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林斯基的茫然： 現(xiàn)代俄國文學批評之形成與歐洲文化影響下的大眾文學

摘要1825年十二月黨人事件后，體制外批評家別林斯基在書報刊審查制度進一步強化的情勢下，反而為現(xiàn)代俄國文學批評奠定了基礎：面對維也納體系建立后俄羅斯帝國文化自信心增加，他積極評價大量俄譯歐洲流行作品；熱心發(fā)掘圖書市場上暢銷的中長篇小說的美學價值和現(xiàn)實意義；巧妙地把官方國民性理論運用于對大眾文學的評價上，率先確立了普希金、果戈理、屠格涅夫等作家的經(jīng)典地位，忽視或否定未充分呈現(xiàn)俄羅斯情懷或未積極敘述俄羅斯帝國現(xiàn)實問題的作品。同時，雖然別林斯基受益于圖書市場，但他對追求市場化的大眾文學之流通和消費機制不以為然。別林斯基以矛盾的心態(tài)對待大眾文學，卻實現(xiàn)了在體制外效力帝國之抱負，促成了現(xiàn)代文學批評在俄國的確立，還引導了此后俄國對大眾文學的認知路徑。

19世紀三四十年代，俄國文學批評開始興盛，這就是別林斯基《論〈莫斯科觀察家〉的批評和文學觀》（1836） 所說的，雖然先有文學，后才有文學消費，但俄國讀者對普希金的“好書”（хорошее） 和古里揚諾夫（Иван Гурьянов， 1791—1854） 的“蠢書”（дурное） 同樣如饑似渴地閱讀，因此需要批評來引導，批評的使命是對社會扮演家庭的角色，用簡單的語言講高深道理。別林斯基還高度評價批評的價值，“在我們這里，人們愛批評（文章），對此毫無爭議。一本總是有批評篇幅的雜志，打開的首篇文章就是批評；無論一份雜志多么蠢笨、沒有生氣，但倘若它哪怕登載一篇出彩的批評文章，那么該文就會被閱讀，刊發(fā)這篇文章的那本雜志就會從塵封中被發(fā)掘出來而見天日；批評首先使雜志擁有了力量。沒了批評文章，雜志就是缺了面孔的人，是解剖學標本，而非活生生的有機生命”①。造成這一狀況，并非由于俄國批評家多么偉大，乃因支撐現(xiàn)代俄國文學的，不是政府大力支持的古典主義文學，而是歷經(jīng)近一個世紀發(fā)展起來的圖書市場中的一批批暢銷書（大眾文學），它們從根本上改變了圖書市場的結構。正如美國學者蓋斯佩瑞特（David Gasperetti） 所說的，“幻想小說、歷險記、色情和講故事體之類的文學，把早期羅斯的圣徒行傳、大公傳奇之類的敘事類文體所形成的特點，推到了文學場域的邊緣位置，就如同基督教化之前的古羅斯歷史上那些宗教儀式那樣，絕大多數(shù)傳統(tǒng)作品被視為‘老舊的’、非西方的、特別無聊的，甚至被認為是危險的敘述”②。不過，別林斯基在《閑言碎語，又名〈望遠鏡〉出版人先生關于最近半年俄羅斯文學報告》（1836） 中又指責道，“批評，在當時意味著夸獎、贊美、一次次地高調(diào)歡呼，若指出整部作品中某些不成功的詩句，或某些寫得不足之處，也是勸告這位詩人如何修改它們。關于創(chuàng)作的概念，當時是‘借用’法蘭西的現(xiàn)成說法；批評是不存在的，因批評或多或少是懷疑的姊妹，而當時的主流是充分信任我們的文學無論是在數(shù)量上還是在質(zhì)量上都不錯，而批評總是要介入評論的，有時發(fā)生有眾多人高聲贊譽作家作品名錄替代評論的現(xiàn)象”③。這一文學批評局面應該被改變，但和文學一樣，這并非文壇內(nèi)部事務，而是時代局勢使然：法國大革命顛覆了君主制政體，引起沙皇及上流社會對共和思潮的警覺，懷疑法國文化的風潮悄然而生；當推廣法國價值觀的拿破侖戰(zhàn)爭殃及帝俄時，俄國民族主義興起，而拿破侖戰(zhàn)敗后，歐洲建立維也納體系（1815），確保了帝俄的君權神授制度（Самодержавие） 在歐洲的正當性，孕育出俄國人對自身制度的信心；1825年試圖踐行歐洲共和制的十二月黨人起義失敗，引發(fā)政府強化書報刊審查制度，尤其是1833年“官方國民性理論”的推出，確立了帝俄的文化自信。這些因素使得自1730年以來通過模仿歐洲文學而興盛起來的現(xiàn)代俄國文學，由推動俄羅斯歐化的審美力量，轉(zhuǎn)換為積極參與建構帝俄認同的浪漫主義歷史小說潮流，且有些創(chuàng)作這類題材的著名小說家，甚至是來自波蘭-立陶宛聯(lián)邦的歸化作家，如布爾加林（Jan Bu?haryn， 1789—1959） 就出生于波蘭明斯克省立陶宛大公之家。于是，如何使大眾文學之生產(chǎn)、流通和消費的機制發(fā)展得更好，促進文學關注日益擴大的帝俄問題并表達俄羅斯認同，就成為批評家和文學家的共同任務。別林斯基肩負的正是上述使命。

不過，中國研究者對別林斯基的認知，卻限于蘇聯(lián)學界將其現(xiàn)實主義化的論述。五四運動后，別林斯基被介紹到中國，但無論是鄭振鐸《寫實主義時代之俄羅斯文學》（1920），還是郭紹虞《俄國美論與其文藝》（1921），抑或是沈澤民根據(jù)克魯泡特金的演講《俄國文學：理想與現(xiàn)實》寫成的《克魯泡特金的俄國文學論——俄國文學的理想與實質(zhì)》（1921），論及別林斯基時無不提及“真實反映現(xiàn)實”之說，皆不論何謂俄羅斯帝國的“現(xiàn)實”（只是把作品中直觀的細節(jié)描寫視為“社會現(xiàn)實”），對作家書寫對帝俄的認同或如何敘述帝國框架下的俄羅斯問題這類“真實”則渾然不知。這類似是而非之論，在鄭振鐸《俄國文學史略》（1924）、瞿秋白《十月革命前的俄羅斯文學》（1927） 等著作中延續(xù)著。類似情形在蘇俄文學批評產(chǎn)生較大影響的1949年之后并無改觀，以致朱光潛在《西方美學史》中論及別林斯基時仍認為，“現(xiàn)實主義始終存在于別林斯基的創(chuàng)作中，但黑格爾哲學的影響也從未消除過”，并仔細辨析別林斯基所說的藝術的本質(zhì)和目的以及“理想的詩”“現(xiàn)實的詩”“典型”等觀點。朱光潛的辨析基本上圍繞黑格爾的“理念說”展開，從未在歷史語境中觀察別林斯基的看法④。其實，別林斯基津津樂道于文學反映現(xiàn)實，是在評論大眾文學如何通過細節(jié)描寫踐行官方國民性理論，有限度地觸及社會表層問題。中國研究者未曾把別林斯基的文學批評置于帝俄語境中考察，也沒有探討他如何回避帝國治理下俄羅斯化戰(zhàn)略、內(nèi)部殖民政策、俄羅斯東正教等重大論題，至今尚未認真清理蘇聯(lián)學界建構的文學批評理論如何把別林斯基的文學批評遺產(chǎn)當作反映論的理論基礎，錯誤地認為他是反對沙皇專制的批評家。實際上，這一來自蘇聯(lián)的話語是違背基本史實的?！吧扯怼保ě钵?сское"ца?рство）特指1547年莫斯科大公伊凡四世自封“沙皇”、開啟留里克王朝（1547—1613） 統(tǒng)一其他公國并征戰(zhàn)各汗國的進程。該王朝政治上實行絕對君主制（монархия），社會治理上采用莊園制度（Крепо?стное право，通譯農(nóng)奴制），俄羅斯正教會左右著世俗政權，官方語言用的是教會斯拉夫語。羅曼諾夫王朝（1613—1917） 沿襲這些制度，但1721年彼得一世改國號為“俄羅斯帝國”（Российская империя），自此不斷引進歐洲現(xiàn)代治理制度，持續(xù)減弱莊園制度、強化資本主義城市治理規(guī)則，創(chuàng)建現(xiàn)代俄語并替代教會斯拉夫語，實行把教會納入國家治理層面的至圣主教公會制，從而加速帝國的世俗化過程；沙皇同時兼任最高宗教領袖，皇帝在民眾心中擁有至高無上的位置，東正教會及宗主教為俄羅斯帝國的擴張和治理效力。官方國民性理論包括“君權神授”，書報刊審查制度強制大眾文學以“審美”形式踐行這一理論，以促進國民深切認同這樣的俄羅斯帝國， 如此情形一直延續(xù)到20 世紀初。1905 年， 俄羅斯東正教大司祭加邦（Георгий Гапон， 1870—1906） 帶領三萬彼得堡民眾手舉圣像、沙皇肖像，唱著圣詩與愛國歌曲聚集冬宮廣場，憲兵倉促應對，出現(xiàn)流血事件，沙皇形象開始崩塌。1829年8月入讀莫斯科大學哲學系的別林斯基，認識了納杰日金（Никола?й"Наде?ждин， 1804—1856） 教授，被學校除名后，得以在后者創(chuàng)建的《望遠鏡》（Телескоп） 雜志打工。期間他體會到觸犯書報刊審查制度的后果：1836年《望遠鏡》因發(fā)表恰達耶夫（ПётрЧаада?ев， 1794—1856） 的《哲學書簡》片段被查封，作者被沙皇宣布為瘋子，主編被流放，別林斯基失業(yè)。他被此事深深觸動，對政治高壓比同時代其他批評家的體會更深刻。因此，別林斯基任《莫斯科觀察家》（1838—1839） 執(zhí)行主編，主持《祖國紀事》批評欄（1840—1846），與《現(xiàn)代人》雜志（1847—1848） 合作時，自覺踐行官方國民性理論，因而幾乎從未被書報刊審查官為難。只是1847年在國外療養(yǎng)時，他因強烈的俄羅斯情懷，在激憤中寫下《致果戈理的信》（1847），把果戈理隱秘在字里行間的敏感觀點和情緒公開化（指出其懷疑俄羅斯正教會、透露烏克蘭意識、背離俄羅斯帝國認同等）。此舉致使果戈理進一步背離俄羅斯，加劇社會撕裂，使當局不得不查禁這封信。中國學界沒有關注別林斯基的整個批評生涯，大多引述其《文學的幻想》（1834）、《俄羅斯中篇小說和果戈理先生的中篇小說》（1835） 等作品，贊賞他奠定了普希金、萊蒙托夫、果戈理等作家的文學史地位。實際上，別林斯基的批評活動是在帝俄和歐洲之間新的關系格局中展開的，他及時評論暢銷的大眾文學，分析其中的俄羅斯問題。這種重視批評實踐而非批評理論建構的著述，影響了車爾尼雪夫斯基、謝維廖夫（С. П. Шевырев， 1806—1864）、溫格洛夫（Семён Венгеров， 1855—1920） 等后代文學史家對俄羅斯文學史的建構，于是，帝俄時代盡管俄羅斯文學史著述甚豐，但多彰顯國家認同或俄羅斯情懷在文學中的演變，理論探討嚴重不足。

