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來時,合歡樹的花就開了,粉嘟嘟,扇子或仙子的羽毛般擠在枝頭,映得樹下的人臉蛋、眼睛都透亮透亮的。
這棵樹生長在龍里村的溝邊許久了,樹還很年輕的時候我們就在它底下玩,撿起一朵朵掉落的粉花,別在彼此的耳后或發間,學著大人的樣子,眨巴眼睛,以為一朵花就可以讓自己變美。
樹離她們家很近,家門常虛掩著,門縫中時常能瞧見一個女人,長得像樹上的花,粉粉嫩嫩,美麗嬌柔,那是英的母親,我稱其為姨。
姨時常一個人在那扇虛掩的門內忙碌,她穿青色的布衫,頭發烏黑,面頰紅潤,身材纖弱,走起路來卻似帶著風,干起活來,直接化成風。
她腰里常圍一黑布圍裙,我們在樹下相約時,她便在屋檐下的臺階上摘菜;我們撿拾花時,她在喂雞;我們捉知了時,她在洗衣服;我們玩泥巴時,她拿著鋤頭上地去了……總是這樣,陀螺般在樹和那扇時常虛掩的門周圍旋轉著。
我很少見到叔,聽大人們說他在臨縣的一家藥廠上班,所以別說我,英也很少見到自己的父親。這個家中最常有的狀態便是只有她娘兒倆和干凈空曠的院子,院內圈養的幾只雞,生長的幾棵杏樹,杏樹下的一些蟲蟻,和幾只偶爾飛過、在院內短暫停留的鳥兒。
叔很少回來,姨那合歡花一般的長相便時常惹得一身目光。村里的男人們鷹一般的眼睛總是盯著她,在她打開那虛掩的門走出來時,從眼睛,到脖子,到胸脯,到她纖弱的背影……
那時的我們只有七八歲,在溝畔邊的幾戶人家中,英是我唯一的玩伴。我喜歡她,便也喜歡姨,當然,也喜歡那棵離她們家很近的合歡樹。
合歡樹總是在夏日開,在太陽直射北回歸線周圍,北半球晝長夜短,蛇蟲鼠蟻皆出動,孩童也穿上輕便美麗的夏裝時,她便如同小姑娘的裙裾般悄然綻放在枝頭,為她們的小臉蛋增添紅暈與明媚,增添童趣與歡笑。所以我愛夏日,愛陽光照射周身,每一個張開的毛孔都能平等感受它的熱量,每一個自然界的歌手都能無所顧忌地鳴唱,每一個女孩,都化身漂亮的精靈,在合歡樹下暢快玩耍。
大人們也愛夏日,他們愛,因為那是等待許久的麥收時節。秋日里將種子播撒下去,一日日去瞧那受孕的土地,瞧它生育出幼苗,瞧那幼苗嬰兒般成長,終于從青蔥變至金黃,結出鑲滿麥粒的穗子來。來瞧的人眼睛和嘴角都彎成了個月牙兒,他們將歡喜之情從那咧開的嘴角、露出的門牙中發散出來,抬頭看一眼日頭,樂呵呵回家去了。
麥子黃金般鋪滿關中平原,將龍里村的房屋和樹、人和牛羊包裹其中。傍晚,有風從溝畔吹來,麥浪翻滾,散發著熱氣和麥粒成熟的香氣。麥子同人一樣歡快,在風中互相碰撞,舞動。像少女期盼變成女人一樣,為自己愈發充盈豐滿即將分娩的身體開心著,它們等待這一刻,也已許久。
那時,離農業社解散、土地承包給個人沒過幾年,村人們因而干勁十足,情緒高漲,如村莊的黃牛充滿力氣。叔便是那時從藥廠回來預備收割麥子,也預備迎接小崽子的。那一年,姨變得沒往日水靈了,她身材臃腫,小腹高高凸起,走起路來再也不像風了,而是如同鴨子一般搖搖擺擺,干起活來,更是慢慢悠悠,姨變得不像合歡花了。
