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些年來,音樂劇的制作出現了女性主義傾向,如《律政俏佳人》(Legally Blonde)讓才貌雙全的女主角駁斥金發美人無法成為嚴肅律師的偏見。《漢密爾頓》(Hamilton)中一向被視為溫柔妻子的伊萊莎也會詢問世人是否會記得“她的故事”。另有一些音樂劇致力于重述“她歷史(her story)”。如露西· 莫斯(Lucy Moss)和托比· 馬洛(Toby Marlow)根據亨利八世與六位王后的故事創作的音樂劇《六位王后》(Six)。該劇自2017 年在愛丁堡藝穗節(Edinburgh FringeFestival)首演后繼續進軍倫敦西區及百老匯舞臺,引起了極大轟動。2023 年3 月,韓語版《六位王后》在首爾拉開帷幕,成為這部劇的首個官方外語制作版本。
英國劇作家戴維·韋斯特·里德( David West Read)則從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中汲取靈感,與瑞典音樂制作人馬克斯· 馬丁( Max Martin)一起創作了點唱機音樂劇《朱麗葉》(amp;Juliet )。2019 年,這部劇在倫敦西區首演,并在2020 年英國的勞倫斯· 奧利弗大獎中一舉奪得包括最佳音樂劇在內的9 項提名,最終斬獲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和最佳女配角三項大獎。2022 年11 月,該劇正式登陸百老匯劇院開啟長期演出。
從古至今的女性困境
女性的聲音往往湮沒于史書,屬于“失語”人群。都鐸王朝的亨利八世兩度離婚并兩度殺妻,即便在那個時代也堪稱驚世駭俗。歷史上他的六位王后都屈服于男性主導的敘事,史書的記載可信度堪憂。那時的女性唯有依仗家族出身、美貌或子嗣,并依附丈夫才能獲得存在的意義,單身女性將在社會上失去立足之地。《六位王后》以現代視角重塑了六位女性,并為她們遭受的不公正待遇發聲。音樂劇形式原本極易使敘事破碎化,而創作者為每位女性安排了一首主題曲,唱盡一生沉浮,詞曲編排極為巧妙。這部劇包含雙層敘事,每位王后重述自己的生平,又作為現代女團出道,通過“賣慘”爭奪樂隊主唱。創作者試圖打破“第四堵墻”,讓六位王后與觀眾互動,盡可能提高現場參與度。臺下觀眾作為故事的接受者參與構建她們的身份。六位王后代表了被壓抑的女性群體,既競爭又合作,在臺上有時針鋒相對、互相挑釁,有時又為彼此伴唱跳舞,充滿了奇妙的化學反應。同時手機自拍、熒光眼鏡和選秀等現代元素也吸引了觀眾的注意力。六位女性的遭遇跨越幾個世紀,仍然具有現實意義。
亨利八世統治下的英國,妻子成為丈夫的附庸。即便王室公主也無法避免淪為棄婦的命運,如出身高貴的第一位王后——阿拉貢的凱瑟琳和第四位王后——克里夫斯的安娜。男性子嗣仍是維系婚姻的關鍵,重男輕女的觀念至今猶存。如今美國鬧得沸沸揚揚的廢除墮胎法案事件,無疑將當代女性的生育自主權再一次推上風口浪尖。凱瑟琳王后多次流產,只生下瑪麗公主,慘遭休棄。第二位王后安·波琳也未能生下王子,結局更為凄慘,被國王以通奸罪名處死。忠誠成為女性的枷鎖,男性卻可以肆意妄為。亨利不僅締結了六段婚姻,還多次婚內出軌,情人無數。
如何顛覆歷史的書寫?第一位王后采用了質問口吻,一連串“no way”(沒門)的演繹表現了其獨立精神。凱瑟琳一反哀怨的棄婦形象,采用了猶如鎧甲的服飾造型,體現了不輸男性的堅強意志。
歷史上的安· 波琳是一位備受爭議的人物,音樂劇呈現了她的野心驕傲和俏皮可愛,主題曲具有強烈的說唱風格,重復的旋律逐漸升級,演繹了她短暫而跌宕起伏的一生,“Don’t worry, don’t worry, don’tlose your head, I did not mean to hurt anyone”( 別擔心,別擔心,別失去理智,我無意傷害任何人)。