一、正視“維也納體系”之下的俄譯歐洲暢銷書

別林斯基開始文學批評活動，正值維也納體系在歐洲確立20周年之際。1814年9月18日，為解決法國大革命和拿破侖戰(zhàn)爭給歐洲帶來的一系列問題，奧地利外相梅特涅在維也納召集并主持多國代表參加外交會議，于翌年6月簽署《維也納會議最后議定書》，它規(guī)定各國相互尊重彼此的體制，確認拿破侖戰(zhàn)爭之前歐洲各國邊界。這份議定書奠定了歐洲的政治框架，確保了此后四十余年的和平。在這樣的情勢中，俄國獲利最多，引發(fā)帝俄民眾對本國制度的自信心大增，它與1812年衛(wèi)國戰(zhàn)爭勝利所激發(fā)的俄羅斯民族主義相互促進，使俄國人不再像以前那樣，將歐洲文學視為俄國作家的效仿對象，而僅僅將其看作俄國圖書市場上的暢銷書。對此，別林斯基在《〈馮維辛全集〉和扎果斯金文集〈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又名1612年俄羅斯人〉》（1838） 中評價道，若某人作品被讀者廣泛閱讀，那么就值得研究，哪怕該作的影響力是短暫的，但只要它存在過，就說明它滿足了時代的需要，人們可據(jù)此推斷社會在那一時刻的狀態(tài)。此外，肯定維也納體系之后俄國文壇的變化，是別林斯基的基本看法，如在對俄譯本大仲馬《基督山伯爵》的評論中，他聲稱“世界上沒有一種文學能與法蘭西文學相媲美。藝術創(chuàng)作能發(fā)展到法國那樣的程度，那就似乎是法蘭西第二。法國人乃至全歐洲人都閱讀法蘭西作家作品，整個歐洲文學靠著翻譯法語文學而存在著”，《巴黎的秘密》《基督山伯爵》等給人留下靈感、智慧、思想，其作者哪怕不是天才，讀者仍愛讀它們：“倘若您不喜歡曇花一現(xiàn)的流行之作，只愛讀高雅作品，那么不要斥責也勿懷疑暢銷書：您不讀，它們?nèi)阅苷业酱罅孔x者，并給予他們有益的智慧，以良好的行為給予他們教育和明智、高雅的消遣。藝術貴族們只閱讀那些享有特權作者之作，大眾讀者也應有自己的文學。我們沒對法國的中長篇小說發(fā)表任何否定性意見，我們甚至衷心為之高興?！雹萑绾畏e極引導讀者面對俄譯歐洲文學之盛行，從而影響俄國圖書市場的走向，是別林斯基文學批評的使命。

在別林斯基的文學批評遺產(chǎn)中，八篇年度文學長篇述評占有特殊的地位。這些述評把俄譯歐洲流行小說視為重要的文學景觀。如《1943年俄羅斯文學》（1844） 把下列譯作列入當年的“通俗文學寶庫”（беллетристические сокровища）：喬治·?！栋驳铝摇泛汀赌履崃_本》、狄更斯《老古玩店》、瑞典女作家布雷默爾（Fredrika Bremer）《家庭》、歐仁·蘇《巴黎的秘密》、歌德《威廉·麥斯特》等⑥。這些連同他發(fā)表的許多關于俄譯大仲馬、保羅·德·柯克（Charles Paul de Kock）、司各特、雨果和巴爾扎克等當時流行作家作品的評論，無不意味著，在別林斯基的意識中，歐洲小說的俄語譯本是俄國文學的組成部分，值得高度重視。實際上，重視俄譯歐洲流行小說是別林斯基批評遺產(chǎn)的主體部分之一。1834年《閱讀文庫》重新發(fā)表1730年特列加科夫斯基（Василий Тредиаковский， 1703—1769） 翻譯的法國作家塔里曼（Paul Tallement，1642—1712） 之色情政治諷喻小說《愛情島之旅》（Le Voyage de L’Isle d’amour， à Lycidas，1663），別林斯基及時發(fā)表書評，指出譯者出色掌握拉丁文和法文，雖不是詩人，卻能巧妙地譯出這部詩體小說，出版商耗巨資重版該作，可謂功德圓滿。他還特別重視法國通俗小說家德·柯克之俄譯作品，如《妻子所改變的丈夫》（1832）、《妻子、丈夫和情人》（1829） 和《吾妻之子》（1812） 等。這些作品對俄國作家產(chǎn)生巨大影響，如涅克拉索夫曾點校過德·柯克作品的俄譯本，屠格涅夫《貴族之家》的女主人公癡迷的法國文學，就包括德·柯克之作。正因德·柯克在俄國廣為流行，別林斯基在關于其《巴黎美女》（1842） 的書評中表示：“雖然一些理想主義批評家和道德人士不斷地斥責柯克，但大家對其仍手不釋卷，善良、可愛和才華橫溢的保羅·柯克持續(xù)寫作，翻譯家競相把他的作品譯成歐洲各種語言……我多次說過，只能讀柯克法文原作。因為他是出色的法語作家，其小說的生動性、原創(chuàng)性與法語的精神緊密相關；而俄譯本嚴重扭曲了柯克。其小說的優(yōu)雅與和善，在俄國讀者那里卻是污穢和平庸、犬儒主義的愚蠢圖景。”⑦在他看來，法國的優(yōu)秀暢銷小說應該有高質(zhì)量譯本。在評論女作家朱可娃（Мария Жукова， 1804—1855） 的《良心宣判》時，他認為作家敘述滑稽可笑的人物，生動展示了這類人物身上邪惡、血腥和易怒等特點，形成了敏感而令人激動的法國小說特點，果戈理作品也與此類似，后者是“俄羅斯的德·柯克”⑧。

