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武周時期始建的北大像是敦煌莫高窟第一座帶有像閣的巨型造像。載初元年至延載元年任沙州刺史的李無虧應在這一工程的規劃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赴任沙州前,李無虧曾宿衛于洛陽,有條件目睹天堂及其內部干漆夾纻大像建起,此即洛陽天堂大像和北大像之間觀念和形式的關鍵紐帶。一方面,對北大像開鑿過程的分析表明,石窟、大像和建筑作為一個整體得到嚴密設計,其中蘊含建造像閣的強烈意圖,反映出與天堂大像相近的營建思想;另一方面,從李無虧面對的社會現實來看,組織本地人開展此項工程有利于維護邊地穩定,有效實現了刺史職責。對《莫高窟記》的重讀將北大像的歷史信息來源指向“沙州圖經”,后者的性質和功能導致其書寫隱含典出《詩經》的政治話語——“子來”,亦即李無虧角色被隱去的根源。
無論在世界上任何地區、任何時期,創造遠超人類日常尺度的事物都是充滿挑戰性和象征意義的工程。從北魏云岡的曇曜五窟開始,中國中古時期陸續出現多座高度超過十米的巨型造像,而唐代是其營建的高潮。佛教對尺度的關注源自佛經,后者包含描述數量的豐富詞匯,擴展了人們對世界尺度的認識與想象,也奠定了巨像的理論基礎,即宮治昭所說的“大佛思想”①。除了觀念背景外,大像營造亦有“歷史和社會的種種原因”②??紤]到龐大的工程量和非實用性,營建背后必然有著某些個人的強烈需求與復雜動機,它們受到歷史和社會的形塑,但最終由個體的經歷和感受所決定。
敦煌莫高窟擁有兩座始建于唐代的大像。其中的“北大像”即敦煌研究院編號第96窟,建于武周時期,主尊為一座高達35.5米的垂足倚坐彌勒佛像(圖1、圖2)。晚唐《莫高窟記》明確提到:“又至延載二年,禪師靈隱共居士陰祖等造北大像,高一百卌尺。”③從這條記載出發,已有不少學者論及北大像的營建與武則天的政治宣傳的關系,且大多認可北大像的出現是陰氏家族及敦煌百姓對這些宣傳的回應④。亦有學者注意到,在《莫高窟記》提到的兩人之外,載初元年(690) 至延載元年(694) 的沙州刺史李無虧很可能也參與規劃了北大像的營建⑤。綜合當時的社會歷史背景、李無虧的生平事跡和北大像的建造細節來看,筆者同意這種看法。盡管我們目前尚未發現明確證實李無虧與北大像關系的史料,但可以嘗試通過勾連同一時空中的事物,探索影響個體行為的種種因素。同時,本文將進一步探討為何李無虧在大像營建工程的歷史書寫中被隱沒,以及該工程對于他個人及沙州民眾的意義。
一、洛陽天堂大像的啟示
2002年,李無虧墓在陜西楊陵被發現,出土了精美的石墓門和《大周故沙州刺史李君墓志銘》。根據墓志,李無虧為麟德二年(665)進士,選授秘書省校書郎。33歲時,為定州北平縣丞,后歷任許州司兵、宋州司法。永淳元年(682),46歲的李無虧出任并州陽曲縣令。其時突厥進犯此地,他“下琴堂而赴軍幕,罷磬學而議兵韜”,率兵擊退敵人,獲授上柱國。垂拱三年(687),“授芮州府果毅,仍兼長上。致果之職,實掌外兵;警衛所資,寄重中禁。千廬徼道,彰懸猷之勞;七萃羽林,應司階之列”⑥?!败侵莞恪奔窜侵菡蹧_府果毅都尉,“長上”則意味著他的實際工作地點是都城洛陽⑦。莫高窟北大像的故事要從這里講起。
李無虧初到洛陽之時,武后臨朝執政多年,正在神都大興土木,給這座城市留下鮮明的個人印記。垂拱四年,明堂作成,坐落在被摧毀的乾元殿基礎之上⑧。同年五月,武后下詔稱她將親自拜洛受圖,并且準備在儀式結束后于明堂會見群臣。同時,“命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前十日集神都”⑨。召集令的發出,無疑是對所有李唐宗室成員和天下諸州的一次宣告——不順應武氏政治意圖的人將會受到懲罰。在明堂建成后不久,其后方也落成了一座名為“天堂”的建筑,內奉一尊干漆夾纻大像。史料雖未明確提及大像的尊格,但從不同角度出發的相關研究都認為它應是一尊彌勒佛像,并由政治和宗教思想的背景論及天堂大像對同時期其他大型倚坐佛像的影響。羅世平指出,莫高窟北大像是對天堂大像的忠實模仿⑩;大西磨希子的文章亦涉及同一時期倚坐像和彌勒大像的傳播。不過,包括兩位學者在內的相關論著皆未細談“影響”“傳播”或“模仿”的具體發生方式,也未涉及大像材質與建造方式的細節。實際上,這兩座分別位于都城與邊境的大像之間存在一個重要的紐帶,即本文的主角李無虧。
按唐代兵制,中央禁衛軍的十六衛或東宮十率府領府兵,府兵又分內府和外府,外府即為折沖府。墓志銘沒有提到李無虧在禁軍中的具體所屬,不過禁衛軍的職能基本不離守衛或巡邏宮城與皇城。另據《唐兩京城坊考》,唐東都南衙諸衛多分布于應天門外皇城第一橫街以南和第三橫街以北的地帶,也就是說他的官署距離宮城非常近。李無虧供職洛陽三年,在此期間,宮城中的明堂和天堂建成,他必然目睹了這兩座宏偉建筑拔地而起。身處其間,他能夠充分感受到都城的政治氛圍、武則天對祥瑞事物的喜好,并領會諸多大型工程的象征意義。
鑒于物質與視覺在個人經驗中的重要性,我們嘗試勾勒李無虧所見大像的模樣。唐張族鳥 《朝野僉載》描述道:“其中大像高九百尺,鼻如千斛船,(小指) 中容數十人并坐,夾纻以漆之?!痹陉P于武則天明堂的論著中,意大利學者福安敦(AntoninoForte) 關注到這尊巨像的高度、材質和象征意義等問題。他在書中提及一處文獻細節:第一座天堂和第一座大像毀于約691年的大風,而在694年,重建的天堂未完工便遭大火,但重建的大像并未受到影響——它后來被改造變小,供奉在圣善寺報慈閣中。由此可知,大火發生時大像被存放在距離較遠的另一棟建筑中。福安敦的觀察是極為敏銳的,他意識到巨像與建筑的結合應發生在建筑完工之后。結合干漆夾纻造像的制作方式等物質性方面的證據,可以證實這一推測。
干漆夾纻造像在6至14世紀的中國文獻中皆有出現,唐代尤為流行,期間該技術又傳至日本。它比石質或銅鐵的造像輕巧,在中古時期常用于“行像”活動。隋唐時期的干漆造像存世量甚少,其中較為完整的幾尊收藏在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等地,均接近真人等身大小。干漆造像的制作流程,大致是先做出木胎或泥胎原型,然后用漆將粗布片層層附著于其表面。若像內為泥胎,則需要在漆干后挖除像中泥土,加入木板或木棍作支撐結構。在日本,這兩種造像方法被稱為“木心干漆造”和“脫活干漆造”。后者的代表作之一是奈良唐招提寺金堂中的主尊盧舍那佛(圖3),時代約為8世紀后半葉,坐像高3米,為想象唐代大型干漆造像提供了參照。一張在修復造像期間所攝的照片展現出其內部樣貌,支撐性木結構清晰可見(圖4)。
