不平之鳴的動因；貶謫帶來頻繁的跨地域的空間流動，使他們得以借助唱和將新異的詩路景觀和自我體驗傳達給對方；更重要的是，貶謫導致詩人利用政治生命廢棄后的空暇時間，精研詩藝，由和意走向和韻，將詩歌藝術表現形式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層級。因此，本文擬在前人研究基礎上，從貶謫、外放與詩路書寫的角度，對元、白唱和之時段、內容、情感、形式、次韻特點、藝術追求等予以考察，希望能對這一老問題獲得一些新理解。

一、江陵之貶的元唱白和及其政治性基調

元、白間的唱和高潮，依作者之貶謫、外放時間和處所，大致可分為三大時段，即元和五年至十年（810—815） 的“江陵—長安”時段、元和十年至十三年（815—818） 的“通州—江州”時段、長慶三年至寶歷二年（823—826） 的“越州—杭州、蘇州”時段①。

先看第一時段。在此之前，元、白間并非沒有唱和詩作，但比較分散，數量也少，只是到了元和五年三月，元稹被貶江陵，踏上貶途后，二人才開始了密集、頻繁的唱和。查元稹經藍武驛道行跡，知有清源寺、輞川、四皓驛、曾峰館、武關、青云驛、陽城驛等地。這些地點因系初經，故多新鮮感；而身為貶官，每經一地又特多感觸，故所作詩皆有感而發。這些詩作，先由元寄白，白揀擇、酬和后再寄元，二人間的唱和便在“江陵—長安—江陵”間往返形成。在《和答詩十首》之序中，身在長安的白居易詳細交代了唱和的緣起：“及足下到江陵，寄在路所為詩十七章，凡五六千言，言有為，章有旨，迨于宮律體裁，皆得作者風……旬月來，多乞病假，假中稍閑，且摘卷中尤者，繼成十章，亦不下三千言。其間所見，同者固不能自異，異者亦不能強同。同者謂之和，異者謂之答……余未和者，亦續致之。”②白氏此處提及的十首詩，即《思歸樂》《古社》《松樹》《桐花》《雉媒》《箭簇》《大嘴烏》《分水嶺》《四皓廟》《陽城驛》，只是元稹此行途中所作寄白17首中的一部分，白居易之所以選取它們酬和，主要原因即在于其“言有為，章有旨”，最能得“作者風”。

細審這些詩的內容，或由物及人，由景及情，表現作者對時勢、政治之看法及對自我品格之持守，如《思歸樂》《分水嶺》《陽城驛》；或比興兼用，言此意彼，表達對佞臣群小的諷刺及對社會不公的憤慨，如《古社》《雉媒》《大嘴烏》。而且，原唱與和作都保持了高度的一致，即白氏所謂“同者謂之和”者。如《陽城驛》，因此驛名與貞元間名臣諫議大夫陽城之名同，故當元稹行逾商南經此驛站，即以相同二名為生發點，由地及人，對陽城當年之剛直品格、磊落操行予以贊頌，尤對其力斥權奸裴延齡、勇救名相陸贄而“飛章八九上”“決諫同報讎”“且曰事不止，臣諫誓不休”之行為，表示了極大的欽佩，并申言“今來過此驛，若吊汨羅洲”③。白居易讀后，深有所感，遂作《和陽城驛》，開篇即云：“商山陽城驛，中有嘆者誰？云是元監察，江陵謫去時。忽見此驛名，良久涕欲垂。”將元稹之貶與陽城事跡關合起來；接著即依元詩脈絡，縷述陽城之人品心性，極力稱道其“誓心除國蠹，決死犯天威”之忠勇行為，而落腳點則在贊賞元詩“因題八百言，言直文甚奇”，并寄望“但于國史上，全錄元稹詩”。這里，白氏借此和作既表達了對陽城的贊譽，更表達了對元稹正道直行的支持、無辜遭貶的同情，而在深層則隱約勾連起元稹被貶時自己三上諫疏直言“元稹左降，不可者三”（《論元稹第三狀》） ④的往事。于是，通過兩首唱和之作，歷史與現實，陽城與元稹、白居易，便在同一政治層面達成前后呼應、彼此關合。

至于“異者謂之答”者，則是《答箭簇》《答四皓廟》《答桐花》三篇。如元稹《箭簇》云：“箭簇本求利，淬礪良甚難。礪將何所用，礪以射兇殘。不礪射不入，不射人不安。為盜即當射，寧問私與官。”詩中元稹以箭簇自比，表現他對所有兇殘之“盜”絕不通融的態度。對元稹這種剛堅果決的心性，白居易固然欣賞，但認為不宜大材小用，而應施諸更大的目標，言外之意則在勸導元稹注意自我保護，所以在《答箭簇》中直言：“胡為射小盜，此用無乃輕？徒沾一點血，虛污箭頭腥。”另如對四皓的看法，白與元亦頗有不同，元稹《四皓廟》認為四皓于秦政無道時默無一言，于楚漢相爭的八年中遠游自保，而于漢定天下后卻涉足朝政，名聲大振，“如何一朝起，屈作儲二賓……舍大以謀細，虬盤而蠖伸”。其意即如此后所作《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自注所謂：“予途中……作《四皓廟》詩，譏其出處不常。”對元稹這種看法，白居易亦不認可，在《答四皓廟》中直言：“天下有道見，無道卷懷之……豈如四先生，出處兩逶迤。何必長隱逸，何必長濟時……愿子辨其惑，為予吟此詩。”這是白居易對窮達出處的認識，在隨后所作《與元九書》論“窮”“達”一節有更詳細的闡發，這里只是借此答詩略言之，既贊譽四皓之“出處兩逶迤”，又表明自己“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的處世態度。至于元稹《桐花》，意欲將生非其所的桐木斫以為琴，“安置君王側，調和元首音”。對此，白居易也是不同意的，他在《答桐花》中坦陳：“誠是君子心，恐非草木情。胡為愛其華，而反傷其生？”主張宜遵物之性以全其生，推而廣之，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全身以用世的態度？較之元詩原意，白的酬和將詩歌主題予以拓展和深化，也使得唱和的商榷功用得以凸顯。

