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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戚

2023-12-29 00:00:00趙忠全
綠洲 2023年4期

仨月后,她才算穿越語言、心理、身份以及吃喝拉撒睡的密密叢林,將這座庭院、庭院主人們的生活藤蔓理出大致頭緒。

說仨月不精確。每月一次,每次三天,每天三同,規定動作,駐村干部誰也沒有特權。但昨天熱娜悄悄告訴她,有些駐村干部已跳出“三天”的圈了,只駐兩宿。回市里九十公里,半天來,半天回,一天耗在路上,掐頭去尾,只能算仨太陽。熱娜說,你這樣駐三宿,實際應該算四個太陽。

三年駐村訪惠聚、結親戚活動,要求全覆蓋、無死角,公職人員幾乎輪過一遍,都疲了。機關一個蘿卜一個坑,駐村后,個人手頭工作量并未減免,網絡化辦公,又不是無人化辦公,不在“三天”和“三宿”概念上耍點小聰明,擠出時間,積攢的所有公務乃至個人雞零狗碎的私務,終究都是粘在本人褲腿上的一坨泥巴,就算風干掉落了,灰撲撲的泥痕,終難去掉。就像熱娜,紅柳窩子村婦女主任兼第二村民小組組長,已很會變通。原來說好,她在鐵匠親戚家住宿之夜,都和熱娜同宿,但從上個月開始,熱娜就回自己家了,再沒來陪伴。每晚至少兩人同駐一戶,不允許單獨夜宿,是下鄉前反復強調的駐村紀律之一。據說是以此監督駐村干部們的行為檢點與否,警示女主人們小心設防。駐村結親戚一回事,逾矩的曖昧,完全是另一回事。

是她把熱娜勸回去的:鐵匠快八十歲了,格雷買買提才四歲,這樣倆男人,能有多大的事?我學產科的,我懂,聽我的,回家去吧,有馬蘭花陪呢,沒事。加了微信,熱娜當晚就撤。其實,勸走熱娜,是受不了她夜里那份鬧騰:電話多,鈴聲吵,聲頻快,音量高,總能把她虛浮難酣的夜夢片片零碎。

熱娜不來陪宿,好像九歲的馬蘭花更高興。熱娜剛披上衣服起身,她就竄下床,撒開腳丫子和兩條白皙細長的腿,追身而去,關閉院門、房門。

正欲上炕的馬蘭花被她笑意吟吟的目光迫退了,小姑娘望著自己赤裸的雙腳,瞬間溢出一汪淺笑,自覺轉去端來一盆水,打一層細碎的皂沫,濯洗,擦干,還蜷起一只腳,舉向鼻尖嗅了嗅,這才跳上炕來,掀開被子,拱在她的身邊。一股莫名的自豪瞬間涌起。但她不確定,能否讓一位稚齡小姑娘養成每晚洗腳上炕的習慣。

瘋了一天的馬蘭花,在半夢半醒中努嘴喃喃。

你說什么?

我最最最最討厭熱娜。

為什么?

她嫌我們家窮,小叔就走了,一直不回來。

她在小姑娘千里跳躍的句子之間終于推理和揣測出了一種可能:你小叔叔是不是跟熱娜談過對象?

嗯。

三個月了,她自以為對這個五口之家的過往已經了然于胸,但這個家里一直沒有露面的小兒子伊敏江,當年曾經與熱娜談過戀愛的這個最新信息,又讓她不自信起來。

該和那位在喀什口岸做邊貿的浪子聯系一下了。

塔里木熱辣的太陽,總是讓她把浙江與新疆之間的時差擰出一團蹉跎。每晚睡覺前,她都提醒自己,明天必須趕在鐵匠之前起床,為全家做一頓早飯,但她又總是每天坐在水泥桌邊,看著桌上的一摞馕餅、一碗熱奶、一碟水果的半中半西式早餐,面對濃稠的葡萄架篩漏于食物上的斑駁光影,在心里譴責自己的懶惰與失信。若干個駐村的日子過去,這種自責竟然已慢慢淡化,在“明日復明日”的自我安慰中消減了,任由一碗熱牛奶泡馕。熨帖和安撫肚腸。

