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沈從文小說《邊城》中的鄉土情懷

沈從文是以“鄉下人”自居的鄉土文學作家，《邊城》正是沈從文以“鄉下人”的視角來進行創作的。作者用原生態的筆調，繪制了一幅環境清幽、自然淳樸的湘西人民的生活畫卷。小說主要講述了主人公翠翠的愛情故事，同時穿插了當地群眾煩瑣卻和睦的鄰里故事，清晰細致地還原了當時湘西茶峒小鎮的生活情景，充滿濃郁的鄉土特色，使讀者能夠在了解湘西當地淳樸民風民俗的同時，領悟到作者濃厚的鄉土文化情懷。

一、鄉土文學簡述

“鄉土文學”這一概念是由美國學者最先提出的，其將“鄉土文學”界定為描繪現實生活與傳說中的帶有強烈地方色彩的鄉村生活，后來這一概念逐漸流傳至世界?，F代中國的“鄉土文學”最先源自魯迅在《中國新文學大系》中的初步介紹，雖然魯迅并沒有給“鄉土文學”做明確的定義，但是他對“鄉土文學”的介紹極大影響了受五四思潮影響的先進知識分子。20世紀20年代，一些生活在大城市的知識分子深刻了解到現代文明與宗法農村的差異，同時受到了魯迅“改造國民性”思想的鼓舞，開始夾雜著對于童年與故鄉的回憶來抒寫自己的鄉愁。由此中國現代文學論壇中出現了一批以農村鄉土生活為題材的作家，他們大都以農村生活為創作題材，創作多側重于詩意地描述當地環境，寫實地塑造當地農村人物形象，同時大量引用具有地方特色的語言，比如當地的俗語、俚語、民歌等，沈從文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沈從文對于中國現代鄉土文學的發展具有重要的意義，他用小說、散文來建構他獨特的“湘西世界”。從他創建的“湘西世界”里，讀者可以感受到充滿民族特色的湘西風情。

二、“鄉下人”身上的鄉土氣息

以“鄉下人”自稱的沈從文出生并成長在湘西，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湘西獨特的地理環境與濃厚的鄉土文化特色給予了沈從文極大的文學創作靈感，使得他在進行文學創作中具有濃厚的鄉土情懷，充滿著湘西特色。

（一）小說人物的鄉土味

首先就是書中人物的刻畫具有鮮明的鄉土特色。作者在介紹天保與儺送兩兄弟時，將兩個年青人形容為結實的小公牛，“能駕船，能泅水，能走長路。凡從小鄉城里出身的年青人所能夠作的事，他們無一不作，作去無一不精”。這里寫出了兩兄弟對于鄉下活計的精通，展示了身上濃厚的“鄉土味”。鄉下人身上的鄉土氣息還見于小說中對翠翠的描寫?！按浯湓陲L日里長養著，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只小獸物。”在這原生態的小鎮上，女孩們不注重涂脂抹粉，身上散發出自然的芳香與靈氣，黝黑的皮膚是自然健康的淳樸美，清明如水晶的眸子體現了大自然的靈氣。翠翠身上展示的生機與活力是自然美麗的，充滿著大自然的鄉土氣息。

小說中老船夫身上的濃厚鄉土氣息也傳遞了人性的真善美?！八麖牟凰妓髯约旱穆殑諏τ诒救说囊饬x，只是靜靜的很忠實的在那里活下去。”這是小說中對于爺爺一生的總結。爺爺一出場就是渡人過河的船夫，日復一日的活計十分辛苦，但是他從不多收錢財?！岸深^為公家所有，故過渡人不必出錢。有人心中不安，抓了一把錢擲到船板上時，管渡船的必為一一拾起，依然塞到那人手心里去?！崩洗蛏屏即緲?，假若有硬塞給他錢的人，他總會想方設法地再還回去?！肮艽藚s情不過，也為了心安起見，便把這些錢托人到茶峒去買茶葉和草煙，將茶峒出產的上等草煙，一扎一扎掛在自己腰帶邊，過渡的誰需要這東西必慷慨奉贈?！庇袝r候老船夫推脫不過，只能收下錢財，轉身便將這些錢換成草煙，送給過渡的人。甚至他還會自掏腰包，準備滿缸的茶水，供過路人飲用。他對人大方友善，打一葫蘆酒，還沒到家就被這個一口那個一口喝完了，他不氣也不惱，轉身重新回去打一葫蘆酒。他去賣肉，倘若賣肉的不收他錢，他也是絕對不依的。老船夫雖然年邁，但是他心中有屬于自己的一桿秤，堅守在渡船的崗位上五十年來風雨無阻，雖苦雖累卻從不多收人錢。這雖說是一件件小事，卻將老船夫身上善良淳樸的鄉土氣息展現得淋漓盡致。