叔讓英在家陪伴姨和家里的那幾只老母雞,他自己則拿著鐮刀,拉著架子車去地里收割麥子。
叔像《白鹿原》中演繹的那些麥客一樣,光著膀子,扎起褲腰帶,彎下腰一鐮刀一鐮刀割著那些昨日還在歡唱舞動的麥子,只半天就曬得黑黝黝的。汗水豆子般掛滿他黝黑的背和額頭,他的頭發濕了干,干了又濕,胳膊被麥穗掃過留下一道道紅印。從遠處看去,他的前面是麥的海洋,身后是麥稈壘起來的雕石,他像汪洋中的一條小魚,一點點往前游走。
那天晚上姨生下了一個男嬰,清脆的哭喊聲在龍里村的溝畔邊響徹,碰到溝對面的崖壁,又折回來,引得溝邊的蟋蟀、青蛙、蟬一同鳴叫,合歡樹也不時地響起一陣沙沙聲,它在為姨鼓掌。叔很開心,連夜找來親戚伺候姨坐月子。第二日干活時,他更加賣力了,雖是割著麥子,心卻一直蕩漾著,他還未從得兒子的興奮中緩過神來,他想對著麥浪吼唱,天生的害羞性格使得他終于只將那吼唱的欲望轉換為幾聲呵呵的傻笑。一個上午,新生兒皺巴巴的臉龐始終在他眼前晃悠,不時出現在麥浪中,仿佛那麥子上結的是他兒子的臉。
傍晚的時候他變得愈發賣力,眼看著那早上還張揚的麥浪如今皆成了他的戰利品,眼看著馬上就能回家去看兒子,他那嘴便高興地未合攏過。他像一頭壯碩的牛,將一捆捆麥子抱起來一層一層摞在架子車里,用架子車上系著的麻繩將其捆扎好,準備拉回場里堆放起來。正值壯年的男人干起活來渾身散發著荷爾蒙的氣息,更何況他心中想著姨和兒子,身上的勁兒便更大了。他將架子車拉到地頭時,車輪被以前澆地時留下的坎給別住了,叔試了幾次,見車子絲毫未動,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坎,心中著急起來,一著急,便有了氣,有了氣,便跟那坎對抗似的使出渾身的氣力,往前猛地一拉……
那一夜,天上突然起了烏云,雷電與風在上空演奏起了激昂的交響樂,滿村的人在雷雨中找尋著叔,龍里村的樹皆搖擺,狗皆狂吠,人皆叫喊,空中整夜響徹叔的名字。
叔那一下用力過猛,架子車配合著咬牙切齒的主人暗暗發力,那一刻它甚至將自己當成了能沖上云霄的飛機,它真的飛起來了,從坎上沖了過去。它還不懂得物理,不曉得世間有個叫慣性的東西,它只覺控制不住自己,繼續往前沖去。叔腳下一空,眼前一黑,撲通一聲掉進一個掩在雜草中的枯井里,架子車的車轅在他掉下去的那一刻也落了下來,不前不后,那車和它身上散落的麥捆,正好掩在井口。
姨和剛出生的嬰兒躺在家中的土炕上,傍晚的時候,她胸口突然一陣緊痛,腦袋嗡嗡的似有蟲在耳邊鳴叫。本是夏日,月子中的姨還穿著薄棉襖,這一陣她突然渾身冒起了汗,左右等不到叔回來,她焦急起來。喊來英去地里尋父親。
英于是提著水壺,跑到自家的麥田,原本麥浪滾滾的田地現在只剩下短短的麥茬,枯草一般扎在土地里。她即使個子還不高,也可以從地這頭一眼望到那頭。她找不到叔。天空漸漸暗了下來,東南角起了烏云,她在麥茬地中小心翼翼地走,終于在地另一頭看到孤零零待著的架子車和散落的麥捆。
她喊了幾聲,無人應答,烏云愈發靠近,天愈發暗,她突然害怕起來,轉身跑回家中,將眼前的一切跟她母親說了。
