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將仇報

我們常說：“等牧民都搬走了，草原也會顯得空曠，變得凄涼。”對那只領著一對幼崽，在牧民們原來住處轉悠的母熊來說恰恰相反。已經是9月底了，遼闊的草原寥無人煙，天上沒有一絲云，四周鴉雀無聲。所有動物仿佛暫時幸免于來自人類的種種傷害，都放下心無憂無慮地生活著。遼闊的草原也舒展著被人群、羊群踐踏了一夏天的身子，沐浴著陽光，舔舐著自己的傷口，漸漸振作起來。最近幾天，泉水清了，青草綠了，天空湛藍，草原上又恢復了昔日的寧靜。

羊圈周圍搭過氈房的地方一圈圈光禿禿的，像大地母親臉上的傷疤，令人觸目驚心。

“這就是所謂聰慧的人類干的好事兒，這是他們的杰作。”母熊心想。母熊還帶著兩個幼崽，遺憾的是，連人類都很難對付的饑荒，也向它們伸出了無情的魔爪，因此它們現在的狀況很不好。為了覓食，這幾天母熊一直在牧民們原來的住處轉悠，卻沒找到任何能填飽肚子的東西。遺留在這里的能吃的東西好像早已被老鼠、狐貍搬走了。它在這里毫無收獲，好在現在還能靠一夏天積攢的能量維持，倘若一直這樣下去，必定要經歷荒時暴月。今年它的兩個幼崽生得晚，人們打打殺殺的呼喊聲也總嚇到它。它白天幾乎不敢出來覓食，整天提心吊膽，把幼崽關在熊窩里不讓出去，生怕它們被人類發現，還把捕捉到的食物全給它倆吃，自己挨餓。沒能找到肉食的它只得吃些覆盆子和茶藨子充饑。冬眠期即將到來，如果再這樣下去，即使熬過了冬眠期，明年開春后情況會更糟糕，一直到7月份也無法恢復體力和精力。如果真的這樣，它肯定無法熬過下一個冬天，更看不到后年的春天了。這可怎么辦呢？絕望的母熊躺在河邊的平地上，把頭放在兩條前腿上，望著對岸躺了很久。突然，它看到河對岸的幾個墳墓，尤其是最北邊的，還矗立著木樁子的新墳墓吸引了它的眼球，使它看到了希望。

“這下有吃的了。”它一下子精神起來，敏捷地站起身，向對岸跑去。

母熊抱著兩個幼崽蹚過小河，立即來到那座嶄新的墳墓旁開始挖起來。它似乎想借此機會把這幾天挨餓的糟糕情緒全發泄出來，所有的舉動都表現出它渴望得到食物的迫不及待。它首先拔掉了墳墓上插著的木樁子和充當墓碑的石片，用兩個前爪挖墳墓上堆著的土堆。過了一會兒，從墳墓中挖出來的土越堆越多，母熊的身體也漸漸下沉到了墓穴之中。在墳墓旁看熱鬧的一對幼崽也豎起耳朵，睜大一對小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母親的一舉一動。有幾塊扁平的石塊和幾塊草土被扔到外面之后，母熊好似鉆進熊窩一下子不見了蹤影。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后，有個白色的東西先映入了兩個幼崽的眼簾，兩個幼崽又奇怪又害怕，鼻孔放大，睜大眼睛盯著。它們先看到一個白色的東西，緊接著就看到了自己的母親，兩個幼崽這時才放下心來。母熊先把尸體放到墳墓邊，然后一口氣兒拖到了旁邊的草地上，蹲在原地，氣喘吁吁地望著四周，很顯然它非常得意。它此刻的坐姿好似給死去的人進行最后一次告別儀式。它的兩旁站著兩個幼崽，它們顯得有些膽怯，但怎么也抑制不住對美食的渴望，饞得直流口水。