從以上所述已可大致見出此一時段元、白唱和的幾個基本特點。其一，元為首唱，白為酬和，然白的作用更值得重視。也就是說，元雖是原唱，如果沒有白的主動酬和跟進，就很難有二人持續反復的唱和活動。正是由于白氏的酬和，才激起元稹日后更積極參與酬唱的熱情，并變原唱方為挑戰方。其二，這些唱和之作雖不無對貶謫詩路外在物色、景觀的描述，如古社、松樹、桐花、分水嶺等，但這些描述并非詩人的主要目的，其主要目的乃在于借此外在物色、景觀表現詩人正道直行卻遭貶黜的個體遭際以及寧折不彎的精神品格和政治見解，一句話，其基調是政治性的，而非生活性、藝術性的。其三，由于這些唱和詩政治性的基調，也由于白對元的某些觀點不表贊同，故其中不少詩作特別是白所作以“答”為題的作品充滿議論化、說理性的特點，這與二人后期的唱和之作頗為不同。

此一時段的唱和大抵隨著元和十年正月元稹自江陵奉詔返京而告結束。在將近五年的時間中，以元和五年內的唱和最為頻繁，多達五十余首，此后則在數量上呈大幅下降態勢。白居易《與元九書》所謂“自足下謫江陵至于今，凡枉贈答詩僅百篇”，當系元和五年初至十年末所有往來詩篇的合計，而非僅指元稹貶江陵期間的唱和之作。此外，就二人之唱、和角色言，除上述白居易《和答詩十首》以及白的其他一些和作外，也有若干白唱元和的作品，如白有《初與元九別后忽夢見之及寤而書適至兼寄桐花詩悵然感懷因以此寄》《代書詩一百韻寄微之》《八月十五夜禁中獨直對月憶元九》《曲江感秋》《勸酒寄元九》《秋題牡丹叢》等詩贈元，元則依題一一酬答，數量近二十首。整體而言，二人或唱或和，互為攻守，大抵在伯仲之間。

比較二人現存酬和作品用韻情況可以發現，白居易最初的酬和之作在用韻上多較隨意，《和答詩十首》僅一首為依韻之作；但在同年及此后元稹的酬和之作中，用韻便嚴了許多，既有若干依韻之作，又有多首次韻之作，尤其是那首有名的《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不僅通篇次韻，而且長達百韻，一氣追攀，寸步不失，見出其在藝術上以難相挑的勇氣。詩前小序云：“樂天《代書詩一百韻》，鴻洞卓犖，令人興起心情。且置別書，美予前和七章，章次用本韻，韻同意殊，謂為工巧。前古韻耳，不足難之，今復次排百韻，以答懷思之貺云。”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因對方原唱難度高而“興起心情”，遂“次排百韻”，使之難上加難，既答“懷思之貺”，又見詩思才力，乃是元、白長篇唱和之形成并得以持續的一大要因。而元稹于元和五年十月十五日作于江陵的《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并序》，可謂正式拉開了二人長篇唱和、次韻的序幕，具有特別的意義。不過，因過于重視藝術形式上的爭勝斗巧，難免會影響到創作內容和情感的表達，這種情況愈到后來愈為嚴重。

二、通、江唱和之“虛擬詩路”與長篇次韻的自覺意識

與第一時段相比，第二時段的元、白唱酬在文學史上更為有名，以致有“通、江唱和”之譽。其時元稹于元和十年三月遠遷通州，白居易同年七月貶赴江州，兩地一西一東，遠隔數千里，他們只有借詩歌傳遞信息，互致慰勉，由此建立起通、江之間的特殊聯系通道。《舊唐書·元稹傳》載：“俄而白居易亦貶江州司馬，稹量移通州司馬。雖通、江懸邈，而二人來往贈答，凡所為詩，有自三十、五十韻乃至百韻者。江南人士，傳道諷誦，流聞闕下，里巷相傳，為之紙貴。觀其流離放逐之意，靡不凄惋。”⑤同書同卷《白居易傳》復謂：“時元稹在通州，篇詠贈答往來，不以數千里為遠。”⑥這兩段文字，概略記載了元、白二人通、江唱和的情形，特別強調了其酬唱之作的影響力。

然而，所謂的“通、江唱和”并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順暢、浪漫，其中既充滿生命的苦澀，也不無唱和方式的曲折。這是因為，在元、白二人分處通、江兩地的四年中，因元稹于元和十年六月抵通未久即染重病，九、十月間赴興元療疾⑦，其間竟有兩年斷絕了音信，由此造成兩位摯友相識以來歷時最長的一段信息阻隔。關于這一時段內的具體情事，元、白后來追憶時均有涉及，如白居易《與微之書》云：

