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子

1

初時，我只是擁有一個名字，綠子。它就像一顆種子，在我的心里生了根，我用心緩緩浸潤。時常，我輕輕喚一聲“綠子”——慢慢地她從混沌中向我走來，影影綽綽。后來我逐漸看清了她的形體。她身穿一襲綠色的長裙子，眼睛如春水一般柔軟，像秋日的長空一般純凈、明亮。偶爾，有一層薄薄的陰翳如湖上的霧氣，還沒來得及捕捉，就消散了。她就是綠子。綠子生活在綠島，綠子喜歡綠色，綠子了解大漠里的每一叢綠。綠子拂過大漠的沙、塔河的水、胡楊、紅柳、駱駝刺……綠子嗅過花香，聽過風語。綠子喜歡和那些飛鳥、游魚為伴，綠子總是在曠野里游蕩。

綠子并不喜歡說話。綠子坐在沙包上，像樹一樣沉默，像風一樣自由。綠子身穿一襲綠色的長裙，就像從地底長出來的一叢綠，一叢綠色的跳動的火焰。我有足夠的耐心，傾聽泉水涌出的丁當之音。

那場車禍奪走了綠子的摯愛。他們本來相約在她大學畢業后結婚，一起去看這個世界的山山水水的。現在卻只剩下她形單影只，茫然無措。她把自己扔進綠皮火車，從祖國的最東部一路向西，隨身只有一個背包。她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她還能屬于哪里，哪里還能讓她生根，長出眷戀和歡喜。她只想把自己放逐，去往遠方。

綠子對車窗外的風景并不關注。它們只是從她的眼前迅速滑過。那些裊裊的炊煙，二層的小樓，熙來攘往的人群，與她還有什么關系？她尚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世界的蔥蘢和繁茂，那些熱烈的花兒為何要喜氣洋洋地綻放？

綠子一路昏睡，好像重新墮入母親的子宮，落進無意識的深淵。她放任自己沉浸在無邊無際的空無之中。直到火車駛進戈壁，那里的荒蕪映照著她內心的荒涼。光禿禿的，沒有一棵草，甚至連石頭也沒有。她想走下火車，走進這遼闊的曠野、荒原，面對宇宙的浩渺，痛哭一場。

世界這么大，何處寄吾身？火車不知道穿越了多少山洞，爬過多少隧道，它一路嗚嗚地嘟囔著，抱怨著，抵達烏魯木齊。綠子無意停留。她繼續跟隨著那些依舊在路上的旅客，坐上了前往南疆的火車。

“姑娘，你要去哪里？怎么一路什么話都不說？也不吃不喝？”

一位頭戴小花帽的維吾爾族大叔遞過來一塊馕。

“吃點吧?！?/p>

面對大叔的關切，綠子起身，默默接過馕，說了聲：“謝謝！”，綠子用手扯下一小塊馕，放進嘴里，淡淡的咸味在舌尖氤氳開來，牙齒輕咬，芝麻的香氣盈滿整個口腔。

“很好吃。”她對一直看著自己的大叔表示感激。

“碰到了事情，出來走走，還是很有好處的。新疆的山水會治愈你的?！贝笫鍥]有再說別的，他留綠子在空無的世界里感受一塊馕的撫慰。

2

綠子乘坐著火車一直向南，抵達和田。一個名字中有綠意閃耀的地方。面對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群，綠子有恍如隔世之感。綠子并不希望融入任何人群，綠子懷揣著內心的憂傷，見到了大山里的桃花，它們淡淡的，有幾分孱弱，幽然，清冷，避世。時間已是五月，昆侖山上還是一片枯黃，草尖才剛剛返青，在身邊聚攏著淺淺的綠意。羊群如云朵在山坡上飄動。

這里是萬山之祖，炎黃子孫的發源地。綠子好像只有在這里才會感覺到他依舊陪伴著自己。綠子其實并不是很了解他的生活。她只知道他是一名特警，在這雪峰之間守護著祖國的邊疆，在反恐最前沿從事著最危險的工作。

