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能上榜,就把自己的故事公開。”許澤彥默默跟自己打了個賭。二十多年來,除了個別最要好的朋友,沒有任何人聽過她的故事。
去年12月,榜單公布。許澤彥賭贏了。站在聚光燈下,她終于有底氣將塵封的記憶翻面。這位1994年出生的年輕女孩擁有兩個版本的履歷:“美籍華人,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博士生,科技公司聯合創始人,登上過福布斯30歲以下精英榜。”“初代移民,家暴受害者,抑郁癥患者家屬,有過一段在異國他鄉無家可歸的流浪史。”
顯然,這是一段遍布荊棘的雙面人生,也是一部逆風翻盤的成長神話。正如她自己在文章結尾寫到的那樣:“我已經讀博6年了,為自己個人和學術上取得的成績而自豪。盡管仍會遭遇一些困難,但我不再感到不安了。相反,現在的我有信心直面自己的弱點,并為與眾不同的優點而欣慰。”
許澤彥接受了專訪,為我們完整講述了她的故事。
求生欲
1994年,許澤彥出生在江蘇省南京市。和其他小朋友不同,她的童年是在父母無休止的爭吵和家暴中度過的。小學一年級時,許澤彥的父母便離了婚。
母親后來再婚,嫁給了一個美國人。在許澤彥15歲那年,繼父一意孤行要帶妻子和繼女回國。母親認為,遠赴異國也許會是個新的開始。
那一年,許澤彥才剛讀完初中,對未來沒有概念,更不具備選擇的權利。匆忙之中,便跟著母親和繼父踏上了那片陌生的國土,對即將到來的異國生活充滿期待。
來到美國后,繼父帶她們落腳于得克薩斯州的一座小鎮。許澤彥和媽媽這才發現,原來好日子都是幻想。繼父的經濟狀況很差,沒有穩定收入,一家人只能租住在一間狹小的公寓里,生活水平徘徊在貧困線之下。
更可怕的是,繼父逐漸暴露出了他不堪的一面。不僅酗酒,而且性格乖張暴戾。在長期的虐待和精神摧殘下,許澤彥的母親患上了嚴重的抑郁癥。這是她們滿懷希冀來到異國的第三年,一切都在沖著反方向無情墜落。
當時的許澤彥只有十幾歲,卻已經歷了同齡人一生都無法想象的折磨。為了補貼家用,許澤彥從16歲起就四處打零工賺錢了,她不敢停下來,也不敢和朋友們坦白自己的真實處境。
她去餐廳當過服務員,在服裝店做過銷售員,在幼兒園做過老師,同時還要抓緊學業。原本在國內成績優異的她,由于語言障礙,被課業上遭遇的種種挫折打擊得心灰意冷。
高中畢業后,許澤彥來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繼父警告她,只能負擔她在鎮上讀大學的費用,許澤彥妥協了。她來到了鎮上一所社區大學,一所連物理學專業都沒有的學校。
然而,繼父并沒有履行承諾。同時,病情惡化的母親不得已住進了醫院。年僅18歲的許澤彥一氣之下,離開了那個并不像家的地方。
“我帶著一箱必需品逃離了那間黑暗的公寓,發誓再也不回去。”許澤彥隨之掉進了另一個無底洞——她真正陷入了無家可歸。
上大學后,許澤彥必須要賺取更多的錢來養活自己。她不分晝夜地去做兼職,哪怕時薪只有7美元。這是一段多么昏暗的日子,許澤彥不愿再說。
直到現在,她還很難從那段陰影中走出來。她時常回憶起那些時光,卻總被一股不由分說的麻木擊潰。也許是一段連感受都來不及記住的日子吧。
“求生欲,我只能這樣形容。”許澤彥撇了撇嘴。
旁人很難理解,沒有家是種什么滋味。出走的那段時間里,許澤彥除了上課,就是打工。她很怕夜晚的到來,因為一旦入夜,便意味著無措與謊言。
同學和朋友對許澤彥的處境一無所知。她還是個內心敏感的少女,怎會把自己的窘境公之于眾,大多數時候,走投無路的許澤彥只能住在政府專門為遭遇家暴的婦女兒童提供的避難中心,地址對外保密。
有一次,許澤彥去一家餐廳應聘兼職服務員,餐廳要求她填寫一張申請表。許澤彥沒有辦法,只得把“地址”那欄空下。餐廳經理態度強硬,以為她是反應遲鈍或聽不懂英語,便尖聲呵斥道:“我就叫你填一下地址啊,你連你住哪兒都不知道嗎?”
