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核污水風暴：被沖垮的日料、美妝和珍珠

“這是最后一頓。”8月24日，上海楊浦區一家日料店的客人比平日多，等位排到晚上8點以后。客人們一邊吃最后一頓，一邊忍不住詢問，這些魚生是不是來自日本。

全國各地的日料店都在與日本產地劃清界限。日本品牌元氣壽司就發微博稱：“全店非日本食材。”

8月26日，一位象山漁民的直播間出現大量惡評：“你現在是在害人。”“回家吧！”主播崩潰了，喊起來：“我哪里害人了？”他從17歲開始捕魚，3年前開始直播，從沒遇上這樣的事。

當日本福島第一核電站在東京時間8月24日13點正式啟動核污染水排海，比核污染水先到的，是焦慮。人們開始搶鹽，在淘寶購買核輻射檢測儀。

中國海關總署也發布公告，決定自2023年8月24日起，全面暫停進口原產地為日本的水產品（含食用水生動物）。

但和日本相關的一切都讓人心生疑慮。不僅是金槍魚，化妝品、白桃汁，甚至海水珍珠，都讓消費者聯想到核輻射。焦慮的情緒，正滲透中國的多個行業。

無法抵達的金槍魚

事實上，市場上來自日本的海鮮早已銳減。

俞冰的日料店生意變得越來越差。7月28日，他賣掉了店里最后一份金槍魚。他擁有四家日料店和一家食品進口公司，接下來的生意會越來越難。

此前，中國海關宣布禁止進口日本十個縣（都）食品，這十縣包括：福島、宮城、茨城、櫪木、群馬、埼玉、千葉、東京、長野、新潟。

7月前，俞冰會每隔半個月向日本的合作漁場定購幾條藍鰭金槍魚，每條的價格在兩萬元到三萬元。這些魚被切割成不同部分供應給俞冰的日料店，剩下的則會由同市其他店采購。

俞冰介紹，在日本養殖場，金槍魚被釣上來后，會被迅速放血、去除魚鰓和內臟，隨后冷藏著送上飛機。經過寧波海關的抽檢，一條魚到達俞冰的后廚，通常只需24小時。此時的金槍魚仍是最新鮮的狀態。

日本一向是我國進口金槍魚的主要國家。因為日本對金槍魚養殖、捕撈，以及冷鏈加工和低溫保存的高度產業化，來自日本的金槍魚一向被認為是同類刺身中的最高品質。

中國漁業統計年鑒數據顯示，2022年1—9月，我國總計從日本進口金槍魚總額2234.85萬美元，占總進口金額的84.56%。而日本最大的海產品客戶市場，就是中國香港（22.1%）和中國大陸（19.6%）。但這都已成為歷史。

與金槍魚一起斷貨的，還有從日本進口的海膽。

在為國產金槍魚和海膽口味上有所不同而擔憂前，俞冰首先需要擔心的是食客的恐慌，這是一個還沒有被定量的影響因素。“日本的都進不來了，就別怕吃日料了。”俞冰嘆著氣。

香港餐飲聯業協會會董、日式餐廳負責人陳強向媒體表示，日本排放核污水前，香港日式餐廳的生意已下跌兩至三成。他估計進口禁令實施后，若情況持續兩至三個月，將有兩至三成日式餐廳倒閉。

8月26日，俞冰店的客流量竟逆勢增長，仿佛是食客們最后的狂歡。但他仍擔心接下來的日子。

“失業”的日本代購

不僅是海鮮，從入口的食物，到抹在皮膚上的日化用品，再到與身體有接觸的珠寶首飾，對放射物質的焦慮在層層傳導，只要這些東西產自日本。

李曉杭是一名代購，她把日本代購稱為“賣破爛兒”。因為比起韓國成熟的奢侈品代購鏈條，日本代購以化妝品為主，單價低很多。但她又不得不做，因為大多數客戶都需要化妝品。

直到客戶說起，她才意識到原來核污水的話題開始影響自己的生意了。“上個月讓你買的SK-II‘神仙水’還能用嗎？”今年6月，一位老客戶問她。

這個話題也沖上了熱搜，對SK-II“神仙水”的焦慮源于一則舊聞。2014年10月，有日媒報道稱“有木屑堆積在鴨川和琵琶湖匯合的河岸，這些木屑含放射性物質銫”。而網友們發現，神仙水的工廠和生產線就在琵琶湖畔，根據品牌宣傳，琵琶湖就是產品唯一的水質來源。