小時候他也是這樣守護著她。他比綠子大三歲，綠子最喜歡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他“天哥哥”。綠子是爺爺在路邊的草叢里撿來的。她不知道父母為何要遺棄她。她只是聽說村里人曾經勸爺爺：“老了收養這個女娃干啥，等她長大了你差不多就沒了……”

但是爺爺不管別人如何說，他想養著她，把她養大。當爺爺從草叢里抱起她來的時候，看著她粉粉的小臉蛋，蠕動的小嘴巴，他就再也放不下她了。他說這是他這一輩子做得最重大最無悔的決定、最幸福的選擇。村里的孩子有時候會故意捉弄和欺負她。爺爺照看不過來，天哥哥總是會嚇跑那些孩子，在她哭的時候，他的手心里總是會有一顆糖。

村里人說的是對的，在她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爺爺卻突然去世了。他是去集市賣菜和雞蛋的時候去世的。這個在晚年傾其所有，將自己所有愛都給了她的男人，一生孤獨，卻還是沒能等到她長大，上完大學給他回饋。爺爺總是告訴她，她的父母一定很愛她，肯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否則，這么漂亮、聰明、可愛的女孩誰舍得扔呢？爺爺疼都疼不過來。

爺爺堅持送她上學，他說別的孩子有的她也要有。他告訴她要好好學習，要勇敢、獨立、堅強……綠子有時候會好奇，爺爺為什么不結婚，他這么善良、溫暖、慈愛。爺爺卻說他太窮了，父母去世得早，沒有姑娘會喜歡他。綠子卻說她喜歡爺爺，爺爺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每當這個時候，爺爺的笑都是那么燦爛，幸福。

春天，爺爺會帶著綠子去田野里挖野菜，給她煮野菜湯，放上米，放上油和鹽。米是爺爺自己種的，軟軟糯糯的，野菜是碧瑩瑩的，飄著油花，喝一口，齒頰生香。夏末的棒子長出來了，爺爺小心翼翼扯開苞谷皮，掐一下，金黃的顆粒流出奶黃的汁水，他就掰了來，煮給綠子吃。爺爺還種瓜，種草莓……對了，爺爺也養了羊，養了雞，養了鴨。爺爺把羊放在樹林里，雞養在草地上，鴨子活躍在河里。爺爺每天讓綠子去撿雞蛋、鴨蛋，或煮或炒，給綠子吃。多余的就去賣了換錢。養羊當然最初是為了給綠子供奶。

爺爺說，自從有了她，家就變大了。但是后來，哥哥參了軍，爺爺去世了……一種被遺棄的疏離感又攫住了她。

他是在她大一第一個學期快結束時休假來看她的。一見到他她就哭了。他一把把她攬進懷里，恨不得把她揉進自己的胸腔里?！盃敔敍]了，以后我來守護你?！彼緛硪詾樗麄儠谝黄鹨惠呑?。但是現在他也走了。她只能孤單地追蹤著他的痕跡，呼吸他呼吸過的空氣，眼望他曾經看過的風景……

他曾經給她講述那些兵團老兵的故事。在新疆解放的時候，那些部隊一開始是坐汽車，后來是步行，穿越塔克拉瑪干大沙漠一直走到了和田。鞋子不知道磨破了多少雙，腳不知道打了多少水泡，嘴唇不知道脫了多少層皮，人被太陽蒸烤得黑了瘦了。他們就這樣在荒原上安了家，住在地窩子里，喝著澇壩水，據說那水苦，苦得就像嚼了青樹葉子，他們自力更生，開荒種田，保家衛國。因為性別比例失衡，許多人終身未婚。這讓她覺得他們像爺爺?，F在她感覺天哥哥、爺爺好像都在她身邊。

他告訴她在那里每一個孩子都是寶貝。扎根邊疆，必須要有子孫，有后代?；脑系牡谝粋€孩子，它的啼哭照亮了所有人的心。這些孩子最初就是在地窩子長大的。地窩子就是從地下挖一個洞，上面鋪上紅柳枝、蘆葦稈等，只留一個小天窗。一不小心，人會踩到地窩子，掉到所謂的炕上。也會有狼在四周逡巡。因為父母白天要去開荒種田，沒有時間照顧孩子，據說兵團第一代孩子有不少斜眼，就是因為長時間斜眼看地窩子的天窗看的。

