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張業松著《魯迅文學的內面:細讀與通講》從生平經驗與文本構造這兩個層面的互通互證出發,考察了《吶喊》《彷徨》《野草》和《朝花夕拾》等作品,為自“五四”至20世紀20年代末的魯迅文學勾勒出一幅精細而動態的圖景。該書提出了魯迅早年的“屈辱經驗”對理解魯迅文學的“基點”的重要意義。這一經驗在日后魯迅的民族政治與階級政治中一再被激活,并構成創造文本敘事形式的重要動力之一。此外,該書將1923—1926年命名為魯迅的“四年危機”時期。這一時期的經歷不僅重塑了魯迅的日常生活樣態,更構成了對“中間物”這一特定的歷史與身份意識的挑戰。對這兩個關鍵節點之意義的闡發,有助于我們進一步思考魯迅的個體經驗與主體位置之間的關系,以及文學寫作在其中的能動作用。
1922年底,以《狂人日記》初登文壇尚不滿五年的新晉作家魯迅正在為他的第一本小說集寫序。這篇后來題為“吶喊·自序”的文章,不僅是魯迅“作為新文學作家取得階段性成果之后,在他的人生歷史上第一次回顧自己作為作家的成長史”①,其中論及的各種事件與經歷,也肇啟了后世魯迅研究史上人們反復考證、探析與辯論的一系列問題。
整整一百年后,張業松《魯迅文學的內面:細讀與通講》(浙江文藝出版社2022年版,以下簡稱《魯迅文學的內面》,引文凡出自該著者,均只隨文標注頁碼),正是以對此文的討論起興。相較于對“異路”與“異地”的考究,對“棄醫從文”的鋪陳,或是對鐵屋之喻的闡發,本書開頭提出的問題看上去要基本得多:當魯迅“作為作家第一次回顧自己創作歷程”時,“他首先想起來要說的事情是什么”(第5頁)?由此出發,張業松注意到顯現在魯迅記憶之原點處的,是非常具體的意象,即“兩條柜臺”:
我有四年多,曾經常常,——幾乎是每天,出入于質鋪和藥店里,年紀可是忘卻了,總之是藥店的柜臺正和我一樣高,質鋪的是比我高一倍,我從一倍高的柜臺外送上衣服或首飾去,在侮蔑里接了錢,再到一樣高的柜臺上給我久病的父親去買藥。②
對少年周豫才來說,“兩條柜臺”顯然造成了深刻而持久的心靈創傷。而在張業松看來,柜臺不僅“首先是一個把人與人隔開的東西”,指向了一種“權勢的區隔”和“階級的位階”(第6頁);更重要的是,對“兩條柜臺”、在這“兩條柜臺”之間奔走的自己以及在這奔走中所遭受的侮蔑的記憶,成為魯迅在建構自我身份認同時的原初性經驗,它不僅在魯迅生命歷程的不同時刻始終發揮著影響,也成為我們重新定位魯迅的創作立場與視角時的有效起點。
由“兩條柜臺”的意象讀入,張業松此著在生平經驗與文本構造這兩個“內面”維度的互通互證的基礎上,集中處理了《吶喊》《彷徨》《野草》和《朝花夕拾》等作品中的文學與思想。其中不僅包括對個別字詞概念乃至標點符號的“細讀”工作,更有對特定文集或歷史時段中的魯迅總體性面貌的“通講”嘗試,兩相結合,為自“五四”至20世紀20年代末的魯迅文學勾勒出一幅精細而動態的圖景。
就《魯迅文學的內面》所涉及的歷史對象和文本細節而言,該書均論述宏富,包羅廣闊。在其中,我以為有兩個方面尤其值得做進一步的討論:第一,不同于許多魯迅研究新著“以小見大”的論述策略與追求,張業松旗幟鮮明地重提魯迅文學的“基點”問題,由此為我們重新討論魯迅的整體認識框架提供了契機;第二,該書對魯迅在1923—1926年所經歷的人生危機再三致意,而這“四年危機”是否能夠打開我們理解魯迅的新空間,亦值得進一步追問。為此,本文將在呈現《魯迅文學的內面》的基本觀點外,嘗試提取其中的一些核心觀念,并將其置于與晚近一些魯迅研究成果的對話中,做進一步的演繹和闡發。