由此,我們能夠理解為何《朝野僉載》稱天堂大像“鼻如千斛船”:這一尊巨大的干漆造像分部件制作后組裝而成,單獨制成的巨像鼻子在除去泥胎、內加木構后,若外表面朝下放置,外形恰似一艘可容千斛糧食的大船。同理,“ (小指) 中容數十人并坐”表明大像的小指也是一個巨大的中空部件。對于后來被改小并移至圣善寺的第二座大像,則有“虛中,盛八石”的記載。
福安敦認為,雖然《朝野僉載》屬于筆記小說,但《資治通鑒》沿用了書中關于大像的部分描述,反映出司馬光對其史料價值的認可。司馬光的時代去武周已遠,他也不了解夾纻像的制作過程,無法理解何為“鼻如千斛船”,故只采“其小指中猶容數十人”的信息?!冻皟L載》記敘了許多為正史所不載的軼聞,作為生活在武則天統治時代的人,張族鳥很可能見過“鼻如千斛船”的實物,或聽聞過目擊者的描述。在從制作地運送到天堂的路途中,平民百姓有機會見到大像部件。從武則天的諸種行為來看,她必然不會放過每一次展示政治奇觀的時機。萬歲通天元年(696),武則天下令制作的九州鼎鑄成,其中神都鼎高一丈八尺,“鼎成,自玄武門外曳入,令宰相、諸王率南北衙宿衛兵十余萬人,并仗內大牛、白象共曳之。則天自為曳鼎歌,令相唱和”。按此,李無虧尚在洛陽時,甚至有可能護送過大像部件前往天堂。呂博將武則天的明堂、天樞、九鼎等工程稱為“儀式性建筑”“儀式景觀”,指出“皇帝-臣民”的帝國秩序構造,不斷吸收“宗教偶像-信眾”的支配方法。在圍觀者人數眾多的情況下,人們對新領袖的崇拜隨宗教情感一同高漲。大像的局部充分刺激了觀者對佛像巨大整體的想象,并試圖用熟悉的事物來比擬這些陌生的巨物。“千斛船”的比喻,令人想起滿載糧食的大船,源源不斷地沿著洛河前進的景象,而含嘉倉與回洛倉正待填滿。對干漆夾纻大像制作過程的探討,也使巨像與建筑的緊密關系變得更為清晰。隋唐時期,多層大像閣建筑的快速發展是天堂在這個時代出現的重要背景。宋敏求《長安志》記載,長安曲池坊建福寺有“隋彌勒閣”,高150尺;唐代的五臺山佛光寺則建有“三層七間彌勒大閣”。而據《資治通鑒》可知,天堂是一座五層的高大建筑。傅熹年指出,明堂、天堂的建造打破了宮中主殿為單層建筑的傳統,極大地改變了洛陽宮的面貌和立體輪廓。1977—1980年,武則天時期的天堂及其周圍建筑基址得以發掘,考古工作者推定其中的一座“圓形建筑”即天堂(圖5)。它的夯土基址為圓形,直徑約64.8米。天堂遺址留下了結構嚴密的中心坑和內外兩周柱基石,坑底部還有以三塊條石組成的柱礎石,約四米見方。由此推斷,天堂是一座像木構佛塔一樣有中心柱的建筑,大像的各個身體部件,應是在天堂完全建好后,倚靠中心柱及其附屬的支撐結構安裝起來的。因此,從技術手段來說,巨像需要依賴建筑方能邁向其完整形式。對觀者而言,建筑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若是從遠處眺望,只見天堂不見大像,像之巨大是通過天堂的高度得以表達的。若是入天堂觀像,同樣能感受到建筑的支配性地位。建筑的存在,決定了內部任何角度的觀者都無法獲得關于大像整體的印象。無論身體如何移動,所見到的大像永遠都是變形的。多層樓閣既予人以親近佛身的可能性,又處處限制著視線,必須結合想象力才能領會其整體。建筑與大像的密切關系以及由此產生的觀看模式,連同對都城中狂熱氛圍的感觸,必然深深印在包括李無虧在內的每個親歷者的腦海之中。
二、牧守之志:北大像與像閣營建史事探微
載初元年,李無虧出任沙州刺史,兼豆盧軍經略使。《舊唐書·地理志》述及沙州概況如下:“舊領縣二,戶四千二百六十五,口一萬六千二百五十。在京師西北三千六百五十里,至東都四千三百九里?!睆膽魯瞪峡?,沙州屬于不足二萬戶的“下州”。從地理上看,它距離都城遙遠,是《唐六典》所舉“邊州”之一。從熱鬧的都城一路西行至動蕩不安的邊地,也許李無虧心中會產生心理落差。但無論如何,他是帶著某種使命赴任的。根據墓志,他在任并州陽曲縣令期間成功率兵抵御了后突厥對陽曲縣的進犯,展現出軍事才能,故而后來的官職遷轉都與軍事有關。
武周時期的沙州時常面臨戰爭的威脅,給這位新上任的官員帶來了很大挑戰。垂拱二年,武則天下令撤回安西四鎮唐軍,其后吐蕃“大入西域……侵常樂縣界,斷莫賀延磧,以臨我敦煌”。P.2005 《沙州都督府圖經卷第三》中關于驛道的條目中,有不少因“迂曲近賊”而奏請改道的記錄,所謂的民間歌謠也表明了沙州邊境不寧的狀況:“地鄰蕃服,家接渾鄉;昔年冠(寇) 盜,禾麥調(凋) 傷?!遍L壽元年(692),武威軍總管王孝杰大破吐蕃,復龜茲、于闐、疏勒、碎葉四鎮。李無虧應是配合王孝杰軍隊據守敦煌,防御有功,于長壽二年獲得封賞,進爵長城縣開國公。延載元年,他在戰役中負傷,終于官舍。總的來看,李無虧任沙州刺史的近五年間,敦煌一直都受到邊境戰事的影響。此外,或許由于戰爭的緣故,武周時期大量沙州民眾逃亡他處,如大谷文書2835號就反映了長安三年(703) 一次檢括沙州逃戶的行動。
似乎很難想象,在戰事頻仍、社會經濟狀況不穩定的情況下,如北大像這樣宏大的工程仍然順利地進行了。天授元年(690) 十月,“敕兩京諸州各置大云寺一區,藏大云經,使僧升高座講解”。敕下后,各地具體執行方式雖有不同,但均須通過刺史或都督等地方官員落實政令。前輩學者已辨明,敦煌出土的S.2658和S.6502兩件《大云經神皇授記義疏》,就是正史中所謂偽撰的“大云經”??紤]到北大像窟的建造時間等因素,它與沙州大云寺應當有緊密關系。而時任沙州刺史的李無虧,必然在這一過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除此之外,細察刺史的職責,亦可說明大像建造的可行性及其意義。一般而言,作為地方長官的唐代刺史,最重要的職責就是監督州內的稅賦并上繳,因為稅收是關乎國家命脈的大事。而推動州內的建設工程、招輯逃亡、教化百姓等行為,其實都與刺史的稅收任務有關?!渡持荻级礁畧D經卷第三》“長城堰”條目記載,過去因造堰不成,百姓不得灌溉,李無虧造堰后,“百姓欣慶”。接著又敘述了“長城李氏”之由來,最后提到時人稱此堰為“長城堰”正是由于李無虧擁有武則天所賜“長城縣開國子” 的爵位。李無虧能夠成功建造堰塞水利工程,說明他具有相當出色的工程規劃和組織能力,這正是建造大像所需要的。作為莫高窟崖面上第一個打破水平延伸營建機制的垂直洞窟,第96窟充分展現了“原創性洞窟”的特質,為崖面整體提供了一個強大的視覺中心?!赌呖咝巍房脊艌蟾嬷泄浪闫淙莘e為6502.02立方米,直觀地說明了工程量之巨大。北大像及其像閣的營造不僅需要大量資金、木材原料和勞動力,還要求主持者具備相應的設計理念和組織能力。