按照熊的習慣，母熊應該把從墓穴中拖出來的尸體靠在墳墓的圍墻上，不停地打耳光，盡情地侮辱、嘲弄完之后再享用。不知為什么，母熊這次沒有按照慣例行事。

母熊一進墓穴便猜到這具尸體是一名女性，并且是一位母親，因為從她的胸部聞到了乳臭味。過了一會兒，從裹著她的白布上好像也看到了裁得像頭巾一樣的一片布，進一步確定了自己的猜測，更何況尸體的臉面清秀，不像是男性的臉龐。纏著下巴的這位年輕母親肯定是難產死的，母熊望著她緊閉著的眼睛，以及交叉著的長長的眼睫毛，沉思了片刻。

“這具女尸啊，你先聽我說。因為我只能與死人說說話，活人簡直是我們的天敵，我們水火難容。我們本來完全可以和睦相處，我們的種族與世無爭，從來沒有爭搶你們的牛羊，也沒有爭搶你們口袋里的錢財。可是你們連野生動物都霸占著，而且正因為你們的存在，有很多野生動物瀕臨滅絕。難道你們忘了我們主要是吃肉的嗎？以后我們怎么生存？吃草會噎著，吃土會嗆著。我們不像獅子那么威武，也沒有狼那樣快速奔跑的本領。雖然我們的外表有點兒像野豬，但我們卻缺乏它們所擁有的連草根都能刨出來的鼻子。人類的食物種類很多，并非只吃肉，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都差點兒挨餓。如果人類只吃肉，那么其他動物生存的可能性將為零，而你們人類——肯定會自相殘殺，也不可能發展到現在。可我還是要警告你們，就算你們不為我們著想，你們也該為你們的子孫后代考慮考慮，讓他們能夠在大自然中親眼看到我們這些野生動物，而不是通過詞典了解我們。下面我還要懇求你原諒我，也許不止我一個，大自然中，小到小小的昆蟲，應該都有對你們的不滿和譴責，但我現在的時間有限，無法把自然界所有成員的怨憤一一訴說。接下來我們要好好享用你來一飽口福。再次懇請你能夠原諒我對你的不尊，因為我們實在太餓了，雖然你本人是無辜的，但我們想繼續生存。”

母熊說著這些突然板著面孔，惡狠狠地走了過來，用它那手術刀般鋒利的爪子把女尸鼓起的肚子一下子撕裂了。不料，在母親狹小的肚子里卻有一對渴望著這個世界卻沒能順利誕生的雙胞胎，他們一聲不響地從母親肚子里掉下來，掉到了母熊的手掌上。

看此情景，母熊嚇了一大跳。雖說是熊，但它畢竟也是母親。它用毛茸茸的手抱住一對嬰兒，貼近了自己的胸口。它頓時渾身發抖起來，鼻子一酸，有了一種想哭的沖動。心中充滿著憤怒和怨氣的它此刻變得溫柔又仁慈，一會兒看看自己手掌上的一對死嬰，一會兒看看自己的一對幼崽，在那里蹲坐了很久很久。此時的它好像完全忘記了難以忍受的饑餓。它心想：“如果這對嬰兒活著遇見我，我肯定會用自己甘甜的乳汁喂養他倆。倘若那樣，他倆長大成人的一天，會不會敵對我們，傷害我們熊類呢？”它想了半天，最終感到這個問題難以答復。這時肚子被剖開了的尸體散發出了異味，誘惑著兩個小熊，小熊迫不及待地在尸體旁徘徊。母熊看到后，一氣之下叼起小熊的頸部，把兩個幼崽分別扔到兩邊去，然后立馬行動起來。它首先抱起女人的尸體放回了原處，然后把一對嬰兒瘦小的尸體安置在母親的兩邊腋下，最后用剛才挖出來的扁平石塊兒和草土堵住墓穴口，墳墓上堆上土，重新插上木樁子和墓碑后，領著一對幼崽走了。

此后，母熊的心久久不能平靜，一對嬰兒的樣子一直浮現在眼前，它覺得他們弱小無助的模樣很像兩個幼崽剛生下來時瞇著眼，不會站立，整天呼呼睡覺的樣子。它掘墳刨尸時的火氣此刻已經拋到九霄云外了，對此，它自己都很詫異。以往它以充滿仇恨和憤怒開始的每一件事情的結局都是慘不忍睹的，像今天這樣心平氣和地結束還是頭一次。

