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工”的農場情

馬爾立是昌吉二六工人，他當時的主要活計就是趕著一駕馬車給他們村拉煤。那時，農場是大集體，“大鍋飯”，就連煤炭也是生產隊按計劃各家各戶輪流分。分的煤得省著燒，要不就不夠燒。但住在公路邊的馬福老漢家的煤似乎缺得不是那么厲害，因為馬爾立拉煤路過他家時，總要在他家歇會兒，喝點二丫燒的熱茶再走，好像路過他家不喝茶，馬爾立一天里都像是落了件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樣。但馬爾立也不白喝馬福老漢家的熱茶，每次去都要給他家捎點煤。馬福老漢家有了馬爾立的接濟，冬天好像從沒挨過凍，屋子里的火墻啥時候去都熱得燙手。鄰居們說，那是馬福老漢家沾了馬爾立的光，反過來，馬爾立每次給他們家借喝水扔些煤，還不是看上了馬福老漢家的二丫了，要不他咋不去給同住公路邊的李順老漢家也捎幾塊煤呢？其實，馬福老漢對這件事心里也跟明鏡似的。 時間長了，我們一群小孩看見馬爾立的馬車時，就對著二丫家門口喊道：二六工來嘍，二六工給你家送煤來嘍。馬爾立聽了只是張著嘴“嘿嘿”笑著，把馬車停在二丫家門口，也不說什么。只是二丫有時候便順手撿起地上的干樹條子，揮舞著把我們轟走，嘴里笑著罵道：屁崽崽，二六工，二六工，人家沒名兒嗎？此時的馬爾立便也看著二丫只是會意地笑笑，但二丫有時也繃著臉說道：馬爾立，現在村里大小都叫你二六工，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為你叫二六工呢，都不記得你名字了，你還笑。馬爾立撓撓頭便笑著說道：反正我是二六工人，叫了叫去。二丫說：那你就沒想過當我們農場人嗎？馬爾立說道：想啊，你看你們農場拉煤的車都是四匹馬的大車，一個轅馬（駕車的馬），三個梢馬（拉車的馬），拉一車頂我拉兩車，這樣的車，趕著也得勁。你看，就我們村這馬車，就一匹馬，轅馬也是它，梢馬也是它，上個坡坡還得我當“梢馬”幫忙拉。二丫紅著臉說道：那以后你就來我們農場趕四匹馬的車吧。馬爾立點著頭憨笑著說：好啊，我巴不得有這么一天呢……說完，跟著二丫進了院子喝茶去了。走時，二丫把馬爾立送出院子，那天，馬爾立不由得給二丫家多扔了幾塊煤，揮舞著手里的鞭子上了馬車，嘴里哼著我們聽不懂的山曲子，看起來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那年秋天，馬爾立與二丫成親了，但二丫沒去二六工，而是馬爾立搬進了二丫家。

其實，馬福老漢也挺喜歡馬爾立的，對這個女婿他很是滿意。馬福老漢就找隊長，說自己就二丫一個閨女，就讓馬爾立把戶口落在隊上吧。隊長答應了，說：馬爾立以前在二六工就是個趕大車的好手，那就讓他先進大車班，繼續趕大車，戶口的事我們往上報，感覺問題不大。隊長又開玩笑說：趕大車拉煤可不能再往你家扔煤哦。馬福老漢高興地應承著，把這件事告訴給了二丫小兩口。馬爾立得知此事，憨笑著高興地說：趕大車好啊，我就喜歡馬，愛趕車，以后我也趕趕農場四匹馬的大車，那趕著才過癮。又悄悄對二丫說：你說如果不是我趕車拉煤路過你們家，我們能成親嗎？二丫說：就是，如果沒有我，你可能一輩子只能在你們村趕你那一匹馬的小馬車了，還是我們農場好吧？說完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馬爾立也高興地笑了。馬爾立能不高興嗎？如果把他以前趕的那個一匹馬的車比作老掉牙的“解放”，那農場這四匹馬的大車就是當下潮流時尚的新款“東風”了。

馬爾立進了大車班，他對馬似乎有著一種非同一般的感情。

當時隊里雖有人喂馬，但每到半夜，馬爾立總是摸黑從家里走上近四里地的路程，去馬號給自己拉車的幾匹馬再添點草料，有時甚至還會把自家喂雞的玉米什么的拿些給馬吃。一旦哪匹馬生病了，他就整日整夜地在馬號里與馬待在一起，就連吃飯都得二丫給送去。

每到驚蟄時分，馬爾立還會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雞蛋帶幾個，嘴里念念有詞地去犒勞自己的幾匹馬兒。時間長了，馬爾立不但琢磨出了給馬看病的一些小偏方，而且還給幾匹馬都取了好聽的名字。

起初，二丫很是反對，說：隊里有專人喂馬，你這樣瞎跑，誰會多給你工分？再說了，你這樣做，讓喂馬的人咋想，是嫌人家喂不好你的馬？

每到這時，馬爾立總是瞇起眼逗二丫說：常言道，馬無夜草不肥，地無糞土不長。再說了，這些馬沒日沒夜地干活，農忙時它們干地里的活，冬天還要到百里外的煤窯拉煤，如果它們會說話，也會叫累的，我有時真擔心它們的身體會累垮的。最終，二丫也就不管了，說了他也不聽，他太愛自己的馬了，就隨他的性子去了。

時間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農場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大車班也相繼解散了，馬兒們也被作價分給了農戶個人。此時的馬爾立也從一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伙變成一個滿臉溝壑、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分馬那天，其他人都搶著分到了稱心如意的好馬，可馬爾立卻偏偏把那匹跟了他幾年已是很老的轅馬牽回了家。人們私下譏笑馬爾立，說他趕了半輩子馬車，與馬打了半輩子交道，到頭來卻不“識貨”。

這話傳到二丫耳朵后，二丫很是生氣，便質問馬爾立為啥牽回一匹老馬，難道不知道它已經很老了，干不動活了嗎。馬爾立聽了，沉默了半天，說道：這匹馬雖說是口（年歲）大了，體力不如以前，干不動活了，但在我來生產隊那天起，它就當轅馬，干活從不惜力，現在老了，沒人愿意要它，如果我不把它牽回家，它就會被那幾個屠家牽去賣馬肉了。

就這樣，馬爾立把他的那匹老轅馬好草好料地喂了起來，老轅馬似乎也很通人性，干起活來依舊很是賣力。

隨著時光的流逝，老轅馬的牙全部掉光了，就連臥倒后站起來都很吃力。其間，有幾個屠夫給了在當時來說很不錯的價格要買下老轅馬，但都被馬爾立拒絕了。

終于有一天，老轅馬死了。馬爾立便找來村里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把老轅馬抬到連隊一塊地勢較高的空地上，他一鐵锨一鐵锨地挖了個坑，邊掩埋邊含著淚叫著老轅馬的名字說：伙計呀，你給農場生產隊拉了一輩子車，從不偷奸耍滑，現在你就在這塊空地上永遠地歇息吧。

春去秋來，馬車現在已被大型農業機械替代，農場里已很少再見到馬車。已退休多年的馬爾立，村民們私下里依然叫他“二六工”，年小的便也稱呼他為“六工爺”“六工叔”，他的名字好像真的已被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