從有限的資料來看,北大像的初建確實經過了非常縝密的規劃。大像前由下向上的第一、第二層明窗從巖石中鑿出,而其上數層今為磚砌壁面。此外,已知大像為石胎泥塑,且窟前發現有初唐時期的建筑遺址。由此推測,北大像工程的大致順序為:1. 開鑿石窟,并留下前壁和大像石胎;2. 建造窟前殿堂等附屬建筑;3. 窟內搭建腳手架并對大像進行泥塑、妝彩及壁畫繪制等工作。除了腳手架的架穴,最后一個步驟的遺存基本上已經無跡可尋,故只對前兩個步驟展開分析。
先看開鑿工作。莫高窟開鑿于玉門系礫巖上,這種巖層由大小不同的卵石和沙土混合而成,硬度極不一致。此外,崖壁上部常年有流沙沖洗。鑒于崖面的這些自然特質,北大像開鑿時應為從上向下施工,落下的渣土使得窟前地面升高。在北大像之前,莫高窟的窟龕多是凌空開鑿。作為莫高窟第一座擁有窟前殿堂的大窟,其窟前地面升高后一定程度上有利于防止窟前殿堂受到大泉河水患的影響。莫高窟數個窟前殿堂遺址的發掘成果表明,用窟內排出的碎土石作為鋪平臺基面,上再填土、蓋殿堂,這一做法在晚唐以后普遍存在。除了從上向下鑿出洞窟內部的空間和明窗,開鑿者還留下了大像石胎。同時,鑿通了大像佛座下的通道。在大像腿部的中間位置,鑿有兩孔作為采光的明窗。這類通道可供信徒繞行禮拜,發現于克孜爾石窟、巴米揚石窟的大像窟,也出現在云岡石窟和彬縣大佛寺石窟,而不見于莫高窟南大像、榆林窟大像及河西地區其他唐代大像。
再看像閣建造。1999年北大像腳下發掘出的唐代殿堂遺址,臺基南北24.2米,東西9.4米,周圍用礫石塊壘砌。殿堂南北面闊五間,東西進深二間。據敦煌文書《敕河西節度兵部尚書張公德政之碑》(以下簡稱《張氏修功德記》),最初的像閣僅有四層,晚唐時改為五層。伯希和在20世紀初拍攝的照片顯示,當時石壁上的兩個洞口和樓層仍是對應的,不似如今般錯開(圖6);而且第二、三層之間以及第三、四層之間的分層位置,均與天然巖壁的分層對應,因此清代的“五層樓”很可能保留了早期樓閣的分層狀況。從照片還可以看出,第三層樓建造在第二層樓明窗所在的石壁上。筆者推測,初唐“四層樓”實際上可以理解為兩座兩層樓閣上下組合在一起,第一層地面殿堂及第二層窟檐建筑以石壁為西壁,第三層和第四層則像是一個凌空建造在前壁之上的二層樓閣。
“四層樓”在具體施工中被分為上下兩部分看待的事實,也可以從兩次重修活動中找到證據?!稄埵闲薰Φ掠洝酚涊d了晚唐張淮深重修北大像的具體過程:“曳其栿(桁)檁,憑八股之櫝轤;上壑運泥,斡雙輪于霞際”,都是在描述崖壁高處施工的行為;“玉豪(毫) 揚采,與旭日而連暉;結脊雙鵄鳥,對危峰而爭聳”,“玉毫”指佛眉間白毫,“雙鵄鳥”指樓閣屋脊兩端的鴟吻,皆高處景物。此次將四層像閣改為五層,只是拆去了建在石壁上方的兩層,重建為三層,而對下方兩層未作過多改動。1999年北大像窟前殿堂發掘出初唐、西夏(或宋)、元代、清代四個時期的窟前殿堂遺址或窟內地面,而沒有發現晚唐時期的地面遺跡, 可為一證。宋乾德四年(966),曹元忠夫婦重修北大像樓閣,當時維修前的情況是“下接兩層,材木損折”,表明上方三層較下方兩層保存狀況更好,正說明了晚唐時只修葺了前者。曹元忠時期的重修則主要在下方兩層動工,還重繪了大像佛座底下通道的壁畫。
對初唐時期北大像窟的分析可以反映出一個事實:石窟、建筑、造像相互之間關系密切,它們是被作為一個整體進行嚴密規劃并施工的。開鑿時僅為大像下半部分預留巖石前壁的做法,不見于存世的中古時期的其他山巖巨像,應是為了建造一座更接近獨立建筑的像閣而實施的權宜之計。半露天的設計使得像閣可以分為上下兩部分進行施工,降低了工程的總體難度,又使得整體外觀呈現為一座獨立的四層木構樓閣。這種營建多層像閣的強烈意圖,以及將彌勒大像和像閣建筑視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的思路應來自洛陽天堂,其層數比天堂少一層可以解讀為對僭越的規避。這些設計都蘊含著建造者的政治考量和縝密構思。此外,選擇以山巖為胎建造泥塑大像,而非借鑒天堂大像使用干漆夾纻或其他材質,則充分利用了敦煌本地的傳統。玄奘法師曾在瞿薩旦那國王城西南的一座伽藍中見到來自龜茲國的夾纻立佛像,說明唐時西域確有這種工藝。然而,干漆夾纻造像的制作極其費時且昂貴,當時的沙州不具備都城和皇室那樣的條件去制作一尊大像。要實現與之類似的視覺奇觀,最好的方法就是在當地信仰中心莫高窟的山崖上開鑿巨像,以最大程度地發揮本地的技術與人員優勢。
從李無虧面對的現實情況來看,開展一項大型工程可以作為團結當地民眾的有效手段。如前所述,敦煌長久以來就是唐帝國的邊地,雖不像四鎮那樣的戰亂頻仍,也存在遭遇外敵騷擾的威脅。同時,這里還是一個多民族交融之地,內附的突厥人、經商的粟特人與漢人雜居。在此情況下,減少逃戶、穩定民心是現實需要。眾人齊心合作完成一項大型工程,有利于增進官員與民眾以及民眾之間的交流。無論是工程的直接參與者還是到過莫高窟的其他敦煌居民,在體驗和目睹了這一工程的逐漸完成之后,能夠切實地體會到自己與這項工程的聯系。更何況,這是一尊當地人從未見過的宏大佛像,必然可以激起佛教信徒的自豪感與歸屬感。山田明爾在論及巴米揚石窟時,認為佛教文化圈“邊地”的自卑感會使之傾向于建造“中央所沒有的巨大壯麗佛像”,以達到向外部炫耀和自我確認的目的。在這種中心與邊緣關系的視野下,敦煌是宗教和政治的雙重“邊地”,有著確認自身身份與價值的迫切需求。巨像和大閣帶來了或是關于宗教的或是關于鄉土的精神力量,它們是邊地敦煌人心穩定的重要因素,也是刺史李無虧和陰氏家族借以向中央表明其存在和成就的獨特方式。
三、庶民子來:政治話語中隱身的地方官員
如果李無虧確有參與北大像的營建,為何他的名字沒有出現在關鍵史料《莫高窟記》中?