叔從麥地里消失這件事很快便轟動了整個村莊,村里男女老幼皆出動,天空響起了雷電,雨不合時宜地落下來,打濕村人的衣服。他們在雨中喊著叔的名字,后來發現了被草叢遮蓋得嚴嚴實實的枯井,他們齊心協力,將叔打撈了上來。
姨一直在家里等著,村里幾個老婦人陪著她,她們說月子中的女人不能出門,否則會沾染晦氣。姨看一眼襁褓中的嬰兒,看一眼才八歲的女兒,默默流淚。
叔被打撈上來時,手腕上戴著的一塊表不見了。那是姨和他結婚時買的,一人一塊。姨沒有吭聲,她還需要鄉親們幫忙安葬叔。那些日子,她抱著懷里的嬰兒無聲地痛哭,淚水從她的眼角涌出,流經臉頰,下巴,順著脖子淌下去。懷里的嬰兒咂吧著嘴,不時皺一下眉頭,偶爾睜開眼看一下。
姨的身材在慢慢恢復,哺乳期的女人,會將身上的養分都化成奶水輸送給嬰兒,姨本就營養不良,孕期長的那些肉,很快就干癟了,跟每天被嬰兒吸完奶水后的乳房一樣干癟。沒有了男人的姨,自此不再水靈了。叔的離開,也帶走了她身上的嬌柔,帶走了她臉上的明媚,她失去了男人,便將自己化身為男人。
2
姨愈發像那棵長在溝畔邊的合歡樹了,以前她像的是它的花朵,現在,她像它孤零零的身影。風一吹,合歡樹的枝葉便搖擺起來,姨站在樹下抬頭看,她干枯的發絲也在風中亂飛,沒有了柔情的姨,連發絲也變得堅硬了。那合歡樹依舊是我們的歡樂源泉,不同的是樹底下從此多了個小男孩,尾巴一樣,跟著我和英。
姨忙碌的時候,弟弟都是英在照看。以前她跟我一樣,是家里極重要的那一個,現在她和姨一樣,瘦小的身影竟變得剛毅起來了。她也學會了風一般的干活,喂雞,摘菜,打掃,洗衣,都成了她的事。放學回家后,那些活就像被晾在一邊的孩童,排著隊等著她去一一照看。而姨要照顧農田,要照顧他們娘兒仨的一日三餐。在其他家庭都有男人手挑肩扛的時候,在鄰居家的孩子欺負她的小兒子的時候,在英的伯父家里每日飄出好聞的菜肴香味的時候,姨瘦弱的身影便愈發堅毅。
她將兩個孩子攬在懷里,似母雞用翅膀包裹小雞,家里的飯永遠都是寡淡的,幾乎見不到什么油水,兩個孩子長得也如麥稈般纖細,風一吹,就要搖擺。而姨的門前,總有數不清的是非,那些腌臜的話語在她經過村莊中某個圍坐一圈的婦人時,從一張張嘴里吐出來。那話語于是如同滿坡的鬼針草一般,粘在姨的衣衫上,刺進姨的心坎里。姨那時并不自知,生活即將給予她的,遠比這鬼針草的刺要尖利得多。
自從叔走后,每年農忙時,姨就會叫來自己的父親幫忙收割。她恨那麥田,恨那在風中舞動的麥子,夏收于她而言成了祭拜的日子,盡管如此,她卻不得不用心侍候它們——那些麥子。
那一年夏天,英的外公像往年一樣來到龍里村的溝畔。合歡樹依舊被時節催得開出了粉紅色扇子般的花,一簇簇擠在枝頭,蚊蟲們也如約在溝畔的各個角落窸窸窣窣著。英的弟弟已經三歲了,合歡樹下更多的是他撿拾落花的身影了。
姨原本以為她在父親的幫襯下,苦一點,累一點,多少有個依靠。姨覺得慢慢熬著日子便沒那么苦了,她跟父親一起在麥田里收割,像魚一樣在麥子的海洋里游走。他們將那麥子都收回場里,一捆一捆從架子車上抱下來,又一捆一捆在場里摞起來。姨的皮膚早已曬得黑紅,臉上漸漸生出了褐斑,她的胳膊和手上到處是紅色的印子,汗水早已濕透了她的頭發和衣衫。
