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戰略競爭俄烏沖突背景下韓美同盟新變化與東北亞地緣安全新形勢

[摘要] 在美國挑起中美戰略競爭和俄烏沖突背景下，韓美同盟的內涵和外延都發生了新的變化，這給東北亞地緣安全形勢增添了新的變數。當前，東北亞地緣安全結構逐漸失衡，正處在重塑或重組時期，由于韓國受到陸權與海權兩方面勢力施加的影響和沖擊，拜登政府上臺后韓國承受的地緣政治壓力會更大。韓國尹錫悅保守政府將“強化韓美同盟”作為第一外交原則，并構建韓美“全球全面戰略同盟”。在戰略上，韓美同盟已與美國的“印太戰略”實現了對接，強化美日韓三邊安全合作，并對北約打開了合作之門。韓美軍事同盟的指向正在發生改變，已不局限于朝鮮半島，而是開始面向東北亞、“印太”乃至全球，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在地緣安全戰略上，韓國應該在陸權與海權勢力之間保持中立或動態平衡才是明智的選擇。

[關鍵詞]中美戰略競爭；俄烏沖突；東北亞；韓美同盟；地緣安全；重組

[中圖分類號]D8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23）03-037-08

[收稿日期]2022-11-19

[作者簡介]1.李敦球，曲阜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特聘教授，研究方向為區域國別學、東北亞地緣政治和中國周邊安全；2.毛慧潔，女，曲阜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區域國別問題和中美關系。（曲阜 273100）

當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世界秩序進入新的動蕩變革期，美國挑起的中美戰略競爭態勢愈發凸顯，俄烏沖突打破了世界地緣秩序相對靜默的狀態，成為全球最大的地緣政治事件，并在客觀上促使美國加速戰略東移的步伐，這些因素都對韓美同盟的性質和內涵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同時韓美同盟的新變化又給東北亞地緣安全形勢增添了新的變數。在這復雜的地緣環境中，東北亞安全形勢戰略機遇和風險挑戰并存，各國必須準備應對正在發生的復雜多變的東北亞地緣安全新態勢。

一、世界地緣秩序大變動引發東北亞地緣安全環境的振動

2022年2月24日爆發的俄烏沖突系冷戰后全球最大的地緣政治事件，危機起源于歐洲，但其影響遠不止于歐洲。這是一場全球“新冷戰”陰影下的局部熱戰，將對世界地緣格局和政治地理產生重大而深遠的影響。一般來說，政治地理學研究的是“所有類型權力的空間性及其相互作用的相關性”。[1]（127）俄烏地緣沖突導致后冷戰時代國際秩序走向崩塌，隨著俄烏沖突長期化可能性增大，其地緣影響已外溢到世界各地，進而引起亞太特別是東北亞的地緣安全形勢發生新變局，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俄烏沖突客觀上促使美國進一步加速戰略東移。2017年12月，特朗普政府發布《國家安全戰略》，宣稱中國和俄羅斯構成對美國的地區威脅和全球挑戰，意味著大國戰略競爭卷土重來；2018年5月，美軍太平洋司令部更名為“印太司令部”，美海軍60%以上的力量調往該地區；2019年6月1日，五角大樓正式發布《印太戰略報告》；拜登入主白宮后，對印太戰略更為重視，建立了AUKUS（澳英美）防務聯盟，強化了Quad（美日澳印）四方會談機制，并且將其上升到首腦層級；2022年2月，白宮發布新版《印太戰略報告》；2022年5月，拜登在訪日期間宣布啟動“印太經濟框架”。這一連串大動作，清晰地展示了美國地緣戰略的大轉向或大轉移。“俄烏沖突使‘新冷戰’正在加速到來，世界將重新劃分為兩個相互對立的敵對陣營。”[2]（94）或許在俄羅斯看來，由于北約東擴，擠壓了俄羅斯的地緣戰略空間，美國的戰略重心轉移給俄羅斯提供了一次難得的機遇，俄羅斯判斷，應該抓住這個有利的時機拿下烏克蘭以應對北約帶來的地緣壓力。但是，戰爭并不是像俄羅斯預期的那樣順利，“閃電戰”顯然未能實現其占領基輔和烏克蘭全境的預定目標，戰爭已過去一年多，俄羅斯自身反而損失慘重，甚至有可能長期陷身泥潭。如果說俄烏開戰前西方對俄羅斯的軍事實力尚存畏懼，那么開戰后俄軍在戰場上的不力表現就更加堅定了美國戰略轉移的決心，因為俄羅斯既無法全面奪取烏克蘭，而且在常規軍力上也不能構成對北約致命的威脅，歐洲盟友武裝起來即可應對。也就是說，美國從歐洲—大西洋地區到印太地區的戰略轉移，不但是俄烏戰爭的重要起因之一，而且也成為了俄烏戰爭的直接后果，客觀上推動了美國進一步加速戰略東移。也有觀點認為，“烏克蘭戰爭正導致中朝之間出現更大的結盟。”[3]（939）