四月十日夜，樂天白：微之，微之！不見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書欲二年矣……仆初到潯陽時，有熊孺登來，得足下前年病甚時一札，上報疾狀，次敘病心，終論平生交分。且云：“危惙之際，不暇及他，唯收數帙文章，封題其上曰：‘他日送達白二十二郎，便請以代書。’”

白此書作于元和十二年，其中提到熊孺登傳遞元“前年病甚時一札”，當即元和十年元稹抵通未久染瘴危重時所作與白書，而此書傳至江州白居易手中，或已至次年即元和十一年初。白作于元和十二年的《東南行一百韻寄通州元九侍御澧州李十一舍人果州崔二十二使君開州韋大員外庾三十二補闕杜十四拾遺李二十助教員外竇七校書》有言：“去夏微之瘧，今春席八殂。天涯書達否？泉下哭知無？”下注：“去年，聞元九瘴瘧，書去竟未報。今春，聞席八歿。久與還往，能無慟矣！”這里的“去年”，即元和十一年；“今春”，為元和十二年春。這就是說，直到元和十一年得到熊氏捎來的信札，白始知元患病，遂去信慰問，然竟無回報。又白居易《夢微之》云：“晨起臨風一惆悵，通川湓水斷相聞。”題下注曰：“十二年八月二十日夜。”可見，直至元和十二年八月下旬，二人間的聯系尚未恢復。大約到了當年秋冬之際，元稹自興元返通途經閬州，作《閬州開元寺壁題樂天詩》并寄白，白始知“君寫我詩盈寺壁”（《答微之》） 事；并在同時所作《題詩屏風絕句》小序中說道：“十二年冬，微之猶滯通州，予亦未離湓上。相去萬里，不見三年，郁郁相念，多以吟詠自解。”據此可知，白收到元的信息當已是元和十二年的冬季了⑧。

由于長期斷絕聯系，自然也就難有詩歌唱和的舉動。那么，所謂的“通、江唱和”是如何形成的呢？元稹《酬樂天東南行詩一百韻》的小序作了回答：

元和十年……到通州后，予又寄一篇，尋而樂天貺予八首。予時瘧病將死，一見外不復記憶。十三年，予以赦當遷，簡省書籍，得是八篇。吟嘆方極，適崔果州使至，為予致樂天去年十二月二日書，書中寄予百韻至兩韻凡二十四章。屬李景信校書自忠州訪予，連床遞飲之間，悲咤使酒，不三兩日，盡和去年已來三十二章皆畢，李生視草而去。四月十三日，予手寫為上下卷，仍依次重用本韻，亦不知何時得見樂天，因人或寄去。

詩序作于元和十三年四月十三日，詳細敘寫了元稹自元和十年貶通州與白居易斷絕聯系后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先是收到白所寄詩8首，但直到近三年后自己遇赦當遷、簡省書籍時才得以重加細讀；接著收到果州刺史崔韶派人送來的白作于元和十二年十二月二日的書信和24首詩，加此前8首共32首。而恰在此時，遇友人李景儉之弟李景信自忠州來訪，于是在與景信“悲咤使酒”的兩三天時間中，盡和白詩32篇——這無疑展示了元稹過人的詩才，故元氏于交代此節后為證成其事，遂特意提及一句：“李生視草而去。”此后，元稹又于四月十三日將此和詩整理抄錄，“依次重用本韻”，并分為上下卷，準備“因人或寄去”，然其事或未果。因為在這篇小序末尾，元稹后來還補寫了幾句話：“其本卷尋時于峽州面付樂天，別本都在唱和卷中，此卷唯五言大律詩二首而已。”⑨這就是說，這組和作真正被白居易看到，大概已到了其完成一年后元、白二人于峽州相聚之時，而且是由元稹“面付樂天”的⑩。

當然，也可能存在另一種情況，即元稹親手交給白居易的只是其所說“本卷”，其他酬和之作或已于此前托忠州刺史李景儉寄往江州。今《元稹集》有《憑李忠州寄書樂天》一首，詩云：“萬里寄書將出峽，卻憑巫峽寄江州。傷心最是江頭月，莫把書將上庾樓。”據《舊唐書·李景儉傳》，景儉于元和三年因受竇群左遷之累，“坐貶江陵戶曹，累轉忠州刺史，元和末入朝”。其轉忠州時間無載，疑在元和十二年，離忠返朝當已至元和十三年底十四年初，時間正與白居易元和十三年冬移刺忠州相對接。據此，上引元詩憑景儉寄白者，或有其于元和十三年春所和若干詩篇（詩題及詩中數次言“書”而不及詩，又令人不能無惑）。倘如此，則白居易接讀這些和詩的時間，有可能也就提前到了元和十三年春夏之際。然而，無論白居易接讀這些和詩的方式和時間如何，都不會對這些唱和之作發生什么影響了，因為此一時段元、白唱和的主體部分在此之前已經完成。

厘清了上述基本事實，我們也就獲得了對元、白“通、江唱和”及其特點的大致了解。概而言之，其要者有五。

其一，唱和數量持續保持高位。據吳偉斌統計，元、白通、江時期（元和十年三月三十日至十四年三月十日） 的唱和詩共計79首，其中白詩42首，元詩37首。在這些唱和詩中，元、白對應唱和共有24個詩組，凡61首（其中次韻相酬21個詩組，凡55首）；僅有白氏寄贈而無元氏答贈者12首，元氏有寄贈而白氏無答贈者６首。就白來說，有元對應唱酬詩30首，另12首現存元集無對應唱酬詩；就元來說，答酬白氏者31首（其中次韻相酬27首）。這一統計大體是準確的，由此見出此一時期實乃元、白唱和詩創作的繁榮期。