一、魯迅文學的四個“基點”
魯迅研究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以降所經歷的范式轉換已成老生常談,一代學者跨出社會政治決定論的藩籬,嘗試打開魯迅主體精神的廣闊世界,不僅在“心靈的探尋”中掘發“立人”的啟蒙題旨③,更潛入個體思想深處乃至暗處的矛盾、絕望與反抗,在“肅穆古堡”④之外,勾畫出理解魯迅的全新坐標。而相較于此,晚近魯迅研究界則在走向開放與多元的同時,減弱了對某種框架性、基礎性的魯迅論的思考沖動,更多以“六經注我”之姿,在各自議題范圍中采擷片段,以作申發。用鮑國華的話說,魯迅研究似乎從先前的“個人化”走向了“私人化”,由此或將造成“不同研究者之間難以形成有效的對話”,乃至“魯迅研究和魯迅研究者內在價值的迷失”⑤。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我們才能充分意識到張業松重提魯迅文學的“基點”問題背后的意圖乃至抱負。他認為,魯迅文學的“基點”包含有四個方面:第一,在內容和價值層面上的“為人生的文學”;第二,在立場和視角層面上的“被侮辱與被損害者的文學”;第三,在文學形式創造層面上的“個性的文學”;第四,在思想文化層面上的“內面的、自省的文學”(第225頁)。這一描述試圖囊括文學寫作的目的、身份、形式和意義等方面,由此為認識魯迅的文學架構起一個總括性的認識框架。
上述歸納看似泛泛,但在具體論述中卻包含著特定的指向性,顯現出張業松獨特的關懷與發現。譬如在關于“為人生的文學”的討論中,張業松一方面同意這一價值取向包含著對文學的社會責任的強調,這也是既往對魯迅的解讀已然凸顯的部分;但另一方面,他試圖強調“為人生的文學”首先是一種“為個體、為自身的文學”,其超越性與公共性的面向,總是從文學者自身的個體經驗中生長出來的,是“基于具體的、特定的、有限的、片段的,尤其可能是有缺陷的一些方面而生成、存在和起作用的”。而在魯迅這里,這種人生的具體經歷,首先便成形于其記憶之初“在這兩條柜臺間品嘗到人間的冷暖,體察到人與人之間的區分”。在張業松看來,這種對不平等的權力關系的切身體驗,使得一種“無可告語”的屈辱感構成了魯迅文學中那苦于不能全忘的、創傷性的記憶內核,“將來的所有活動多多少少便都會返回到這樣一份記憶中去,都與之相關”。不論是早期對弱小民族文學的關注,還是后期對無產階級文學的親近,均可從這里找到起點(第228—230頁)。在此基礎上,魯迅作品對“被侮辱與被損害者”的身份和視角的凸顯,事實上不應被理解為一種外在的道德立場的獲得,相反,它在根本上源于由主體早年經驗的“內面”生長出的身份認同,源自這種屈辱感所引發的、與包含其自身在內的各種受辱者的共同體之間的強烈的情感聯結。“被侮辱與被損害者”這一書寫立場,也因此順理成章地成為魯迅文學的“基點”之一。
這種從“內面”的自身經驗和情感結構出發的闡釋方案,在幫助我們理解魯迅思想文化層面的自我反省時,也能夠打開新的維度。對魯迅在文化意義上的自我認識,尤其是自我批判的討論并不新鮮,而《魯迅文學的內面》的貢獻在于,它通過充分、細致剖析一段原初記憶,呈現出魯迅在宏觀的文化批判和個人的自我反省之間,是如何發生有效的連接與轉換的。張業松敏銳地意識到,“兩條柜臺”間的經驗之所以成為魯迅的創傷性記憶,不僅因為他在家道中落的過程中所見的“世人的真面目”,更源于他意識到,當時自己的種種奔忙其實是“徒勞”的——當他拿著質鋪柜臺上換來的錢到藥鋪柜臺前時,“其實買來的是假的東西,是救不了他父親的東西。這種徒勞,以及在這個徒勞的過程中要不斷接受侮辱和蹂躪的這樣一種心理狀況,成為魯迅自身的情感記憶”(第231頁)。熟悉魯迅作品的讀者很容易想到,在《父親的病》末尾關于大聲叫嚷的敘述中,這種徒勞感事實上獲得了更為令人悚容的文學表達。
