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長的大地（組詩）

雨 水

站在荷花、蘆葦、莊稼的闊葉

站在比雨點更小一些的花蕊

雨水來來去去并非刻意

我無數(shù)次目睹一場場雨

起自鄉(xiāng)村，又回到鄉(xiāng)村

澆灌莊稼也送走我的親人

一整天，這雨，都在下

忽小，忽大。更大的雨

正在從遠(yuǎn)方趕來的路上

幾顆小小的雨點，就能

將這一大片莊稼和村莊毀滅？

雨落下來，落向六月的打麥場

留下這黃昏，大地，在哭泣

一場雨水將漫長的黑夜縫合

被雨點劈開的事物回到原地

你根本看不到，過去的一天

這世界、那曾經(jīng)的悲傷之人

走 向

在春天，我說不準(zhǔn)平原的走向

尤其是大片油菜花盛開的四月

追著狹窄的田埂，一群孩子

高聲喊叫，轉(zhuǎn)眼到了小河對岸

走在后面的是我的老祖母

一雙緊束的小腳打著綁腿

拱起的腳掌被路邊的青草遮蓋

一顆顆露珠打濕她繡花的布鞋

白楊樹梢飛來幾只唱歌的野斑鳩

上初中的表姐剛剛換上一身春裝

衣裳簇新，不管風(fēng)朝哪個方向吹

前襟，明顯要比后襟短上一大截

現(xiàn)在，一聲牛歌穿過薄薄的水田

潮濕的鞭子一直打向頭頂?shù)奶炜?/p>

從一座村莊到另一座村莊是看不見的

要找到故鄉(xiāng)只能憑借我對草木的嗅覺

騎著春天的人

手執(zhí)蒲葦，我就是騎著春天的人

從二月末三月初的一陣南風(fēng)開始

繼而，流水、小河坡、新鮮草葉

幾支花朵，插在一只白羊的頭上

樹葉嘴唇振動，聲音纖細(xì)、微弱

它很快就會大起來，盤旋到屋頂

小河里的波浪，河底蕩漾的水草

一只白羊的胃，遠(yuǎn)比這世界干凈

花朵打開，如一串鮮艷的紅菱

那年，我八歲，初懂事，而你

被大片大片的春風(fēng)鼓舞的身體

胸前的雨水，迎著油菜花向上躥動

一個人，騎著花朵迸裂的春天

越過云彩紛飛、春光舞動的四月

一滴露水剛從豌豆的睫毛上滑下

春天的風(fēng)，剛剛吹過遠(yuǎn)處的田埂

雨中的麥地

深秋，海邊剛收割完的稻茬地

金色的麥種在空中旋轉(zhuǎn)、飛舞

扯出一段安靜的弧線，雨水

離這片土地，僅有咫尺之遙

今年，第一場雪比往年提前許多

一只有臉無眼的白貓蹲在樹枝

那遲遲不肯落進(jìn)泥土的種子

一場雪，瞬間化成連綿的雨

雨持續(xù)著，整整一個秋天

一場雨，抬頭就感覺在下

感覺到雨水和你走在一起

從霜降到小雪、秋天到初冬

細(xì)細(xì)的手指在空中彈著豎琴

僅僅因為這些，因為一場雨

那片麥苗露出最新鮮的顏色

奔跑的野兔、雄鹿、河麂和狗獾

那田埂上風(fēng)一般疾飛而過的鳥

土地因為一場雨水獲得了安慰

牽著一頭獅子回家

三月，迎面撞上一群獅子

一只橫在路口，一只臥在水邊

一只站在大河對岸，還有幾只

正不聲不響穿過無邊的油菜花叢林

大地安靜，聽得見陽光穿透云彩的聲音

沒有風(fēng)，一條河，一片土地

世界，巨大的金色牧場

鋪滿獅子明亮的鬃毛

生命出發(fā)，歡樂誕生

春天成為一個熱熱鬧鬧的山頭

抬頭，溪流晃動樹影

金色的蜜蜂打著綁腿

一群獅子，石頭一般，沉默，哀傷

前面春分，后面清明

一邊田野，一邊故鄉(xiāng)

將綠色的雷霆，掛在一只七星瓢蟲的胸口

三月，高舉一束盛開的油菜花

月亮底下，牽一頭獅子回家，身后

跟著一個身形健碩的女人

多年以后的故鄉(xiāng)

多年以后，所謂的故鄉(xiāng)

僅僅是我們的哀悼之地

從一把泥土到一小塊石頭

從一條大河到干涸的池塘

走散的風(fēng)景恍惚、人物抽象

頭頂?shù)男切牵遣皇?/p>

我們曾經(jīng)見過的那幾顆

那些死去的螢火蟲

是否，僅僅為了不被哀悼

又重新活回來一次？

哀悼風(fēng)中的一個詞、一句話

從前的親人都住在小樹林里

憑吊一棵矮小的草，河床下

那一堆破碎的石頭——秋天

那泥土再低也比人的頭顱高

多年后的故鄉(xiāng)只是哀悼之地

那明亮的白天、黑暗的夜晚

那無名的偏旁、永遠(yuǎn)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