她在群里上報工作日志,今天,是給馬蘭花補課。小姑娘剛剛把書包擺上水泥桌,群里又來指令:因疫情原因,所有參加訪惠聚、結親戚活動的干部,繼續駐村,何時結束,另行通知。原定三天的駐村,突然變成未知數,群里頓時像微波不興的一湖碧水,泛不起一星唾沫的漣漪,就連門外村巷巴郎們每天踢球、打鬧的喧囂也已調成靜音模式。

與派駐紅柳窩子的其他干部不同,她不是市派干部,而是來自援疆辦。援疆辦輪換的這批駐村干部,她被分配在距離市區最近的紅柳窩子,她還真不能苛求什么,作為援疆辦下派干部中的唯一女性,她得到了照顧,雖然她對村干部們“最省心家庭”的定義頗不認同。

女主人按照她的生活節奏,放下飯碗去后院喂牛、喂羊了,鐵匠又在暖陽下無懼無畏地仰視著太陽,不太愛說話的小不點格雷買買提,沉浸在她帶來的一摞漫畫書里,馬蘭花擰著眉對付課本上的一道四則運算題,只有她,她那一顆不寧的心,在這溫馨的農家小院之外游離漂浮,院中的光影與綠蔭,安適與靜謐,都無法淘洗出她長期淤積于胸的那些細碎泥沙。

她沒有太多追求,更沒有太大野心,命運也一直待她不薄:順利考上醫學院,進城就業,結婚成家。她覺得自己就像從故鄉小漁村被量販到城市的蚌珠或黃花魚,在既定軌道上,平鋪直敘、不疾不徐地朝著一個殷實的目標前行:產科醫生、婦幼保健院副院長、副鎮長、援疆辦社會事業組組長……沒有結婚之前,她把家庭視作一個二元世界——丈夫與妻子。直到同院的專家同事,帶著難以描摹的復雜表情,把一份病理性不孕不育診斷報告遞給她的時候,她才醒悟,組成社會最基本細胞的家庭,根本不是什么二元世界,父母公婆,兒女子孫,老少天倫,宗族煙火,一個家庭實則一個多極世界,意象繽紛。

兩年后,無法從二元世界切換到多極世界的她,報名來疆,與那些雄心勃勃的援疆干部們一起遠赴塞外,進入西域,坐在紅柳窩子親戚家的葡萄架下。

胡說不算,除了性格悶、話不多——也可能國家通用語言說得不流利,女主人月日古麗,絕對是位勤謹能干的女人。

單門獨院的房子,是政府脫貧攻堅工程統一規劃建設的抗震安居房,戶戶毗鄰,院院連結,路樹交織,綠藤掩映,整體頗具規模,卻又自成單元,每戶四大間,隔出六小間,人均面積還算闊綽。入住剛滿三年,前院的葡萄架,藤飛蔓舞,已然蔭蔽院子。后院更寬敞,獨辟一個養殖棚圈,四頭奶牛,十幾只羊,若干只雞,外加半分菜畦地、三株青果累累的杏樹,以及村外八畝核桃園、六畝棗園,粗略估算,相比村里多數農家,自己親戚家的年收入低不到哪里去。

但這親戚家總少些熱氣騰騰的荷爾蒙。三年前,月日古麗的丈夫與人合伙承包抗震安居房時,在拉建材的路上出了車禍,這個家里的天就此坍塌。鐵匠左眼,早年曾被飛濺的鐵屑烙傷,徹底殘了,另一只長了白內障,但鐵匠總能用超過半殘的視力打理好全家一日三餐,且從不要求兒媳進廚房,這在村里的男人中,絕對稀缺。上個月,她向援疆辦求助,調派專科醫生,來給鐵匠作了診斷,看眼下這情形,約好的白內障手術只怕要延遲。