對這種徒勞感的反復回顧提醒我們,在魯迅的批判意識中,他在柜臺前所面對的不僅是不平等的權力關系對他的威壓,更是這種權力所仰仗并不斷再生產出來的、文化制度意義上的“瞞和騙”。更重要的是,當魯迅意識到自身在藥鋪前、病床前的所作所為,“未必無意之中”不參與了這種“瞞和騙”的運作,成了其中的一員時,他對自身的創傷性記憶的反思,就不僅指向外在世界的運作,也必然掉頭向內,指向自己和自己所身處的文化思想世界。他對外部世界所施加的侮辱的批判,也必然并行著對由自欺、自辱所引發的恥感和罪感的覺醒。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經由一段特定記憶的媒介,魯迅對自己的生平記憶的審視和對外在文化要素的思考,結成了一個綿延互通的連續體。他自紹興至仙臺,自南京至上海期間對中國、東亞乃至世界上諸種文化傳統和思想體系的批判,都可以在上述自省邏輯的延長線上找到其位置。
二、“屈辱經驗”的變貌
從“回心之軸”到“革命人”,從“立人”到“反抗絕望”,對魯迅文學“基點”的探尋代有所見⑥。張業松的闡釋一方面參照、呼應著魯迅研究界的一些重要論述,另一方面則試圖更換視角,將目光由哲學思辨與思想源流的考訂,轉向個體“內面”的經驗與情感:他從魯迅在“兩條柜臺”間的創傷經驗出發,梳理出“被侮辱與被損害者”這一核心的身份認同,進而說明其在文學形式層面上的獨特表現,并最終以內在的自我批判和自我反省的潛能,為這四個環環相扣的“基點”夯實牢固的樁腳。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上述討論推進的脈絡中,由“兩條柜臺”的記憶所帶來的深切的“屈辱經驗”成了論述的軸心。這樣一種特定的情感結構,不僅在魯迅生命的諸多關鍵節點上都留下痕跡,事實上也成為后世魯迅研究者切入魯迅精神特質的重要抓手。若將《魯迅文學的內面》的討論納入這一特定論域中做一參照,我們或許能夠對“屈辱經驗”在魯迅文學中的面貌做出新的觀察。
在魯迅研究史、尤其是日本魯迅研究史中,“屈辱”和“恥辱”是常見的概念。竹內好就曾將魯迅留日期間的屈辱感作為促使“文學家魯迅”誕生的要素之一⑦。竹內芳郎也把魯迅文學成立的“原點”,回溯到他在“幻燈事件”中的屈辱體驗,認為魯迅個人的屈辱感被擴大至“民族全體”,而他個人的文學也被普遍化為“民族文學”⑧。丸尾常喜在討論作為“民族自我批評的魯迅文學”的起點時,從“屈辱”中進一步細分出“恥辱”感受,認為前者是面對異族威脅的無力體驗,而后者則是對“麻木”狀態的自我意識的產物⑨。
有趣的是,在這些論述中,“幻燈事件”常常被認為是魯迅屈辱經驗的起點,而同樣來自《吶喊·自序》的“兩條柜臺”卻被遺落在視野之外。張業松的分析提示我們,魯迅回望紹興和仙臺的目光中,事實上包含著相同的視角和發現,兩者構成其屈辱經驗序列中互相關聯、共振的重要節點。更進一步說,前者甚至具有更為根本的位置。這并不指其發生時間上的先后,而是說,在“幻燈事件”及其相關論述中的屈辱經驗總是與一種“民族的”“國民的”狀況、身份聯系在一起,是弱國子民的屈辱經驗,因而具有民族主義的底色。而“兩條柜臺”間的屈辱經驗,則似乎被挪到了魯迅情感記憶的“內面”,具有一種內生的普遍性。換言之,對魯迅而言,不論是民族立場,還是后來的階級意識,都不僅源于某種外在經驗與思想體系的促發或研習,其生發的起點,始終落在主體內部的情感經驗中,落在由原初的屈辱記憶所塑造的身份自覺中。“幻燈事件”可被視為這一自覺在民族主義政治框架中再一次被喚醒和激活的過程。