其二，唱和方式曲折獨特。這些唱和詩的主體部分實即上引元稹《酬樂天東南行詩一百韻》小序所言，原唱為白居易作于元和十年的8首詩和陸續作于十一、十二年的24首詩，酬和乃元稹于元和十三年春用兩三天時間一氣作成的32首詩，在原唱、酬和間具有一種創作時間和時長的不同步、不均衡性。這導致創作雙方在感情投入和表現方式等方面有若干差異。就白居易一方言，他是在得不到對方消息的情況下陸續寫出《憶微之》《夢微之》《寄微之三首》《三月三日懷微之》《余思未盡加為六韻重寄微之》等詩作的，故焦慮、渴念、擔憂畢集毫端，詩情之誠摯、真切歷歷可見。就元稹一方言，因是在短時間內快速讀完數十首白詩并逐一作出酬和，故既受到感情瞬間集聚所形成的巨大沖擊，形成創作的巔峰狀態，又會因分別酬和眾多作品而在一定程度上稀釋情感的濃度；既會因事過境遷而或多或少忽略原唱細節和背景，又可因由今視昔而獲得一個通盤觀照的全景視角。而從整體來看，較之第一時段唱和詩較強的政治性基調，此一時段二人的唱和之作更加私人化、悲情化和技巧化。

其三，形成唱和次韻的自覺意識。在元稹酬和白居易的三十余首詩作中，有27首屬次韻之作，占比達87%，由此將唱和詩中的次韻詩所占比重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尤其值得關注的是，較之第一時段二人唱和較多古體的情況，此一時段近體詩數量劇增，占了絕對的優勢，而且其中不少詩作動輒即為數十韻至百韻的五言排律，如白居易《江樓夜吟元九律詩成三十韻》和元稹《酬樂天江樓夜吟稹詩因成三十韻》，白居易《東南行一百韻……》和元稹《酬樂天東南行詩一百韻》等。這些超長律詩一般依韻唱和尚且困難，何況窮極聲韻地步步次韻？這其中展示的既是一種才情和能力，也是一種對長篇次韻的強烈追求和自覺意識，而究其實質，則緣于二人視對方為對手的才藝競爭和自我展示。陳寅恪曾言，元、白“二公之于所極意之作，其經營下筆時，皆有其詩友或詩敵之作品在心目中，仿效改創，從同立異，以求超勝，決非廣泛交際率爾酬唱所為也”，所說就是這種情況。在結束此次貶謫生涯返京之初所作《上令狐相公詩啟》中，元稹這樣說道：“稹與同門生白居易友善，居易雅能為詩，就中愛驅駕文字，窮極聲韻，或為千言，或為五百言律詩，以相投寄。小生自審不能以過之，往往戲排舊韻，別創新詞，名為次韻相酬，蓋欲以難相挑耳。”大概正是這種“驅駕文字，窮極聲韻”“別創新詞”“以難相挑”，改變了此前唱和多“和意不和韻”的格局，成就了元、白唱和中最為突出的特色，也成為元、白才情在詩歌創作中得以淋漓呈現的別一推動力。

其四，開啟了一條通州至江州間的“虛擬詩路”。所謂“虛擬詩路”，是指非詩人實際經行但借助詩歌描寫和傳遞而構成的信息線路。較之實地經行，它具有想象性、虛擬性；就地理展示和情感抒發言，它又具有真實性、可感性。質言之，這條線路依賴于文學表現而能反映客觀的真實，它展示的是一個由東西兩地謫居者相互憶念、相互書寫而構成的關聯性空間，所謂“湓城萬里隔巴庸，纻薄綈輕共一封”（元稹《酬樂天得稹所寄纻絲布白輕庸制成衣服以詩報之》），“三年隔闊音塵斷，兩地飄零氣味同”（白居易《憶微之》）。在元、白筆下，因酬唱的側重點不同，二人詩中呈現更多的是各自所在州郡的地理形貌、風土人情，但將兩者合而觀之，便是由一條大江聯結而成的上、下游的完整景觀。如白居易《東南行一百韻……》“漸覺鄉原異，深知土產殊”以下20句，全是對貶地江州之民俗、語言、市井、男女、衣食等生活情景的描述；元稹接讀后，即作《酬樂天東南行詩一百韻》，于“暗魂思背燭，危夢怯乘桴”以下22句，“每聯之內，半述巴蜀土風，半述江鄉物產”，再下10句，則“并言巴中風俗”。這樣一來，通過二人的詳細描寫，江、通二州便借助詩歌連結，成就了一道兩相比照、形態各異的空中畫廊。但更多的情況下，這條詩路又是憑借兩位詩友寂然凝慮、視通萬里的憶念、感懷得以溝通的。如白居易《江樓夜吟元九律詩成三十韻》首唱云：“昨夜江樓上，吟君數十篇……相悲今若此，湓浦與通川。”元稹《酬樂天江樓夜吟稹詩因成三十韻》酬答道：“忽見君新句，君吟我舊篇。見當巴徼外，吟在楚江前。”月夜朗吟，此呼彼應，雖相隔千里，卻猶如面談，其情其景，真切可感。又如白居易《寄微之三首》之一云：“江州望通州，天涯與地末。有山萬丈高，有江千里闊……因風欲寄語，地遠聲不徹。生當復相逢，死當從此別。”元稹《酬樂天赴江州路上見寄三首》之一云：“昔在京城心，今在吳楚末。千山道路險，萬里音塵闊……山岳移可盡，江海塞可絕。離恨若空虛，窮年思不徹。”這是元、白初赴通、江之時所作唱酬詩，面對兩地如同“天涯與地末”的距離和“千山道路險”的途程，兩位友人窮年相思，生死以之，可以說發出了打通這條詩路的宣言，而此后持續不斷的唱和實踐，則為這條虛擬詩路的實現締造了堅實的紐帶。