如今,親戚家的天,由月日古麗頂著:一位眼含云翳的八旬公爹、兩個學齡前后的稚童、十四畝春剪秋收的果園、幾十口張嘴的牲畜、每月數以噸計的牧草飼料……剛駐村不久,她就給村里寫了一份申請,想為親戚家爭取一份低保,村里很快派熱娜送來一份低保戶名單,看著名單上幾乎清一色的鰥寡孤老,她當著熱娜的面,把申請撕了。

那天,熱娜把她拉到村部,說了很多,大意是,一年前,月日古麗就跟本村一個光棍漢好上了,想改嫁,但礙于這個家上有老、下有小,礙于她又是從千里之外的焉耆嫁過來的,沒有娘家人作后盾,礙于鐵匠和村干部都給她施加了壓力,月日古麗答應,等倆孩子都到了上學年齡,或者等他的小叔子伊敏江把老人孩子都接走,她就可以再嫁。作為女人,作為一個出身于海邊漁村的女人,她能理解這個近乎無解的局:兩個少年,一個老人,無論少婦月日古麗未來的婚姻如何,但眼下,她是這個家庭唯一的支撐,飛不出門釕铞兒維系的高墻。

她突然無端地心酸起來。

海浪聲中長大的她,自以為不是性情敏感的“小確幸”,但同為女人,那一刻,就在作為旁觀者的熱娜冷靜敘述另一個女人命運的那一刻,她心里的雨滴,淅淅瀝瀝灑落。她很快收拾起傷感。那又怎么樣,生活,總有些別人無力撫平的獨特褶皺,就算肩負扶貧脫困使命前來訪惠聚、結親戚的機關干部,也無法深度切入別人幽微難察的生活肌理。

第一次走進馬蘭花臥室,第一次看見隨意團臥在炕的被褥,像一頭受傷的臟兮兮的老綿羊,立即著手進行了大拆大洗之后,她就給小姑娘立下這套規矩:打水、洗腳、掃鋪、展被、擺枕。每晚必做,早晨則又逆行一套:疊被、收枕、掃炕、穿衣、洗臉、刷牙。她從村里逢周五開市的巴扎上扯了七米碎花藍布,沿著炕周釘了一個床圍,遮擋沒能抹平的泛堿掉皮的三面磚墻,再歸置好唯一的家具——書桌,擺上鏡子、梳子,整個臥室居然有了閨房模樣。她又買來兩雙運動童鞋,叮囑姐弟倆,不許穿著無襻或斷襻的塑料拖鞋,與村里巴郎和古麗們瘋。她無法預測這童年積習會在兩個稚子未來的人生中得到怎樣的發酵,但既然駐村了,總得做點什么。

馬蘭花今晚有些心不在焉,手中掃炕的塑料毛刷變得機械而執拗。怎么啦閨女。不知從何時起,她就稱呼她閨女了。

馬蘭花撲閃著稠長的睫毛,淡藍色的眼白里,已水光晶瑩:阿姨,明天又是第三天了。

她說:嗨,忘了告訴你,這回不走了,一直陪著你。

小姑娘平時有些憂郁的鳳眼頓時圓睜:真的?

真的。村里喇叭不是通知了嘛,有疫情,學校暫時停課,我暫時不走,繼續陪你上網課。喏,明天戴上這口罩,你和小弟戴卡通的,爺爺媽媽戴白色的。

阿姨,我最最最最愛你了!

小姑娘毫無征兆地尖叫著,把她撲倒在炕席上,塑料毛刷固執地卡在她們的腹間,她感覺杯罩環繞在后背的繩系就快被扯斷了,但她不敢決絕地推開她。她無法預見一個小姑娘與一位外來者瞬間迸發的激情會結出什么奇花異果,她也無法讓一個三十五歲成熟女人,與一位九歲少女的花色爛漫無縫對接,她只想讓這小姑娘驟然洶涌的波濤自己慢慢平息,同時,她也愿在與小姑娘的肌膚相親之中,品咂奢侈難覓的母愛、親情、依戀、相偎、撒嬌……