為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需要重新審視《莫高窟記》。該文位于莫高窟第156窟前室北壁左上角處,同時又見于敦煌文書P.3720的背面。鑒于其重要性,茲錄全文如下:
莫高窟記右在州東南廿五里三危山上。秦建元年中(之世),有沙門樂僔仗錫西游至此,遙(巡) 禮其山,見金光如千佛之狀,遂架空鐫巖,大造龕像。次有法良禪師東來,多諸神異,復于僔師龕側又造一龕。伽藍之建,肇于二僧。晉司空索靖題壁,號仙巖寺。自茲已(以) 后,鐫造不絕,可有五百余龕。又至延載二年,禪師靈隱共居士陰祖等造北大像,高一百卌尺。又開元年中,僧處諺與鄉人馬思忠等造南大像,高一百二十(廿) 尺。開皇年(時) 中,僧善喜造講堂。從初鑿窟至大歷三年戊申,即四百四年。又至今大唐庚午即四百九十六年。時咸通六年正月十五日記。
通過仔細剖析題記所在的語境,結合P.3720正面有“悟真文集”等證據,沙武田得出《莫高窟記》由沙州高僧悟真所作這一結論。他認為,該文是在第156窟即張議潮的功德窟完成數年后,于咸通六年(865) 上元歲首燃燈日被題于窟中,而P.3720背面是題記的抄本。這些探討非常具有啟發性,但對于《莫高窟記》文本性質及其生成過程,或許還有未盡之處。在理解上述語境的基礎上,筆者對其文本作進一步分析。
沙武田指出,莫高窟在正月十五日上元節會舉辦隆重的佛事活動??紤]到第156窟是張議潮的功德窟,此次題壁很可能也是提前規劃好的上元活動之一,甚至因題壁者的身份而帶有一定表演性。為了題壁活動順利,必然提前準備寫好的稿本。《莫高窟記》題于壁上后加的榜題框中,其下邊框距離地面約2.4米,這個高度使得觀者需要借助梯子才能看清文字。因此,題寫活動結束后,幾乎不會再有人去閱讀,也說明了文本內容并不重要。文本本身可看作為了表演性活動而制作的“道具”,故撰者不需要特別注重文字內容和行文邏輯,只要臨時從幾種資料中選取重要信息拼湊成文即可??晒┳邊⒖嫉馁Y料,應是現成的、易于獲得的,且在當地有一定傳播程度。正如李正宇的研究所表明,《莫高窟記》的敘事時間順序混亂,而其中關于樂僔、法良事跡的敘述來自圣歷元年(698) 的《沙州效谷府校尉李君莫高窟佛龕碑并序》(以下簡稱《李君莫高窟佛龕碑》)。此外,應當尚有其他參考資料。
記文起首第一句話“右在州東南廿五里三危山上”,這種以“右”為開頭介紹地理信息的句式,顯然不是一篇獨立文章應有的起首句。在敦煌文獻中,該句式多見于“沙州圖經”相關的寫本(S.2593、P.2005、P.2695、P.5034),如“土地神:右,在州南一里”。在唐代,圖經類文獻是地方志書的一種,由地方州縣官員負責定期編修并呈送中央。以莫高窟的重要性和知名度而言,必然會被收錄于沙州所編圖經中。P.2691《沙州歸義軍圖經略抄》原著撰于后漢乾祐二年(949),其中即載有莫高窟相關的內容,但此條目并不完整?!赌呖哂洝穮⒖嫉奈墨I很可能包括某年的“沙州圖經”。京都有鄰館藏51號文書《大中四年十月沙州令狐進達申請戶口牒》表明,沙州在張議潮治下恢復唐制、重建里坊之時,曾令各戶申報人口。申報人口是為了造籍帳。大中五年(851),張議潮遣其兄入朝獻十一州圖籍,也就是將圖經和籍帳一同呈送以示歸順。那么,大中四年造籍帳的同時可能也會對圖經進行修訂。《莫高窟記》中“又至今大唐庚午即四百九十六年”的庚午年正好為大中四年,這句話應是從最新修訂的圖經直接抄來。在歷史地名條目末尾敘述其創建和存續時間的慣例,亦見于《沙州歸義軍圖經略抄》中的“莫高窟”和“沙州城”條??紤]到第156窟窟主張議潮的地位,為《莫高窟記》撰者提供最新圖經以資參考,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莫高窟記》中關于兩大像關鍵信息的句子也應來自某年的“沙州圖經”。有一旁證如下:《莫高窟記》所見南大像事亦見于P.3721 《瓜沙兩郡大事記并序》,其中“辛酉開元九年”條記載:“僧處該與鄉人百姓馬思忠等發心造南大像彌勒,高一百廿尺?!边@條材料比《莫高窟記》對南大像的記載多了“百姓”“發心”的細節,但相似度很高,應有同樣的史源?!豆仙硟煽ご笫掠洸⑿颉窞椴苁蠚w義軍時期節度孔目官兼御史中丞楊洞芊所輯,同卷還記有開元年間杜楚臣、趙義本等地方官員在沙州古跡張芝墨池的活動,文字與《沙州都督府圖經卷第三》“張芝墨池”條多有重合。因此,楊洞芊作大事記時必然也參考了圖經類文獻。
明確北大像史料信息來源與圖經的關系后,我們可以從圖經類文獻的特點入手,進一步解釋關于大像營建者的問題。由于需要定期呈送,每次編修圖經時必然不會全部重新修纂,而是在已有文字基礎上更新一些內容。如此,記載北大像營建的句子,最早可能出現在它完工之后的第一次圖經編修中。當然,延載二年(證圣元年) 時李無虧已經去世,將北大像營建之事編入圖經的應是后來的沙州刺史。趙貞提出,唐代地方州縣圖經是一種地方與中央溝通的重要方式,尤其對于嶺南、河西這類“邊地”而言,圖經能夠幫助他們謀求中央的重視與認可,從而獲得相應支持?!渡持荻级礁畧D經卷第三》“祥瑞”條包含了四條出自天授二年的祥瑞,每條皆有刺史李無虧之表奏,內容為對《瑞應圖》的引用以及李無虧對該祥瑞的進一步解釋。緊跟祥瑞之后的是贊頌武則天的歌謠。周紹良已經指出,歌謠應為地方長官所作,并借口“百姓”為歌謠之由。圖經明確提到了李無虧在修堰渠、改道路等事情上的作為,卻在祥瑞與歌謠這種不可缺少地方官員謀劃或參與的事件中“隱身”,僅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客觀的民風民情收集者、記錄者。出現此種差別的原因是祥瑞與歌謠涉及意識形態,地方行政者必須通過弱化自己在這類記述中的主動角色來彰顯中央政治力量的存在。
關于兩大像的歷史書寫也遵循了這種思路。造大像者“禪師靈隱共居士陰祖”“僧處諺與鄉人馬思忠”都可以被歸類為“百姓”。同祥瑞相似,大像營造是用來暗示統治者和管理者賢明有德的話語,地方宗族借此獲得自身在地方權力結構中的優勢地位,地方官員則通過這些記錄向君主展示邊地治理與教化的成果。百姓出于對仁君的信任和愛戴,自發地營建大型工程,是儒家描述的中國古代理想社會的經典圖景之一。《詩經》便如此歌頌周文王對靈臺的營建:“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