第二，俄烏沖突客觀上刺激了北約擴張并將觸角伸向東北亞。俄烏沖突爆發以后，北約加大了與韓日兩國的合作，2022年，韓日領導人歷史上第一次出席了北約峰會，美國將其亞太同盟體系與北約對接、實現“北約化”，反過來“北約亞太化”趨勢都更加明顯。2022年5月5日，韓國官方對記者宣布，韓國作為正式會員加入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合作網絡防御卓越中心（CCDCOE）。由此韓國成為首個加入該機構的亞洲國家，開了北約染指亞太特別是染指東北亞的先河。所謂的合作網絡防御卓越中心號稱是全球最權威的網絡安全機構，成立于2008年5月。韓國加入該機構后，正式會員國增至32個，包括北約27個成員國和其他5個非成員國。韓國國情院將代表韓國同各國情報機構參與機構演習和研究。[4]2022年6月29日至30日，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在西班牙馬德里舉行峰會，韓國總統尹錫悅和日本首相岸田文雄應邀出席，這還是尹錫悅自2022年5月10日就職總統以來的首次出訪，韓國、日本、澳大利亞、新西蘭四國都是首次出席北約峰會。[5] 當地時間2022年9月27日，北約理事會在官網上公布，決定接受韓國政府提出的將韓國駐比利時大使館指定為北約代表部的請求。[6] 2023年2月13日-14日，第一次韓國與北約軍事參謀對話在首爾舉行，該部長級定期會議機制旨在增進北約對朝鮮半島安全狀況的理解和彼此交流合作。韓國聯參戰略企劃部部長金秀光和北約合作安全部長弗朗西斯科·迪·埃拉分別擔任雙方代表，協商合作程序，共享韓國和北約的戰略概念，并討論了今后的推進方向。[7] 這就意味著韓國與北約的軍事安全合作已經步入機制化的快車道。這也可以理解為，在美國的推動下韓國在東北亞或亞太帶了一個“壞頭”，使亞太地區地緣安全充滿更多的變數。2022年11月4日，日本防衛大臣浜田靖一在記者會上宣布，日本正式加入北約網絡防御中心。日本是繼韓國之后第二個加入該機構的亞太國家。2023年4月6日，正在布魯塞爾出席北約外長會的日本外相林芳正就“維護現有國際秩序”表達了深化日本與北約合作的決心。北約對其伙伴國日本在“確保印太地區穩定”和分析中國局勢方面的期待值在不斷上升。[8]也有韓國學者認為，將北約引入亞太，亞洲國家如果配合美國的相關舉動，同北約在地區形成新的安保聯盟，將導致地區格局向“新冷戰”方向演變，安全風險將明顯增加。[9]