長久積壓的委屈像炸開的果子,瞬間噴上心頭。許澤彥的眼淚開始打轉,只得將自己的真實情況告訴經理。好在最終取得了對方的理解,得到了這份工作。
很多事都歷歷在目。但許澤彥很少掉眼淚,因為沒有時間,她要忙著讓自己活下去。
實在沒地方住的時候,她會找各種借口向朋友們求助,偶爾借宿在別人家的沙發里,或是停車場的轎車后座。
深夜的停車場常常一片寂寥,十幾歲的女孩被混沌的漆黑包裹著,疲倦而無助,一個勁兒地把眼淚往肚子里咽。
盡管如此,許澤彥從來沒怠慢過學業,她隱約懂得,也許知識是她走出困境的唯一希望。
許澤彥下定決心要離開這個令她傷透了心的小鎮。由于大一學年成績優異,許澤彥拿到了美國得克薩斯大學達拉斯分校(UT"Dallas)的全額獎學金。機會就在眼前,許澤彥選擇抓緊它,如果上一次是逃離,那么這一次便是高飛。
于是,她帶著出院不久的母親去了達拉斯。
救"贖
在UT"Dallas,許澤彥找到了自己的光源。她對物理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并在物理系交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此外,許澤彥還被選為物理系學生會主席。
和這群新朋友交談時,許澤彥第一次聽說“research”并心生向往。盡管對學術一無所知,但她明白,要想做“research”,就必須先找到一位帶自己入門的導師。然而,有誰會愿意接受她這樣毫無基礎的學生呢?
奇跡常生于絕境。這不是什么哲理名言,而是許澤彥人生的真實寫照。無論這件事有多困難,只要是一個機會,她便會牢牢抓緊,絕不放手。
沒有人愿意收她,她便在物理系挨個找。向一位又一位老師解釋情況,表明自己做科研的決心。
最終,這份執著打動了材料科學與工程系教授Robert"Wallace。Wallace帶她參觀了自己的實驗室,許澤彥一下子就對里面形狀各異的儀器產生了強烈的興趣。做慣了服務員、工人的工作,她對身著白色實驗服,穿梭于各類高端儀器之間的科研人員仰慕極了。
真酷,人生原來還能有這種樣子,許澤彥想。“當時我就下定決心,要學好物理,走科研這條路。”那時的許澤彥還沒意識到,學術會成為她此生的救贖。
然而,Wallace卻沒有立即錄用她。作為條件,他向許澤彥提出了一個要求:這一學年結束后,許澤彥的GPA必須達到3.5以上。
許澤彥變得更勤奮了。為了彌補自己的基礎缺陷,她付出了成倍的努力。把所有課余時間都用來自學、讀書、看文獻、做實驗。最終,她的學年GPA超過了3.7,Wallace教授履行了自己的諾言,接受了她。
Wallace是許澤彥生命中的貴人,也是她科研上的領路人。由此,許澤彥長久暗淡的生活,才逐漸浮出上揚之色。
囿于經濟條件,從未走出過得州的許澤彥,終于有機會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在大二和大三的暑期,她申請了去美國其他大學的科研機會,先后前往佐治亞理工學院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UC"Berkeley)做項目。
工作之余,許澤彥常去旅行,領略不同城市的風土人情。她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國家。心情隨之變得開闊,胸中的志向也徹底燃燒起來。
科研為她打開了一扇全新的窗戶,讓她得以見識更大的世界,暢想更美的未來。在達拉斯的幾年中,許澤彥愈加堅定了信念,要去更大的都市,做些對社會有價值的事情。