他說那里的人特別喜歡一種樹——胡楊樹。它生長在大漠邊緣，生千年不死，死千年不倒，倒千年不朽。這種樹激勵了那些兵團戰士，撫慰了他們焦渴的心。他們就一路循著樹走，跟著樹走。只有有樹的地方才有人家。綠色就是生命的顏色，就是可以生存的所在。

她也去看胡楊了。沿著沙漠公路，它們并不算高大，卻一棵棵散落在公路兩邊，蓬勃著。五月，碧綠碧綠的葉子剛剛長出來，如玉石，在太陽下閃光。不畏風沙，不懼鹽堿，在烈日之下昂然。據說到了十月金秋，胡楊全身通透金黃，大地如詩如畫。這是飽經滄桑、歷經磨礪之后的生命狀態。

綠子也沉思著她的生命。雖然不知因何被父母遺棄，卻收獲了爺爺的愛，他的愛，鄉親、老師、同學的愛，以及那些陌生人的關心。也許她并不孤單，天地萬物無不在與她訴說、交流。

她去看過那些枯死的胡楊，那么粗壯，遼闊，就像一個古戰場，世界末日的模樣。它們掙扎，傲然，從來未曾屈服。這是河水改道所造成的悲劇。

她也去過貝殼山，在那里看到許多化石。那些貝殼那么大，那么多，讓她仿佛能夠聽到遠古的波濤聲。有一些小魚仿佛還在游動著……但是突然地動山搖，滄海桑田，在大自然面前人是多么微不足道。

但是此刻，自己卻還活著，能夠觸摸陽光、風，感受萬物……面對浩瀚的宇宙，欣賞日月星辰……你看這大漠里的沙，每一粒都閃爍著生的歡喜。生命，無論如何都是一份特別珍貴的禮物。這存在的片刻須臾，還是要善待珍惜。

他是那么善良，勇敢，心懷大愛。做這一份工作想必應該承受很多。她會從他夜里的驚厥中感受得到。他是在追捕歹徒的過程中犧牲的。那是生死時速。她相信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一定是在牽掛她，讓她好好活下去。

她的生命終于流動了起來，能夠感受愛，付出愛……又是一年春來，綠子已經在綠島定居，成為一名小學語文教師。綠子行走在校園里，聽著孩子們的喧鬧，仰望眼前的綠樹，穿過斑駁的陽光，她發現綠島的杏樹上已經長出了青杏，碧綠碧綠的，上面長著淡淡的絨毛。綠子伸手摘了一顆，咬一口，酸而清冽，透著雪水的純，舌底的清泉向上涌出……

3

或許卑微如小草，卻也能執著地綻放一片綠。我不知道綠子的身世遭遇竟然如此坎坷。綠子當然從來并不只是“綠子”，綠子其實有千般模樣。我等待，靜聽，渴望她再次向我顯現，講述。綠子站在碧泉邊，突然莞爾，臉上露出頑皮、狡黠的笑容。綠子說她其實就出生在綠島。她的外婆是一名魯女，在老家的時候聽說能夠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就報了名，坐著大卡車來了新疆。

母親就出生在地窩子里。不過那時候已經來了上海知青，辦起了托兒所，所以母親并沒有斜眼。母親從小和那些巴郎、古麗一起長大，說得一口流利的維吾爾語。母親大學畢業后留校，成為一名大學老師，她的專業就是民族語言。母親一輩子就工作和生活在綠島。

綠子有著幸福的童年，她和玩伴們呼嘯在大漠，穿梭在胡楊林。綠子從小就好奇綠島之外的世界，她想走出大沙漠的困擾，群山的包裹……她已經不滿是于像外祖母、母親一樣，讓自己一生都生活在綠島。高樓大廈都蓋起來了，人早已經從地窩子里長出來了，汽車、火車、飛機……世界川流不息。人并不是樹，不是植物，她并不希望過一種靜態的生活。你看那胡楊豈不是都有一種飛翔的姿態？它的根去四面八方旅行，尋找水源；它的枝葉努力向上向四周擴展，探尋陽光；它放飛鳥兒放飛種子放飛自己所有的葉子，讓他們去遠方，創建自己的家園。為什么自己卻要被牢牢地系縛在一個地方？