第三，受俄烏沖突爆發的影響，東北亞軍備競賽的風險增加，并導致緊張局勢加劇。美西方乘俄烏沖突之機積極推動“禍水東引”還體現在有意加劇東北亞緊張局勢，挑起東北亞軍備競賽。俄烏沖突之后，朝鮮半島和臺海緊張局勢明顯升級。美國希望在東北亞復制烏克蘭危機，特別是企圖挑起臺海沖突，竭力炒作“今日烏克蘭，明日臺灣”議題，空前強化支持“臺獨”勢力，企望實現“以臺制華”的目的。美行政當局散布所謂的“臺灣問題不是中國內政”“協防臺灣”等論調，美國會還出臺了形形色色的法案，逐漸撕去美臺“非官方關系”的偽裝。美西方通過對烏克蘭提供不對稱武器，烏軍也抵擋住了俄羅斯的攻勢，就讓美國“自信心”空前爆棚，甚至產生了武器決定論。在這種背景下，美國軍事介入臺海的戰略也將由原來的模糊逐漸走向清晰，美國或許不再直接派軍隊介入未來可能的臺海戰爭，而是像俄烏沖突那樣，只為臺灣當局提供大規模軍事和武器援助。俄烏沖突爆發后，韓美加大了聯合軍演的規模和頻次，各種各樣的軍演輪番上演，且軍演不限于韓美之間，從尹錫悅上臺到2023年4月初不足一年時間內韓美日三國聯合海上演習就實施了四次，朝鮮也以多次試射導彈來應對，朝鮮半島局勢驟然緊張。俄烏沖突進一步刺激了東北亞地區的軍備競賽，使日本看到了可趁機修改和平憲法、擴軍備戰的機會。早在2022年4月，日本前防衛大臣小野寺五典任會長的安全保障調查會就利用俄烏沖突的有利時機，就修訂《國家安全保障戰略》《防衛計劃大綱》《中期防衛力量整備計劃》提出了建議，并呼吁日本防衛費向北約成員國軍費開支目標看齊，即使軍費開支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例達到2%。至2022年底，上述三份戰略安全文件全部修訂完成。無論是戰略作戰的指導思想變化，還是裝備升級換代，提高軍費占比等布局，增加反擊能力、強化安保新領域應對、強化西南地區防衛體制等，在這三份文件中都得到了明顯體現，標志著日本安全防衛政策已發生了重大轉變。“此次修訂將是日本安全戰略和政策的重大調整，主要調整方向包括強調外部軍事威脅、大幅提高軍費以及發展進攻性軍事力量等。”[10]俄烏沖突還使東北亞核問題更加復雜化，本地區有關國家放棄核武器更加困難，在無核國家日韓兩國出現了擁核的思考甚至輿論。這些都增加了地區“新冷戰”對抗氛圍，惡化了東北亞安全形勢，使得本地區軍備競賽升級的風險不斷上升。正如秦剛所說：“亞洲應該成為合作共贏的舞臺，而不是地緣博弈的棋盤。任何冷戰絕不容在亞洲重演，烏克蘭式的危機絕不容在亞洲復制。”[11]

二、東北亞地緣安全環境新變局下韓美同盟的新特征與新變化

2022年5月10日，韓國保守勢力代表、國民力量黨候選人尹錫悅就任第20屆韓國總統，在當前大國戰略競爭日益加劇，全球供應鏈不穩定、俄烏沖突、韓國國內政治博弈異常尖銳等背景下，尹錫悅政府大幅調整了前任政府在外交、安保等領域的“戰略模糊”政策，公開“站隊親美”，開始追求以韓美同盟為基礎的“價值外交”，試圖建立所謂“全球樞紐國家”，開展“堂堂的外交”和打造“堅實的安保”。所以，尹錫悅政府一上臺就重用“知美派”，任用金圣翰、樸振、趙太庸、李鐘燮等“美國通”分別擔任國家安保室長、外交部長、駐美大使和國防部長，宣布堅固的韓美同盟是“鞏固韓國外交的中心軸”。俄烏沖突被不少韓國輿論塑造成“威權主義陣營VS民主主義陣營”的對決，強化與美國、日本等所謂“民主國家”的合作成為一些韓國政治精英的政治正確，在這種情況下，尋求發展更均衡外交關系的理性聲音被壓制，尹錫悅政府內部穩健派的主張也逐漸被邊緣化。[12]韓美同盟不斷升級，在許多方面出現了新變化。