值得注意的是，在東正教主導婚姻家庭的社會里，身體力行倡導愛情和婚姻自主的喬治·桑作品也被大量俄譯并引發(fā)文壇關注。岡察洛夫在《關于別林斯基個性的筆記》（1874） 中回憶，19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莫斯科和彼得堡，“人們不斷談論喬治·桑；其作品一出現(xiàn)，人們就競相閱讀、翻譯；一些女性甚至嚴肅地把其作品奉為金科玉律，設身處地地自視為其中的某位女主人公”⑨。岡察洛夫堅信俄羅斯民族價值觀，對喬治·桑式的女性解放不以為然，致信她說：“我不能贊賞您所倡導的那些女性解放的傾向，但喜歡您深思熟慮又溫柔地描寫的女主人公形象?！雹獬錾谏窀钢?、一生未婚的別林斯基卻被喬治·桑倡導的新道德吸引，關注她在俄國引發(fā)的爭論，其《話說批評》（1842） 坦言：“喬治·桑無疑是當代世界首屈一指的文學家。無論她所說的原則怎樣，可以同意或反對它們，說它們虛偽，但絕不能不尊敬她本人，對她而言，信念即靈魂和心靈的信仰。因此其許多作品深入人心，始終不會從讀者的心智和記憶中消失?！彼凇?841年俄羅斯文學》（1842） 中說：“在崇高精神方面，女人有著和男人平等的權利并同等地參與其中，若就一切方面而言，她在精神發(fā)展的階梯上比男人站得低，原因并非天生的，而是由于男子不正當?shù)乩蒙眢w的力量，半野蠻、沉重的東方社會結構，女性受到不務實的虛假教育但時代在進步，思想在運動，野蠻習俗開始撼動：女性已意識到自己的人權，并用卓越的業(yè)績向高傲的男人證實，她就是上天的女兒，正如他是上天的兒子天才的喬治·桑的名字還有誰不知道呢？”他在俄國前瞻性地將喬治·桑視為女性解放的宣告者，認為其觀念是世界和人類社會的最終真理，其小說“極為簡練樸素、最為優(yōu)美、特貼近生活、極盡智慧、特別的詩化”。這些論述，為喬治·桑在俄國的持續(xù)流行奠定了理論基礎。

1844年法國作家歐仁·蘇的長篇小說《巴黎的秘密》俄譯本問世，暢銷一時，當即引發(fā)《祖國紀事》雜志的關注。別林斯基及時發(fā)表書評，贊賞該書出色地描寫了法國的世俗生活，俄譯本翻譯準確。對當時雨果、巴爾扎克作品的俄譯本滯銷現(xiàn)象，他憤憤不平，認為《巴黎的秘密》在歐洲的暢銷表明，“在我們這個世紀，成就被認為比天才、天資、學識、美和德行更重要，但成就大小，可輕而易舉地用一種尺度來計算，即金錢，就是這個尺度限制了自己，又把所有其他的一切包括在其中。在我們的時代，誰不發(fā)財致富，誰就不是天才，就沒有知識、缺乏美和德行”；“在過去不學無術的時代，天才若不在瘋人院就是在流放或收容所里完成其偉業(yè)，學識使有學識的人餓死，德行和天才的命運一樣，美被視為危險的天生所賜?，F(xiàn)在則不同，所有這些品質(zhì)，有時候很難開始自己的偉業(yè)，卻圓滿收場：年輕時，就干枯、瘦弱、蒼白，到人生閱歷豐富的中年，則發(fā)胖、油膩、紅光滿面，自豪和自在地躺在一袋袋金錢上。起初他們是厭世者和拜倫主義分子，后來就變成對自己和世界滿意的小市民”。通過描述歐仁·蘇在商業(yè)上取得的巨大成功，別林斯基意在推動俄國圖書市場的發(fā)展，認為流行的俄譯西歐大眾文學能夠改變俄國文學的面貌。

在19世紀三四十年代俄譯的歐洲流行作家中，別林斯基還特別關注司各特。其《古董家》（1816） 第三卷俄譯本1845年問世后，別林斯基及時發(fā)表書評，稱在俄羅斯文學中，像俄譯司各特小說這樣讓讀者興奮、市場表現(xiàn)也很好的現(xiàn)象并不常見，如同歷史小說《昆丁·達沃德》（1823） 吸引了許多讀者，預期《古董家》也會讓讀者愉悅：“司各特小說對年輕人特別有益：吸引他們對文學世界的興致，它們不僅不會讓讀者遠離科學，而且還教育和發(fā)展了他們的歷史感，而缺了歷史感，研究歷史則徒勞無益；該作喚起青年人關注我們時代最先出現(xiàn)的和最偉大的知識?！碑斎?，此時的俄國文學界接受英格蘭主流批評界把司各特當作歷史演義作家的認識，也將他當作通俗作家譯介。別林斯基同樣沒有能力辨析這種英格蘭中心主義的批評觀，但他能從敘述技術、俄譯本的修辭等方面論述司各特歷史小說的優(yōu)點。

可見，別林斯基對俄譯歐洲流行文學之熱誠，正適應俄羅斯帝國在維也納體系后成為歐洲大國、自信地擴大對歐洲開放之趨勢，而他對俄譯歐洲文學的積極批評，則表明俄國人自1730年以來仰視歐洲文學的態(tài)勢，自19世紀20年代末以來正在終結，轉(zhuǎn)而更自信地面對歐洲文學，盡管此后的書報刊審查制度并未寬松。

二、重建批評方法以正視圖書市場上的大眾文學

別林斯基如此重視俄譯歐洲大眾文學，是因為他觀察到這類文學在圖書市場上的影響力。1730年以來，為促進國家世俗化進程，俄國政府不斷出臺政策，鼓勵社會各界通過創(chuàng)辦雜志、印刷所、書店推廣歐洲文化，借此塑造高雅的歐化貴族階層。這一舉措，孕育出文壇持續(xù)繁榮和市民愛讀大眾文學的文化景觀。俄國當時能使用文字的人，主要包括貴族、文人、商人、官員、城市手工業(yè)者，其中上層貴族子弟組成閱讀法語文本的高級閱讀圈，而不懂外語、受教育不多的人則閱讀通俗文學，出現(xiàn)由商人、市民和城市家庭婦女等組成的“大眾讀者”（массовый читатель）。隨著通俗讀物的影響力增加，吸引了很多受過良好教育的讀者，造成貴族主導的古典主義文學衰落，而感傷主義、浪漫主義、寫實主義潮流迭起。對此，別林斯基在《關于俄羅斯文學的思考和筆記》（1846） 中斷言：“在我們文學的首個時期，普希金之前的天才，不是別的人，而是通俗小說家，歐洲作家、作品是他們的學習對象，借用其形式和思想；在我們時代的文學中，他們扮演的完全是另一種角色。”此說表明，他已敏銳地觀察到俄羅斯文學在19世紀20年代末加速走出貴族古典主義美學、崇尚歐化之大勢。

在成名作《文學的幻想》中，別林斯基注意到彼得一世開啟的引進歐洲文化運動，這場運動最終建立了圖書市場并孕育出大眾文學，從而推動了文學通過圖書市場走出貴族圈、大規(guī)模進入市民階層。這一趨勢在維也納體系建立后有增無減，以至于普希金之后的文學史階段被稱為“斯米爾金時期”。著名出版商斯米爾金（АлександрСмирди?н， 1795—1857） 主持暢銷雜志《閱讀文庫》期間（1834—1848） 和購得《祖國之子》雜志后，請著名作家或翻譯家任主編，給作者支付每印張100—300盧布的高額稿酬，“文學工業(yè)”（литературная промышленность） 由此而生，大幅提升了作家的經(jīng)濟地位，推動了職業(yè)作家隊伍的形成。別林斯基清楚，正是斯米爾金推動高稿酬制度、采用策劃合適選題和推出成規(guī)模叢書的編輯方針并切實履行出版合同等，才真正改變了作者仰賴達官貴人的處境。19世紀20年代后，作家的社會地位大幅提升，別林斯基本人也受益于斯米爾金所光大的雜志出版事業(yè)，以批評家的身份踐行文學家報國之志，成為俄國首位職業(yè)批評家。