但她也常常感到不安。“當時一位物理教授很喜歡炫耀他兒子小時候跟一位諾貝爾獎獲得者的合影,吹噓兒子如何在高中時就開始接觸科研。我總擔心自己起步晚,科學生涯注定會失敗。”
于是,科研成了許澤彥的“避風港”。每當感到不安或迷茫時,她便將自己更完整地投入到工作中,把大腦放空,去擁抱物理,擁抱潛伏于宇宙之中的真理。漸漸地,那些消極的想法被純粹的快樂和成就感沖散。
2015年,許澤彥提前一學期完成了本科學業,拿到憧憬已久的物理學學士學位。
由于畢業早,許澤彥選擇先去一家初創公司工作一段時間,這段經歷令她對創業產生了興趣。一年后,不滿于現狀的許澤彥決定回歸學術。她從無數競爭者中脫穎而出,順利申請下了一筆國家獎學金,拿到了哥倫比亞大學機械工程系的碩博連讀offer。
被哥大錄取后,許澤彥帶著媽媽來到了紐約,她不知道,屬于自己的華美劇目才剛剛上演。
從搬來達拉斯開始,許澤彥就跟母親相依為命。身體狀況好轉后,她的母親也重返工作崗位,努力為女兒分擔一些經濟壓力。
這么多年來,許澤彥從未責怪過母親,相反,母親是她最親近、也最想感謝的人。
“是她把我帶來美國,盡管遭受了一些風雨,但她也是我在這里扎根生長唯一的底氣。”許澤彥垂下眼睛,聲音微微顫抖著。
返回校園之初,許澤彥依舊過得很艱難。“由于在外面工作了一段時間,很多知識都忘記了,而且專業也變了,所以很多東西要從頭學起。”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她都找不回學習的狀態,也沒有找到一個自己感興趣的研究方向。
同時,感情也在困擾著她。許澤彥當時有一個身處異地的男友,對方不僅沒有鼓勵她追逐自己的夢想,還反復勸告她不要讀博。他希望許澤彥能夠留在自己身邊,做個賢惠的太太,許澤彥考慮再三后,選擇了分手。
最絕望的低谷都熬過來了,還有什么困難能打倒我呢?許澤彥常常自我暗示。況且,科研是她熱愛的事啊。從感情的泥潭中脫身后,許澤彥的目標只剩下一個:把科研做好。
風不會對漫無目的者有所青睞。“當你對目標足夠堅定時,你就會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人們也會愿意幫助你。”許澤彥回憶道。
博二時,許澤彥加入了教授P."James"Schuck的實驗室,潛力被進一步打開。在導師的支持下,她兩年內連發3篇論文,其中一項關于“光子雪崩”的研究還登上了Nature封面。此外,許澤彥還申請了多項發明專利。
為了將科研成果更好地推向應用,許澤彥和導師共同創辦了一家名為Avant"Photonics的公司,自己擔任CEO。她要努力打造高能低價的紅外線探測器。
交響曲終于來到它的高潮部分。2022年12月,福布斯公布了北美洲30歲以下杰出科學家榜單,許澤彥是其中之一。
風雪夜歸人
在哥倫比亞大學的6年是許澤彥人生中的高光時刻,在這里,她成就了自我,堅定了方向,更找回了久違的安全感。按計劃,她將于今年秋季畢業,取得自己的博士學位。
像灰姑娘終于穿進了一只合腳的水晶鞋,科研也為苦苦尋覓的許澤彥,鍍上了一層清晰可現的星光。
只是一想起前男友,許澤彥依然有些后怕,如果當初在學業和一個并不是真正愛自己的男生之間選擇后者,她永遠都沒有機會認識到,自己在科研上的潛力有多大。
“我希望女孩子們都能勇敢地選擇適合自己的未來,把前途放在第一位。”許澤彥終于笑了起來。
正如美國電影《風雨哈佛路》中,主人公麗斯發于肺腑的自白:“請不要閉眼,機會就在下一秒出現。在殘酷的現實面前,應該勇往直前。”
許澤彥的人生亦如此。“每一件事我都想拼命做好,因為我怕稍有懈怠,就會回到從前無家可歸的日子。”
也許她還沒來得及發覺,風雪自在,歸人已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