（一）韓美構建“全球全面戰略同盟”

作為保守派政黨候選人，尹錫悅在競選時就提出了親美路線等政治理念。就任總統之后，尹錫悅就立刻推動韓美同盟關系等對外戰略的轉型，將“強化韓美同盟”作為第一外交原則，并在國際關系上積極與美國保持一致。韓國躋身發達國家行列后，自信心膨脹，在對外戰略上開始追求更高的目標。尹錫悅政府上臺后即企望把韓國打造成為“全球樞紐國家”，或許尹錫悅認為實現這一目標最為有效的途徑是取得國際秩序規制者美國的支持。

2022年5月20日，美國總統拜登抵達韓國開啟其任內首次亞洲之行，當天正好是尹錫悅就任總統第10天。值得注意的是，60年來美國總統首次打破傳統習慣，將韓國列為亞洲行的第一站，說明了新形勢下對美國來說韓國的戰略地位已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21日，尹錫悅和拜登在韓國總統府舉行會談，尹錫悅在共同會見記者介紹會談結果時表示，雙方在會上重申將韓美同盟關系提升至“全球全面戰略同盟關系”的目標，并就具體落實方案深入交換了意見。[13]2023年2月4日，韓國外交部長官樸振結束了為期四天的訪美行程，樸振表示，此行致力于為將韓美同盟覆蓋范圍擴大至經濟、技術、宇宙和全球熱點問題的全球全面戰略同盟奠定基礎。[14] 這就意味著韓美同盟關系的內涵和外延都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在中美戰略競爭背景下，韓美同盟和中韓關系同時在發生不同性質的變化。2023年1月8日，韓國外交部長官樸振就對美、對華關系表示，美國向來重視民主、自由、法治、人權價值，韓美基于此維持長達70年的同盟關系，在此期間韓中關系在經濟領域取得飛躍發展，但兩國的政治體制和政治理念不同，在此方面的合作發展存在一定局限性。韓方認為最重要的是遵守國際準則和規則。[15]韓國的地緣戰略和外交政策正在由“安美經中”（安全靠美國，經濟靠中國）轉向“安美經世”。韓國的國家整體戰略方向加速向西方傾斜，中美韓三角關系的動態平衡已經動搖。