顯然，斯米爾金改變了文學的生產(chǎn)、流通和消費狀況，也扭轉(zhuǎn)了文學在俄國的發(fā)展方向。曾主編《莫斯科電訊》《祖國之子》《俄羅斯導報》等報刊的批評家波列沃伊（Николай Полевой） 對此深有體會，聲稱圖書作為商品，作者應滿足公眾口味，文學活動成為工業(yè)生產(chǎn)的一部分，促使文學體現(xiàn)本土的審美要求。在這一語境下，從事具體文學批評實踐而非理論研究的別林斯基，熱心分析滿足大眾之審美訴求的流行小說，注意到現(xiàn)代文學在俄國生成和發(fā)展過程中的俄羅斯化問題。既然文學批評的對象是受讀者青睞的暢銷書，那么文學批評的范式也會相應變化。對此，別林斯基在對《弗拉基米爾·別涅季克托夫詩集》（1835） 的同名書評中稱，對藝術作品的評價要建立在文學的法則上，即體現(xiàn)時代性和民族性，而非沿襲古典主義和感傷主義美學，批評家需要理性但不限于理性，“細膩的詩學感受力，對文藝作品之印象的深刻認識——這才是組成批評的首要條件，經(jīng)此第一眼就能區(qū)分貌似的沖動與真實的靈感，演講術的奇異表述與感情的表達，虛假的高雅舉止和充滿審美生命氣息，唯有這些，強大的智慧、淵博的學識、溫文爾雅的教養(yǎng)，才會有其思想和重要性。反之，即便您學會了從漢語到北方民族文字的世界語言，掌握了從梵文到愛沙尼亞語和芬蘭文的全部文學，也會文不對題，語無倫次，看不到大象，為一只甲殼蟲而興奮”。在別斯圖耶夫（Алекса?ндрБестужев） 以筆名“馬爾林斯基”（Марлинский） 刊行12卷本全集之際，別林斯基發(fā)表書評稱，“首先‘文學’不言而喻是指一個民族所有的文字作品，包括從民歌、兒歌，到這個民族所創(chuàng)造的成熟果實、發(fā)展到完備程度的藝術作品；從深刻的學術著作，到輕松的報紙文章和關于建造儲藏室或滅蟑螂的小冊子，包括全部思想活動。其次‘文學’專門指的是詩歌作品，最后‘文學’是指一切輕松的，用于娛樂和消遣，連科學和藝術的門外漢也懂的通俗讀物。無論文學的哪種情形和意義，皆為國民意識、精神生活的花朵和果實”，但當時的俄國社會對如此復雜的文學狀況卻認識混亂，往往沿襲法國古典主義、康德或謝林等人的看法。他不僅指出文壇因圖書市場繁榮帶來的復雜問題，還贊賞圖書市場上的暢銷作品，批評官方推崇的古典主義作家蘇馬羅科夫（А. Сумароков， 1717—1777） 高產(chǎn)但無聊、平庸，“使當時的文學充斥著反常的‘諷喻’”。

縱觀別林斯基的全部文學批評遺產(chǎn)，他著力評論的是那些有影響力的暢銷書作家及其文學思想。他在《俄羅斯中篇小說和果戈理先生的中篇小說》中再度強調(diào)《文學的幻想》所闡發(fā)的文學史觀，18世紀和19世紀初來自歐洲的頌詩、故事詩、寓言等，自19世紀20年代開始被代之以長、中、短篇小說，并且這些新的文類是適應新時代要求的體裁。他指出：“什么書最被人愛不釋卷和爭相購買？中長篇小說。什么書最使文學家能購房置業(yè)？中長篇小說。我們的全部文學寫作者，才華橫溢的和資質(zhì)平平的、從高高在上的文學貴族到焦慮的普通騎士、斯摩棱斯克市場上的騎士都寫什么書？中長篇小說。奇事！還不止這些：是哪些書敘述人類生活和道德規(guī)則、哲學體系，以及全部科學？中長篇小說。究竟是哪些原因?qū)е逻@一現(xiàn)象？誰、哪位高手或才華橫溢的天才促成這一新潮流？……這不能歸之于某個人：在于時代精神、普遍的堪稱全世界的潮流。”此論在《1847年俄羅斯文學》（1848） 中得到延續(xù)：“中長篇小說引領著其他各體文學，包括全部的高雅文學，其他任何作品在它們面前似乎是某種特例和偶然。原因乃這種文類的實質(zhì)是虛構融入現(xiàn)實，在將藝術描寫與樸素的紀實性描寫現(xiàn)實相混合方面比其他體裁更具優(yōu)勢、方便。中長篇小說甚至在描寫最平凡和庸俗的日常生活的單調(diào)方面，也能成為藝術之最高境界、最高級創(chuàng)作的代表；只選擇生活的崇高瞬間去反映，它們就可能喪失任何詩情、藝術……這是最廣泛、包羅萬象的文類；在這種文體里，天才感受到無限自由。把其他各體文學融為一體?！笨梢姡聪ち藞D書市場如何改變了文學景觀，曾被貴族文人詬病的通俗小說，卻被他認為是重要文體并獲得高度評價。

別林斯基還有意識地追蹤評論大眾文學在當時文壇的情況。這不僅早在《文學的幻想》和《俄羅斯中篇小說和果戈理先生的中篇小說》中就顯露出來，且此后一直延續(xù)，如關注扎果斯金（Михаи?л"Заго?скин， 1789—1852） 在莫斯科和彼得堡刊行暢銷小說或戲劇的情形。針對其中篇小說《鄉(xiāng)愁》（1839） 的暢銷，別林斯基及時發(fā)表書評指出：“他每部新作問世，對俄國讀者而言就是節(jié)日。讀者只要稍微知道一點信息，就會搜集他的那些令人愛不釋手之作，把它們作為禮物，迫不及待地收入囊中；書店里只要出現(xiàn)這樣的禮物，就會被一搶而空，并且俄國讀者隨時從口袋中掏出它們，那是新近問世的裝幀上等之作?？傊?，俄國讀者正盛行閱讀扎果斯金，把他當作自己的作家閱讀，而扎果斯金坦誠且不拘禮節(jié)地對待之，按俄國俗話說，他言行一致。因其浪漫主義榮耀已奠定了他的堅實基礎?！比绱耸①?，并非別林斯基對扎果斯金的文學創(chuàng)作情有獨鐘，而是因為他認為傾心于歐洲暢銷小說影響下的俄國大眾文學能提升國民的審美質(zhì)量。

可貴的是，別林斯基深知大眾文學的暢銷得益于媒介和出版商。在《論〈莫斯科觀察家〉的批評和文學觀》中，別林斯基坦言應該感謝而非否定《閱讀文庫》，它使布爾加林和扎果斯金等暢銷作家在豐厚稿酬的保障下過著體面的生活。他指出，《閱讀文庫》為普希金《黑桃皇后》《咪咪公爵小姐》支付了大筆稿酬，肯定其詩作《高加索的俘虜》《巴赫奇薩拉伊噴泉》《茨岡人》《葉甫蓋尼·奧涅金》《鮑里斯·戈東諾夫》以及《波爾塔瓦》的創(chuàng)作質(zhì)量，這可以證明“真正的天才不會被金錢毀壞”，從而否定莫斯科大學教授謝維廖夫所說的“我們沒有文學家，靠金錢絕不可能鍛造出文學家”的觀點。別林斯基還認為，作家經(jīng)濟地位的提高可以改善其社會境遇，“在當代，詩人不是社會的棄兒，相反，成為被寵愛的孩子；人們已不再斜視他們、蔑視或狂吠他們，而是在他們面前畢恭畢敬地讓道，哪怕不知道他們的具體情況。甚至在俄國，有錢有勢的貴族也以結識著名詩人自豪，閱讀其詩作，聆聽評論，以便有機會時能就其詩歌說上三言兩語，一言以蔽之，不僅不再視詩人為無用之物，而且視為裝飾自己客廳幾個小時的很有用的家具”，“利益的誘惑不會扼殺天才；利益誘惑會扼殺巴爾扎克、亞楠（Jules Janin， 1804—1874——引者注）、大仲馬，但扼殺不了拜倫、歌德和司各特。這些天才甚至可能是底層人，有傷風化的人，但終究金錢對他們的靈感則無能為力。歌德用什么酬謝他的那些諂媚者？是舞會上的雙行體押韻詩，糟糕的六音步詩，而不是《少年維特之煩惱》，不是《威廉·麥斯特》，不是《浮士德》”。在《尼古拉·波列沃依》（1846） 中，別林斯基贊賞出版商諾維科夫（Никола?й"Новико?в， 1744—1818）對帝俄文學發(fā)展的作用：此人睿智地利用當局鼓勵私人辦出版印刷的機遇，執(zhí)掌莫斯科大學印刷所，通過高稿酬鼓勵翻譯歐洲流行作品或創(chuàng)作俄國的歷險記、感傷主義小說。進而，他稱諾維科夫“不是一位書商：靠售書掙錢，完全不是他的目的。這位氣質(zhì)高尚者，常被崇高的公民激情所鼓舞——在自己祖國發(fā)教育之光……要閱讀就需圖書和雜志，但當時它們存在不足。于是，諾維科夫出版許多圖書和雜志，四處尋找有能力或有熱情發(fā)展圖書事業(yè)的青年人。他約請懂外語的人去翻譯，給寫詩的人發(fā)表詩作，給寫小說的人刊行小說；他贊揚和激勵所有人，給予窮人以受教育資金”；“率先出版各種圖書、鼓勵任何有才華的人，當屬諾維科夫：這生動證明他在俄國文壇上的作用”；“他竭力營造讀書氛圍，（出版） 滿足人們這種愛好的書籍和雜志”?？梢?，別林斯基重視媒介和出版商在文學中的作用，顯示出職業(yè)批評家的前瞻性。