經始勿亟,庶民子來。”何謂“子來”?箋注釋“庶民子來”為“眾民各以子成父事而來攻之”。也就是說,大型工程所需的勞動力無須強制征來,而是平民自愿奉獻其力量,儒家圣王達到無為而治的境界。在唐代文學中,這一典故不僅可見于敘述君王營筑宮室和禮儀性建筑的文章,還出現在一些關于寺觀修造乃至路橋建設的碑銘或記文里。不過,福安敦注意到,武則天在洛陽大興營造之時,尤其在意“子來”的話語,其親享明堂所下制中即有“爰藉子來之功”一句,還曾任命官員泉獻誠為“檢校天樞子來使”。或許武氏欲借這一典故,強調自己的王朝與周代的聯系。又,長安四年,武則天欲于白司馬坂造大像,令天下僧尼每人日出一錢以助成之,有學者認為這種做法類似三階教的無盡藏。除了經濟上的考慮,斂聚天下財產以造大像可能還出于塑造政治話語的需求:通過將大像描述成眾人齊心協力之作,暗示其背后有一個明君治下富庶太平的社會,其內在邏輯與“子來”話語高度一致。
《沙州都督府圖經卷第三》中或為李無虧撰寫的“歌謠”寫道:“明堂之興,百工時揆;庶人子來,鼛鼓不勝。子來之作,不日而成?!卑ㄌ焯么笙裨趦龋鋭t天在洛陽進行的多項宏大工程使用了大量力役,當然并非“子來之作”,但這種用來描述政府主導的大型工程的話語,不僅被武則天不斷運用,也為地方政府官員所熟知。將“百姓造大像”這一事件納入呈給中央的圖經之中,對一位邊州刺史而言是爭取中央關注的必要策略。地方長官在文本中的缺席,恰恰表明他們就是話語的制造者。
余論
北大像及像閣建成之時,李無虧已經離世。這一宏偉巨構究竟給當地帶來了怎樣的影響,或是在人們心中激起了何種新的情感,已不是故沙州刺史可以預見,也無直接史料留給后世。我們只能回到莫高窟的整體歷史中去試述其意義。
在北大像建立之前,“大”的概念往往通過突出主尊相對于其他造像的大小表達出來,以顯示主尊的地位。莫高窟最早的幾個窟龕中就有這樣的表現手法。對于初入第272窟的觀者而言,主尊的塑像或許不算大,接近一個普通成年人的體量。然而,結合四周壁畫中數量龐大而尺寸較小的千佛和菩薩來看,在這一佛國世界中,主尊是其中具有主宰作用的最大者(圖7)。早期的塑像、壁畫等圖像元素,可以看作激發人們想象佛菩薩形象的媒介,是觀想的手段和工具。在這樣的觀念中,像本身的絕對大小并不十分重要,因為人們見佛運用的主要是心眼而非肉眼。以中心柱為洞窟禮儀中心的空間邏輯,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尊像體量的發展。至隋代,造像的體量有了明顯進展。在第427窟中心柱的正面和南北兩壁東側,豎立著三組高近五米的三尊立像(圖8)。這樣的高度接近佛教文獻中對佛身為“丈六”的記載。另一種與山崖大像有關的造像是神異故事中的“涼州番禾瑞像”,其重要特征之一是“舉身丈八”。初唐時期,許多地方都圖寫其形象并加以供養。莫高窟一些壁畫和出土繪畫中也有諸多描繪番禾瑞像及其故事的圖像。番禾瑞像一般被表現為三至四人高的大像,測量佛像、安裝佛頭等工作都需要人們爬上數層的腳手架(圖9)。
與上述造像都不同,北大像是一尊真正的巨像。康德在論及“崇高理念所要求的對自然物的大小估量”時,區別出“領會”(apprehensio) 和“ 統攝”(com?prehensio aesthetica) 兩種感受尺度的行為。前者是可以無限進行下去的把握表象的活動,后者指感性的統握,它有一個想象力所不能超出的最大值。上文已經提到,由于像閣的限制,任何人都無法通過視覺獲得關于閣中大像的完整形象,也就使得“統攝”成為不可能之事。這種不可能性反而刺激了觀者的想象力,并激發出如驚奇和崇敬等種種強烈的感情。
此外,值得注意的另一個不同點是,涼州番禾瑞像的形象中沒有包含像閣建筑。它需要突出的是從自然山體中顯現的神秘與不可思議,而建筑的形象往往象征著某種理性與秩序。唐代經變畫中描繪的凈土世界常常包含了規整的建筑群,它們是荒野或山林等充滿混亂的世界的反面,使觀者向往其清凈平和。從這個角度考慮,北大像外接樓閣建筑的意義之一,就是將這一本可遠距離瞻仰的宗教奇觀納入到一種人為的秩序中。在遙遠的都城洛陽,那尊干漆夾纻大像也需要服從明堂和天堂建筑群的整體。如果我們將巨像看作主體,就會發現像閣建筑對巨像而言是逼仄的、封閉的。觀者在象征彌勒兜率天宮的樓閣中上下穿行,一方面通過自身的運動逐漸獲得了對佛身整體的認知,另一方面也可將自身登樓和下樓的行動分別解讀為“上生”兜率天宮和隨彌勒“下生”人間。由此,人們能夠在這樣的體驗中發掘出自身在宗教活動中的主體性。
北大像宏偉的外立面,使本地人開始以整體的目光看待莫高窟。這是一個從“看”到“看見”的過程。這種“看見”帶來了思考,空間感知的延伸也激發了對時間的感知和表達。這一點在《李君莫高窟佛龕碑》中有著很好的體現。該碑立于北大像營建不久后,包含有關莫高窟歷史及環境的重要信息。碑文看似未提及北大像,卻處處顯示出大像及像閣的營造給莫高窟整體視覺景觀及觀者體驗帶來的影響。這種體驗首先有空間維度的。文中充滿了如同電影中遠景鏡頭的描寫,述其川原物色等地理環境,以及從遠方觀察到禮拜者涌向莫高窟的場景(“云趨兮赩赫,波委兮沸騰”)?!按|敢山為塔,構層臺以造天”“升其欄檻,疑絕累于人間”描繪出山巖表面的垂直性建筑景觀和人們的垂直移動,這是多層像閣出現后得到強化的視覺印象。正是北大像像閣接地至天的巨型構造,刺激了人們開始整體地欣賞莫高窟的景象并產生了描述與記錄的欲望。同時又有時間維度的,《李君莫高窟佛龕碑》是目前所見最早詳述莫高窟歷史的文獻,大致梳理出沙門樂僔和法良禪師初建窟龕、到建平公和東陽王修大窟、再到后來“合州黎庶,造作相仍”的時間線。很有可能,正是在標志性的北大像及像閣落成后這一時期,作為整體的“莫高窟”才真正在當地人的觀念中形成,并獲得關于自身的歷史敘事。
“知道”大像的存在,讓莫高窟作為神圣地理和人間世界的雙重角色得到完美的整合,促進了本地人對莫高窟、對沙州的認同感。人們將目光從狹小的洞窟中抽離,從巨佛雙足所踏的大地延伸到像閣頂部的沙漠和天空,進而重新審視整片莫高窟和自己世代居住的沙州。更重要的是,小城沙州與國都洛陽獲得了某種連結,大像的形式與尺度昭示著唐帝國在邊地無可撼動的存在。而這一切,都可以在李無虧的人生軌跡和重重思慮里找到緣起的痕跡。