夜半醒來,胳膊酸麻微疼,半邊身子沉重,她感到一份綿密的孤獨,正從腦海的回路中,被一絲絲抽離。

指揮長援疆期滿,臨行前,找她談話:你可能不知道吧,我跟你丈夫是大學校友,你們之間咋回事?聽說你想離婚?你還能撐三年嗎?要撐不住,我回去幫你請示,改成兩年吧。

離婚,是她探親時首先提出的。丈夫摟著她,許久沒有撒手,也沒說話,二人仿佛早已預知了結局,但好像誰都沒有勇氣面對。曾經的山盟海誓,已在不孕不育的陣風中陷落,就像這塔里木的氣候,沙塵暴一來,天地一片混沌,萬物輕若鴻毛。

既然報了三年期,我就干滿,難道三年援疆,比七年零九個月的婚姻更可怕嗎!

素常總是柔柔軟軟、風平浪靜的她,此刻那種決絕的狠勁兒,有點把指揮長嚇著了。

她沒想到,救護車來了,跳下救護車的,不僅有新任指揮長,還有一位醫生、一名記者。指揮長親自抱著滿滿一紙箱慰問品,她忙接過來,遞給月日古麗。慰問品不在多少,但每來必帶,個人掏腰包,公費不報銷,這是駐村走親戚的慣例。

指揮長說,你是咱援疆辦的老組長了,雖然疫情帶來些困難,但老組長的訪惠聚結親戶,我們必須全力支持,必須按照原定的手術日期和方案執行,手術費、住院費、護理費,包括就餐費,都由咱援疆辦解決,不讓你的親戚出一分錢,醫院都安排妥了,也不用你和他的家人陪護。

老鐵匠出來的時候,手里捧著一個銹痕斑斑的搪瓷盒子。

“金卡德爾(干部)。”就在他把手里盒子遞給她的一瞬間,就在看見記者攝像鏡頭的一瞬間,他突然扭身,遞向她的旁邊,蒼涼感十足的煙嗓中,是一聲謙恭的“指揮卡德爾”。天知道這半失明的老鐵匠哪來的特異功能,總能從人群中判斷出職務和身份最高的那個人,就算所有人臉上都戴著N95口罩,他也會把慘白渾濁的眼神精準而恭敬地投擲過去。

駐村后,對鐵匠的辨官異能,她見慣不怪。但在頂頭上司面前被自己親戚直接漠視和冷落,仍令她尷尬。

盒子里,疊放一張獎狀。獎狀是1955年發給鐵匠父親的:“100把坎土曼支援兵團農墾事業先進典型”。

在指揮長等人的驚詫之聲、老鐵匠謙卑的笑聲中,她覺得自己該說點什么了:鐵匠叔,這就是您不對了,這寶貝您怎么不早點拿出來呢,上次給您申請低保,村里打回來了,有了您這寶貝,下次咱可以申請“三老”補貼了。

其實,她知道,她相信鐵匠心知肚明,半個多世紀之前的這份陳年遺物,什么也證明不了,“先進典型”稱號,授予鐵匠已逝父親,與鐵匠自己無關,也與鄉村的老黨員、老干部、老模范哪一“老”都不沾邊,無法納入政策補貼范疇。在即將去做手術的節骨眼上,在他敬仰的“大卡德爾”面前,鐵匠鄭重其事端出已故父親的獎狀,自有其小心思。老鐵匠絕頂聰明,有一種在世俗里活出了境界的超常智慧。

旁邊的月日古麗,突然沖著醫生嘶喊,都沒聽清喊的什么,她已扭身沖入屋內,咣當一聲,把客人們閃在門外。

也許是幾乎沒見過月日古麗下廚吧,她做的拉條子,讓她吃得掩嘴打了兩次嗝,惹得馬蘭花也捂著嘴偷樂。

不許笑!上午必須把老師布置的網課完成,不會的先空著,我去幫媽媽粉碎草料,晚上給你輔導。

噢,好吧。馬蘭花故意噘著嘴裝委屈。

老鐵匠入院后,她能感覺到,月日古麗仿佛少了一些禁忌,有點故意朝她身邊湊的意思。之前,她一直躲她。與寡言者交流,她不具任何經驗,但她堅信一條:柔軟的私密,能融化人心中的硬核,尤其是女人。整個上午,伴著后院粉碎機嘶啞的吞噬聲和苜蓿草粉的清香,她講童年的那個海邊漁村,講漁民爸爸和補了半輩子漁網的母親,講七年學醫經歷和親手接生的二十二個嬰孩,也講自己淪喪的女人功能,講至今沒有等來的離婚協議,也許是入戲太深,她拉下電閘,匍匐在苜蓿草堆里,哽咽難禁。