其五，營造出超常的詩路效應。這條虛擬詩路的形成，既有賴于元、白二人的唱和實踐，也有賴于因其唱和影響而形成的接受群體的追捧。在上引《上令狐相公詩啟》中，元稹在談及“元和詩體”時有言：“江湘間多有新進小生，不知天下文有宗主，妄相仿效，而又從而失之，遂至于支離褊淺之詞，皆目為元和詩體。”“江湖間為詩者復相仿效，力或不足，則至于顛倒語言，重復首尾，韻同意等，不異前篇，亦自謂為元和詩體。”在《〈白氏長慶集〉序》中，元稹再次說道：“予譴掾江陵，樂天猶在翰林，寄予百韻律體及雜體，前后數十章。是后各佐江、通，復相酬寄。巴、蜀、江、楚間洎長安中少年，遞相仿效，競作新辭，自謂為元和詩。”這里所說既是對“元和體”成因的陳述，也是借江湖間新進小生之“妄相仿效”以及巴、蜀、江、楚間少年的“復相仿效”，側面揭示通、江唱和之影響及接受者的推動力量。在上引《江樓夜吟元九律詩成三十韻》的原唱與酬和中，白、元二人分別說道：“暗被歌姬乞，潛聞思婦傳。斜行題粉壁，短卷寫紅箋。”“伎樂當筵唱，兒童滿巷傳。改張思婦錦，騰躍賈人箋。”這些形象化的描述真切傳達出元、白唱和詩在當日影響之大、傳播之廣、仿效之眾。雖然如上所云，元、白間的通、江唱和曾因故中斷甚久，但一旦聯通、傳播開去，即迅速發生了遠超作者本人所能預料和控制的大眾追隨效應。從歌姬、兒童、賈人、文士的閱讀、傳唱、效仿、題壁等行為，不難了解這條虛擬詩路最終形成并被人津津樂道的原因所在。

三、杭、越唱和之詩情轉換與竹筒傳詩

元、白唱和高峰的第三時段，大抵始于長慶三年十月，終于寶歷二年十月。其時，白居易已于長慶二年七月出刺杭州，四年五月任滿，中經短暫回朝又轉刺蘇州，甫一年即請長假，至寶歷二年十月返歸洛陽。而元稹自長慶三年八月自同州刺史改越州刺史、浙東觀察使，十月中旬經杭州晤白居易后抵越，直至大和三年（829） 離越，與白居易鄰、近州相處約三年（四個年頭）。據初步統計，在這三年中，二人現存唱和詩共50首，其中元、白各25首；以年創作量計，長慶三年，元、白各13首；長慶四年，元12首，白9首；寶歷元年，白3首，元詩已佚；而寶歷二年則無一首。就此而言，這一時段最值得關注的，應是二人于長慶三、四年在杭、越期間近一年的唱和活動。

需要說明的是，就唐代官員任職慣例看，自中央外放地方多具貶謫性質。所以身為中書舍人的白居易出為杭州刺史，某種意義上也屬貶降。白氏自京赴杭途中，作有《馬上作》一首，云“何言左遷去，尚獲專城居”，李商隱《刑部尚書致仕贈尚書右仆射太原白公墓碑銘并序》述白在朝“又上疏列言河朔畔岸，復不報，又貶杭州”，均涉及“左遷”“貶”等字詞。然而，從實際情形看，白氏此次出刺杭州，實為有感于朝政日非和黨爭激烈，主動請求外任，而且杭州乃山水佳麗地，素為其所向往，故在內心深處，白居易又頗感愜意：“是行頗為愜，所歷良可紀。策馬度藍溪，勝游從此始。”（《長慶二年七月自中書舍人出守杭州路次藍溪作》）“杭州五千里，往若投淵魚。雖未脫簪組，且來泛江湖。”（《馬上作》） 與白居易的情形稍有不同而又大段相似的是，元稹于長慶二年六月罷相，出為同州刺史，這自然是貶謫；至次年八月改遷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浙東觀察使，雖官職有所提升，但地域更為遙遠，似亦可將之視為貶官之遠遷。故元稹初赴越州，其妻裴淑即頗不情愿，元之《初除浙東妻有阻色因以四韻曉之》即緣此而作；其《以州宅夸于樂天》自謂“我是玉皇香案吏，謫居猶得住蓬萊”，也將刺越納入“謫居”范圍。然而，就元稹自我感覺言，雖是“謫居”，但畢竟此一“居”所有如仙山“蓬萊”，所謂“鏡水稽山滿眼來”（《以州宅夸于樂天》）、“天下風光數會稽”（《寄樂天》） 是也。何況越州為浙東首府，“管州七：越州、婺州、衢州、處州、溫州、臺州、明州”，用他的話說，就是“會稽旁帶六諸侯”（《初除浙東妻有阻色因以四韻曉之》）。作為首府長官，還是威風八面的。如此看來，無論是白居易還是元稹，此一時段雖遠放在外，但其生活都較上一時段有了極大的提升，故心境也平和、悠閑了許多。