更有意義的是，別林斯基率先指出大眾文學的美學價值和社會意義在于推動文學的俄羅斯化和表達俄國認同。早在《俄羅斯中篇小說和果戈理先生的中篇小說》中，他就認為，較之戲劇，19世紀20年代開始成為俄國文壇主流的長篇小說，以大量描寫俄國歷史或現(xiàn)實的細節(jié)吸引讀者，稱參加高加索征戰(zhàn)的原十二月黨人別斯圖耶夫是“我們第一位小說大家，俄羅斯中篇小說的首倡者”；贊賞波蘭裔作家布爾加林的俄羅斯題材長篇小說《伊凡·維日金》（1829年初版發(fā)行量達4000冊） 是杰出的道德諷刺小說、俄國長篇小說的開山之作，認為這種文體由此在俄國暢銷起來，既非模仿而來，也非某位天才使然，乃因普遍的需要和主流的時代精神所造就。別林斯基還著力分析備受圖書市場青睞的暢銷小說，包括奧托耶夫斯基（Влади?мир"Одо?евский， 1804—1869） 公爵的《公爵的女兒濟濟》（1839） 和果戈理《舊式地主》等作品如何以“構思之樸素”反映“充分的生活真實”，體現(xiàn)出“國民性”或“民族性”。進而，在具體論及《扎果斯金文集》（1838） 時，他指出在18世紀流行作品中充斥的是外國的奇聞逸事，而《伊凡·維日金》開始用俄國人的名字，書寫俄國的風土人情，首次出現(xiàn)真正的俄羅斯因素，俄國讀者把它當作俄羅斯作品而普遍接受。這種肯定大眾文學的美學價值之論，在年度文學述評中延續(xù)，在給《彼得堡生理學》（1845） 所寫序言中得到深化：“俄羅斯文學為研究國家的歷史和道德風俗，提供了大量的各方面資料。我們在此所說的文學作品由所謂的輕松文學所組成，其使命在于讓讀者消遣并滿足其需求。我們不把藝術作品、嚴肅的藝術創(chuàng)作列入輕松文學。因此，說到我們的文學在讓人認識俄羅斯及其獨特習俗之作是貧乏的，我們并非指這樣的詩學作品，即就公平正義而言，俄羅斯文學始終是讓人自豪并從中反映出俄羅斯社會的。”也就是說，他贊賞大眾文學，是因看中它對俄羅斯性或俄羅斯帝國認同的書寫，無論是想象性的還是寫實性的，這顯示出文學在俄國開始從效仿歐洲向俄羅斯化的轉(zhuǎn)型。

當然，別林斯基贊揚以小說為主體的大眾文學在俄國的流行，與他肯定俄國的現(xiàn)代化進程是相互呼應的。俄國歷經(jīng)18世紀以來世俗化、城市化和工業(yè)化進程，到19世紀20年代已成效顯著：1829年圣彼得堡舉行首屆工業(yè)展覽會，參觀人數(shù)達10.7萬人，此后這一展覽會參觀人數(shù)持續(xù)增加（19世紀40年代末達20萬、1870年達32萬，1872年莫斯科工業(yè)展覽會參觀人數(shù)達75萬）。這種現(xiàn)代文明進程，按1846年《莫斯科人》報道，俄國最早開啟工業(yè)化建設的古城下諾夫哥羅德進步顯著：“25年前，州府和農(nóng)村類似，除一條主街外就沒有其他街道了……牛、豬和羊隨處可見，鵝鴨成群……現(xiàn)在城市變化翻天覆地。伏爾加河沿岸建造了美麗河堤，街道幾乎都是用石頭鋪砌。1846年下諾夫哥羅德開始用自來水，在市中心廣場上建有噴泉和儲水池。居民免費使用自來水?！?833—1834年農(nóng)民葉菲姆·切列潘諾夫（Ефи?м"Черепа?нов， 1774—1842） 和兒子設計出俄國首臺蒸汽機；1837年彼得堡—皇村鐵路建成，1842年2月尼古拉一世下令修建彼得堡—莫斯科鐵路（全長650公里）。別林斯基從俄國的現(xiàn)代化進程中看到了國家的希望，認為彼得一世改革在舊社會的墻垣上掘了口，自此國家不知不覺地變化著：“一條條鐵路借助隧道和橋梁，通過一處墻垣，又穿過另一墻垣；一條條鐵路通過擴大工業(yè)和商業(yè)，重新編織各階層和各階級的利益，促使他們彼此進入充滿生機的密切關系中，這些關系會不由自主地消除一切明顯的和不必要的差別。但這種各階層彼此接近之時，也就開始組建絕非我們時代所特有的社會：它同我們文學之發(fā)端合流在一起……我們要談論我們的文學成就，是因為我們的教育即我們的文學直接影響了社會觀念和風尚。我們的文學創(chuàng)造了我們社會的風尚，教育了幾代人，使一代人明顯區(qū)別于另一代人，奠定了各階層內(nèi)部相互切近的基礎，形塑了社會共識，產(chǎn)生像一個社會那樣的獨特階層，它異于通常的中產(chǎn)階級，不只是由商人和小市民組成，還包括通過教育而彼此親近起來的全部階層，在我們這里教育集中體現(xiàn)于愛讀文學?！边@些論述顯示，別林斯基重視大眾文學并非基于個人的閱讀趣味，而是因為向往使這種文學得以產(chǎn)生的現(xiàn)代化進程。

可見，別林斯基率先看到圖書市場的發(fā)展對文學的意義，發(fā)掘圖書市場上的大眾文學所具有的俄羅斯情懷，指出文學正在發(fā)生著俄羅斯化的轉(zhuǎn)型。這樣的論述表明，別林斯基作為批評家能敏銳判斷文學發(fā)展趨勢，自覺承擔起文學批評的社會責任。

三、“官方國民性理論”視域下的大眾文學

矛盾的是，別林斯基本人成為職業(yè)批評家受益于圖書市場，還高度評價大眾文學在俄國社會發(fā)展進程中的作用，但他有時高度評價斯米爾金這樣的出版商，有時又對他們不以為然。他在《文學的幻想》中表示，“您記得令人尊敬的斯米爾金，以共同幸福的激情、高貴之心的坦誠宣稱，我們以雜志為業(yè)的人之所以沒成就，乃因寄希望于自己的知識、天才和活動，而非仰賴成為文學靈魂的流動資本（живой капитал）；您記得，他怎樣對我們的天才大呼小叫，把錢袋子搖晃得叮當響，并向任何種類的文學生產(chǎn)發(fā)號施令，而我們的生產(chǎn)者們蜂擁入其公司；您記得他慷慨且熱心地收買我們的全部語言藝術及其代表性人物的文學活動！……有些人斷言，斯米爾金先生似乎扼殺了我們的文學，用利潤誘使才華橫溢的文學代表”，并認為斯米爾金主持的《閱讀文庫》“既沒有提升我們文學一毫發(fā)，也未降低其一毫發(fā)”，“該刊的過錯不在于給俄國作者們支付大筆酬金，而在于希望理所當然地充實自己的口袋，用金錢鍛造天才。俄羅斯雜志的主要責任之一是向俄羅斯讀者介紹歐洲啟蒙教育。該刊按自己的標準刪減、截短、擴展、改寫從外國雜志上翻譯過來的文章，還引以為豪地賦予其獨特的特性、特有的趣味性。它壓根想不到，讀者想知道的是，歐洲考慮的是什么以及如何考慮的，而絕不是該刊想的是什么及如何想的。所以，該刊所刊發(fā)的那些譯文毫無價值”。這種以矛盾的態(tài)度對待出版商的論述，意味著別林斯基對受益于歐洲圖書市場而發(fā)達起來的帝俄大眾文學的心態(tài)頗為復雜。