她渴望去經歷，去體驗，去冒險……就像外婆一樣。她覺得外婆是勇敢的。外婆能夠勇敢地走出家門，來到新疆，在那個交通很不方便的年代，這可真是天邊外的存在。外婆說那時候中國人民解放軍是最可愛的人，想到自己能夠參軍，這可是做夢都能夠笑醒的事。在家里，女孩并不受待見，她的父母無論有什么都偏向弟弟，根本不給她飽飯吃，還總是打她，罵她，讓她干活。所以她就偷偷報了名，跟著來到了新疆。外婆說她現在并不怪他們，那時候人窮，周圍都那樣。

外婆以前從來沒有坐過大卡車，一開始很興奮，世界是那么新鮮，大得超乎她的想象。但是當她走進戈壁灘的時候，她開始惶恐，怎么連棵草都不長？真有那連鳥都不拉屎的地方……但是家是已經回不去了，也是不能回去的，外婆橫下心，只要有人能夠生活的地方，她就能活。所以當真正到了地方，她并不特別緊張。她是和另一個姑娘一起下的車，迎接她們的部隊太熱情了，那么多男人在鼓掌，這是出生以來遭遇的最隆重的歡迎禮。

沒過太久，外婆嫁給了外公。外公當時是副連長，戰斗英雄，他在殺鬼子的時候身上中了三槍，失去了一條左臂，卻頑強地活了下來。外婆說她敬重外公，外公比她大十多歲。外公樂觀、正直、勇敢、能干，家里家外都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英雄。當然，英雄也會有疼痛，英雄也會軟弱。殘酷的戰爭，常年高強度的勞動，營養的匱乏，只能吃冷苞谷饃……還是掏空了外公的身體。外婆盡力照顧好外公，并做好自己的工作，但是外公還是早早去世了。綠子根本就沒有見過外公。

外婆老了，身體也越來越差，她操勞要強了一輩子?，F在主要是跟著母親生活。父親在醫院工作，經常加班，值夜班。母親上有老下有小，還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她有時候禁不住向她抱怨：“大學女老師表面看時間自由，不用坐班。其實卻不斷被蠶食，所有人都覺得反正你的時間靈活，家里家外的活就該你做?！蹦赣H說的時候眼圈泛紅，但是轉而她又說幸虧有你外婆幫忙。

她明白母親的難處，母親的授課任務、科研任務還有一些社會服務等，她都想做好，但是卻分身乏術。這是現代女性面對的難題，家庭與工作如何平衡？家庭總還是需要的吧？心里總還是有想愛的牽掛的人吧？工作也是需要的，總還有自己的理想，想要自我實現的吧？社會總是有意無意將你推向某個特定的角色，希望你能夠任勞任怨，無私奉獻，但是生活卻又是那么具體，那么現實。如果外公不是戰斗英雄，不是比外婆大那么多歲，不是那么辛苦地工作，沒有早早去世，外婆的生活應該會輕松一些吧？

但是生活哪里有如果……如果外婆沒有離開家，她的生活會好一些嗎？不見得。這是外婆的選擇。外婆以她的平靜和勇敢接受了她所選擇的生活帶來的一切。母親的生活似乎是自然而然的，又似乎是規定好了的。獻了青春獻子孫，她的確是追隨著父母的腳步，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這里。

但是綠子想要擴展自己的世界，她厭倦了春天的風沙，灰蒙蒙的天空。她厭倦了總是晴天麗日，她渴望雨水，渴望飄雪，渴望變化，渴望更有活力的生活。她不甘于總是居于邊緣，生活在小小的綠島……她想要去往更廣大的世界，過一種不被定義的人生。綠子考上了大學，她就像鳥兒振翮飛升。她要去見識大都市、現代文明、祖國的首都。她想留在那里，那里有更好的理念，更好的資源，更好的平臺，但是那里的房價可真貴呀，那里離家可真遠……

綠子覺得她雖然飛離了這大漠，但還是被大漠給捉住了。它就一直在她的心里，綿延起伏，遼闊無邊。她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就生活在這大漠邊緣，他們總是在召喚著她，好像總是在說：“回來——”