杭、越二州雖均隸江南東道，相距僅百余里，但一屬浙西，一屬浙東，行政區劃并不相同。因而元、白既鄰郡唱酬，又跨越東、西兩大區域，別具一番雖近猶遠、遠而復近的地理況味。兼之二人各掌大郡，心態悠然，故所作多述風物之美，詩情亦頗為閑適。早在初聞元稹出刺越州音訊時，白居易即作《元微之除浙東觀察使喜得杭越鄰州先贈長句》，既興奮又不無戲謔地說道：“官職比君雖校小，封疆與我且為鄰。郡樓對玩千峰月，江界平分兩岸春。杭越風光詩酒主，相看更合是何人。”在元稹抵杭后的接風宴上，更舉杯賦《席上答微之》一首：“我住浙江西，君去浙江東。勿言一水隔，便與千里同。”由此預邀雖隔一水卻如同千里的唱酬之約。此后，元稹先有《以州宅夸于樂天》的首唱，白居易遂有《答微之夸越州州宅》的酬和，元復作《重夸州宅旦暮景色兼酬前篇末句》，白亦作《微之重夸州居其落句有西州羅剎之謔因嘲茲石聊以寄懷》。炫示州宅之外，元有《戲贈樂天復言》標舉鏡湖之美，白作《酬微之夸鏡湖》以答之，元又作《重酬樂天》相和。從這些唱和詩作看，作者所留意和呈現的主要是杭、越二地州城、樓臺之勝和鏡湖、西湖的風物煙嵐之美，以及對此勝境的賞玩和夸耀，而且他們圍繞一個話題反復把玩，一再唱酬，直至題無剩意而后止。相比之下，二人已很少當年謫居通、江時那種寂寞、感傷的心態了。如此看來，處境由逆而順，心態由悲而喜，詩思由內而外，詩情由澀而適，可謂此一時段創作的特點之一。

特點之二是，此一時段的唱和詩，既有白唱元和，亦不乏元唱白和，其角色視情況而互有易位。至于唱和詩體，則多七言而少五言，且多為七言律、絕等短篇，稍長者亦不過七言六韻、十韻之作，如白之《余思未盡加為六韻重寄微之》《雪中即事答微之》，元之《酬樂天余思不盡加為六韻之作》《酬樂天雪中見寄》等，而絕少前一時段動輒三五十韻乃至百韻之作。這種情形，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此前長篇大韻夸奇斗富、以難相挑甚至不無湊韻冗句、瑣屑贅語之弊，而使得唱酬詩篇較為輕靈活潑，并因多次往復，角度屢變，增加了詩意的曲折和不無諧謔的情韻，但也因篇幅減小，次韻難度降低，弱化了元、白唱和之長篇次韻窮力追新的特點。當然，就唱和次韻之攻守態勢看，仍然是元稹更為自覺和主動（元次韻13首，白次韻5首），且嚴守次韻法則。仍以上舉“夸州宅”詩例看，元稹原唱所用韻字為“來”“臺”“回”“萊”，屬上平聲“十灰”；白氏和詩則用“居”“初”“虛”“如”，屬上平聲“六魚”，完全改了韻部，系隨意酬答；到了元稹再和白詩，掉回頭來一依白詩韻字之“居”“初”“虛”“如”，似在提醒白氏注意規則。大概受到元稹自覺次韻精神的激發，白居易于再次和作中有所注意，所用韻字為“書”“胥”“如”“余”，惜乎仍不合規，改了韻字、變了次序，只能算是用韻。這說明在次韻的自覺性和嚴謹度上，白與元尚有一間之隔。

特點之三是此一時段的唱和以“詩筒”為載具的傳遞方式。所謂“詩筒”，即用以放置詩簡的竹筒。白居易《與微之唱和來去常以竹筒貯詩陳協律美而成篇因以此答》云：“揀得瑯玕截作筒，緘題章句寫心胸。隨風每喜飛如鳥，渡水常憂化作龍。粉節堅如太守信，霜筠冷稱大夫容。煩君贊詠心知愧，魚目驪珠同一封。”這里的“瑯玕”，指光滑似玉的翠竹，將其按信簡的長度截作竹筒，用以貯藏并郵寄詩篇，既輕便防水又堅實美觀，非常實用。大概在元稹到了越州不久，白居易給他寄詩便用上了詩筒。在今存白詩中，《醉封詩筒寄微之》作于長慶三年，大概是最早提及詩筒的詩作：

一生休戚與窮通，處處相隨事事同。未死又鄰滄海郡，無兒俱作白頭翁。展眉只仰三杯后，代面唯憑五字中。為向兩州郵吏道，莫辭來去遞詩筒。

酒后暢懷，以詩代面，兩州郵吏，詩筒頻傳，往來奔波于杭、越之間，由此形成錢塘江上一道獨特的風景。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長慶四年五月白居易離杭赴京為止。在離開杭州之前，白有《除官赴闕留贈微之》紀其事：