母熊邊跑邊想著，不知不覺地走了好長一段路，來到了一塊巨石旁。它停下來豎起耳朵傾聽來自四面八方的不同聲音，用靈敏的嗅覺開始聞散播在空氣中的種種味道。它這次的判斷沒有錯，大石頭下面果然有野生動物在活動。也許大自然也佩服它的豁達大度，特意獻了獵物來回報它。它偷偷地往下走，邊走邊觀察，但兩個幼崽跟著它一塊跑，甚至有時超越它，一直讓它分心。幸虧在巨石下方吃草的巖羊群沒有發覺它們的動靜。因為巖羊群都警惕地望著對面的山崗，所以它們根本沒有理會被兩個幼崽的腿挪動的小石頭發出的響聲。

巖羊群因為獵人的獵槍嘗盡了苦頭，平時大伙兒在吃草時，總會選一個巖羊去“站崗”。“站崗”的巖羊要站在附近最高的大石頭上堅守崗位，如果發覺異常動靜立即發出一個警告的聲音，正在吃草的巖羊群一看到“站崗”的巖羊望著的方向，便知道危險在何方。剛剛“站崗”的巖羊發出過警告，巖羊群此刻警惕外界的舉動無意中也幫到了母熊。它首先要把兩個幼崽安置好，以免自己在捕獵時，它倆跑來添亂。于是它叼起兩個幼崽，倉促地挖了簡單的洞穴，把兩個幼崽放到里面，上面再用扁平的石頭蓋住，便往回跑去。然后舉起兩塊石頭，回到了巨石旁。它從巨石上望去，看到巖羊群開始分散開來，在一頭鐮刀角巖羊的帶領下，朝母熊這邊走來。巖羊群走到巨石下方時，母熊把手里的大石頭使勁兒往下扔去。巖羊群里有一只雄巖羊，它把從高處拋擲的石頭誤以為是獵鷹，按照防鷹的方式，頓時趴在地上。但這次母熊的謀略略勝一籌。

母熊很得意，看著還沒有死去，不停掙扎的雄巖羊，好奇地站了片刻。不料從剛才巖羊群警惕地看著的那座山崗那邊發出一聲巨響，有一股熱騰騰的火焰灼燒著它的胸膛，它急速地從巨石上往下墜落。它此刻的模樣和剛剛自己扔下去的那塊石頭一模一樣。它墜落到巨石下面之后又繼續往下滾落了一會兒，才算是停了下來。

從對面山崗的灌木叢里走出來一個人，背上斜挎半自動步槍，快馬加鞭跑向剛剛收獲的兩個獵物。他自言自語地說：“今天運氣不錯，一石二鳥啊！”他首先跑到雄巖羊那兒，一刀宰了被石頭撞傷了的，還沒有死去的雄巖羊，然后不慌不忙地來到母熊身旁。他剛開始以為母熊是假死，很警惕地慢慢挪步，走近后確認母熊已經死亡，便得意揚揚、沾沾自喜起來。為何不高興呢？他今天可是槍殺了一頭熊啊！有幾個獵人此生能經歷捕獵狗熊的刺激，有幾個獵人能獲得神槍手這個美譽呢？唯獨讓他擔心的是現在禁止捕殺野生動物，號召全社會要保護大自然，與野生動物和睦相處。想到這些，獵人很快行動起來，先把母熊的皮子剝了下來，然后切開雄巖羊的肚子，把內臟拿出來扔了，再往腹腔塞了些碎石頭，暫時用沙礫壓下，再去尋找一對幼崽。