綠子的笑里帶著憂傷、無奈，他們這些在綠島長大的孩子，渴望離開綠島，有錯嗎？為什么卻要承受如此劇烈的空間上的撕扯？背負內心的詰問、親情的考驗？綠子恍然發現自己并不是那自由自在的飛鳥，而是風箏，被牽著線的風箏——無論飛得多高多遠，總有一根無形的線在牽扯。

4

綠子的憂傷旋進綠水的漩渦里。綠子尚還年輕，尚不知道如何接納生命的禮物。終有一天，綠子生命的泉水，會如她的憂傷一樣汩汩涌出，蜿蜒成一條綠色的河……雪山，草原，林莽，都在她的生命中緩緩鋪陳。綠子從碧綠的胡楊林中向我走來，長發飄揚，好像羅布泊的女神。綠子純凈、通透，一派天真嫵媚，優雅高貴卻又平凡樸素。綠子成為大地上的藝術家，她一生居住在綠島，以綠島為她的整個世界……她走遍世界，看遍萬水千山，以整個世界為她生長的綠島。

綠子當然有過創傷，受過考驗，沉思過生命的意義。生存與毀滅的問題，也時常在她的腦?；厥??！耙荒耆倭?，風刀霜劍嚴相逼……”綠子在幼時小心翼翼地舒展自己柔嫩的枝條，細窄的葉子。她有成長的憂傷、痛楚，卻并不沉溺于自哀自憐。綠子靈活如山林間躍動的小鹿，一個綠色的精靈。

綠子說她熱愛旅行，喜歡攝影、繪畫、音樂、舞蹈、雕塑、創作……她愛繽紛的色彩，各色的伙伴。綠子以完全舒展、自信、昂揚的姿態面向整個世界。綠子時而一襲紅裙子，烈火燎原；時而一襲黃裙子，金袍加身……成熟的綠子美得令人眩目。綠子張開自己的每一個細胞，迎接陽光、雨露、風霜、塵?！瓟z取萬物、包容萬物、創造萬物。

綠子為美所折服，壯闊崇高的美，細膩優雅的美，都曾搖蕩在她的心胸。她說美給人救贖，美引領人飛升，美就是發現萬物的閃光，美就是我們的神性。綠子說青春是一種美，而年老是另一種美?，F在，綠子是一泓祖母綠。綠子的美驚心動魄，安靜柔和，變幻萬千。

綠子說她曾經在古絲綢之路上指點過眾多困頓疲乏的旅人，給他們指示泉的位置。她也曾經以動人的樂音、姣美的舞姿給世人帶去美的享受、夏日的清涼。她以大地為紙，以身體為筆，創作不朽的詩篇、恢宏連綿的畫卷。她說時間是她的雕刀，讓她的生命呈現內在的光澤、風韻，成就千年的神話。

綠子當然并不只是“綠子”，綠子其實就是綠子。綠子只有在大漠、雪山、戈壁的輝映之下才稱其為綠子，綠子是樹，是胡楊，是花草……在每一分綠意盎然中閃光。綠子是人，是遠行的、棲居的人，是女人也是男人，是不同民族不同文化的人，他們胸中懷有春天，尋找春天，創造春天……他們在自己人生的大漠譜寫綠色的傳奇，播種希望的種子。他們因心中共同的綠意而被稱為“綠子”。綠子的心中永遠搖動著一團綠，一方清澈的泉。

我知道綠子其實只是一團幻夢，我胸中一個溫柔向往的所在。綠子只是從我生命的深處走來，帶著大漠綠洲的所有經驗和許多人的苦樂哀傷，走向我。綠子或許依舊生活在這大漠邊緣的綠島，或許她并不只是生活在綠島，甚或她生活在那綠色滿盈之處，從未抵達過綠島，但是我知道，綠子一定曾經擁有過一片沙漠，這片沙漠或許并不是塔克拉瑪干沙漠，但是它一定曾經喚起過她的綠色意識，綠意渴望，她也曾經被生命的這片大漠所滋養。綠子，因為一個名字，慢慢地，她會擁有屬于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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