去年十月半，君來過浙東。今年五月盡，我發向關中。兩鄉默默心相別，一水盈盈路不通。從此津人應省事，寂寥無復遞詩筒。

據詩中所言，自去年（即長慶三年） 十月至“今年五月”，元、白二人以詩筒傳遞唱和篇什，歷時半年有余。又白氏于寶歷元年出刺蘇州，作有《秋寄微之十二韻》，開篇即云：“娃館松江北，稽城浙水東……旌旆知非遠，煙云望不通。”篇末亦謂：“清旦方堆案，黃昏始退公。可憐朝暮景，銷在兩衙中。”而于篇中“忙多對酒榼，興少閣（閱）詩筒”下自注：“比在杭州兩浙唱和詩贈答，于詩筒中遞往來。”據此可知，白氏刺蘇后因忙于公務且距越稍遠，已不復有詩筒傳詩之舉動了。

“皋夔勛鼎先三事，杭越詩筒第一章。”杭、越唱和，竹筒傳詩，既以詩代書，互致問候，又往返傳遞，深化友情，是元、白后半生頗為得意的一個創舉，也是二人借詩互動的一段佳話。更為重要的是，一個小小詩筒，將杭、越二州牢牢聯系在一起，形成一條聞名當時、享譽后世的詩歌之路。換言之，友情、距離、詩筒是構成這段佳話和詩路的三個要因：因了真摯深厚的友情，元、白間產生了持續唱和的需要和動力；因了杭、越鄰郡的地理條件，唱和得以頻繁而迅捷地展開；因了新穎實用的詩筒傳遞，此一空中詩路有了豐富的雅趣。于是，兩位友人在流落半生漸趨安定后，既鄰郡相望，隔江唱和，又打通阻隔，頻傳詩筒，便具有了一種將浙江東、西道聯結起來的現實意義和詩路層面的文化意義。當然，令人稍感遺憾的是，在今存元稹詩作中，既未見對上引白詩的和作，也未提及詩筒，因而失掉了若干有價值的資料。其中原因，多半與相關元詩散佚有關。作為讀者，我們也只能借助想象來補足當年杭、越唱和詩筒傳遞的一些細節了。

余論

元、白唱和之三時段各具特點，已如上述；而就這些特點總的情形和構成背景論，則毫無疑義均與二人之貶謫、外放有關，因為從根源上說，倘若沒有貶謫、外放，就不可能形成其唱和高潮。如上文所述，無論元和五年至十年的“江陵—長安”時段，還是元和十年至十三年的“通州—江州”時段，抑或是長慶三年至寶歷二年的“越州—杭州、蘇州”時段，元、白唱和詩數量均達數十首之多，但在元、白返朝后的元和十五年至長慶二年（820—822） 的三年時間中，二人竟無一首唱和之作，與之相應的，乃是朝廷瑣務、人事關系的糾纏和各類應用文字的大量增加。這一情況說明，唱和是需要心情、感受和閑暇的，也是需要距離感的。一旦缺少了人生遭際和個體心緒的大的變動，缺少了充裕的可供自由揮灑的大段時間，特別是缺少了遠距離的地域阻隔和心理期盼，即使如元、白這樣生死膠漆的摯友，也難得發酵出真正的創作激情與唱和沖動。

“道屈才方振，身閑業始專。天教聲烜赫，理合命迍邅。”白居易在《江樓夜吟元九律詩成三十韻》中說的這幾句話，似乎道出了貶謫、外放與詩歌創作間的關聯。因了“道屈”，方使得遮蔽于政治理想下的文學才能被激發出來，在孤獨、寂寞之地盡情施展；因了“身閑”，方使得久居逆境的詩人將“全盛之氣，注射語言”（元稹《敘詩寄樂天書》），并在同氣相求、相濡以沫的唱和過程中，相互激發，相互挑戰，于才藝展示的良性競爭中不斷發展、優化表現方式，由短篇而長篇，由和意而和韻，由依韻、用韻而次韻，通過“窮極聲韻”和“別創新詞”（元稹《上令狐相公詩啟》） 兩方面的創新，引領一時風尚，達成其“創前古所未有，示來世以軌轍的新變意圖”。

值得注意的是，元、白唱和除上述功能外，還對詩路書寫發揮了明顯的細化和擴展作用。宋人嚴羽有言：“唐人好詩，多是征戍、遷謫、行旅、離別之作，往往能感動激發人意。”這話說得不錯，但綜觀這些能“感動激發人意”的好詩，多長于抒情而疏于紀地、敘事、寫景，縱或有之，也只限于作者個體的單一視角，而難以從多層面、多角度予以表現。而元、白間的唱和詩特別是長篇唱和詩，正好補足了這一缺憾。一方面，對同一事件、同一地點乃至同一景觀，因唱和雙方關注角度、觀察重點的差異而有不同的敘述、描寫，使得相關詩路書寫得以細化和深化；另一方面，由于唱和雙方貶遷地域、經歷有別，使得相關詩路書寫的范圍必然大大擴展，其同題共作也就有了較單一個體創作遠為豐富的心性揭示、地理表現和文化內涵。若就地理一端言，“江陵—長安”“通州—江州”“越州—杭州、蘇州”，涉及唐之關內道、山南東道、山南西道、江南西道、浙江東西道及江南東道等幾大區域，而元、白二人在元和至寶歷的十余年間通過詩文創作特別是彼此唱和，將其個體生命的種種體驗以及各地的山水景觀、民情風俗、貶途見聞乃至道路里程等，逐一加以集中呈現，由此形成一個個既聯系又獨立的詩路書寫單元。就此而言，亦可謂蹊徑別開，功莫大焉。