曲名《別丟掉你的頭顱》(Don’t Lose Your Head)語帶雙關,既指“不要意亂情迷”,也可解釋為“不要丟掉你的頭顱”,暗示其斷頭臺的結局。安表演時也不忘與第一位和第三位王后進行挑釁式的互動。配樂融入了《婚禮進行曲》的旋律,象征安與國王走入婚姻殿堂。極為諷刺的是,亨利拼命追求安時,不惜與羅馬教會為敵,卻在她未能生下男性繼承人后負心絕情,婚后僅僅數年便將其處死。歌曲演繹這一情節時,節奏也變得緊張激烈,伴奏旋律趨于混亂。最后安仍以歡樂神情演繹不幸結局,沖淡了悲劇感。第三位王后簡在清醒之余依然溫柔而強大,超越了史書限定的賢妻良母的形象。她對亨利八世飽含深情,但也明白國王的愛情并不純粹,主要源于對男性后嗣的渴求。她的演繹打破了女性容易缺乏理性的偏見,其主題曲《我心如磐石》(MyHeart of Stone)旋律優美,極富抒情性。起初簡的歌聲婉轉動聽,娓娓道來她對亨利的愛意,中途她升高音調,并在聲音中傾注了強烈的力量和情感,從愛意升華到了為愛無悔,臺上其他女性也神情肅穆地伴唱。遺憾的是,溫柔賢淑如她,也無法阻止國王在其去世后變心。亨利即使聲稱簡為“真愛”,在她去世后仍然迫不及待地迎娶新妻子,又擁有了另外三段婚姻。
第四位王后安娜深深諷刺了古往今來的社會強加于女性的“容貌焦慮”以及對單身女性的敵意。相貌平平的獨身女性一定不幸嗎?安娜故意引用了人們對棄婦先入為主的同情看法,拖長音節的“tragic”(悲慘的)一詞充滿了反諷意味。亨利因嫌棄安娜的長相而與其結束婚姻關系,無疑也呼應了現代社會對女性的容貌評判。安娜離婚后獲贈大筆財產,身為棄婦卻一生富足,衣食無憂。小說《波琳家的遺產》(The Boleyn Inheritance )中提到國王的離婚優待條件,“我會成為王國的第一女貴族,僅僅只比新王后低一個等級,并且被稱為國王的妹妹。我們都將成為朋友。我們該多快樂啊。”其主題曲《臣服》(Get Down)的風格也最為自由肆意。
美麗容貌一定意味著幸福么?第五位王后凱瑟琳·霍華德演繹了“被圍獵的少女”的一生。上天在賜予她美貌的同時也降下詛咒。有些史書和影視劇將她塑造成頭腦空洞的傻瓜,如今她在臺上故作輕松地講述男性對她的誘騙行為,以及亨利以不忠罪名將其處死的血淋淋的事實。剝去年輕美貌的外殼,她其實是一個被侮辱損害的少女。她以輕快的旋律開始,每次唱到副歌部分,配舞女性伸出手掌搭在她的身上,暗示男性的誘騙和侵犯,歌詞中也充滿了性暗示。她本人從一開始的懵懂欣喜到皺眉抗拒,直至崩潰,背景音樂亦有警笛長鳴。“Cause all youwanna do, All you wanna do baby, is touch me, loveme, can’t get enough”,(因為你想做的就是,寶貝,你想做的就是撫摸我,愛我,永不滿足,看吧)循環的副歌注定了她的悲劇宿命。作為安·波琳的表親,她的歸宿亦是斷頭臺。《波琳家的遺產》如此描述,“一直以來我都以為我擁有了波琳家的遺產——波琳家的優雅、美貌和魅力,但事實證明我傳承到的僅僅只有這個:她的斷頭臺。這才是我波琳家的遺產。”最后她代入現代視角,故意提到如今男性對女性的誘騙和侵犯已經不多見了,諷刺地將過去與現在聯系起來。林奕含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和法國小說《同情》也講述了類似故事。年長的男性利用自己的文學修養和地位引誘侵犯涉世未深的少女,而社會總是保護施暴者,譴責受害者。著名社會學家上野千鶴子《從零開始的女性主義》一書中也提到了“受害者有罪論”,“眼看著學生每天都被犯罪分子侵害,官方卻毫不作為。反倒是老師們會對學生的裙子長度說三道四,還嚴禁泡泡襪。”這首《你想做的一切》(All You Wanna Do)也成為該劇最具有現實意義的歌曲。
第六位王后凱瑟琳· 帕爾扭轉了女團賣慘出道的局面。但她突然升華主題,缺少鋪墊,略顯突兀。她先用一曲略帶傷感的《我不需要你的愛》(I Don’tNeed Your Love)告別了真正的戀人托馬斯,繼而唱出被史書忽略的人生。她具有超越時空的視角,拒絕“敘述”身為國王之妻的經歷,凸顯了作家以及推動女性教育的活動家身份。她號召其他王后不要局限于“亨利八世的妻子”的身份,應當活出自我。最后六位女性決定用五分鐘上演沒有亨利八世的獨立自主的人生,以女團身份出道。只有劇場才能以這種藝術化的手法突破時空和生死的界限。六位女性重新書寫人生,奪回話語權,拋棄了亨利八世賦予的王后身份。這是現代人賦予六位女性的一種浪漫書寫。歷史無法改寫,而臺上五分鐘的顛覆體現了女性的覺醒意識。