除了小說中的老船夫，還有文章一開始提及的船總順順以及老船夫去世之后一直陪伴在翠翠身邊的老馬，這些小城里的人民身上有著鄉土人的寶貴品質，他們正直、善良、淳樸厚道，每一個人物身上都洋溢著一種純粹空靈的獨特氣質，堅忍頑強地生活著。

（二）地方語言的鄉土味

不僅如此，作者在小說中多用湘西當地的風俗俚語來描繪湘西邊城的生活圖景，文中充斥的湘西俚語也顯示了小說中濃厚的鄉土特色。比如，小說中寫道：“有時疲倦了，躺在臨溪大石上睡著了，人在隔岸招手喊過渡，翠翠不讓祖父起身，就跳下船去，很敏捷的替祖父把路人渡過溪，一切皆刷溜在行，從不誤事。”“刷溜在行”是湘西當地特別具有地方色彩的詞匯，具有湘西地域特色的詞匯用在此處不僅體現出主人公翠翠對于渡船的熟練，也顯示了當地濃郁的地域特色。“小鞭炮如落雨的樣子，從懸到長竿尖端的空中落到玩燈的肩背上，鑼鼓催動急促的拍子，大家皆為這事情十分興奮……慢慢的這白光便吼嘯起來，做出如雷如虎驚人的聲音，白光向上空沖去，高至二十丈，下落時便灑散著漫天花雨?！边@段描寫茶峒鎮元宵節的文字既口語又形象，富有當地鄉土特色，給文章增添了濃濃的鄉土味。

（三）作者身上的鄉土味

小說中的鄉土情懷其實也是自稱為“鄉下人”的沈從文身上的鄉土氣。沈從文曾在自傳中說道：“我人來到城市五六十年，始終還是個鄉下人，不習慣城市生活，苦苦懷念我家鄉那條沅水和水邊的人們，我感情同他們不可分。雖然也寫都市生活，寫各城市階層人，但對我自己的作品，我比較喜歡的還是那些描寫我自己家鄉水邊人的哀樂故事。因為我被稱為鄉土作家。”所以，這部小說的鄉土情懷也就體現在茶峒鎮的水上。全文以水貫穿，水作為湘西茶峒鎮當地的特色，具有濃厚的鄉土味。翠翠名字的由來，就是因為爺爺與翠翠居住的附近多有翠綠的篁竹，青翠深幽。爺爺作為渡船的船夫，更是天天與水打交道，在水面上討生活，迎來送往的，靠的就是撐的那條船。

小說以水為載體，與沈從文的成長經歷密不可分，家鄉那條綿延千里的沅水以及當地的人與物，都是他內心深處最濃的鄉愁。沈從文出生于行伍世家，他的祖父與父親都曾入伍，沈從文也是在小學畢業后就入伍，在沅水附近生活過五年。沈從文在沅水河畔經歷過戰爭的殘酷，同時也感受到沅水河畔村民的淳樸善良和湘西當地的風俗人情。小說《邊城》開篇便是“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的地方，老船夫在水面上渡船整整五十年，不曾休息一天。翠翠與老二儺送的愛情故事也是發生于水面之上，以水為開始，讓這對青年男女相識、相知、相戀，同樣也是以水收尾，翠翠一直在那里等著她的心上人歸來。是水帶給他們緣分，也是水讓他們悲傷。湘西茶峒這條延綿不絕的河流，讓讀者感受屬于當地獨一無二的、濃郁的鄉土氣息。

三、湘西生活中的鄉土氣息

（一）湘西當地環境的鄉土氣息

“小溪流下去，繞山岨流，約三里便匯入茶峒的大河。人若過溪越小山走去，則只一里路就到了茶峒城邊。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遠近有了小小差異。小溪寬約二十丈，河床為大片石頭作成。靜靜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卻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魚來去皆可以計數?！边@是小說一開始對當地風景的描寫，文筆凝練，用淡淡的文字描繪了水墨畫般的邊城美景，讓讀者感受到處于這方水土之中的潔凈與美好。小說中描繪的岸邊吊腳樓，停泊在水面上的渡船，茶峒的店鋪、古街與碼頭等湘西美景讓讀者深醉其中，也正是有著如此美麗純凈的湘西小鎮，作者才塑造出了筆下這一系列生動鮮明且純真善良的人物。小說開頭對于茶峒小鎮的介紹，刻畫了小溪、老人、孩子等，簡單的幾句描寫，人們卻可以想象出當時的生活圖景。

