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巴特曾在《哀痛日記》里,記錄他剛剛喪母的一段日子。有作為人的情緒起伏,也有作為符號學家對內心情感“符號化”過程的觀察。通過他對悲慟感的細致描述,以及他抽離其中的自我觀察方式,我們似乎找到了某種內在情緒與言語活動的連接點,一種經驗主體通往敘述主體的心靈旅程。在這個意義上,王秀梅的新作《飛毯的天空》,無疑是一篇關于情感符號學的小說作品。
《飛毯的天空》在敘述上兼容了莫泊桑和錢德勒,有技巧、有推理、有邏輯,有世道人心。當作者將改名李忘的高階專業心理咨詢師,與喬裝騙取金飾的女賊肖眉合二為一時,圍繞肖眉展開的人物圖譜,以及由李忘延伸展開的敘述圈層,在彼此纏繞、糾葛、互相牽動之中,鋪排出小說細部的草蛇灰線。這是行文過半后,作者才肯慢慢透露的信息。沿著她的信息鋪排,小說在敘事的拼圖游戲中形成了多線并置的結構,肖眉、姜小綠、趙紅艷、李忘……隨著結構的展開,多線并攏,如百川歸海,最終收束為李忘這一條。也正是這條線索,將四面八方的表意聯動起來,指向最終的意義空間。具體說來,如果少年肖眉沒有受到來自原生家庭的心靈傷害,沒有被母親冤枉偷了家里的金首飾,那么她不會在深深的絕望中罹患青春期抑郁癥,也不會拼了命地考到遠方,變成專事心理診療的醫生李忘,更加不會在自我療愈的過程中,將曹美麗、姜小綠或者她記事本上無數個被劃去姓名的人連綴起來,集結成小說里的人物群像,為當代社會描畫出一幅幅情感破碎的剪影。
這就意味著,李忘或者肖眉是小說絕對意義上的經驗主體,只是這個經驗主體構成的故事行動元,卻是病理學范疇的精神癥候。從成年肖眉與小櫻的對話,我們可以輕易地看出,專業知識并沒有幫她治愈自己的少年神經癥,“我一直都在自我治療,一直都沒有好?!边@是普遍情感障礙泛化后,當代社會教會我們的常識,精神疾病無藥可醫,除了至今仍沿用的十九世紀傾訴或箱庭手段,別無他法。就像文中兩次出現的飛毯意象,那些軟軟的、趴在晾衣繩上的衣服,即使洗凈了臟污,也無法恢復如新。期待它們“像飛毯一樣輕盈地飛在空中,人(我)站在上面,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是敘述主體的白日夢,想象性的解決方式而已。這里,作者王秀梅并沒有借上帝之手,給小說的結尾強行加注圣光。她拒絕讓李忘痊愈,也就拒絕了廉價的樂觀主義。在充滿毛刺的“時代的精神狀況”中,秀梅以現實主義情懷,共情了那些陷入精神黑洞的掙扎的靈魂。
至于怎樣贖回心靈,也還是要取法于現實主義邏輯。這才有了小說開頭,李忘一番喬裝,重回肖眉的身份,找姜小綠做美甲,找曹美麗的媽媽要蘋果,取走了她們的金首飾。這是醫生李忘對自己肖眉時代所遭遇的心理創傷的干預治療,按她自己的醫學解釋,是針對黃金“情結”心理疾患的療救手段,糾偏“基于思維層面對黃金的關注傾向而形成的一種獨特行為”。而“事件”的源頭,是少年肖眉在原生家庭中遭遇了不平等的對待。母親對妹妹的偏愛使她遭遇被誣陷而無法自辯,偷走祖母黃金首飾的罪名籠罩了小小的她。而母親的責罰、眾人的鄙夷以及孤伴小貓的慘死,最終擊垮了少年時期不曾被好好善待過的她。在長達兩年的時光里,少年肖眉“肚子疼,頭疼,耳朵里總聽到各種莫名其妙的聲音,對周圍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她被迫封閉在自我的世界里,無數次地幻想逃離,幻想那些趴在晾衣繩上的衣服,能夠擁有某種魔力,如神奇的飛毯托起她,飛往空中,遠離那個傷口被劃開的家,遠離那個被命名的時刻。作為具有奇跡性特征的“事件”,所有日常生活中的意外,關聯的都是多少帶有神性的東西。對于成年肖眉,也就是心理醫生李忘來說,拿走姜小綠或曹美麗的金飾,是不斷重返那場“事件”的源頭,那個精神創傷的原始情境,去真正坐實“偷取黃金”的罪名,在心理體驗中,完成被敘述的主體與經驗主體的統一,將斷裂掉的人生再次焊合。
也正是在這一富于包孕的時刻,表達了作者隱含的話語立場。成年肖眉盜取金飾的對象里,有阻礙別人復婚的姜小綠,有從小欺負長姐的曹美麗,還有名單上一長串制造精神災難的他者們。對他們的“報復”并非原始情境的簡單模擬(或移植),而是帶有社會俠義精神的自我療救,這是私人方式的替天行道,也是重整秩序的社會總體性。而無論是造成少年肖眉心理創傷的那個無愛的原生家庭,還是讓小櫻患上抑郁癥的那對“有愛”的父母,他們“無主名無意識殺人團”的粗暴、冷漠及無知,才是作者想要真正質疑的“傷害的本相”。在作者看來,肖眉母親的責罵與小櫻母親的不知所措,從情感符號學看,并無差別,都是源于無知,也都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傷害。只是可怕的是,這種“傷害且無知”,并不在我們社會的知識結構之中。這是小說最初便提出的認識論問題。
或許還是要寄希望于主體性的力量。雖然變成李忘的肖眉最終也未完成她的心靈自愈,但結尾處,具有象征意義的“躺椅”上,肖眉和小櫻兩個隔代病人的對話,給小說提供了某種良性的想象方向。陽光下,她們看著晾衣繩上的外套,它洗得如此干凈,就像清洗掉所有的疾病(或罪名)。在確認被風吹來的瞬間,兩個飽受精神困擾的病人,如同當初得了疾病那樣,獲贈了關于未來的可能性。
責任編輯惠靖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