她全聽懂了。直到下午,月日古麗才用極不連貫的國家通用語言,向她一點點敞開心扉。

(我丈夫)車禍嘛,四萬賠了。打鐵的,四萬(全給)伊敏江,(作為他去)喀什做買賣(的本錢),一毛錢嘛我沒有(得到)。(果園每年收成的)核桃嘛,他賣;紅棗嘛,他賣;花牛嘛,他賣;一毛錢嘛,我也沒有(得到)。我戀愛嘛法律講呢,打鐵的嘛,法律不講,不給(讓我)戀愛,四萬嘛,(我要改嫁)一毛錢沒有。馬蘭花、格雷買買提嘛,(改)嫁我(帶)走呢,打鐵的嘛,不給(我帶)走。(我的戀愛對象)吾買爾嘛高興養(這倆孩子),打鐵的嘛,不給(我們)養。花牛嘛,擠奶呢(還能)吃草呢;羊子嘛,殺肉呢(還能)吃料呢;我嘛,活干呢錢沒有呢。打鐵的嘛,鐵疙瘩心,舊社會巴依(惡霸地主)嘛不如。

她握住她戰栗的手,撫摸著她糙糲的手背上,嘭嘭激蕩著的一根根血管。她感受得到,這個年齡比她還小三歲、面容卻比她滄桑不止十歲的女人,內心深處對“打鐵的”刻骨入髓的怨懟,對未來深深的絕望,感覺到鐵匠針對這位渴望改嫁兒媳的經濟控制,及其所牽的帶出對她的子女、自由的約束,都在女人的心里植入了難以化解的怨恨。

此刻她終于明白,鐵匠入院那天,她為什么堅決拒絕在醫療責任書上簽字了,她和鐵匠之間日積月累的鴻溝早已不可逾越。若非新來的指揮長善變通,她不知道謀劃了許久的白內障手術,會不會被月日古麗攪黃。作為親戚,她替月日古麗簽了字,指揮長不放心,請記者全程跟蹤拍攝鐵匠醫療過程,留證據,免后患。指揮長本可推脫,但他沒有,算得上有擔當的“卡德爾”。

駐村的頭三個夜晚,熱娜已為她分析了親戚家的矛盾,如今看來,曾與這家小兒子有過戀愛經歷的熱娜,也給她戴上了一副先入為主的有色眼鏡,她對公公疾言厲色,無孝敬之心;她將自己孩子撒野放羊,從不過問馬蘭花學習;她家后院的門,經常為吾買爾留著,與那個單身漢廝混;她把自己夜里接生的牛犢子、羊羔子偷偷賣掉,背著鐵匠攢錢……

那晚,她駐村后首次失眠了。

她決定,找另一個當事人吾買爾談談。

吾買爾還沒見到,伊敏江的電話卻來了,而且是視頻電話。她正疑惑呢,馬蘭花卻在一邊古靈精怪地笑。

金姐。說實話,她有點被鏡頭里沖著她喊姐的男人攝魂了,胸口間砰地一聲,像有東西撞碎一地。一對銳目,一頭蓬松的長發,一峰高峻挺拔的鼻梁,一臉俊朗的陽光,與他對商海打拼、艱難求生、歷盡滄桑的假想,幾乎沒有一絲合轍。

伊敏江先……先生,她咽一口唾沫,努力迫使自己強硬起來,我是咱們紅柳窩子村的駐村結親干部金莉莉,請問,你借你嫂子的四萬塊錢,打算什么時候還呢?