（二）朝鮮半島核問題或面臨新的變數

2023年1月31日，正在韓國訪問的美國國防部長勞埃德·奧斯汀表示，美方（對韓方）提供延伸威懾的承諾如鐵一般堅定，該承諾涉及核武、常規武器、反導力量等美國的所有軍事力量。[16] 這不得不讓人們擔心朝鮮半島核問題是否會面臨新的變數，韓國總統尹錫悅在核問題上的立場引起了人們的擔憂，2021年投身大選的國民力量黨候選人尹錫悅就發表了“將會要求美國在韓國部署戰術核武器和共享核武器”的安保領域競選承諾。[17] 2023年1月2日，尹錫悅在接受《朝鮮日報》采訪時表示，“正在同美國就核力量討論聯合規劃、聯合演習的概念。韓美兩國應該共享美國核力量情報、共同規劃，以及討論相應的執行方案。美方立場也相當積極。”[18]尹錫悅的涉核言論一時引起軒然大波，美國總統拜登回答媒體的相關提問時則稱，“沒有與韓國討論舉行聯合核演習”。[18] 然而，尹錫悅關于核問題的表達欲望還沒有消退，僅僅在幾天之后，即在2023年1月11日聽取外交部和國防部工作匯報時，尹錫悅表示，若（朝核問題）進一步升級，韓國有可能部署戰術核武或自主擁核。第2天即1月12日，韓國總統辦公室對媒體表示，與總統尹錫悅前一日在聽取外交部和國防部工作報告時提及韓國自主擁核可能性的言論“保持距離”。分析認為，現任總統提及“自主擁核”的情況極其罕見。由于自主擁核可能造成外交、政治混亂，加上部署戰術核武器和自主擁核違背韓美一直以來共享的朝鮮半島無核化原則。尤其是，在國際社會普遍維護國際核不擴散體系的情況下，自主擁核恐造成韓國在經濟、外交方面面臨孤立。[19]也有觀點認為，“俄烏沖突已經使世界各地的決策者承認了有限核戰爭的可思考性（或合理性）。這將促使美國刺激在東北亞的盟國通過開發、購買和部署在實際戰爭中有效的先進防御武器，加強自身的軍事能力。在經歷了俄烏戰爭的困境后，美國可能更不愿意使用核武器來保護其盟友，在阻止其在東北亞的脆弱盟友擁有核武器方面可能會變得不那么強硬。”[20]（1）

（三）韓美同盟的升級推動了韓美日三邊合作

2023年3月16日至17日，尹錫悅率團訪日，這是韓國總統時隔11年3個月后首次訪日，尹錫悅與日本各界高調互動，韓日關系大為改善：雙邊政治氣氛回暖，經貿摩擦緩解，安全合作恢復。特別是韓日雙方同意重啟“韓日安保對話”，強化美日韓軍事情報共享機制，并立刻恢復《日韓軍事情報保護協定》。

文在寅政府時期，為應對日本的對韓出口限制措施，于2019年8月向日本通報《軍事情報保護協定》終止，但由于美國的壓力，于2019年11月被迫恢復。此后，雖然兩國進行了必要的情報交流，但協定的法律地位卻處于不穩定狀態。2016年11月樸槿惠政府時期簽署的《韓日軍事情報保護協定》規定軍事情報的傳達、保管、銷毀、復制、公開等相關程序。美國一直將《韓日軍事情報保護協定》用于監視朝鮮發射導彈，并掌握中國和俄羅斯的軍事動向。如果尹錫悅政府不調整韓美日安全合作的速度和幅度，將不可避免地促進日本軍事大國化，卷入美國封鎖中國的戰略中。[21]當地時間2023年4月14日，第13次韓美日安全會議（DTT）在美國華盛頓特區舉行。據三國發布的聯合新聞稿，韓美日商定將通過加強安全合作，遏制朝鮮核導威脅并增進朝鮮半島和印太地區的和平與穩定。三方計劃，將盡可能利用包括韓美日《三邊軍情共享協定》（TISA）在內的既有情報體系，實時共享導彈預警信息。韓美日三方還全力支持基于《韓日軍事情報保護協定》（GSOMIA）加強國防部門之間的溝通與合作的承諾，并就印太地區的安全局勢進行了討論，強調臺灣海峽一帶和平與穩定的重要性。[22]

美國是韓日關系緩和背后的推手，韓日宣稱要強化“印太”合作，表現出將聯手介入東北亞地緣熱點問題的傾向。美國企圖通過打造美日韓“鐵三角”，用以“遏壓朝鮮、牽制中俄”，最終目的是形塑東北亞地緣安全秩序。韓國前國立外交院院長金峻亨表示，即使與美國或日本合作，也要進行詳細的研究，該得到的也要拿到手。但在目前一邊倒的外交政策下，實際利益正朝著被奪走的方向發展。[23]金峻亨先生也認為，“在此之前，韓美日僅限于朝核等特定問題進行合作，但若按照（尹錫悅）總統‘軍事安全合作’的說法，就意味著今后三國或將走向軍事同盟。”[24]文在寅政府曾對華“三不”承諾之一是“不與美日建立三邊軍事同盟”，尹錫悅政府似乎很有可能在這一點上打破承諾。