確然，別林斯基對待斯米爾金表現(xiàn)出的矛盾，并非因其文學觀隨意多變，而是由于他處于國家話語、文學家定位和圖書市場三者的復雜糾葛中。通過浪漫主義運動，文學家在當時已贏得崇高地位。別林斯基在很多文章中肯定這一文化現(xiàn)象，并指出這是自彼得一世推動世俗化改革以降，俄國接受歐洲現(xiàn)代文明之影響的客觀結果。然而，與西歐國家不同，俄國作家的寫作須在書報刊審查制度下進行。上文論及的衛(wèi)國戰(zhàn)爭勝利、維也納體系建立和十二月黨人事件等相互作用，使國民教育部長烏瓦羅夫（СергейУваров） 伯爵在致尼古拉一世的報告《關于國民教育部所強力效力的若干基本原則》（1833） 中提出“官方國民性理論”，即正教信仰、君權神授和國民性，并認為如果缺少這三者，俄國就無法強大起來。別林斯基對這一理論深以為然，相信該理論實施后，“我們很快就有自己俄羅斯國民的教育；我們很快就會證明，用不著非我族類的思想監(jiān)護”，希望政治家向俄國青年宣傳這一理論。別林斯基在文學批評中也自覺踐行該理論，其《論〈莫斯科觀察家〉的批評和文學觀》聲稱，“批評的目標即把理論運用于實踐”，說的正是這一官方理論。由此，他在《閑言碎語》中假設，若作家不重視官方理論，“沒有才能，卻想呈現(xiàn)國民性，那么作品就始終是庸俗和陳腐的；他或許能忠實地描寫底層民眾、小酒館、廣場，總之，庶民的全部丑惡，但他從不會捕捉到國民的生活，不理解其詩歌”。這表明，別林斯基從事文學批評，是因為他看到文學具有引導國族認同的功能，認為批評家應積極發(fā)掘文學作品中的國家話語資源。

俄國政府通過強化書報刊審查制度，使官方國民性理論滲入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激發(fā)了大批青年投身文學，促成19世紀三四十年代文學的空前繁榮，文學批評也由此發(fā)展起來。別林斯基贊賞這一情形：“俄羅斯批評現(xiàn)在立足于更為堅固的基礎上：不限于雜志，還得益于鑒賞力和教育日益發(fā)達的讀者。這應當極為有利于促進批評本身的發(fā)展：批評已然是評判社會輿論的事業(yè)，而不是和生活無關的書本上的事?！币虼耍瑒e林斯基在批評實踐中不僅討論文學文本，還常常論述俄羅斯帝國問題及其在文學中的表現(xiàn)，如其《彼得之前的俄國》（1841） 就深刻論述道，“彼得大帝改革及其推動歐洲主義，絲毫沒改變也不可能改變我們的國民性，只是用新穎而豐富的生活之精神復蘇它，給它提供了表現(xiàn)和活動的無限領域”，把歐洲主義當作消除各民族差異的標準是可笑的，“英格蘭人、法蘭西人、德意志人、荷蘭人、瑞典人都是歐洲人，他們之間有許多共同之處，但國民性差別極為醒目，從不會被消除：要做到這點，首先需要消弭他們的歷史，改變他們國家的性質(zhì)，更換他們的血液”，“國民性即國民全部精神力量之總和：國民之歷史即國民性之結果”。

在別林斯基看來，文學批評不是文壇內(nèi)部的自娛自樂，而是和文學創(chuàng)作一樣，是知識分子報效國家的途徑，它要求批評家表達對國家的認同，并將讀者視為接受文學啟蒙的社會公民。這就使他在批評中既倡導文學家關注社會現(xiàn)實問題，又要求暢銷書作家具有社會責任感，如《1843年俄羅斯文學》（1844） 著力批評俄國文學的商業(yè)化傾向，感到“文學不再是真理和愛之聲，而是文學小商販的嚎叫，這種人貪婪盤算著好心讀者的利潤，或愛好面子和熱情的平庸之輩的喊叫，這種人在懶惰、寡情中，在無意義和微不足道的作品中，想看見俄羅斯文學那永不枯竭的財富之毋庸置疑的證據(jù)。讀者事實上知道，這種小商販和平庸之徒，緊密關聯(lián)，投機者利用讀者愛國、愛俄羅斯之心，趁機把自己的庸俗作品稱為‘國民的’，既熱切希望吸引普通庸眾的注意力，又渴望封住意志堅定的批評家的嘴，這種批評承認神圣的愛國主義和高雅藝術，據(jù)此滿懷絕望地追求和平庸結合在一起的偽愛國主義”。由于強調(diào)作家要表達國家認同，別林斯基在評論那些并非以寫實性手法書寫俄羅斯問題或表達俄羅斯認同的暢銷作家時，常常自相矛盾，如他在評論扎果斯金的暢銷中篇小說《鄉(xiāng)愁》時，指責這位浪漫主義小說家的作品內(nèi)容貧乏、枯燥無味，隨處可見俄羅斯人滑稽可笑的情景，甚至認為作者每部新作問世，都沒提供新的東西；但對同樣以浪漫主義風格著稱的萊蒙托夫，別林斯基就特別推崇，乃因詩人熱心敘述高加索戰(zhàn)爭這一當時的流行題材，從而否定大眾批評萊蒙托夫作品的權利，稱那些否定萊蒙托夫的人為“不共戴天的敵人，這些敵人應被稱為‘庸眾’；這些人憎恨萊蒙托夫是很容易理解的，萊蒙托夫的詩作之于他們太溫柔和彬彬有禮，詩人不可能諂媚這些人的粗俗趣味”。換句話說，若萊蒙托夫沒有贊美沙皇發(fā)動的侵略戰(zhàn)爭，而是以現(xiàn)代人的眼光敘述高加索戰(zhàn)爭，那么他是難以進入別林斯基的批評視野的。

面對大眾文學的生產(chǎn)機制、暢銷書和官方國民性理論之間的矛盾，別林斯基采用以下方式進行化解：1. 根據(jù)法國古典主義所謂“文學就是美文學作品”（chef d’oeuvresde littérature） 的觀念，他順勢承認18世紀以來俄國也有文學，羅蒙諾索夫、茹科夫斯基等人就創(chuàng)作了高雅文學，進而宣稱，“俄國面積超過整個歐洲，人口超過歐洲任何一個國家，在這個新羅馬帝國里，出現(xiàn)了比塞爾維亞、瑞典、丹麥及其他小國為數(shù)更多的有才能的人，這有什么驚奇的嗎？一切理當如此！但不能由此說明我們有真正的文學”，因為這類文學是模仿歐洲文學的后果。2. 按法國啟蒙主義文學觀，出身上流社會的作者未必能深切表達自己的民族特點，而底層人所表現(xiàn)出的某些特質(zhì)，如德意志人的思辨、英格蘭人的務實、意大利人傾向于藝術、法蘭西人熱心于時尚和社交等，有可能轉(zhuǎn)化為各自的民族精神，并成為各民族文學家所表達的內(nèi)容，因此，“文學不是社會的反映，而須是民族的內(nèi)在生活之表現(xiàn)”。其實，他早在《文學的幻想》中就注意到，19世紀20年代之前的現(xiàn)代俄國文學是在歐洲影響下發(fā)展起來的，沒能傳達出俄羅斯精神，那個時代孕育出許多文學名家，但他們稱不上真正的俄羅斯民族詩人，因此，他表示“我們需要的不是文學，而是教育啟蒙”，最終，“我們將不是歐洲人的模仿者，而是他們的勁敵”。3. 別林斯基認為，須借助文學批評去辨析作品是否傳達或如何傳達國民性，“在對俄羅斯文學的態(tài)度上，絕不能對國民性作另類理解”。他指出，在俄國，國民面貌、國民精神和國民生活等多保存于底層民眾身上，“我們所有作家，當然是那些才華橫溢的作家，在長篇小說或劇作中描寫庶民（чернь） 的道德、習俗、概念和感受，那就是民族的。難道一個庶民階層就構成民族（народ） 嗎？絕無可能！正如頭是人之身體最重要的部分那樣，中間階層和上層階級才組成了國民的主體。我知道，人在任何狀態(tài)中都是人，平民有其熱情、智慧和感受，因此就如同達官貴人，平民階層也值得詩歌分析；但國民的高層次生活主要是表露于其上流階層，或最正確的，表現(xiàn)于國民的整個理念中。因此，選擇其一個部分作為自己靈感的對象，那么您就會錯誤地陷入片面性中。同樣，把彼得大帝之前的歷史抽離出來用于自己的創(chuàng)造活動，您也不能避免這一極端性”。按這樣的國民性標準，“我們的文學是否有這個意義上的國民性呢？沒有，現(xiàn)在還不可能有，即便受過教育的愛國者充滿著這一高貴愿望。我們的社會太年輕，尚未確定下來。尚未從歐洲的監(jiān)護下解放出來；其面貌尚未顯露出來和未形成。任何歐洲詩人能寫出《高加索的俘虜》《巴赫奇薩拉伊噴泉》《茨岡人》，但《葉甫蓋尼·奧涅金》《鮑里斯·戈東諾夫》則唯俄羅斯詩人方能寫出。真正的國族性只有擺脫外來影響的人才能獲得，這就是杰爾查文何以誕生的所在?？傊?，我們的國民性在于忠實描寫俄羅斯生活圖景”。別林斯基大部分重要的批評文章，基本上都是這樣把官方國民性理論運用于對現(xiàn)代文學發(fā)展的分析中，既敏銳地指出俄羅斯文學進程深受歐洲文化思潮影響，又一廂情愿地否定歐洲文化影響下的大眾文學，這種帶有內(nèi)在矛盾的批評觀在相當程度上確定了后來的俄國文學批評方向。