以“兩條柜臺”為起點,對屈辱經驗的喚醒與激活,將在日后魯迅的思想歷程中一再發生。丸山升在討論20世紀20年代末魯迅的左轉問題時曾指出,對魯迅而言,“‘階級’這一概念雖然沒有包含明確的馬克思主義的內容,但早已以支配者和被支配者、主人和奴隸、富人和窮人、權貴和民眾的形式存在著”⑩。順著這一思路,我們大可繼續追問屈辱經驗于20年代末后,在魯迅與左翼思想及文化陣營的爭論過程中所發生的思想演化。《魯迅文學的內面》對魯迅文本的討論基本上以《朝花夕拾》為下限,那么到了30年代,以雜文、特別是論爭中的雜文為主要文體的書寫文本,如何在“內面”的視野下獲得新的深度,或許是張業松在今后的研究中可以進一步展開的議題。從根本上講,魯迅的民族政治與階級政治,只有當其成為受辱者的共同體的政治的時候,才能獲得真正的歷史內容與倫理價值,也只有在這個維度上,屈辱經驗才能從記憶的過去時中浮現,展現其政治的強度和能動性。
就此而言,魯迅文學的形式特征和敘事策略,也可以視為其能動性的展演平臺之一。這里的形式特征,不僅表現在字詞選擇與排布上的獨特和復雜,更牽涉基本的人物設計和敘事視角的變化,這也要求我們在讀解文本時對此給予更精細的關注。譬如在對《祝福》的分析中,張業松注意到,小說一方面借由對敘事者聲音的操控,呈現出一個至大無外、籠罩萬方的壓迫性結構所引發的歷史暴力,但另一方面,作者又借“靈魂三問”的書寫,在其中精巧地嵌入了祥林嫂自身執拗而頑強的低音。我以為,正是這一低音的存在,使得祥林嫂超越了木山英雄所謂“完全單方面的被害者”和“孤獨的痛苦之核”的身份。由祥林嫂自身的視角所發現的“末路希望”,不僅挑戰著歷史暴力的宰制,也顯現出“魯迅語法”為受辱者賦予的主體尊嚴(第81—82頁)。
代田智明曾以《孔乙己》為例指出,魯迅文學中多重敘事視角的交叉和轉換,巧妙地控制著故事的發展和讀者的情感認同。讀者隨著故事的發展,逐漸拋棄“我”的圍觀乃至嘲諷的視角,慢慢與孔乙己的視角相融合,這一過程同時也是讀者思考乃至反省自身先前的認知方式,將自身作為批判對象的過程。在對《孔乙己》的讀解中,張業松也同樣揭示出了小說的敘事立場,如何從開頭略顯抽離的第一人稱視角,逐漸轉向孔乙己自身,并最終使得作者和讀者的脈搏“和孔乙己一起跳動”(第234頁)。順著這一思路,我們或許可以進一步追問:當小說末尾,斷了腿矮了一截的孔乙己慢慢用手爬到酒店門前,最后一次摸出銅板換回侮辱的時候,他“仰面”看向酒店柜臺的目光中,是否也疊映著少年魯迅看向高他一倍的質鋪柜臺的目光?在阿Q那里、在吳媽那里、在祥林嫂那里,我們又是否一再遭遇這道目光的審視?如果說魯迅在小說末尾最終選擇將自己放在孔乙己的位置上(或者不如說,選擇將孔乙己放在曾經的自己的位置上),選擇了由柜臺所表征的權力區隔中受辱者的一邊,那么這里的敘事分析背后所指向的,在根本上是始終支撐著魯迅文學的一種政治性的決斷和重量。
三、“兄弟失和”與魯迅的精神危機
在上文中,我介紹了《魯迅文學的內面》所論的魯迅文學的“四個基點”,并參照魯迅研究史的論述,對其中的核心概念“屈辱經驗”作了一些延伸性的討論。然而,理解魯迅文學并非一件確立“基點”便可一勞永逸的工作。魯迅文學的演變也從來不是某個根本性理念的抽象發展過程,而是在與具體的生活和思想困境的搏戰中被塑造的。即便是“基點”性的經驗,也只有當其在不同歷史語境下以不同的方式被激活,在對切實的困難和危機的克服中才能產生意義。