（四）放棄收回戰時作戰控制權并重新介入東南亞

尹錫悅政府事實上放棄了上屆文在寅政府致力于收回戰時作戰控制權（Wartime Operational Control）的政策。針對戰時作戰控制權問題，尹錫悅就任之前就在接受“美國之音”采訪時表示，為盡快實現戰時作戰控制權的轉變，韓國應做出更多的準備。而且，作戰控制權的歸屬問題并不能以名分、理念來決定，而是優先考慮取得戰爭勝利的最有效的途徑是什么。2022年7月22日，韓國國防部表示，圍繞韓美之間的戰時作戰控制權問題，今后將集中于解決移交條件的問題，這改變了前任政府盡早收回這一權限的政策。[25]（28） 與此同時，尹錫悅政府在“薩德”（THAAD）反導系統部署方面積極配合美國，據韓媒報道，部署在韓國慶尚北道星州郡的“薩德”反導系統的環評工作已走完草案公開閱覽和征求意見的程序。今后經過撰寫和審核流程后，環境部最早將于2023年7月批準該環評報告，“薩德”基地的基礎設施建設屆時將全面鋪開。[26]

2023年1月31日，正在韓國訪問的美國國防部長勞埃德·奧斯汀表示，“兩國正在不斷升級美韓同盟，為維護自由、開放、繁榮的印太地區做出貢獻，而幫助東南亞的伙伴國家具備自身力量也是其中一環。”[27]韓美同盟在東南亞合作由來已久，早在20世紀60年代，韓國樸正熙政府就曾派兵5萬人配合美軍在越南作戰。韓美同盟重提東南亞合作是一個新的動向。

三、韓美同盟新變化對東北亞地緣安全秩序將產生深刻的影響

韓國在地緣上處在陸權勢力與海權勢力交匯點上，歷史上陸權國家與海權國家在朝鮮半島發生過多次大規模的戰爭。只有當陸權勢力與海權勢力處于戰略穩定時期，韓國才能擁有相對的和平環境，否則，整個朝鮮半島就處在動蕩狀態。在特朗普上臺前30年左右的時間里，中美關系基本上是合作大于競爭，所以，韓國能夠在中美之間左右逢源，同時與中美兩國保持著良好的關系。

但是，特朗普政府上臺后，中美之間過去相對穩定的戰略態勢已經被摧毀，構建新的戰略穩定形態還遙遙無期，不排除中美之間戰略沖突有長期化的可能性。在“新冷戰”背景下，韓國正在經歷著在中美之間左右逢源到左右為難的境地，似乎陷入了地緣困境。美國千方百計想利用美韓同盟為其“印太戰略”服務，甚至企圖將美韓同盟直接納入其“印太戰略”體系之中。

2022年 12月 28日，韓國總統室公開《自由·和平·繁榮的印度太平洋戰略》最終版本。這是韓國政府首次單獨制定地區外交戰略。報告用37頁的篇幅詳細介紹了上述愿景，并提出9大重點課題，包括建立基于規則和規范的秩序；促進法治和人權合作；加強核不擴散及反恐合作；擴大全面安全合作；擴充經濟安全網絡；加強高新科技領域合作，消除地區數字鴻溝；主導氣候變化及能源安全領域的地區合作；增進有針對性的發展合作伙伴關系，為地區發展做出貢獻；增進相互理解，促進人文交流。與歷屆政府的地區合作構想不同，該戰略不局限于朝鮮半島和東北亞問題及經貿合作，將在雙邊、地區、全球性問題上積極作為。韓國總統室在新聞稿中表示，韓版印太戰略將自由、法治、人權等普世價值當作韓國對外戰略的核心因素，強調加強與共享價值的國家的團結與合作。這將有助于鞏固基于規則的地區秩序，維護國家利益。[28]