他像被突然打了一悶棍,卻迅速鎮靜,恢復了油嘴滑舌,倒像一個擅長應變的商人:知道呢,浙江美女,政府派給我們家的親戚,已經在我們家住十幾天了,沒及時聯系你,失敬失敬。謝謝你給我爸爸治療眼睛哦,這個恩情,要報呢我。

她軟了語氣:報恩不報恩呢,咱先不說,我講三件事,希望你能給個意見,因為你是這個家唯一的頂梁柱,頂梁柱你懂吧,就是家長哎。

見對方有了靜耳聆聽的態度,她接著說:第一,借你嫂子的錢,希望你給個歸還日期,當然,你嫂子說了,依法繼承,她只要兩萬,一萬給爸爸,一萬給孩子;第二,你嫂子要改嫁,這完全合法,你也沒權利阻攔,但你嫂子出嫁后,贍養老人,就是你一個人的義務了,跟你嫂子再沒關系,聽懂了吧?第三,倆孩子撫養問題。你同意你嫂子把孩子帶走呢,撫養的問題,你甭操心了,她會負責到底;你若不愿孩子離開呢,你就需要承擔撫養孩子的全部責任。

鏡頭里的他,蹙了濃眉,兩頰肌肉支起兩道堅毅的肉棱,但愿不是故意耍酷。她繼續敲死:希望你能在爸爸出院之前,給家里一個答復,也給你八十歲的父親一個交代,可以嗎?當然,伊敏江兄弟,你可以先考慮幾天。

當然當然,一定考慮,一定答復。

他先掛了手機,他最后的表情,沒讓她看出任何想要的態度,但她總覺得,他的漆眉白瞳之間,他欲言又止的背后,似乎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突然轉身,揪住背后伸脖子看手機的姐弟:你倆老實坦白,誰把我的手機號碼泄漏出去的,說!

我最最最最喜歡小叔叔了。馬蘭花的四個最,又來了。

格雷買買提跟著學舌:我也最最最最。

孩子心里不攙假。她能覺察到,哥哥猝逝之后,伊敏江已在這個不完整的家庭中樹立起無可替代的地位。但從鐵匠、月日古麗和兩個孩子的敘述中,她找不到伊敏江作為家長的任何擔當,她甚至定性,他不過就是一個吊兒郎當的嬉皮士,一個缺乏家庭責任感的浪子。

鐵匠從不主動提起小兒子,但僅就他把大兒子用生命換來的錢全部給了小兒子這件事,不難判斷,莊稼佬,偏愛小。有一次她主動向他提起伊敏江,鐵匠瞇著雙眼,臉膛被灶火照得彤紅:獵鷹嘛,總要去最高的山上飛呢;駿馬嘛,總要向最美的草原奔呢;女人嘛,總會朝最寬廣的胸懷撲呢,普魯(金錢)嘛,總是在最智慧的腦袋里唱呢。鐵匠自有鐵匠的生活邏輯,既天地貫通,人神合一,又豪情萬丈,深揳世俗。

月日古麗說,她不討厭小叔子。抗震安居房后續工程、后院的棚圈,都是他帶著一幫不要工錢的朋友建起來的,三棵杏樹,也是他栽的。他去喀什口岸打工、做外貿,說要給家里添置一套跟城里人家一樣多的家具、家電。就在那一年,熱娜變心了,嫁給村長孫子。她和伊敏江,大學同學哎,說沒戀愛就沒戀愛了,伊敏江甩手離家,再沒回來。但他有快遞,快遞衣服,快遞零食,快遞那些能把倆孩子哄得開心的小玩意兒,用一份份來自天涯海角的商品,維系著他與這個家庭的血脈。

月日古麗順手拎出一個小玩意兒,遞給她,卻不是快遞,是救護車接鐵匠入院那天,指揮長順手捎來的相框,塞在裝慰問品的紙箱里。她想起來了,是她與鐵匠一家的合照。

照相那天,月日古麗堅決拒絕與鐵匠同框,她竭力苦勸,依然無果。照片里,缺了女主人。

在身后果實累累的葡萄廊架襯托下,無論怎么看,都與普通農家一張全家福無異,濾去年齡和歲月的差異后,她和并肩而坐的鐵匠,近乎就是這個家里由一兒一女簇擁著的幸福的男女主人。

