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在十年前,我生活的小城開始流行拍私房照。有幾分姿色的女子為自己找了個正兒八經的理由,就是趁還沒老去前把自己的影像以照片的形式保留下來。她們當中有大大方方的躍躍欲試者,有在攝影師“引誘”下的欲拒還迎者,還有在面對攝像機時扭扭捏捏甚至臨陣退縮的極少數人。此時,攝影師的角色就不僅僅是拍攝那么簡單,還要懂一些心理學,要抓住女金主千姿百態的心理,為她洗腦,給她催眠,讓她勇敢地跨出那步。為什么說要勇敢,因為那時流行的私房照大多與“脫”有關。拍攝現場很簡單,一個并不算寬敞的房間,里面就一張床,一張沙發,幾套布料極少的衣服,又或者是一塊透明白紗布。可別小瞧了這塊白紗布,在拍攝中雖礙手礙腳遮遮掩掩的做作,卻能及時為被拍者送去無上的安全感。
我自問沒有拍私房照的姿色與勇氣,更無法在面對攝像機時搔首弄姿,但好奇心一直狩獵著我,我想知道這樣的拍攝場景離欲望到底有多遠。攝影師與女客人之間僅僅是合作關系,還是有著更為復雜的曖昧情愫。這也許是一場類似于自我催眠的游戲,一場荷爾蒙作用下的美麗幻想,而最終隨著兩人合作關系的結束,各種曼妙的情愫也會必將跟著蕩然無存。關于其中各種奧妙以及我的疑問只能去問攝影師,當然他們絕對有一百個理由拒絕我。還好,我遇見的是一百個以外的意外,并不否認,這位攝影師朋友他絕不是拍攝技巧最好的那位,但是,他也許是最有代表性的一位。因為他長了一雙會察顏觀色的眼睛,一個善解人意的腦子,他伶牙俐齒卻又坦坦蕩蕩,并不吝嗇于告訴我一些關于拍攝的小秘密,而恰好他又長得挺俊。可不能小瞧了男攝影師的俊,這可是開啟女客人羞答答的一把萬能鑰匙。所以,他成了我小說里的男主原型。當然,他至今還不知道他一不小心成了我小說里的男主原型,關于原型這是個不大討喜的角色,有時會是寫作者心里偷偷樂且不敢張揚的小秘密。我寫這個創作談的時候已經打定主意一定不能給他看見,不然我有一種把他的私房照公諸于眾的感覺。但很快我又否認了自己這個膚淺的看法,他絕不是那種小家子氣的人,不然他撐不起我這個萬字小說。他復雜而立體的性格里有著光明的和不大光明的灰色地帶,那是一種寶貴的真實品質。他對事物的解讀有自己獨特的一面,那恰好和我的觀點與喜好非常吻合。
私房照并不是我小說的重點,花哨的外殼中隱藏著我欲訴說的秘密,還有攝影師另類的偏愛,比如死亡拍攝。我認為通常有那樣癖好的人的腦子更接近于藝術家或哲學家,如果一個人的骨子里有極其另類的想法并對此持之以恒地付諸于行動的話,他有令我刮目相看之處。
文中“稗子”的出現實現了攝影師精神上的自我救贖,也許他曾是一個被生活折騰得極狼狽之人,有著這樣那樣不堪的過往,也曾為生存不擇手段,但他仍然有善的一面。所有的善良與憐憫、堅持與妥協在他遇見稗子時被陸續激發了出來。而作為悲劇性人物的稗子同樣有著矛盾的性格體質,她身上浸潤著傳統習俗的束縛和委曲求全,歷盡世事后仍然有向往純凈和追求美好的愿望。這一點其實和攝影師肖越是相互呼應的,換句話來說正是我這個寫作者的私藏之心。我渴望人物歷盡人世滄桑,在扭曲與掙扎后依然保留有柔軟且純真的一部分,那部分柔軟恰好又是堅硬所在,足以抵抗世俗的格格不入,而純真則可以支撐起幾欲坍塌的精神世界。
看似同流合污卻沒有真正地同流合污,所有的妥協卻又未必是真妥協,丑陋之下仍然綻放著美好,人性在繁復與極簡之間不斷地奔跑轉換,這就是我所能觸摸到的真實人生。
責任編輯蔡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