值得注意的是，早在成名作《文學的幻想》中，別林斯基就敏銳地用不同概念，如“民族性”“俄羅斯國民性”（российская народность）、“俄羅斯國族性”（российскаянациональность），表述國家話語，并據(jù)此評價那些著名的暢銷作品。鑒于這些表述的復雜性，他在《彼得之前的俄國》中專門做了辨析：“在俄語中有兩個詞表達同一種意義：一個是地道的俄羅斯詞‘民族性’（народность），另一個是我們從法文中拿來的拉丁文表述的‘國族性’（национальность）。但我們確信，在任何一種語言中皆不可能有兩個詞表達完全等值的意義，一個詞能完全替代另一個詞，繼而，一個詞使另一個詞變得完全多余。不過有一種可能性，在一種語言中，保存一個外來詞，同時也存在一個本土詞，完全表達同一個概念：它們之間應該有些許差異，倘若不是很大的差別。民族性和國族性僅就自身意義而言是相同的，但絕非等同，兩者之間不僅有細微差異，而且有很大差別?！褡逍浴鄬τ凇畤逍浴?，類似于具體的、低級的概念相對于類的、高級的、更普遍的概念……歌謠和民歌即民間作品，也能為受教育的高等階層所接受，而普希金的詩篇即國族作品，只被社會上受教育的各族群上流階級所接受，而沒被全俄羅斯民族所理解，當時達官顯貴能理解彼得之前那些留著大胡子的先人的所說、所做和生活方式，但先人完全不懂后代人的生活，而當代受歐式教育的人和底層階級之間、農(nóng)夫和商人之間彼此隔閡很大，歷史和現(xiàn)實、不同階層之間不能共享民族性，卻有共同的國族性?！弊龀鲞@樣的辨析，實際上是在俄羅斯帝國框架下，主張降低民族性在國族性中的地位，以便弱化非俄羅斯族群的民族性，減弱不同階級不能共享同一個族群的民族性，凸顯俄羅斯帝國中超越各階級鴻溝和族群區(qū)別的共同國族性。由于俄羅斯族是帝俄的主體民族，所以國族性也可以等同于俄羅斯民族性。正因接受這樣的官方國民性理論，別林斯基在《柯里佐夫詩集》（1835） 問世后發(fā)表書評，贊賞這位農(nóng)民詩人對平民生活的描寫表現(xiàn)出俄羅斯民族性，“我們高度評價這一民族性：在他那里，國族性是高貴的，既不是玩世不恭，也不是粗魯?shù)貍Ω星?，在其作品中也沒虛情假意和矯揉造作，而是客觀真理”。這種讓讀者超越階級（農(nóng)民） 和族群（俄羅斯族） 去理解柯里佐夫詩歌所顯示出的俄羅斯帝國的國族性，表明別林斯基對俄羅斯帝國有著其他批評家所不及的家國情懷，其心中并非僅有對俄羅斯民族的樸素感情。用“民族性”“俄羅斯國民性”“俄羅斯國族性”等概念去考察18世紀以來俄國文學的發(fā)展歷程，會發(fā)現(xiàn)俄國文學在表現(xiàn)國民性問題上存在缺憾。在《話說批評之二》（1843） 中，別林斯基聲稱很多暢銷作品沒有敘述帝俄的現(xiàn)實問題，未能表達出俄羅斯國民性，皇室桂冠詩人“杰爾查文是俄羅斯詩歌和文學史上的偉大現(xiàn)象，但對今天的社會而言則是僵死的；其詩歌現(xiàn)在成了文學家的詩學研究對象，而非社會欣賞對象，社會大眾勉強從詩學理論那里知道杰爾查文，那是他們在兒時從詩歌作品中學到的……杰爾查文對任何時代而言，皆是巨大天才，但只有對自己時代才是偉大詩人；對我們時代，他幾乎連詩人都不是，因為對我們來說，他的理想主題和形式本身已死去”。之所以這樣評論杰爾查文，是因為別林斯基認為杰爾查文用德意志感傷主義詩學表達貴族對人生的感悟，而未能傳達出俄羅斯民族性、國民性訴求，更遑論訴諸帝俄的國族性。在這樣的理論指導下，別林斯基在《1843年俄羅斯文學》中批評道，扎果斯金以懷舊情緒書寫的歷史小說《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暢銷一時，其主人公盡管有強烈的俄羅斯認同，卻未呈現(xiàn)出有歷史深度的俄羅斯民族性。此外，扎果斯金此后的小說在描寫平民和莊園主的農(nóng)村生活時，同樣因缺乏國族意識，熱衷于直接演繹官方國民性理論，因而寫得一部比一部差。別林斯基以體制外批評家的身份評論俄國文學史和當時的文學現(xiàn)狀，在很大程度上自覺踐行了官方話語，為后世俄羅斯文學史家認識這一時期紛繁復雜的文學現(xiàn)象奠定了方法論基礎。