① 通過梳理有關佛教經典以及北印度陀歷大佛造立的背景,宮治昭嘗試從宗教思想上對中亞與中國大佛的源頭問題作出了回答,指出大像寄托著人們的彌勒下生信仰。此后諸多討論彌勒圖像或大型造像的學者,大都繞不開宮治昭的研究(宮治昭:《涅槃和彌勒的圖像學:從印度到中亞》,李萍、張清濤譯,文物出版社2009年版,第327—345頁)。
② 宮治昭:《涅槃和彌勒的圖像學:從印度到中亞》,第334頁。從歷史觀念、技術傳統、空間環境、窟前建筑等不同視角切入的中古時期大型造像的研究,參見陳金華:《神話、疾病、轉世觀念與佛教圣跡:新昌彌勒大佛考》,劉學軍、李曈譯,陳金華、孫英剛編:《神圣空間:中古宗教中的空間因素》,復旦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99—332頁;Sonya S. Lee,“A Landscape Fit for the Great Buddhas: On Cliff Tombs andBuddhist Cave Temples in Leshan”, in Wu Hung amp; Paul Copp (eds.), Refiguring East Asian Religious Art: BuddhistDevotion and Funerary Practice, Chicago: Art Media Resources: The Center for the Art of East Asia, University ofChicago, 2019, pp. 237-260;彭明浩、李若水:《龍門奉先寺大盧舍那像龕唐代的補鑿與加建》,《考古》2020年第2期。
③ 王重民:《莫高窟記(敦煌史料之一)》,《歷史研究》1954年第2期;宿白:《〈莫高窟記〉跋》,《中國石窟寺研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9年版,第249頁。
④ 寧強「敦煌大仏の生命——コンテクストの変化と機能の変化」(東京文化財研究所編『うごくモノ:「美術品」の価値形成とは何か』平凡社,2004年) 309—322頁;張清濤:《武則天時代的敦煌陰氏與莫高窟陰家窟淺議》,敦煌研究院編:《2004年石窟研究國際學術會議論文集》上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425—428頁;張景峰:《敦煌陰氏與莫高窟研究》,甘肅教育出版社2016年版,第122—134頁;馬德:《從彌勒下生信仰看佛教的社會化——以敦煌石窟唐代彌勒大像相關歷史信息為中心》,《天水師范學院學報》2020年第1期。
⑤ 王惠民:《〈沙州刺史李無虧墓志〉跋》,《敦煌研究》2004年第5期。陳菊霞和馬丹陽分析了陰氏家族成員與李無虧之間的可能關系,認為北大像當是由李無虧倡導,并由陰氏家族出資營建(陳菊霞、馬丹陽:《敦煌莫高窟北大像及其窟前樓閣營建史》,《美成在久》2023年第1期)。
⑥ 王團戰:《大周沙州刺史李無虧墓及征集到的三方唐代墓志》,《考古與文物》2004年第1期。引文標點有調整。
⑦ 唐制,凡衛兵皆更迭番上,兵部選取驍勇、材藝可任統領者長期入直而不番代,謂之“長上”(俞鹿年編著:《中國官制大辭典》下,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1027頁)。
⑧ 關于毀乾元殿、造明堂的具體實施時間,各文獻所記有出入,但明堂“畢功”“成”均系于垂拱四年(吳玉貴:《唐書輯校》下,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727—728頁)。
⑨
司馬光編著,胡三省音注:《資治通鑒》,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6448頁,第6498頁,第6455頁,第6469頁,第8048—8049頁。
⑩ 羅世平:《天堂法像——洛陽天堂大佛與唐代彌勒大佛樣新識》,《世界宗教研究》2016年第2期。
大西磨希子「唐代における倚坐形彌勒佛の流布と武則天」(『敦煌寫本研究年報』第十號,2016年)423—436頁;大西磨希子『唐代仏教美術史論攷——仏教文化の伝播と日唐交流』(法藏館,2017年)385—408頁。
張國剛:《唐代官制》,三秦出版社1987年版,第115—117頁。
徐松撰,張穆校補,方嚴點校:《唐兩京城坊考》,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138—139頁。
張族鳥 撰,趙守儼點校:《朝野僉載》,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115頁?!靶≈浮倍謸短綇V記》補(李昉等編:《太平廣記》,中華書局1961年版,第2293頁)。“斛”為唐代容量單位,一斛約為公制60升,“千斛”約為60立方米(丘光明等:《中國科學技術史:度量衡卷》,科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332—334頁)。
福安敦的論著是關于武則天明堂建筑群最為詳實深入的研究。他提出,武氏明堂呈現出許多佛教特征,它最初是由多個建筑組成的復合體,而天堂在這一復合體中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Antonino Forte, Ming?tang and Buddhist Utopias in the History of the Astronomical Clock: The Tower, Statue and Armillary Sphere Constructedby Empress Wu, Roma: Istituto Italiano per il Medio ed Estremo Oriente amp; Paris: école fran?aise d’Extrême?Ori?ent, 1988)。
Mingtang and Buddhist Utopias in the History of the Astronomical Clock: The Tower, Statue and Armillary SphereConstructed by Empress Wu, pp. 82-91, pp. 75-79, pp. 104-108.
