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獄,在全世界大多數國家是違法的,罪犯一旦被抓回去必定罪加一等。然而在德國,只要滿足三個條件就能合法越獄,即使被警方抓到也只需要繼續服滿之前的刑期即可。
在柏林工作的上海小伙陳康泰竟從這條奇葩法律中發現了商機,現在便在專門從事為人策劃合法越獄的工作。他究竟是如何幫人越獄的?其中又有哪些驚心動魄的故事呢?以下是陳康泰為我刊獨家撰寫的自述——
“非暴力”越獄不違法
2020年下半年,我在英國完成大學學業后,進入柏林一家電器公司任職。之所以選擇在德國定居,是因為我叔叔嬸嬸一家已經在這里生活多年,他們告訴我,德國人崇尚自由,喜歡無拘無束的生活,職場一點都不“卷”。
工作后我才發現叔叔所言非虛,只要能完成當天的工作,不到下班的時間,大部分同事就都走了。在國內,白領都是西裝革履,而在德國,老板不會要求員工著正裝,穿著拖鞋上班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沒多久,我也隨了大流,干完當天的工作,就想著和同事到哪里去吃美食。
有一天,酒足飯飽,我們天南地北地聊著天,突然同事克勞奧神秘地問我這個周末有沒有時間,我連忙問他有什么事情。克勞奧說:“我想請你幫一個忙。我的爸爸奧德幾年前因為商業賄賂罪被判刑,最近我的奶奶癌癥惡化,恐怕不久于人世。我們向監獄申請多次,想讓爸爸出來見見奶奶,可是申請一直沒有通過。所以我們想讓爸爸越獄,出來見我奶奶最后一面。”
“越獄?”我差點驚掉下巴,“你們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這可是犯罪行為,我還沒找到女朋友呢!”見我一臉驚嚇,克勞奧哈哈大笑起來,說越獄只要滿足三個條件,在德國就是合法行為,即使被抓回也不會罪加一等,更不會找參與策劃越獄者的麻煩。
原來,德國以“越獄符合人類追求自由的天性”的理由,在憲法中規定了犯人成功越獄不會受到法律的制裁,在他們看來,任何人都是自由的,沒有什么能夠限制他們天生的權利。即便罪犯窮兇極惡,也不能被剝奪他們向往自由的權利。而德國人眼中,罪犯越獄也是正常的現象,因為他們在為了滿足自己的需求而努力,國家是沒有權利干涉的。
克勞奧解釋說:“早在1880年,德國憲法就有合法越獄的規定,即便是后來的德國依舊尊重傳統,沒有對越獄制度提出質疑。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激起了罪犯們的逆反心理,德國的社會治安一直處在十分穩定的狀態,幾乎很少有刑事犯罪案件發生。”
后來隨著時代的發展,德國政府漸漸發現了越獄規定中的不足之處,于是對相關規定進行了完善,提出了三點要求。首先,在越獄過程中,囚犯必須脫下自己身上的囚服,因為囚服是國家出資集中購買的,是國家財產,如果罪犯私自將囚服帶走,那么就犯了偷盜罪。其次,在越獄過程中,罪犯難免會碰到一些意外,倘若在這個過程中為了自保做出傷害他人的行為,就犯了故意傷人罪。最后,不能破壞監獄的任何設施,否則就是犯了破壞國家財產罪。
聽了克勞奧的介紹,我越發覺得不可思議。當天晚上,我上網查了德國的憲法,發現確實規定了“非暴力”越獄是合法的,而越獄者和協助越獄者都不會被繩之以法。但問題是,要想通過“非暴力”的方式“營救”克勞奧的父親談何容易?