相應地，別林斯基放棄道德標準，從國民性的高度評價普希金。他深知與皇室過從甚密的普希金在彼得堡從事文學寫作期間私生活不堪，但贊賞其各類詩歌和小說。對詩人逝世翌年開始刊行的11卷本《普希金文集》（1838—1841），別林斯基耗時兩年在《祖國紀事》雜志連續(xù)發(fā)表11篇長文，引用果戈理名篇《關于普希金的幾句話》（1832） 中的有關言論，通過巧妙運用“民族性”“國民性”“國族性”概念，把有著強烈俄羅斯民族性訴求的普希金塑造成俄羅斯帝國的國族詩人，認為其作品既表達了俄國享受歐化成果過程中所孕育出的個人主體性意識、豐富情感，又傳達出衛(wèi)國戰(zhàn)爭勝利后俄國社會迅速扭轉(zhuǎn)西化潮流、認同俄羅斯帝國的新變化。別林斯基認為，《皇村的回憶》就顯示出，普希金用古典主義頌詩表達報效國家的偉大抱負，而且詩人的創(chuàng)作多是積極傳達俄羅斯民族性的?！拔覀儗ζ障＝鹚伎嫉迷蕉?，那么就越深刻地洞見他與過去和現(xiàn)在的俄羅斯文學之充滿著生命力的聯(lián)系，會確信論述普希金就意味著論述整個俄羅斯文學：正如此前俄羅斯作家闡釋著普希金那樣，普希金也闡釋著此后的作家。這一思想的真理性程度，就是令人慰藉的程度：這一思想展示出，我們的文學雖然貧弱，但其中有著生命活動、有機發(fā)展，因而有著自己的歷史。我們絕沒有自以為是地想著要充分發(fā)展這一俄羅斯文學觀，我們只是期望一個方面而已，哪怕是暗示這種觀點，但也是要在沒有路的地方開辟出另外一條路來。”這種贊賞普希金的思路，遍及別林斯基所有的重要篇什。例如，在評論神父舒彼雅科夫（А. Шубяков） 翻譯的大仲馬小說《波琳娜》（1839） 時，別林斯基認為才華橫溢的大仲馬是真正的藝術家，但這部深得讀者青睞的作品，立意是“荒謬的和鄙俗的，就其不雅的敘事而言則是枯燥無味、蹩腳和平庸的”，遠離了法蘭西啟蒙主義文學之偉大傳統(tǒng)，并表示“我們偉大詩人普希金關于普加喬夫的中篇小說就不是這樣吧？在《上尉的女兒》中這個強盜（普加喬夫） 是歷史上實有之人，而非虛構的；在《高加索的俘虜》中，普希金沒使這個高加索人和強盜失去某種偉大靈魂、風范……這部作品乃靈感激發(fā)之作，而非文學的一般性潮流之產(chǎn)物”，“普希金不僅是自己國度里的偉大詩人，而且是全人類的偉大詩人”。1881年，莫斯科舉行普希金塑像揭幕典禮，吸引了全俄乃至僑居世界各地的著名知識分子到場；1899年，全俄舉行盛況空前的普希金誕辰百年紀念活動，詩人由此成為白銀時代重要的文化資源；1924年，蘇聯(lián)舉辦紀念普希金誕辰125周年活動，詩人成為蘇俄話語所推崇的經(jīng)典；1999年，葉利欽參加普希金誕辰200周年紀念活動；2019年，莫斯科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豎起普希金紀念碑，并在名稱上增加“普希金”。普希金之于俄羅斯民族的地位，正奠定于別林斯基的文學批評。可見，只有直面別林斯基充分遵循官方國民性理論這一事實，我們才能理解為何當初在《俄羅斯中篇小說和果戈理先生的中篇小說》中盛贊果戈理的別林斯基，一旦發(fā)現(xiàn)果戈理在《與友人書簡》中懷疑俄羅斯認同、含蓄地流露出烏克蘭民族訴求，就在病中寫下《致果戈理的信》（1847年7月15日），稱果戈理是熱衷描寫下流和骯臟現(xiàn)象的無能、無趣作家，并把果戈理擅長描寫庸俗者生活的特點稱作雕蟲小技，而自己以前評價果戈理乃俄羅斯文學領袖的文章是荒唐的，除《狄康卡近鄉(xiāng)夜話》外，果戈理的作品皆一派胡言，希望他回到以寫實主義手法描寫帝俄社會現(xiàn)實問題上來，以表達真誠熱愛俄羅斯之情。別林斯基不僅以國家話語批評果戈理，而且對直接用烏克蘭語訴諸烏克蘭認同的舍甫琴科（Тара?с"Шевче?нко， 1814—1861），也曾給予更加嚴厲的批評。因踐行國家話語，別林斯基評價作家、作品時常出現(xiàn)前后不一致的矛盾，文學史家溫格洛夫在其主編的12卷本《別林斯基全集》（1900） 前言中已注意到這一點，但仍高度評價別林斯基對后世俄國文學的影響：別林斯基不懂外文，又排斥外語，其成名作中哪怕常使用法文說法或閃爍著法蘭西思想，也是裝腔作勢，導致文辭華而不實；因履行批評家的國家責任，“在其遺產(chǎn)中，讀者始終能找到他對當代大量的最重大問題的答案，因沿著他所提供的啟程點而前行，他所提出的那些問題，就完全是明確的”。簡言之，別林斯基是當代俄羅斯文學思想的本源、基石，使俄羅斯文學成為俄羅斯公民社會思想潮流的重要載體，“他是那個偉大時代的中心點，俄羅斯文化之輝煌時代的表達者，給予了那些偉大作家要把俄國提高到人類的文學強國地位的種子”。此外，別林斯基對大眾文學的矛盾性認知深刻地影響了后世文學批評：車爾尼雪夫斯基在《俄羅斯文學果戈理時期概觀》（1855） 中承認《閱讀文庫》對文學發(fā)展的作用，卻又表示文學圈的擴大得益于普希金及其同仁，而非《閱讀文庫》；涅克拉索夫之妹涅克拉索娃（Екатерина Некрасова， 1847—1905） 作為19世紀中后期文壇的親歷者和研究者，既注意到大眾文學的作用，又貶低其價值，其《和低俗出版物作斗爭25年的閱讀大眾圖書》（1880） 近乎別林斯基的文學批評之回聲。著名批評家和出版商舍爾古諾夫（Н. В. Шелгунов， 1824—1891） 的《文學所有制》（1862） 也延續(xù)了別林斯基的批評思想，聲稱“重要的是，文學并非用來糊口的。讓熱心于此的作家走另一條路吧”。

總之，別林斯基是在俄國成為歐洲大國，并且帝俄的君權神授體制得到歐洲承認后開展文學批評活動的，其批評生涯正視1730—1847年間的大眾文學，注意到這一時期俄譯歐洲流行文學的意義和問題，率先從表達俄羅斯認同的角度確立普希金、萊蒙托夫和果戈理等作家的經(jīng)典地位，但又矛盾性地否定孕育出這些經(jīng)典作品的文學生產(chǎn)機制。別林斯基的敏銳觀察和論述矛盾，是由于他選擇以體制外批評家的身份在書報刊審查制度下踐行國家意識形態(tài)。因此，他對大眾文學的批評，異于英國批評家奎妮·利維斯（Queenie Dorothy Leavis， 1906—1981） 在《小說與讀者大眾》（1932） 中為維護英國貴族精英文化的審美傳統(tǒng)而否定大眾文學的觀點。她所詬病的導致英國高雅文學式微的大眾文化機制，從長時段看，反而不斷給文學生產(chǎn)、流通、消費注入活力，使高雅文學日趨豐富、多元。而別林斯基對推動文學民主化趨勢的大眾文化機制頗為遲疑，其背后有更為復雜的原因，這就是別爾嘉耶夫在《俄羅斯思想》（1948） 中所說的，文學批評之于別林斯基而言，“僅僅是表達世界觀的手段，只是為社會真理而戰(zhàn)的工具。在19世紀后半葉的俄國，政論性文學批評獲得了巨大意義，可以解釋為：在書報刊審查制的條件下，只有文學作品的評論形式，才能表述哲學思想和政治理念。他首次真正評價了普希金，識讀出許多正在嶄露的才俊。他乃地道的俄羅斯人，且只有在俄國才可能，又是熱忱的西方主義者，相信西方。但他去歐洲旅行后，對其大為失望。失望，又如同神往一樣，都只是典型的俄羅斯式的”；“他是不容異見又是獨特的，正如俄羅斯知識分子皆癡迷于理想一樣，他把世界劃分為兩個陣營。基于思想，他斷絕了和康斯坦丁·阿克薩科夫的往來，那是他曾深愛的斯拉夫派朋友。他首先丟失了和斯拉夫派交往的可能性。在癡迷于黑格爾的‘現(xiàn)實’合理性之理念時期，他斷絕了親近他的赫爾岑及其他朋友”。不過，別爾嘉耶夫認為，別林斯基身上沒有無政府主義者巴枯寧的貴族老爺特征，雖然他主要是通過深諳德文的巴枯寧獲得關于黑格爾的認知，而不是通過閱讀原作理解黑格爾哲學的。別爾嘉耶夫之所以能指出別林斯基的矛盾，是因為后者的批評活動是圍繞圖書市場上的大眾文學展開的，尤其關注在歐洲文化思潮滋養(yǎng)下的暢銷書，但他以俄羅斯帝國情懷，希冀通過文學批評促進文學發(fā)展和文學認知建構國家認同，并在相當程度上實現(xiàn)了這一抱負，從而使其批評遺產(chǎn)充滿著矛盾，即便是對同一作品的論述，在不同篇什中，甚至在同一篇文章內(nèi)部也會左支右絀，這就是本文所說的“別林斯基的茫然”。對這筆要建構國家認同卻未能充分契合國家要朝現(xiàn)代文明發(fā)展之方向的批評遺產(chǎn)，別林斯基在世時就被主張要回歸俄羅斯作為斯拉夫民族之本位的批評家指責，后來又被白銀時代的宗教哲學家否定，使得別林斯基的遺產(chǎn)在俄國文壇常常爭議不斷，只是蘇聯(lián)為了強調(diào)文學家要反映官方話語所解釋的“現(xiàn)實”，才使之大放異彩。今天揭示出這樣的別林斯基，對習慣于蘇聯(lián)文學批評所闡釋的別林斯基的漢語讀者來說，也會感到茫然，但這或許更接近真實的別林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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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歐洲學院

責任編輯李松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