兩個熊崽子微微睜開眼，撒嬌的孩子般用懇求的眼神望著獵人，祈求他趕快搬走使它倆透不過氣的沉甸甸的大石頭，發出微弱而嬌嫩的哼叫聲。它們也曾見過母熊從樹上采摘果子時站立行走的姿勢，因此，它倆雖然覺得這個用兩條腿行走的動物有些陌生，但也沒有畏懼。而那位用兩條腿行走的來者慶幸著自己今天滿滿的收獲，心里想著用怎樣的方式弄死熊崽子才不會太多損傷它倆的皮。過了一會兒，他用木棍往熊崽子的鼻子上狠狠地打了那么一下，可憐的熊崽子當場斷氣了。他異常開心，立即剝了兩個熊崽子的皮，和剛才母熊的皮、雄巖羊的肉一起綁到鞘繩上，騎上馬徑自走了。

今天這位碩果累累的獵人就是最近剛剛失去妻兒的小伙子，名叫哈普西。牧民們準備從草原上往平原地區搬遷時，他的妻子難產而死。俗話說：“在哪里死亡，就在哪里埋葬。”哈普西也要遵循古人留下的這個習俗。另一方面，村民們聚居的地方離這里還有好幾天的路程，考慮到路途遙遠，他最終決定把妻子的尸體安葬在這里。他聽說最近草原上有熊之類的野生動物出沒，甚至在牧民們原來的住處轉悠。這個消息讓他大吃一驚，他馬不停蹄地來到了以前居住過的地方。他一到草原就遇到了熊，心里有種不祥的預感。他立即來到自己居住過的地方，看看河對岸的墓地，怎么看都覺得妻子的墳墓有些不對勁兒，立刻朝河對岸奔去。當他看到妻子墳墓上發生的事情之后，驚訝、懊悔，但一切都太晚了。

他心里很難過，短短幾天內相繼失去了兩個妻子似的悲痛欲絕。在墳墓旁，他鋪上馬鞍墊，枕著馬鞍子，身上蓋著自己的大衣，不停地嘆息，靜靜地躺著。但他很難入睡，他自責、懊悔、難過，百般滋味涌上心頭，不知為什么，他一直在回憶小時候奶奶常給他講的一個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孤女，她每天都到無人居住的荒野上去拾柴火。有一天，有頭狗熊把這個女孩搶走了。人們得知后，為了人類的臉面，集中起來到熊窩又把女孩搶了回來，誰知女孩子不領情，反而對旁人訴苦說：“別說是洞穴，畢竟那也是我的窩，別說是動物，畢竟它當過我丈夫。”整天哭個不停。

這是個遠古的傳說，哈普西只記得這么多，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好像是那個女孩主動跑到熊窩去生活，再也不肯回來。

“也許，這個母熊就是那位姑娘的子孫后代，她也許遺傳了真正意義上的人類好的基因，到現在為止還繼承著人類‘仁慈’這個優良品質。那我呢，我到底是誰？我連一頭熊都不如，比動物還無情的我到底還能被稱為人嗎？我們的祖先一直教導我們，如果晚上迷了路，就找到墓地住下，神靈會保佑你，你會平安無事的。但是如今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不是迷了路，而是迷失了方向，把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用歪了。”他想啊想，想累了，不久便睡著了。

他看到從遠處向他這邊飄來的塵土，好像是無數的人或者一群動物奔來，可是他怎么也分辨不出來。塵土越來越近，馬上就要踏著他的身體走過去。他想避開，便拼命掙扎，但四肢怎么也不聽使喚。他試著吶喊求救，但聲音如此脆弱，誰都沒有聽到。這時母熊突然顯現在眼前，向他伸出一條胳膊，準備拉他站起來時，自己的妻子也從天而降，一把推開母熊伸出的手，阻止它施救。就在那一刻，無數的牛跑來，踏著他一一奔過。

“救救我，救救我呀，我快死啦！”他拼命地喊著，掙扎著，氣喘吁吁地躺了好長一段時間，好不容易才醒過來。

他醒來后發現草原上刮著大風，狂風把周圍弄得一片狼藉，從墳墓揚起的土把他蓋住了。他很詫異，為什么就這么一些土也能把自己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在漆黑的夜晚繼續失眠，沒能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