第二天,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克勞奧。克勞奧低聲說,他早就請了專業的策劃公司制訂了計劃,只要我配合就能成功地讓父親越獄。既然不用承擔法律后果,又能幫到朋友,我便答應了這個“刺激”的請求。
周日,克勞奧的父親突然因為胃痛被獄警送進了醫院,碰巧的是,克勞奧的奶奶也在這家醫院接受治療。克勞奧向獄警提出,看在老人快要離世的分上,請允許他們母子見一面。母親想見兒子,這是人之常情,考慮到不會花費太多的時間,獄警答應了克勞奧的請求。
在母親的病床前,奧德哭成了淚人。他提出想和母親單獨待一會,獄警覺得病房在20樓,關上門奧德插翅難飛,于是轉身走了出去。沒有想到,就在奧德和母親相處的這幾分鐘時間里,他已經翻窗到隔壁病房被我接走了。
十分鐘后,獄警進入克勞奧奶奶的病房,發現奧德不見了蹤影,于是趕緊通知醫院的保安。此時,奧德已經躲在了我車的后備廂里,被我載著揚長而去。
接著,我把奧德送到了克勞奧早就租好的房子里安頓下來。此后幾天,克勞奧的奶奶出院和奧德住在了一起,兩人度過了最后的快樂時光。
克勞奧的奶奶去世后,我問克勞奧現在該拿奧德怎么辦?克勞奧輕松地說:“當然是送他回去繼續服刑呀!”“這么大張旗鼓地把他救出來,就在外面過這么幾天嗎?”我覺得不可思議。克勞奧解釋說:“雖然法律不會追加父親的刑期,但是如果這樣離開,就會留下信用問題,這是德國人不齒的行為。”
過完圣誕節后,克勞奧告訴我,他的父親已經回監獄了,繼續過勞動改造的生活。而我一直為參與了越獄而忐忑不安的心,在警方做了簡單問詢沒有下文后安定了下來。
助人越獄收入不菲
2021年第一天,克勞奧請我到家中一起慶祝新年。按照中國人的習俗,我給克勞奧的兩個孩子每人包了一個紅包。克勞奧見狀打趣道:“你是見我前段時間花了很多錢來援助我們的嗎?”我附在他耳邊問道:“上次幫你父親越獄花了多少錢?”克勞奧說,花了8000歐元。我不禁張大嘴巴,一邊感嘆花費之高昂,一邊在心里盤算起了其中的商機。
我跟克勞奧商量一起辦越獄策劃公司,可他并不看好我的點子。他分析說,罪犯可能只是因為某一項罪名進入監獄中,可是如果他們冒險越獄,不經意間會犯下故意傷害罪、偷盜罪、破壞國家財產罪等,隨后他們所受的苦難將比之前的還要深重。而在越獄的過程中,犯錯往往在所難免。既然一次越獄造成的損失遠比待在監獄中所受的損失要大,聰明的罪犯是不會輕易選擇這條路的。
雖然克勞奧不看好,可我還是決定碰碰運氣。當然,要想通過“非暴力”的方式越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為此我研究了德國相關的法律,以及德國監獄的管理模式,希望找到合理的越獄方式。很快,我發現,德國的監獄要比歐洲其他國家的監獄管理得相對松散,如果只是一般的罪犯,除了被限定在高墻之內外,其他方面和正常人一樣,監獄里甚至有酒吧,各種娛樂設施也是一應俱全。而通過幫助奧德成功越獄的經歷,我發現疾病是走出牢房最好的借口。
2021年1月底,我在推特上發了幫人策劃越獄的帖子,可是整整半個月,沒有一個人聯系我。克勞奧嘲笑我是想錢想瘋了,不會有人愿意請我的。叔叔和嬸嬸也幫我分析失敗的原因:德國政府考慮得遠比人們看到的要周全,那些看似寬松的越獄政策實則暗藏玄機。對于犯人來說,寬松的越獄政策就如同海市蜃樓,看起來十分美麗,卻始終無法觸及。罪犯們知道,如果他們越獄不成功,等待他們的將是下一段更加灰暗的人生。沒有人擁有越獄的勇氣,更不會輕易產生逃跑的想法。四兩撥千斤,我不由得感嘆,德國政府的這招欲擒故縱確實效果好。
然而,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時,3月2日我突然接到一個叫維金斯的女孩的電話。見面后,維金斯告訴我,她的媽媽妮妲由于酒駕被判入獄一年,而她和男朋友的婚期定在了四個月后舉行。維金斯的爸爸已經去世,她不想結婚時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所以希望我幫助她母親越獄出來參加她的婚禮。
在陪著維金斯到監獄探監兩次之后我制訂了越獄計劃:婚禮前三天,妮妲會因為突然摔傷住進醫院,在醫院里,我會請人冒充護士溜進病房。因為妮妲只是普通的犯人,監獄只會在病房外布置看守,所以妮妲完全可以換上護士服戴上口罩,大搖大擺地走出病房完成越獄。
果不其然,妮妲的越獄非常順利。而我雇用的女孩頂替她睡在了病床上休息,直到獄警發現她。因為女孩大方承認協助了越獄,并認錯態度良好,獄警并沒有為難她,經過簡單的問話后就放她離開了。
接下來,我把妮妲帶回自己家中藏好,不能讓警方發現她的蹤跡。維金斯結婚那天,我親自駕車將妮妲送到了婚禮現場,看著妮妲擁抱穿著白紗的女兒,我突然感覺我的付出是值得的。