馬蘭花稚聲驚訝:如果把爺爺換成小叔叔,最最像爸爸媽媽,最最像一家人了。

童言無忌。格雷買買提,你抱著相框,閨女,你去找釘子,咱們去客廳,把它掛起來吧。

睡夢中醒來,她看見了坐在月日古麗床沿的黑胖敦實的吾買爾。惺忪的睡意,從腦袋里被迅速抽空。她抬腕看了看表,凌晨兩點半。

疫情管控呢,你怎么跑出來了?怎么不戴口罩?

吾買爾低下頭,一只手抓撓耳根,一只手搓著大腿,看不出他黝黑的臉是不是紅了。月日古麗擺弄著手機,也沒直視她。她有些疑惑了,也許,熱娜真沒胡說,二人的幽會,可能早已避開了時間、空間和人為的一切障礙,后院那道門,也許早已不是吾買爾的禁區。

月日古麗把手機連同手機里的喧嘩,同時遞給她。

嗨哎,金姐!伊敏江身后,炫彩著喀什街頭的璀璨燈火,近景里,有兩頰桃花般的酒暈:我們都在慶賀疫情消失呢。

她又滑動喉管:這么晚了,伊敏江老板想好答案了嗎?

霍希(干杯)金姐,真想跟你當面干一杯。月日古麗和吾買爾嘛,我同意,不,我祝福他們!吾買爾嘛,光屁股摸魚掏雀雀的兄弟,哥哥的孩子,嫂子的孩子,是我孩子,也是吾買爾孩子。口岸三個鋪子嘛,賣掉一個,四萬普魯嘛微信嫂子。爸爸嘛,我回紅柳窩子,接他出院,來喀什嘛小康。普魯嘛,木麻達(沒問題);房子嘛,木麻達;生意嘛,木麻達;吉爾吉斯斯坦媳婦嘛,統統的木麻達。來,金姐,走一個,霍希!金姐,你眼角子里沒有親戚嗎?來呀,霍希!

她只好圈起拇指與食指,喊聲霍希,與屏幕對碰。

普魯,四萬真的全還了?

月日古麗點頭。

真要把老爺子接去喀什?

月日古麗繼續點頭。

也同意你們繼續撫養兩個孩子?

吾買爾與月日古麗同時點頭。雖然他仿佛烤煳的古銅臉膛總能隱蔽其情緒,但語音顫抖的激動卻無法掩飾:伊敏江把他的果園、房子、棚圈都租給我們了,一年兩萬租金,良心價,不貴。我們家孩子多,地少,結婚后我搬過來,再不出去打工了。

這密集的信息,讓她再難入眠。她原本以為必定棘手難纏的一團亂麻、一地雞毛,在商人伊敏江那里,毋寧說在伊敏江豐饒的普魯那里,仿佛不過是剛剛飄過紅柳窩子村上空的一團亂云。烏云過后,風輕云淡。

睡前,援疆辦那邊也發來消息,鐵匠的手術非常成功,已經拆了繃帶,一周內就可以出院。不知道鐵匠是否能夠預見,就在他住院的這短短十來天內,這個曾經缺少熱騰騰荷爾蒙的庭院,她的這戶親戚家里,已經爆發了一場小小的革命。

熱娜發來通知:疫情管控解除,何時結束駐村回市里,由你們單位決定;你被評為駐村抗疫工作先進典型,盡快寫材料,參加市里表彰大會。

自己寫材料表揚自己,這恐怕不合適吧?我做得還很不夠,能不能把這個先進名額讓給其他駐村干部?