他們要將那麥子摞得高高的,用篷布篷起來,等到將所有麥田的麥子都收割完后,再攤開在場里碾出麥粒。英的外公是個個頭不高但強壯有力的老人,盡管已經六十多歲了,干起活來卻依然是把好手。他爬上壘起來的麥摞,姨從底下一捆一捆給他往上遞,麥子越摞越高,姨每抱起一捆麥子舉起來,她的父親便要蹲下身子去接。他們一直忙碌到太陽下了山,月亮與星星現出身影,溝畔響起青蛙與蛐蛐的鳴叫,幾只蝙蝠從場上空嗖地飛過。姨看著這些摞起來的麥堆想起了去世的叔,淚水悄無聲息地蓄滿她的眼眶,正當她流著淚抱起一捆麥子欲遞給自己父親時,父親在麥堆上突然眼前一黑,便從麥摞上掉了下來。
姨像受驚的鳥一般不知所措,她哭喊著,喊聲劃破溝畔,震得天上的月與星都顫動起來。與幾年前一樣,龍里村的人們在夏收時節的傍晚,會聚一處,抬走了一具冷冰冰的身體。姨已經哭不出來了,她形容枯槁,頭發凌亂,身上沾滿麥草,眼神黯淡,死灰一般沉寂的她,使得夏夜都變得陰冷起來。
英的外公就那樣突發腦溢血去世了,姨從此恨透了土地,恨透了黃燦燦的麥子。那是糧食嗎,姨想,那也是她的劫,是她的天譴。
關中平原上的田地依舊長滿小麥,秋日里播種下去,冬日里看綠油油的麥苗被純白的雪覆蓋,夏日里它幻化成黃金般的模樣。合歡樹也依舊在夏日開出花朵,散發出獨有的清香,姨的身形徹底變成了男人的樣子。她的身上再也尋不到一絲女人的柔軟,那結滿老繭的手,那纖瘦的木板一樣的身材,那暗沉粗糙的臉,還有那冰冷犀利的眼神無不將她與一個柔情似水的女人分割開。
她與那棵合歡樹一般生活在龍里村的溝畔,在風中搖搖晃晃,卻在合歡樹一日日壯碩、合歡花一年年嬌艷中,失去了自己曾經花一般的容顏。姨從此,在這溝畔,再無依靠,唯一的寄托,便是一對兒女。
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人降生世間就是為了遭遇不幸。我總覺不幸只是一時,不曾想風雨真的會向一個人反復潑灑,雷電真的會一遍遍擊打同一個人的肉體。她只是個女人,平凡而渺小,同為上天庇護下的萬物,為何她得不到憐惜?她的心像在巖石、沙礫、暴風雨和驕陽等一系列外力中反復磨礪,從而變得堅硬、冰冷,如砂紙一般。
那一年,英的弟弟長至六歲,姨已習慣機械地勞作在溝畔邊的土屋和它周邊的田地里。她似乎變得越來越強大了,她的強大使得那些原本高強度的勞作突然變得容易起來。那些原本屬于男人的工具,斧子、扳手、鉗子、鋤頭、鐮刀等物,皆被她馴服,從而得以在她手中靈活舞動。而那個六歲的小孩,也已被歲月所催,逐漸顯露出淘氣與皮實來,他的輪廓越來越與叔的樣貌靠近,姨有時看著他會恍惚。對姨來說,現在只有他,是日子存在的證明。
他已不再需要英的時時陪護,在溝畔邊的合歡樹下,他有了自己的玩伴。與我和英小時候一樣,他們在樹下捉螞蟻,玩泥巴,撿拾落花與樹葉,聽風吹過時,樹枝舞動的沙沙聲。當然,他們比我和英小時候勇敢,男孩子的世界,總有“打打殺殺”的游戲。他們用樹枝作劍,用土塊作手榴彈,用彈弓捕獲小鳥,用繩子捆綁青蛙……他們的陣地也在合歡樹附近不斷地擴大,繼而到了那溝的崖邊,互相拽著,摘取崖邊棘樹上的酸棗。