2023年1月11日， 韓國外交部在新年工作匯報中指出，在國際格局劇變的背景下，政府將把2023年定為韓版印度太平洋戰略的元年，與共享價值的國家進一步加強團結與合作。外交部長官樸振稱，2023年是韓版印太戰略實施元年，這意味著韓方的外交戰略不再拘泥于朝鮮半島和東北亞的地緣政治框架。外交部第一次官（副部長）趙賢東也表示，考慮到中美戰略競爭加劇、圍繞烏克蘭局勢的國際形勢變化，與共享價值的國家加強團結對于韓國外交戰略至關重要。[29] 可見，尹錫悅政府在戰略上配合美國已將韓美同盟與美國的“印太戰略”實現了對接。

目前駐韓美軍的人數是2.85萬人，美國已將駐韓美軍總部從首爾市中心遷往首爾以南70公里的平澤漢弗萊斯軍營。在朝韓關系與美朝關系明顯緩和的形勢下，駐韓美軍未來的任務和目標究竟是什么？華盛頓智庫新美國安全中心亞太安全項目主任帕特里克·克羅寧直截了當地說：“駐韓美軍和韓國軍隊已經在考慮更廣泛的地區任務，可能對旨在展示對半島以外共同利益和價值觀支持的行動越來越有興趣，包括南中國海以及印度—太平洋部分地區。”[30]如果駐韓美軍未來的任務和目標真的超出朝鮮半島范圍，直接并深度卷入大國競斗，韓國勢必會受到地緣政治或地緣安全沖突帶來的傷害。

隨著韓美軍事同盟性質的變化，同盟的指向也正在發生改變，韓美軍事同盟已不再是冷戰時期專注朝鮮半島的安全，而是開始面向東北亞、“印太”乃至全球。2023年4月3日和4日韓美日舉行反潛聯合軍演，美軍“尼米茲”號航母參演，對此次軍演韓美日分別發表了報道資料，然而對演習地點和目的的描述卻各不相同。韓國國防部表示，演習地點為“濟州以南公海”。美國海軍報道稱，演習地點在東中國海（EAST CHINA SEA），日本海上自衛隊也報道稱，演習地點是東中國海（東シナ海），濟州以南公海與東中國海是指同一片海域。據悉，韓美日反潛聯演地點是濟州以南320公里、北緯30度36分以南的國際水域。距離中國釣魚島約300海里（555公里），駐于山東青島的中國解放軍北部戰區海軍與駐于浙江寧波的東部戰區海軍通過這片水域進出太平洋。[31] 韓國專家金煉鐵認為，“每年春秋兩季進行的韓美聯合軍演都會危及半島局勢，但今年（2023）卻不同尋常。尹錫悅政府的理念、駐韓美軍的實戰訓練需求、美國針對中國的軍事秩序重組等結合在一起，軍演規模和強度與過去相比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聯合軍演的影響并不局限于半島。為了遏制中國，韓美日將展開軍事合作，這可能引發朝中俄三國聯合軍演，東北亞將逐漸走向‘軍事陣營化’。半島在地緣政治上是緩沖地帶，每當海洋勢力和大陸勢力發生沖突時，都會經歷悲劇的歷史。半島正在再次成為激戰的空間。美國之所以希望韓日盡早解決歷史問題，是想通過駐韓美軍和駐日美軍的有機聯系來重組東北亞軍事秩序。韓美同盟的目的發生了變化，半島站在了歷史轉折的十字路口。”[32]