當然，在前述三時段中，最值得關注的，無疑是第二時段的通、江唱和。因為相比之下，第一時段元稹謫居江陵，白居易留居長安，其生命體驗并不在同一層面，故唱和之作除居者慰勉行者外，多圍繞政治話題展開，少了些君子同困、抗衡逆境的真切感受；第三時段二人雖外放遠州，有類遷客，但其實際處境、心境均較前有大的改善和提升，故唱和之作多優雅閑適，少了些對苦難的咀嚼和悲感深度；只有第二時段，元、白二人一遷一貶，雖地域遙隔，卻患難與共，故唱和之作多表現貶臣的凄苦悲怨和相思、相惜、相助之情，并產出若干長篇排律的次韻之作，由此在人生體驗、情感深度、次韻形式等方面成為元、白唱和的經典范式。倘將眼光放開，聯系到晚唐皮日休、陸龜蒙間多以酒茶漁樵為對象、以隱逸情懷為主調的松陵唱和，以及宋初歐陽修、梅堯臣等人早期之幕下、謫居唱和及后期多以琴棋筆硯為對象、以娛樂為主調的游戲化唱和，便不難看出唱和詩由唐至宋的流變態勢，并在一個更為廣闊的文化視野下為元、白唱和特別是其通、江唱和之價值做出較為準確的詩史定位。

①"關于元、白唱和的時段劃分，有分為三段者，如趙樂《元白唱和詩研究》（《北京大學學報》2009年第6期）；有分為四段者，如張敬雅《地理空間位移與元白唱和之關系》（《安順學院學報》2012年第2期）。本文取三段說，并在拙文《“元白”并稱與多面元白》（《文學遺產》2016年第2期） 基礎上對各段具體時間有所修訂。又，元、白于大和年間續有唱酬，然其中不少作品或與前重復，或與貶謫之旨無關，故不納入論述范圍。

②"本文所引白居易詩，皆據謝思煒《白居易詩集校注》（中華書局2006年版），僅隨文注明篇名。

③"本文所引元稹詩文，皆據周相錄《元稹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僅隨文注明篇名。

④"本文所引白居易文，皆據謝思煒《白居易文集校注》（中華書局2011年版），僅隨文注明篇名。

⑤⑥《舊唐書》，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4332頁，第4345頁，第4455頁。

⑦"元稹《酬樂天東南行詩一百韻》首聯下自注：“元和十年六月，至通州。”《感夢》：“十月初二日，我行蓬州西……我病百余日，肌體顧若刲。”按，詩中謂十月初二已病百余日，因知元稹染瘴當在抵通后之六月底；又因十月初二已至蓬州西，則此后自蓬州經閬州、新政，沿嘉陵江北上利州，復折而東向，順漢江至興元，需時約一月，故其抵興元當在十月底前后。

⑧"吳偉斌謂：“直至元和十二年四月十日之后不久，元稹才收到了白居易的《與微之書》。”又說：“元稹回到通州之后不久，大約也就在元和十二年五六月間吧，收到了白居易作于元和十二年四月十日的《與微之書》。”（吳偉斌：《元稹白居易通江唱和真相考略》，《元稹考論》，河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502、511頁） 按，此說不確。據白《答微之》《題詩屏風絕句》二詩小序，他接到元所作開元寺題壁詩已在元和十二年冬，則元題壁不當早于是年秋冬之際；而其時元剛自興元至閬州，尚未回到通州，不可能見到白的書信。周相錄系元稹自興元返通州在元和十二年秋冬之際（周相錄：《元稹年譜新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161—162頁），可從。

⑨"按，此序末數語，顯系元稹于元和十四年三月十日在峽州與白不期然而遇后（或即元稹自編詩集時） 所添加，而非元和十三年四月十三日作序時所可預知者。

⑩"白居易《十年三月三十日別微之于灃上十四年三月十一日夜遇微之于峽中停舟夷陵三宿而別言不盡者以詩終之因賦七言十七韻以贈且欲記所遇之地與相見之時為他年會話張本也》：“一別五年方見面……且聽清脆好詩（一作文） 篇。”自注：“微之別來有新詩數百篇，麗絕可愛。”據此，白氏所說元稹“新詩”似此次見面后才見到。倘如此，正可為序后補敘之“面付樂天”作一佐證。

參見吳偉斌：《元稹詩中“李十一”非“李六”之舛誤辨》，《元稹考論》，第239—240頁。

吳偉斌：《元稹白居易通江唱和真相述略—— 〈元稹年譜〉獻疑之十一》，《蘇州大學學報》1988年第2期。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版，第309頁。

參見尚永亮、李丹：《論“元和體”之形成與接受學的關聯》，《福建論壇》2006年第6期。

劉學鍇、余恕誠：《李商隱文編年校注》，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1808—1809頁。

李吉甫撰，賀次君點校：《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六，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617頁。

元、白二人作于杭、越時期之長篇，有白居易《早春西湖閑游悵然興懷憶與微之同賞因思在越官重事殷鏡湖之游或恐未暇偶成十八韻寄微之》及元稹同題酬和的兩首五言十八韻排律。

姚原道：《送程給事知越州》，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全宋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1998年版，第6243—6244頁。

尚永亮、李丹：《“元和體”原初內涵考論》，《文學評論》2006年第2期。

嚴羽撰，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198頁。

作者單位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武漢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陳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