因此,張業松反復提及的魯迅在1923—1926年所經歷的精神危機就顯得尤為重要。與此相關的論述分散在不同章節,并由此成為貫穿全書的一條關鍵線索。在張業松看來,“五四”前后的魯迅經由《吶喊》的寫作而建立起一種特定的對自身的主體位置和意義的設想與規劃。這一主體一方面在面對外在社會時,在“聽將令”的名頭下揭示、批判諸種現實問題,引起療救的注意;另一方面則在面對內在自我時,深切地自覺到自身所攜帶的“四千年吃人履歷”,因而主動將自己定位于“老新黨”,“從連續性的歷史鏈中劃出一個界限,區分‘新’與‘舊’,同時把自己劃歸‘舊’的一邊‘陪著做一世犧牲’,以換取‘四千年的舊賬’的‘完結’,這樣的思慮,實際上是環環相扣的一整套‘世界觀’,其核心便是自我的位置和歸屬”(第155頁)。
對自身歷史位置的這種理解,在日常生活中展現為一系列妥協性的安排。魯迅不僅委身教育部任職,同時按照舊式家庭的期待,接受與朱安的包辦婚姻,“放棄個人的幸福”,并買下八道灣宅邸,將母親與兩個弟弟及眷屬接來,勉力工作以支撐全家用度,“履行在舊的制度下一個家庭的長男的責任,去孝敬母親,去幫助弟弟,去維持一個大家庭的存在”(第146頁)。然而,這樣的人生規劃在1923年7月遭遇重大打擊,原因就是魯迅與周作人“兄弟失和”:因為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家庭原因,魯迅不得不作別全家老小,搬離八道灣,另立門戶。張業松指出,這一事件對魯迅先前所建立起的身份認同提出了嚴重的挑戰。用他的話說,“兄弟失和”迫使魯迅從其原本所依從的大家庭結構乃至人生位置上脫嵌出來,導致“他給自己設計的作為舊制度殉葬者的生活”(第147頁) 忽然難以為繼了。不僅如此,緊接著“兄弟失和”而來的嚴重肺病、女師大風潮、被開除教育部公職、與章士釗的官司、與許廣平的關系等一系列事件,似乎不斷沖擊著魯迅原有的自我定位,催逼著他做出劇烈的改變。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張業松強調,在1923—1926年間,魯迅處于持續的內外交困的危機中。
但與此同時,也正是這“四年危機”,使得“真正的文學家魯迅”(第148頁) 得以誕生。張業松認為,這一時期以《彷徨》和《野草》為代表,以《朝花夕拾》為終結的作品,成了魯迅文學中最具獨創性的部分:“他能想象出來的最特別的文學意象,他所遭遇到的最復雜的人生情境,他能駕馭或不能駕馭的最深的思想上的困惑,都在這批作品中得以體現,從而也體現了文學家魯迅最不可替代的成就。”(第137頁) 因此,《魯迅文學的內面》對具體文本的闡發,采取了一種典型的癥候式的讀法。
舉例來看,張業松對《風箏》的解讀,就意在揭示由“兄弟失和”肇啟的這一危機狀態,如何引發了魯迅主體意識中的自我質疑和自我批判。從“兄弟關系”這一特定的書寫對象入手,張業松首先比較了《狂人日記》和《風箏》在呈現這一關系時截然不同的思路,尤其是其中的“大哥”形象的變化。在他看來,魯迅對這一形象的書寫,出現了一個從“作為權威的大哥”向“作為問題的大哥”的轉換(第105頁)。如果說《狂人日記》中的“大哥”被設定為“五四”新文學的意識形態取向所反向構造出來的時代落伍者,一個作為外在批判對象的舊時代權威,那么到了《風箏》這里,“大哥”這一人物所關涉的更多是其自身內部存在的問題,成了同樣具有兄長身份的魯迅的自我批判的投射對象。