尹錫悅政府上臺以來，韓國官方多次發表不當的涉臺議論。據報道，韓國外交部長官樸振2023年2月接受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采訪提及臺灣時稱，臺海的和平穩定對朝鮮半島和平穩定和整個地區安全與繁榮不可或缺。韓方反對以武力單方面改變現狀，若臺海有事，韓方需維護朝鮮半島的和平穩定，因為這對韓方有直接影響。對此，中國外交部新聞發言人毛寧在例行記者會上說：“臺灣問題是中國內政，不容他人置喙。如果韓方需維護朝鮮半島的和平穩定，就需要尊重中國的主權和領土完整，恪守一個中國原則，審慎處理臺灣問題。”[33]

對于怎樣對待中韓關系與韓美關系，部分韓國學者也有比較清醒的認識。韓國總統安全顧問、延世大學名譽特聘教授文正仁認為，“韓國也要強烈感受到來自中國的威脅，才能加入美國的反華陣線，但大部分國民感受不到中國‘即時、現有’的威脅。”[34] 也就是說，要使韓國加入美國主導的反華陣營目前沒有現實需求的合理性，這無疑給韓國社會特別是給韓國保守勢力提供了一種客觀的判斷和正確的邏輯參考。當前陸權與海權的地緣交匯與碰撞又使韓國在中美之間難以適從，抑或是韓國所處的地理環境和地緣特點決定的，未來韓國的地緣戰略和政策取向究竟如何選擇，的確是一個比較痛苦卻又不得不面對的課題。

四、結語

朝鮮半島與中國臺灣島是東北亞或東亞地區陸權勢力與海權勢力的交匯點，擁有“四兩撥千斤”的地緣張力，歷來是陸權與海權的必爭之地。朝鮮半島與臺灣島地緣形勢的變化與浮沉喻示著本地區陸權勢力與海權勢力的此消彼長，更是東北亞陸權力量或海權力量是否真正崛起的最重要的標志。大陸體系和海洋體系的競爭是歷史常態，但自近代以來，大陸體系總是弱勢和失敗的一方。從目前全球地緣形勢的走向來看，世界有可能再現陸海對決，即歐亞大陸vs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俄烏沖突或許宣告了這個時代的來臨。中國的“一帶一路”與美國的“印太戰略”正在歐亞大陸和印太地區的廣闊舞臺上展開陸權與海權的“大博弈”。作為歐亞大陸西東兩端的海洋國家，英國和日本一定會延續其在地緣政治上制衡大陸的悠久傳統，充當海權霸主美國的忠實盟友。而歐盟不會加入與其價值觀不同的中俄陣營，但也可能不情愿如英日兩國一樣緊隨美國，而是保持相對獨立性。海洋霸主美國主導下的歐洲—大西洋體系和“印太戰略”的融合也隱然成形，中國對“北約印太化”或“印太北約化”越來越憂慮。陸海兩大對立集團的形成，將推動“第二次冷戰”的到來，這也許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歷史必然。根據地緣力學的基本規律，韓國作為處在陸權與海權之間的國家，當陸權與海權其中一方處于絕對優勢時，選擇投靠或依附強大的一方，對韓國或許一時有利。但是，當陸權與海權實力基本相等或者處于動態平衡時，韓國在地緣安全戰略上保持中立才是明智的選擇。當今世界如果以經濟規模或實力來劃分的話，美國是第一大國，中國是第二大國，韓國理應在中美之間保持戰略中立。但是，韓國陷入冷戰遺留的韓美同盟陷阱不能自拔，由于受美國的壓力和國內保守勢力的影響，韓國外交與地緣安全戰略嚴重失衡，在一定程度上制約并反噬韓國地緣發展空間，更不利于解決朝鮮半島問題并妨礙民族的融合與振興。在未來相當長一段時期里，海洋勢力在朝鮮半島還會以冷戰式的同盟或多方聯盟的方式來加深染指半島和東北亞，陸權勢力與海權勢力在東北亞發生對撞或許在所難免。所以，韓國只有科學地認識世界大勢，以正確的方式適應歷史的潮流才能擺脫地緣困境，才能找到發展的正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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