伯希和:《中國干漆造像考》,馮承鈞:《西域南海史地考證譯叢七編》,馮承鈞譯,中華書局1957年版,第68—74頁。
關于干漆造像技術及所涉材質的研究,參見Donna Strahan amp; Blythe McCarthy (eds.), Research on Early Chi?nese Lacquer Buddhas: Proceedings of the Sixth Forbes Symposium at the Freer Gallery of Art, London: Archetype Publica?tions Ltd., 2023。
李綽編,羅寧點校:《尚書故實》,《大唐傳載(外三種)》,中華書局2019年版,第123頁。
《舊唐書》,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868頁,第1644頁,第123頁。
呂博:《轉輪王“化謂四天下”與武周時期的天樞、九鼎制造》,凍國棟主編:《魏晉南北朝隋唐史資料》第31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
宋敏求、李好文撰,辛德勇、郎潔點校:《長安志·長安志圖》,三秦出版社2013年版,第295頁。
贊寧撰,范祥雍點校:《宋高僧傳》,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690頁。
傅熹年:《中國古代都城宮殿》,《當代中國建筑史家十書·傅熹年中國建筑史論選集》,遼寧美術出版社2012年版,第62頁。
方孝廉、商春芳、史家珍主編,洛陽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編著:《隋唐洛陽城天堂遺址發掘報告》,科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6—32頁。
巫鴻:《空間的敦煌:走近莫高窟》,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2年版,第133—137頁。
杜佑撰,王文錦等點校:《通典》,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909頁。
李林甫等撰,陳仲夫點校:《唐六典》,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73頁。
陸離:《〈大周沙州刺史李無虧墓志〉所記唐朝與吐蕃、突厥戰事研究》,《西藏研究》2015年第4期。
崔融:《拔四鎮議》,董誥等編:《全唐文》,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216頁。關于垂拱二年拔四鎮事,相關討論參見王小甫:《崔融〈拔四鎮議〉考實》,《唐·吐蕃·大食政治關系史》,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1年版,第250—259頁。
《沙州都督府圖經卷第三》,李正宇:《古本敦煌鄉土志八種箋證》,甘肅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49—58頁,第48頁,第52頁,第56—58頁,第58頁。
關于這次入侵敦煌的勢力,李宗俊認為是吐蕃與突厥的聯軍(李宗?。骸蹲x〈李無虧墓志銘〉》,《西域研究》2006年第2期),陸離則結合藏文史料分析后認為僅有吐蕃勢力(《〈大周沙州刺史李無虧墓志〉所記唐朝與吐蕃、突厥戰事研究》)。
該文書收錄于以下文獻:內藤乾吉「西域發見の唐代官文書の研究」(西域文化硏究會編『西域文化研究第三——敦煌吐魯番社會經濟資料(下)』法藏館,1960年) 頁12—14。針對該文書的相關研究主要有唐長孺:《關于武則天統治末年的浮逃戶》,《歷史研究》1961年第6期;孟憲實:《中央、地方的矛盾與長安三年括戶》,《歷史研究》2001年第4期;耿虎:《也談中央與地方的矛盾和長安三年括戶——與孟憲實先生商榷》,《歷史研究》2003年第1期。
《大云經疏》的學術史及詳細研究,參見Antonino Forte, Political Propaganda and Ideology in China at the Endof the Seventh Century: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uthors and Function of the Dunhuang Document S.6502, Followed by anAnnotated Translation, Kyoto: Scuola Italiana di Studi sull’Asia Orientale, 2005。
賀世哲:《從供養人題記看莫高窟部分洞窟的營建年代》,敦煌研究院編:《敦煌莫高窟供養人題記》,文物出版社1986年版,第202頁;李永寧:《莫高窟北大像與〈大云經〉〈大云經疏〉》,《2004年石窟研究國際學術會議論文集》上冊,第171—175頁。
賴瑞和:《唐代高層文官》,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371—386頁。
巫鴻:《空間的敦煌:走近莫高窟》,第86—89頁。關于垂直性窟前建筑的研究,參見Zhenru Zhou,“FromEarth to Heaven: An Architectural Spectacle of the Dunhuang Mogao Caves”, Athanor, Vol. 39 (2022): 171-192。
石璋如:《莫高窟形》一,“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96年版,第79頁。
彭金章、王建軍、郭俊葉:《敦煌莫高窟“九層樓”考古新發現》,張先堂主編:《2000年敦煌學國際學術討論會論文提要集》,中國敦煌研究院、中國敦煌吐魯番學學會2000年,第67—68頁。
1999年修復第96窟時清理出大像初建時的地面,發現了用以設置腳手架的架穴[孫毅華、孫儒僩主編:《敦煌石窟全集》22“石窟建筑卷”,(香港) 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38頁]。
趙正之等:《敦煌石窟勘察報告》,《文物參考資料》1955年第2期。
唐代以前,莫高窟極少在靠近地面的地方開窟,即使開鑿也很快廢棄,應是在大泉河出現洪水時易被浸泡的緣故(《敦煌石窟勘察報告》;馬德:《敦煌莫高窟史研究》,甘肅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52頁)。隋唐以前,窟前地面遠比現在要低(潘玉閃:《莫高窟外貌變遷的幾個問題》,《敦煌石窟研究國際討論會文集:石窟考古》,遼寧美術出版社1990年版,第53—58頁)。
潘玉閃、馬世長:《莫高窟窟前殿堂遺址》,文物出版社1985年版,第8頁。
馬德:《從彌勒下生信仰看佛教的社會化——以敦煌石窟唐代彌勒大像相關歷史信息為中心》。
吳軍、劉艷燕:《敦煌古代石刻藝術》,甘肅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244頁。
《敦煌碑銘贊輯釋》收錄的該文本由S.3329、S.6973、S.6161、S.11564、P.2762等五件文書拼接而成,王重民《敦煌遺書總目索引》對各卷定名不一,有《張氏修功德記》《張議潮勛德記》《張淮深修功德記》等多種稱法,本文采用《張氏修功德記》[《敕河西節度兵部尚書張公德政之碑》,鄭炳林、鄭怡楠輯釋:《敦煌碑銘贊輯釋》(增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154—213頁]。