這種自我批判,正是由先前所說的“兄弟失和”事件所直接導致的。在比較了《風箏》和作為它的某種“原型”的《我的兄弟》的異同后,張業松指出,前者對后者的增補、刪削和改動,事實上要表達的是魯迅對自身的審視和追問:在父親逝去后,肩負起“長兄如父的職責”的自己,是否很好地承擔起了自己對“小兄弟”的責任?如果沒有,那么自己又將如何面對由此而來的罪責、失落與悔恨?如何在此基礎上,構造新的自我認識?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風箏》包含著深切的、由“兄弟失和事件所造成的創傷的隱痛”(第97頁) 和由此促發的主體自覺的契機。魯迅此間的文學書寫,事實上都可以視作對這一危機狀態的表征與克服,透露出其筆下的虛無感受和黑暗意識在生活實踐層面的起源。
而從更長的時間段來看,從早年的“兩條柜臺”到留日時的“幻燈事件”,從紹興會館的“回心”到20世紀20年代末的“左轉”,魯迅的自我理解和身份認同不斷在具體語境的沖擊和思考中發生變動。由“兄弟失和”所引發的“四年危機”,或可與上述這些事件并列,構成魯迅精神意識綿延發展的鏈條上的重要一環,在前后的對照和共振中,打開理解魯迅的新的通道。
四、“中間物”與“向內超越”
“兄弟失和”當然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關鍵事件,對其后果的討論也并不鮮見。但將“兄弟失和”所導致的家庭結構的變動和自我定位的調適作為認識此一階段魯迅的精神與文學演變的基本坐標的嘗試,似不多見,也因此有進一步思考其意義的必要。在我看來,如果將上述討論置于魯迅研究史的脈絡,那么此處的“四年危機”所關涉的,正是所謂“歷史中間物”這一自我意識在實踐中所遭遇的危機。
自其被提出以來,“歷史中間物”這一概念因其對復雜性的精確而深刻的把握,已經成為關于魯迅的“公共知識”中最為重要的組成部分,其核心要旨正是魯迅“背著因襲的重擔”存身于新舊與明暗之間的歷史定位。用孫歌的話說,只有當魯迅“是歷史中的中間物的時候,他才是真實的,是參與到歷史過程中的,他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在歷史之外的啟蒙者”。魯迅對希望與絕望的“虛妄”的體認,其“反抗絕望”的人生哲學的建立,都與“中間物”這一自我認知具有內在的關聯。
在此基礎上,我們可以借《魯迅文學的內面》的討論進一步指出,“中間物”不僅是一種抽象的、一經確立便可自我展開的思想法則或人生哲學,它同時還關聯著日常生活中一系列家庭的、情感的、人生規劃層面的實踐與想象,并必將在生活實踐中遭遇不斷的挑戰。在1923—1926年,魯迅因“兄弟失和”而被迫脫離舊的大家庭結構,因女師大風潮和與章士釗的斗爭而無法繼續“候補”于教育部這一“體制內”發揮作用,又因許廣平的出現而選擇拋棄舊式封建婚姻秩序。這一系列事件的結果是,對魯迅而言,一方面,他決意陪著犧牲的那個舊制度在宏觀的社會文化層面似乎依舊運轉如常,但另一方面,在他自己的切身生活中,維系其“中間物”的自我認知的一些基本要素出現了劇烈變動。如果說前者要求魯迅繼續以“中間物”的身份參與現實、與之搏戰,那么后者則開始逼迫他重新認識自己的潛能,脫離新舊與明暗之間的定位,找尋新的主體位置,克服“中間物”的狀態。魯迅的精神危機,正可視作這兩種方向不同的沖動互相拉扯與協商的辯證產物。
在這里,文學寫作,尤其是《野草》的寫作,成為魯迅克服自我危機的獨特手段。張業松視《野草》為魯迅“四年危機”的“整個過程”的癥候式記錄,包含了“起點、發展、高潮及他通過自我療救所達到的平復,結構上非常完整”(第153頁)。這一過程中的核心部分,是文集中段從《死火》到《死后》的“七個夢”的篇章,它們以奇崛而凌厲的書寫形式,充分展現了魯迅自我意識中最為動蕩、虛無、鬼氣森森的部分,構成了其“危機意識的高潮”(第170頁) 的表征。