熱娜一臉嚴肅:這是村黨支部意見,市里和援疆辦都批了,你必須服從,這沒商量。熱娜的官腔,讓她心里忽然笑了。所有駐村結親干部,甭管級別多高,駐了村,就跟親戚家一樣,都是村民,這是紀律,她這個科級村民,也沒例外。

她冒出了惡作劇的興致:熱娜主任,我也給你匯報一件事,咱們村去喀什經商的伊敏江,在那邊自貿區開了三家商鋪,又娶了一位美麗的吉爾吉斯斯坦姑娘,還準備接他父親去養老,把村里的房子和產業,都租給咱們村的吾買爾了,他嫂子還打算嫁給這位吾買爾。她最后沒忘補一句:這伊敏江,可是你們村領導培養的人才啊。

熱娜臉上沒有她期待的赤橙黃綠,反倒是一種臨危不亂:這些我們村領導都掌握了,這說明你的駐村結親工作做得很扎實細致,也說明我們把你評為先進,沒有看走眼,包括給鐵匠治療白內障的事跡,你都要寫到稿子里去。

她語塞了,她知道自己臉上肯定掛了赤橙黃綠,讓熱娜得以精準反擊:金鎮長,噢不,金組長,你親戚一家的主要矛盾呢,根本不在于鐵匠如何養老,就算鐵匠是鰥寡孤獨,也還有政府托底呢,關鍵是兩個孩子撫養的問題。吾買爾和月日古麗結婚后,兩人肯定也要生育一至兩個,現在政策允許嘛。到了那個時候,三孩四孩的壓力,可是太大了。如果有不能生孩子的女人領養一個,就可以幫助你的親戚,徹底減輕負擔,脫貧致富。

熱娜一槍中的,那一刻,她撞墻的心都有了。

海邊漁村生活了十八年的她,熟知中國的鄉村不能永久儲存秘密。自己的產科醫生身份、失敗婚姻、職業履歷,乃至仍未與她解除婚約的工程師丈夫,在紅柳窩子,恐怕都已不是秘密了,自己不也曾祥林嫂一樣向月日古麗傾訴過嘛。只是,她沒料到,遠隔千山萬水,維吾爾族鄉村竟然與她故鄉的漁村一樣,民風通靈,威烈剛猛。

拂風過處,是從面子撕裂到靈魂的痛。

明天就要撤了,她的電話卻叮咚不止,不屈不撓,調了靜音,依舊屏光閃爍。來電話題只有一個:收養馬蘭花。她不知道熱娜的能量竟然如此巨大,她不知道世俗的輿情何以能在抽象與具象之間,如此潤滑暢流。

熱娜微信:我給村領導匯報了,如果你真的下定決心收養,你親戚一家,包括伊敏江的工作,都由我來做。

駐村干部群:贊、拇指、V指、桃心、表情包。

援疆干部群:贊、拇指、V指、桃心、更復雜的表情包。

伊敏江短信:金姐,我實在沒本事養兩個侄子,我很慚愧。你若真心收養馬蘭花,永遠跟我們家做親戚,我喊你親姐。

指揮長私信:金組長,你的婚姻情況我剛剛知道。但收養孩子,比較復雜,涉及很多意想不到的問題,包括法律法規、民族團結,你懂的。別操之過急,我咨詢后,給上級領導匯報一下,好嗎?

如今,月日古麗已和吾買爾幾乎半公開同居。隔壁兩位苦盡甘來的愛情鳥,深陷在他們曾經求而不得的柔情蜜意里,對村里、群里肆意泛濫的熱議,尚無任何反饋。

睡夢中的馬蘭花,渾不知這個夜晚的4G、5G電波,正在為她隔空轟鳴。她伸個懶腰,一條腿蹬開被子,連同她細長的胳膊,側身翻轉,劈空壓來,又一次緊緊摟住她的左臂,伴著夢里一聲奶氣未脫的嬌叫:媽媽,不走嘛。

她知道自己沒聽錯,是一聲清晰的媽媽,還拖著軟糯尾音。一瞬間,她身上每一個毛孔,暖風輕拂,每一個骨節,酥松如泥,眼前的絲絲黑暗閃爍著救贖的光芒。

責任編輯蔡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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