當天晚上,我就收到維金斯轉來的4000歐元,妮妲也向我表達了感謝,說她明天就會回到監獄繼續服刑。我激動得一夜未眠,把自己這單成功的生意告訴了克勞奧。“陳,我看你是真的瘋了,竟然真的賺到了錢!”克勞奧在電話里大叫起來。
接連兩次幫人越獄成功,讓我成為監獄重點“關注”的對象,可我并不想就此收手。在接到罪犯安本·沃爾夫的求助后,我準備讓他如妮妲一樣輕松脫身。沒想到,沃爾夫剛住進醫院,獄警就有所警覺,等沃爾夫剛換完醫生的衣服,他們就沖進了病房。功虧一簣,氣惱的沃爾夫和獄警扭打起來,醫院的保安聞聲趕來才把兩人分開。
越獄失敗,沃爾夫因為打傷獄警罪加一等,原本三年的刑期增加到了五年。
這次失敗,讓我認識到,要想越獄成功實在太難,稍有不慎就可能滿盤皆輸。稍微讓我寬慰的是,沃爾夫的家人沒有責怪我辦事不力,還是按照事先的約定支付了一半的費用。
叔叔乘機勸我安心工作,在德國大可不必如此“拼”,只要按部就班就能過得很滋潤。
助力壞人后悔不已
2022年11月,一個叫格斯的小伙在推特上私信了許久沒有接到“生意”的我,他希望我能幫助他的父親安德里越獄。格斯告訴我,安德里是因為過失傷人罪被判處5年徒刑,目前被關在柏林的紐倫茨監獄。他之所以想讓父親越獄,是因為父親最近查出身患癌癥,而他的夏威夷之行的愿望還沒有實現。
紐倫茨監獄是柏林有名的監獄,關在里面的大部分是重刑犯,我隱約意識到格斯可能對我撒謊了。我通過朋友結識了在紐倫茨監獄工作的員工,打聽到監獄里并沒有安德里這樣一個犯人。
在我的再三逼問下,格斯承認撒了謊,原來他的父親叫勞恩,入獄前是一名司機,因為肇事逃逸被判了十年徒刑。格斯說,雖然他向我隱瞞了父親的身份,但是他身患絕癥沒有假,而到夏威夷旅游一直是他的夢想。格斯還答應事成之后支付6萬歐元給我。我有些猶豫,但最后還是答應了。
這次,我不打算采用住院金蟬脫殼的辦法,因為已經騙不了獄警了。我了解到紐倫茨監獄每年都會請演出團體到監獄演出,而其中一個必備的演出節目是魔術。我找到當時會去紐倫茨監獄演出的表演隊,跟老板說,如果他愿意配合我的行動,我可以給他兩萬歐元。老板冷峻地看著我,伸出三個手指:“三萬歐元,不能再少了!”“成交!”我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在接下來的半個月時間里,我和負責表演魔術的演員奧古斯特設計了一個足以瞞天過海的魔術。與此同時,我讓格斯物色了一個和勞恩長得有些相似的男人,這樣在魔術表演時就能偷梁換柱。
12月24日,圣誕夜,演出在紐倫茨監獄里進行。魔術表演時,奧古斯特走到勞恩身邊請他上臺配合表演。就在大家的眼睛齊齊地看著臺上時,和勞恩相似的男人混進了觀看表演的犯人中。臺上,奧古斯特煞有介事地打開剛剛勞恩進入的箱子,卻沒有他的蹤影。順著奧古斯特的手指,大家發現了坐在座位上的“勞恩”。明明還在箱子里的真勞恩,就這樣被代替了。
表演結束后,勞恩躲在道具箱子里逃脫了監獄的檢查,成功越獄。當晚,我如愿收到了格斯的6萬歐元。就在我沉浸在掙了大錢的喜悅中時,第二天我在網絡上看到了震驚的消息:格斯向我撒了謊,被營救出來的人根本不是勞恩,他的真實名字是克里斯特爾,曾經是一個小有名氣的毒販。格斯營救克里斯特爾出去,就是希望兩人重操舊業。
我撥打格斯的電話,一直處于關機狀態,我意識到被他利用了。更讓我不安的是,我知道克里斯特爾的去向,很難說他們不會因此殺人滅口。我把自己關在家里,每當聽到警笛聲,都會冷汗直冒。長時間的焦慮,我出現了失眠的癥狀,每晚都需要服用安眠藥才能睡一會兒。
擔驚受怕地過了半個月,我看到新聞說,克里斯特爾被警方抓回去了。原來,格斯打算用假的護照讓他先到美國避避風頭,沒想到,在過安檢時,警方認出了克里斯特爾。
克里斯特爾被抓,我長舒一口氣,慶幸的是他沒有供出我。更讓我想不到的是,即便是像克里斯特爾這樣的重刑犯,被警方抓回后,并沒有因此而罪加一等。律師的辯護理由是他的越獄符合“非暴力越獄”的三條原則,三個法官最終裁定他只需服滿原來的刑期即可。
克里斯特爾重新服刑,讓我對德國的合法越獄有了重新的認識,之前我認為自己在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然而這樣的行為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人利用。我徹底明白,為什么克勞奧會認為幫助人越獄不會有太大的市場,因為在德國,即便罪犯已經恢復自由,但是他們身上的犯罪標簽依舊存在,而他們也必須為自己曾經的行為付出代價。
整理好心情,我又重新全身心投入到輕松愉悅的工作中。叔叔笑著夸我:“你終于恢復了正常。”
時至今日,每當我再回想起那段驚心動魄的日子,絲毫沒有覺得刺激,反而感到深深的恐懼。
編輯/亦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