后世學者對《野草》的讀解往往以此為中心,揭示魯迅文學特有的黑暗意識和抒情強度。但由《魯迅文學的內面》的論述出發,我們可以將《野草》視為魯迅以文學寫作為媒介展開的“向內超越”的實踐。用張業松的話說,《野草》在“意識上的自戕、自我傷害、放縱”,構成了魯迅“自我療救”的過程。借由對自身意識中的黑暗因素最徹底的審視和挖掘,魯迅以一種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決絕態度,克服、埋葬了自身的精神危機。在《死后》末尾,“我”已然擺脫了關于死亡的想象,從夢魘中坐了起來。到了《這樣的戰士》和《臘葉》,魯迅則已經幾乎走出了危機,完成了新的自我定位:他拋棄了過去高自標置、陪作犧牲的圣徒式理想,以“臘葉”的定位重回地面,完成了“人間性的再植入”。由這一新的主體位置和自我認同出發,魯迅才得以在《朝花夕拾》中以平和、溫情的態度卻顧所來徑,重新清理、敘述自身的歷史,并以此為人生的再次出發掃清地基。張業松認為,1926年之后,從危機中“痊愈”了的魯迅變得“無堅不摧,從革命文學論爭開始到逝世的魯迅精神上極其強大”,無論在思想立場的轉型中,還是在面對各種政治和文化上的論敵時,都顯得無所畏懼(第159—162頁)。
從“中間物”的危機與自我療愈的視野出發來重新思考《野草》,意在再度提出魯迅文學中的“超越性”視角的來源問題。相較于既往學者面對《野草》的“黑暗書寫”時對“黑暗”主題的闡發,“向內超越”更關切“書寫”本身,關切文學寫作作為一項實踐活動所具有的將危機對象化、在為其賦形的過程中加以清理與審視的能力。假如《野草》可以被視作魯迅中年變法的書證,那么這一變法的力量中同時包含著自棄醫“從文”和首推“文藝”的決意而來的對文學的能動性的信仰。通過對自身精神危機最直接的凝視,魯迅借文學寫作自身的力量“向內超越”,勘破黑暗之心深處的虛空和鬼影,在為它們賦形的同時,替日后的實踐翻出一種明亮而堅實的精神能量。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魯迅的這次“向內超越”,事實上為他在20世紀20年代末的“左轉”做好了精神上的準備——正是在此之后的漫長論爭中,在他不假外求、放筆直干的姿態中,魯迅似乎重新恢復了對文學寫作所具有的救世效力的部分信心。而這種信心,或許正來自先前在自救中所感受到的力量。
余論
相較于晚近魯迅研究界對魯迅精神史源流的歷史化考訂和思想獨創性的哲學性闡發,《魯迅文學的內面》立足由生活經驗和文本敘事肌理二者交錯構成的“內面”視野,為魯迅研究拓展出了新的論述空間。本文從此書對《吶喊·自序》中的“兩條柜臺”的討論入手,著重探究了其中的兩個重要命題,即以“屈辱經驗”為軸線構造的魯迅文學四個“基點”,和“歷史中間物”所經歷的“四年危機”及其“向內超越”。
然而,正如我在文章開頭所說,就此著所涉論題范圍而言,本文的討論依舊掛一漏萬。事實上,《魯迅文學的內面》在細讀與通講中提及的許多論點,都具有進一步展開或者與魯迅研究界新出論著相參照的必要。譬如從《狂人日記》出發,對新式標點的表現潛能的重估、對狂人之“候補”所具有的意涵的認定、對“聲景”概念在書寫文本的分析中所具有的可能性和局限的探討、對家庭經濟問題在魯迅生活中發生的影響的挖掘、對巴金和魯迅之精神關聯的考究,以及對朱安的歷史價值的強調等等。