那酸棗就像是童話故事中惡皇后手里拿的毒蘋果,紅色的果肉充滿魅惑地掛在崖邊,這魅惑使得他們忘記大人的叮囑,忘記腳下的深淵,終于,他腳下一滑,掉到了美水溝。很快,便隱沒在一片岑寂中。當時,正是碩果累累的金秋時節,關中平原一片豐收景象,陽光、風、植被與人皆呈現一種暖色調,顯得安穩平和。
美水溝并不知這一瞬間發生的插曲,依然優雅、靜謐地依在村莊的西側。它是那么美,是這個旱地村莊唯一一道象征細膩與柔情的風景。每年初春,黃色的迎春花星星般撒滿崖畔,溝中的水自北山而下,丁零當啷,永不停歇地唱著悅耳的歌,由于水質清澈,水中游魚與各類水草清晰可見,野鴨成群地嬉戲在水面,蒹葭則在水畔隨風舞動??蛇@原本美麗的溝,在那個金秋的下午,霎時變得兇險。他掉下去,與溝、土、花、草融為一體。
他也被還給了上天,與姨有關的男人都還給了上天,丈夫、父親、兒子。只留下她,化成一副行尸走肉。她的眼窩深陷,脊背慢慢彎曲,頭發形如枯草,眼睛呆滯,連冰冷和哀怨都尋不到了。
世間一切對她而言皆失去了意義,她不會哭了,她的淚腺已分泌不出淚水。她在家門口倚著樹發呆,手扶在那棵合歡樹身上,與樹皮融為一體,上面布滿同樣的褶皺。
風來時,合歡樹的樹枝互相碰撞、舞動。她踉蹌了幾下,搖搖擺擺往家走去,那樣子,像極了美水溝崖畔邊生長的那些酸棗樹在風中晃動的模樣。
3
如果說姨是一棵孤零零的樹,那英便是那樹旁的小花。她們沒有別的什么庇護,風雨來時,姨只能用單薄的身軀去遮擋。她這單薄的身軀,終于在無數打擊下心力交瘁,似落葉著地般,癱了下去。
英看穿了姨看似完整的軀殼下破碎的內心,她主動提出退學,照顧仿佛雪花般一碰便要破碎消融的母親。姨在炕上躺了三日,萬念俱灰,眼睛干澀。英小心翼翼地照顧了三日,似姨當初守護初生時的她一樣,守護著母親。
第四日清晨,當初升的驕陽掛在院落東邊的樹梢上,映得那樹葉呈現更加富麗堂皇之態時,姨透過炕邊的窗戶,看著那溫暖橙黃的景象,仿佛世間萬象都在那個清晨握手言歡,眼前的世界一片祥和。而姨的某種遙遠的記憶在那一刻被喚醒,她想起了曾經,八九點鐘太陽一般的她,幼年時騎在父親肩頭在麥田迎接日出,青春歲月里扎著小辮在朝陽下與母親去趕集,新婚時,讓叔背著在田野里奔跑嬉戲……
記憶水流般緩緩滲入她的腦海,浸潤她的心田,使得她的身體由內而外漸漸起了柔和的跡象。她坐起來,趴在窗戶上仔細觀察那初升的太陽,心中有了期盼。是的,姨也決定和這世間萬象握手言和了,她要尋一個庇護。
這一天清晨,姨坐在那套已經略微褪色的梳妝桌前,用新婚時買的那把木梳,梳理干枯的頭發。她嘴里念念有詞,仿佛在向叔訴說著自己的想法。而后,她換上那僅有的米白帶有綠色碎花的衣服,敷上閑置許久的已經結塊了的紫羅蘭粉。望著鏡子中的自己,往事再一次涌現心頭,當年紅妝映照下的她美麗動人的面龐曾惹得一眾人驚嘆。而如今,姨看著自己的手和逐漸干癟的身材,心中一寒。
