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中的塔克拉瑪干（組詩）

落日來臨

落日來臨

在廣闊的

不可測度的時間與空間里

我在地球上

沙漠邊緣的小城阿拉爾

虛度了，不可重復的一日

當我以文字記下這些

一群黑鳥

在我體內醒來

追隨著暮色

去往夜的深處

啄食那銀亮的果實

沙棗花

在塔里木的五月

怎能繞過一樹沙棗花的香

當你走近

無需屏息

也無需靜聽

便有一萬顆打著燈籠的小星星

順著微風

送入毛孔

潛進肚腹

遍布周身

哎呀，就是這群憐憫的小母親

要把你重新生養

還要把你那顆苦澀的心

變成帶香味的小月亮

海棠花開

想起你時

你便在

小城阿拉爾

滿街滿路的海棠都在盛開

一位扎馬尾的少女

在花下自拍

親愛的孩子

我又看見你了

你已換了容顏

重來人間

只是

你已不相認

我已不相干

我只能躲在一邊

看你一眼，又看你一眼

獨唱

一聲板胡，一聲高腔

一聲板胡又一聲高腔

偌大的樹林

只有一個老人獨拉獨唱

沒有聽眾

也許根本不需要聽眾

他唱些什么

拉些什么

我聽不懂

路過的風也聽不懂

世上不懂的事有很多

讓人想起，去年在山中

黑夜里那陣陣馬的嘶鳴

還有那深邃天空下

一聲聲喊出疼痛的星星

那喊出疼痛的莫不是已喊出了黎明

生而為人

人是什么

人是天心的明月

是宇宙的縮影

是穿過黑云的陽光

是天地的精魂

是時空的驕子

是愛的實體

美的呈現

是生而有翼自由的鵬鳥

是大地上萬物的親人

是血肉里流淌著江河

骨頭里挺立著高山

哦，我的同類骨肉

當我們落花而生

就應帶著人的音樂

唱出人的歡呼

盡管你形同螻蟻

匍匐在地

詞與你

字是容器

詞是容器

句子是容器

一首詩是容器

你是造就這首詩的容器

你直立或匍匐在大地

大地是容器

大地是一個詞

詞是兩個分開的字

兩個合二為一的字

召喚了你，容納了你

你的一生

牢牢囚禁于一個詞

一把沙子

一粒赤紅，一粒金黃

一粒瑩白，一粒粗黑

一粒、一粒、又一粒

這一把沙子

安靜地臥于我的掌中

我沒有足夠的耐心

來細數這隱秘的一群

一把沙子是一座無聲的世界

是一朵時光故鄉里沉落的白云

是一隊征戰歲月的士兵

被我在一座沙漠的邊緣

偶然抓起

帶入城市

撒向街頭的人群

黑頭發的少女

哪一粒潛入了你的發叢

一粒一粒又一粒

我看見這一隊飄舞的士兵

歡呼著沖入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