尤其值得讀者注意的,是作者對“魯迅教學實踐”這一論域的獨特思考。在對“課堂上的魯迅”如何教、為什么教的持久的追問和探索中,張業松不僅對“以標準答案的習得為目的的課堂教學”及其背后“諸多由歷史惰性延續下來的‘暴力閱讀’,以及針對此‘閱讀暴力’而施展的‘反暴力’”(第310—312頁) 進行了徹底的反思,更以“文本細讀”作為教學法原則,開啟另一種魯迅教學實踐。其中不僅涉及“魯迅知識”的是非曲直,更有對知識等級制的理論思考。限于篇幅,此中所見只能留待另一篇文章,再做討論了。
①"張業松:《魯迅文學的內面:細讀與通講》,浙江文藝出版社2022年版,第4頁。
②魯迅:《吶喊·自序》,《魯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37頁,第439頁。
③"錢理群:《心靈的探尋》,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3—13頁。
④汪暉:《反抗絕望:魯迅及其文學世界》,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406頁,第181—255頁,第457頁。
⑤"鮑國華:《文學史家魯迅——史料與闡釋》,百花文藝出版社2021年版,第3頁。
⑥"參見竹內好:《魯迅》,孫歌編:《近代的超克》,李冬木、趙京華、孫歌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版,第75—235頁;丸山升:《“革命文學論戰”中的魯迅》,《魯迅·革命·歷史——丸山升現代中國文學論集》,王俊文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版,第41—70頁;錢理群:《心靈的探尋》;汪暉:《反抗絕望:魯迅及其文學世界》。
⑦"竹內好:《從“絕望”開始》,靳叢林編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年版,第19—21頁。
⑧轉引自趙京華:《活在日本的魯迅》,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2年版,第27—28頁,第201—202頁。
⑨"丸尾常喜:《從“恥辱”(“羞恥”) 啟程的契機——作為民族自我批評的魯迅文學之一》,《恥辱與恢復—— 〈吶喊〉與〈野草〉》,秦弓、孫麗華編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9—10頁。
⑩"丸山升:《“革命文學論戰”中的魯迅》,《魯迅·革命·歷史——丸山升現代中國文學論集》,第42頁。
木山英雄:《〈野草〉主體構建的邏輯及方法——魯迅的詩與哲學的時代》,《文學復古與文學革命——木山英雄中國現代文學思想論集》,趙京華編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8頁。
魯迅:《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魯迅全集》第1卷,第135頁。
孫歌:《絕望與希望之外:魯迅〈野草〉細讀》,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0年版,第49頁。
魯迅:《希望》,《魯迅全集》第2卷,第182頁。
魯迅:《狂人日記》,《魯迅全集》第1卷,第444頁。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中文系
責任編輯李松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