小說《邊城》中關于吊腳樓的文字描述不是特別多，但是讀者卻能從字里行間中感受到當地濃郁的少數民族氣息和地域氣息。吊腳樓因地勢而建，依山傍水，房前屋后都有竹林籬笆簇擁。地勢高坎的地方，則需要立柱或者筑墻，這樣才能與正屋跑平合檐，所以稱為“吊腳樓”。吊腳樓體現了湘西當地濃郁的民族風情，也展示了當地的整體風貌。

（二）湘西習俗的鄉土味

《邊城》中描寫的湘西當地的風土人情體現了沈從文的鄉土情結，他以充滿濃郁地方特色的筆觸展示了湘西茶峒小鎮當地的民風民俗。

小說中用較大篇幅描寫了湘西當地的習俗。新年是“照例可以看到軍營里與各鄉來的獅子龍燈，在小教場迎春，鑼鼓喧闐”。元宵節就更熱鬧了，“正元宵節，街上掛滿紅色燈籠，氣氛一片祥和喜悅”。城中不光有舞龍耍獅子的兵士，軍營、公館以及一些商鋪都預先準備了煙火鞭炮來慶賀節日，小鎮上空的漫天煙火也在一定程度上烘托了湘西當地元宵佳節的熱鬧氛圍。小說中也多次提到茶峒鎮最熱鬧的節日端午節，沈從文在文中用細致的筆調描繪了湘西端午節的盛況?！岸宋缛?，當地婦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額角上用雄黃蘸酒畫了個王字?！薄昂又旋埓蚤L潭某處作起點，稅關前作終點，作比賽競爭。因為這一天軍官、稅官以及當地有身份的人，莫不在稅關前看熱鬧?！薄按c船的競賽，人與鴨子的競賽，直到天晚方能完事。”五月端午節的重要節目龍舟競賽，原本是江南人民為紀念詩人屈原展開的游戲活動，而作者筆下的茶峒端午節卻充滿當地的特色。在這里，不光是船與船的競賽，還有人與人、人與鴨子的競賽。沈從文將茶峒鎮重視的端午節作為小說故事情節展開的特定背景，穿插著一系列具有湘西濃郁地方特色的意象符號，小說別具一格的意蘊由此可見，使文章充滿著地方色彩。

鄉土情懷不僅僅存在于茶峒小鎮的習俗節日中，婚姻嫁娶的婚俗中也充滿著濃郁的鄉土味道。湘西茶峒小鎮是少數民族聚居之地，因此，在愛情觀和婚俗方面也有著自己的地方特色。湘西當地的戀愛方式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走車路”，也就是由父母做主，請媒人說親；一種是“走馬路”，也就是男女雙方通過情歌來展示愛情。小說中翠翠與天保、儺送兩兄弟之間始終處于一種曖昧的關系，沒有絲毫進展，翠翠的爺爺為了幫助翠翠作出選擇，故意與天保一句看似玩笑話的“走車路”還是“走馬路”推動了翠翠愛情的發展。在爺爺的推動下，翠翠選擇了后一種方式，也就是“走馬路”，與儺送通過情歌來表達愛意。儺送在月色中為翠翠唱歌，翠翠沉浸在儺送的歌聲中，同時也向儺送吐露了自己的心聲。湘西這種“走馬路”的戀愛方式體現了當地獨有的鄉土特色。

四、結語

《邊城》因濃厚的鄉土特色而具有永恒的藝術魅力與社會意義。小說中濃郁的鄉土情懷正是作者思想情感的傳遞與感悟，也是藝術意境的營造，小說中淳樸的民風、善良忠厚的村民洗滌了讀者的靈魂。分析小說《邊城》中所體現的鄉土文學，可以讓更多的讀者了解、欣賞鄉土文學，突出鄉土文學在文學領域的重要地位，對鄉土文學的研究與發展具有重要的作用和意義。

（青海師范大學）

作者簡介：林子翔（1998—），男，山東壽光人，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中國當代地域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