周真如在其論文中提到,唐代的上層廊道可能建造在前壁頂部平臺上[“From Earth to Heaven: An Archi?tectural Spectacle of the Dunhuang Mogao Caves”, Athanor, Vol. 39 (2022): 175]。
《敕河西節度兵部尚書張公德政之碑》,《敦煌碑銘贊輯釋》(增訂本),第157頁。
彭金章、王建軍、郭俊葉:《敦煌莫高窟“九層樓”考古新發現》,《2000年敦煌學國際學術討論會論文提要集》,第67頁。馬德認為,北大像窟前殿堂遺址發掘中發現的所謂西夏遺址,時代應為宋(馬德:《宋乾德四年重修敦煌北大像的“二期工程”——關于莫高窟第96窟前第2層遺址的時代及相關問題》,《敦煌研究》2003年第5期)。
馬德:《敦煌莫高窟史研究》,第143—144頁。
馬德:《宋乾德四年重修敦煌北大像的“二期工程”——關于莫高窟第96窟前第2層遺址的時代及相關問題》。
玄奘、辯機原著,季羨林等校注:《大唐西域記校注》,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014—1015頁。
山田明爾「インダスからパミールへ」(中村元編『アジア仏教史·中國編5·シルクロードの宗教』佼成出版社,1975年) 73—75頁。關于佛教的中心與邊緣問題,參見陳金華:《東亞佛教中的“邊地情結”:論圣地及祖譜的建構》,《佛學研究》總第21期,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年版。
王重民:《莫高窟記(敦煌史料之一)》;宿白:《〈莫高窟記〉跋》,第248—249頁。
錄文主要依據P.3720背面的版本,并以括號標出156窟題記版本與之稍有不同處(《敦煌莫高窟供養人題記》,第72—73頁)。
沙武田:《〈莫高窟記〉題于莫高窟第156窟相關問題研究》,《歸義軍時期敦煌石窟考古研究》,甘肅教育出版社2016年版,第49—70頁,第63—65頁。
沙武田只探討了撰者的身份,而沒有討論題壁者的身份(《〈莫高窟記〉題于莫高窟第156窟相關問題研究》,《歸義軍時期敦煌石窟考古研究》,第65—70頁)。結合本文的分析,筆者推測題壁者的身份更為重要,這或許也能夠解釋為什么該記文沒有署名——它的題寫是一次性的“表演”,其意義在于題寫上壁的時刻,即通過特定身份題寫者的出現彰顯該窟的重要性。題寫完成后,很少再有人專門觀看,故并不需要署撰者或題者之名。關于唐代其他題壁傳統的研究,參見商偉:《題寫名勝:從黃鶴樓到鳳凰臺》,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0年版。
李正宇:《樂僔史事纂詁》,《敦煌研究》1985年第2期?!渡持菪Ч雀N纠罹呖叻瘕惐⑿颉酚址Q《李君莫高窟佛龕碑》《李義碑》《圣歷碑》,全文參見《敦煌碑銘贊輯釋》(增訂本),第20—31頁。
《沙州歸義軍圖經略抄》,《古本敦煌鄉土志八種箋證》,第258頁。
池田溫『中國古代籍帳研究——概観·錄文』(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1979年) 566頁;榮新江:《歸義軍史研究:唐宋時代敦煌歷史考索》,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2頁。
唐耕耦、陸宏基編:《敦煌社會經濟文獻真跡釋錄》一,書目文獻出版社1986年版,第82頁。對照前引《莫高窟記》,此處“僧處該”應為“僧處諺”之筆誤。
關于唐代圖經不斷補修的特點,參見李宗俊對《沙州都督府圖經》撰成與補修年代的分析,他認為《沙州都督府圖經》撰成于長壽元年,在武周證圣元年(695) 和開元初略有補修(李宗?。骸丁瓷持荻级礁畧D經〉撰修年代新探》,《敦煌學輯刊》2004年第1期)。有學者發現,圖經里的“政績景觀”類條目會因官員的流動而隨之增刪變化,不如“人文景觀”類條目穩定持久(王晶:《敦煌圖經中的景觀與權力》,《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19年第34卷第2輯)。考慮到莫高窟明顯屬于“人文景觀”,關于大像建造的書寫應是一個更為復雜的問題。
有學者認為“延載二年”之誤可能是因為敦煌地處偏遠,不知改元(《莫高窟北大像與〈大云經〉〈大云經疏〉》,《2004年石窟研究國際學術會議論文集》上冊,第174頁)?!赌呖哂洝返膭撟髂甏嚯x此節點已過去近170年,載有“延載二年”這一錯誤紀年信息的文本經流傳轉抄而未改正,令人懷疑。一種可能性是,《莫高窟記》的撰者在轉錄文獻中的信息時,誤將“元年”抄成“二年”,同時題壁者也并未注意到這一錯誤。
趙貞:《論唐代〈圖經〉的編修》,《史學史研究》2013年第4期。
周紹良:《讀〈沙州圖經〉卷子》,《敦煌研究》1987年第2期。
孫英剛:《誰的祥瑞?——唐代鄉村的權力與秩序》,《山西大學學報》2019年第6期。
毛亨傳,鄭玄箋,陸德明音義,孔祥軍點校:《毛詩傳箋》,中華書局2018年版,第374頁。
如王勃《廣州寶莊嚴寺舍利塔碑》:“因緣盛力,人以子來?!保ǘa等編:《全唐文》,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870頁) 張九齡《開大庾嶺路記》:“歲已農隙,人斯子來,役匪逾時,成者不日?!保ā度莆摹?,第2950頁)
松本文三郎著:《佛教史雜考》,許洋主譯,中國書店2010年版,第366頁;肥田路美:《奉先寺洞大佛與白司馬坂大佛》,中國古跡遺址保護協會石窟專業委員會、龍門石窟研究院編:《石窟寺研究》第1輯,文物出版社2010年版。
有學者認為這是隋人在前代鑿好的中心柱窟中制作的塑像,且該窟造像呈現出皇室造像的特點(JanetBaker, 《Dunhuang Cave 427: Evidence of Imperial Iconography》,敦煌研究院編:《段文杰敦煌研究五十年紀念文集》,世界圖書出版公司北京公司1996年版,第61—71頁)。
關于涼州瑞像的研究,參見史葦湘:《劉薩訶與敦煌莫高窟》,《文物》1983年第6期;巫鴻:《再論劉薩訶:圣僧的創造與瑞像的發生》,杭侃譯,李崇峰、王玉東校,鄭巖、王睿編:《禮儀中的美術:巫鴻中國古代美術史文編》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版,第431—454頁。
康德:《判斷力批判》,鄧曉芒譯,楊祖陶校,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68—70頁。
Zhenru Zhou,“From Earth to Heaven: An Architectural Spectacle of the Dunhuang Mogao Caves”, Athanor,Vol. 39 (2022): 178. 關于中古時期建筑的垂直性,亦可參見Wei?cheng Lin,“Performing Center in a VerticalRise: Multilevel Pagodas in China’s Middle Period”, Ars Orientalis, Vol. 46 (2016): 100-134。
《沙州效谷府校尉李君莫高窟佛龕碑并序》,《敦煌碑銘贊輯釋》(增訂本),第21頁。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文史研究院
責任編輯王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