那日過后,家中開始有媒婆上門,姨每日堆著笑,迎來送往。終于在幾個月后,帶著英改嫁給了一個鄉里的退休教育專干。這是一個不同于叔的文雅人,他戴一副眼鏡,身材稍胖,頭上灰白的頭發略顯稀疏,但是臉上的笑,總是給人一種踏實溫暖的感覺。姨便是融化在那笑中,被那笑感染了的。那人的妻子早年間得癌癥去世了,一個兒子也已長大成人,無甚牽掛的他于是將多半心思都用在姨和英身上。英于是再一次走入校園,而姨從此過上了遠離她所討厭的土地、麥田、美水溝和暴風雨的生活。
英在這個家中生活了多久呢,日子安穩的時候,人便總不大去計較年歲了。所以具體是多少年,無人細數,總之英讀了大學,畢業后成了一個兒科醫生。姨的臉上自此重拾回了笑容,她的頭發不再干枯,身材不再干癟,那消失了的柔情,悄無聲息地回來了。
溝畔邊的那棵合歡樹已長至成年人的脖子般粗細,夏日花開時,英回來過一次。二十多歲的她,如當初的姨一樣,面容秀麗,嬌嫩柔美,像合歡樹粉嘟嘟的花。她穿一身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披散著,一笑,露出淺淺的酒窩。我們摘下一朵合歡花別在彼此的耳后,如同兒時一樣。后來,英望著溝畔出神,她說:不喜歡這個地方,即便它是那般古老、厚重。我點了點頭。她們的日子終于好了,一切成了過往,我想姨飄搖一生,終于尋到一處庇佑,她終于可以如同當初新婚時那樣,躲在一個男人的身后。從此,她可以再次害怕蛇蟲鼠蟻,可以拿不動斧子、拎不動水桶了。
直到那年夏收時,我回到家中,再去溝畔邊看那盛開的合歡花時,母親卻告知我,姨患病去世了。我愣愣地看著她,半晌才回過神來。我總覺得不會有這么多磨難匯聚一處,可生活偏偏如此。
姨切切實實在世間走了一遭,這一遭,凈是泥濘,終于有一天,她趟過泥濘,踩在柏油路上,換上新鞋,欲幸福地前行時,卻再也站不起來了。
幾年之后,當我再一次回到龍里村的溝畔時,發現那棵合歡樹已經不見了。龍里村的村莊搬離到了離溝畔遠一些的地方,村人們在那里建起了一座座新房子。那些老屋,便被雜草覆蓋,有的坍塌了半邊,有的只剩下門,到處一片斷壁殘垣,滿眼皆是荒蕪零落。姨的那座土屋還在,與其他房子一樣,坍塌于雜草枯樹中,在風中,蕭瑟荒蕪,一如她的人生。
正是那時,我突然想起詩人徐志摩的那首《去罷》。
去罷,人間,去罷!
我獨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罷,人間,去罷!
我面對著無極的穹蒼……
站在家鄉龍里西側的美水溝畔,我吟誦著這首詩,將姨,和那些逝去的人,將我和英的童年,訴與風,訴與鳥,訴與荒蕪的舊村莊。不久過后,龍里村將迎來新一輪的播種,嚴冬也會如約而至,隨后,東風又來催促青條,麥苗將在明年夏日重新染成金黃。關中平原的麥田早已無須人力收割,人們的鐮刀已經腐朽,如叔墳頭墓碑上的字,在風雨侵蝕下,漸漸斑駁。
責任編輯惠靖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