重述“她歷史”的權利
點唱機音樂劇《朱麗葉》重述了《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愛情故事。羅密歐殉情后,朱麗葉悲痛欲絕,卻在葬禮上發現他風流名聲在外,擁有眾多女友。朱麗葉憤而出走,并在旅途中結識了新男友。莎士比亞的時代,女性缺乏婚姻自由,只能遵從父母之命。朱麗葉追逐自由愛情的經歷也展現了社會對女性的壓迫。她的父母無法容忍她在外自由生活。朱麗葉只有兩個選擇,要么嫁入門當戶對的家族,通過婚姻穩固社會地位,要么進入修道院度過一生。《朱麗葉》采用了元戲劇的架構,朱麗葉反抗命運之舉的背后亦是莎士比亞的妻子安妮對男性主導的文學書寫的反抗。安妮想要爭取文學創作的話語權,不愿讓朱麗葉困于千古傳誦的愛情悲劇,而是勇敢尋找屬于自己的人生。莎士比亞并不相信妻子的文學才能,勉強同意了安妮的改編。安妮化身朱麗葉的好友陪伴她去巴黎尋找真愛。不甘示弱的莎士比亞讓羅密歐復活,并鼓動他重新追求朱麗葉。在朱麗葉第二次婚禮現場,羅密歐歸來爭取昔日愛人。朱麗葉的新男友另有所愛,婚禮終止。朱麗葉與羅密歐重新開啟戀愛關系,但朱麗葉決定自己書寫故事,撤下了舞臺上“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羅密歐”燈牌,將劇名改為《朱麗葉》。
隨著劇情的展開,作者與角色的界限變得模糊。劇中莎士比亞按自己的性格塑造了羅密歐,安妮按心愿引導朱麗葉尋求自由。安妮也具有超越時空的視角,她糾結于莎士比亞留下來的刻薄遺囑——后人津津樂道的“次好的床”(second best bed),但她的憤怒在莎士比亞道歉后很快平息。這種情節安排并未合理解決戲劇性沖突。似乎由于音樂劇趨于尾聲,必須盡快解決所有矛盾。最終羅密歐與朱麗葉、莎士比亞與安妮重歸于好。歷史上真正的安妮也許缺乏文學才華。當時女性受教育程度普遍較低,通常只有王室和貴族女性受過良好教育,真正流傳后世的女性作品很少,只有少許公開出版的小說和詩歌。還有一些女性作品通過信件和日記等較為私密書寫的形式保留下來。即便到了19 世紀,勃朗特三姐妹最初也以男性筆名出版作品。伍爾夫也曾經構想,即使莎士比亞有個才華橫溢的妹妹,當時也可能遭遇不幸。她本人也囿于女性身份,無法接受正統的學校教育。
《六位王后》和《朱麗葉》均以重述歷史或經典的女性故事為主題,也折射了現代社會對女性命運的關注。《朱麗葉》屬于點唱機音樂劇,音樂先于劇情出現,作曲家馬克思· 馬丁將多首流行金曲如后街男孩的《每個人》(Everybody)、布蘭妮的《愛的初告白》(Baby Baby One More Time)等融入劇中,可以引起觀眾的共鳴,但容易使故事碎片化。另外觀眾對原有歌曲的深刻印象也可能影響他們代入劇情。《朱麗葉》在營造情境跟烘托主題方面不如《六位王后》。盡管兩部劇都以流行歌曲唱法為主,《六位王后》中每位女性以一首歌唱盡一生起落,人物情感和戲劇節奏非常清晰。《朱麗葉》同時展開多條感情線,無形中擾亂了主線劇情。該劇只有主線框架與朱麗葉的故事相關,但男女主角一波三折的愛情經歷完全適用于任何現代情侶。另外該劇圍繞朱麗葉的成長展開,而她每次面臨感情生活的重要抉擇時都依靠朋友或奶娘的開導走出困境。此類模式反復出現,容易引起審美疲勞。戲劇性的弱化或劇情的模式化也是目前音樂劇發展的一種傾向,但能否以動聽的旋律替代戲劇性,仍然值得商榷。盡管《朱麗葉》采用了一些莎士比亞戲劇的典故,其臺詞仍然較為直白,《六位王后》的臺詞則充滿了隱喻和象征。
《六位王后》如今已成為全球熱門音樂劇,世界各地都有愛好者表演或傳唱其中曲目,國內各大高校音樂劇社也興起了一股排演《六位王后》的熱潮。六位王后的形象設計和曲風均借鑒了流行歌手,容易吸引年輕觀眾。另一方面,歌曲主題也體現了女性主義思潮。與之相比,《朱麗葉》上演后評價褒貶不一,支持該劇的觀眾主要為其中的流行金曲所吸引。但即便制作方成功地將歌曲融入劇中,其情節仍存在套路化和模式化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