很快，SK-II“神仙水”所屬的寶潔公司回應，日本生產或運往國外的SK-II產品是可以安全使用的。進口到中國的SK-II產品都進行了輻射相關的針對性檢測。

至于那條舊聞，寶潔公司也解釋，當地政府第一時間完成了清除工作并進行放射性濃度測試，在2015年3月發布聲明稱當地未受核輻射影響。

盡管如此，李曉杭的那位客人扔掉了用了三分之一的產品，并打定主意再也不買了。抖音上SK-II“神仙水”的廣告評論區，仍然被消費者的擔憂和罵聲擠滿。

原本定期前往日本的采購也從3月開始就停止了。李曉杭解釋，很多同行也不再去日本了，倒不是害怕自己遇上核輻射，而是日本代購的銷量下跌嚴重，掙的錢可能還不夠機票和住宿，甚至有商品砸在手里的風險。

暫時沒有足夠的科學數據證明核污水開始排放后，放射性物質會不會通過海洋原材料，附著在化妝品中。但一些消費者認為，比起去糾結日本排放的時間表、各種復雜的檢測數據、科學家之間的論證紛爭，以及可能的種種政治陰謀，選擇不用，才算一了百了。

現在，李曉杭決定把主要精力放在珍珠上。

珍珠恐成“輻射珠”？

珍珠市場在今年尤其火爆。

浙江諸暨華東國際珠寶城，這個一年交易全球70%淡水珍珠的珠寶城，今年熱鬧非凡。

珍珠的價格在大漲。李曉杭介紹，尤其是海水珠，至少漲了50%。其中最熱門的，就包括名為akoya的產自日本的珍珠種類。“去年賣給客戶的一串akoya，一萬四千元，今年三萬元成本都不夠了。”

華東國際珠寶城一珠寶店的店主楊悅解釋，隨著需求增多，珍珠自然就漲價了。尤其從2019年開始，她得知，位于日本三重（伊勢灣）、熊本（島原灣）、愛媛縣（瀨戶內海）的主要akoya養殖基地，出現了母貝死亡的情況，珍珠減產了不少。

暴漲的價格并沒有打擊客戶的熱情。楊悅不僅批發，也做一些直客的生意。今年3月，她在日本一個珠寶展上，接到一位老客戶的訂單，對方看中了一款akoya珍珠的鏈子，特別要求，要一樣的款式，但珍珠換成國產的淡水珠。

“怕輻射。”對方說。

在社交平臺上，一些代購珍珠的博主開始熱情推銷產自澳大利亞的海水珍珠。理由是核污水會導致珍珠減產、產生放射性。他們催客戶們趕在澳洲海水被污染前，下單珍珠。

每看到這些消息，楊悅心里很不舒服。“這種人，只想博流量，賺個快錢，不顧這些輿論會對行業產生什么影響。”

她說了自己心中一連串擔憂：母貝會不會大量死亡、珍珠會不會帶上放射性物質、客戶會不會因此拋棄akoya珍珠。此外，楊悅就不再多談，對“核污水”三個字尤其諱莫如深。她怕買家們通過媒體和輿論，在珍珠和核輻射之間建立聯想。

日本排放核污水后，不少消費者都點名要今年6月以前出產的akoya珍珠，未來該品類的走勢也不明朗。

雖然上有政策，市場也有警惕，但總有商家越界。

企查查的信息顯示，今年以來，多個商家因為售賣日本核輻射區進口食品被罰。

佛山市順德區匯洋行百貨有限公司因銷售采購自日本長野縣的“不二家白桃飲料”、產自日本群馬縣的“ORIHIRO蒟蒻果凍”、產自日本新潟縣的“布爾本豆乳威化餅干”，被監管部門罰款1萬元；成都神樂町餐飲有限公司因銷售來自核輻射區日本福島縣的“大七酒”被罰款3萬元；錫山區億柒零零食店因銷售原產地為日本東京都的龍角散白桃味夾心糖果、薄荷味夾心糖果被沒收非法財物。

6月9日，Up主“老爸評測”對網友寄來的兩袋產地為日本群馬縣的“ORIHIRO蒟蒻果凍”進行了放射性核素篩查，結果顯示樣品人工放射性核素銫-137數值異常。雖然他的檢測設備無法測出異常數值是否超標，但也足以嚇到消費者，對這類非正規渠道進口的商品統統敬而遠之。

現在，李曉杭一天發上二十條的代購朋友圈，也很少再出現日本品牌。她明白，客人們對日本品牌的信任正遭遇重創。

而代購的生意，尤其難做。因為這涉及進口的灰色地帶。她們的一些產品是通過香港的“清關公司”非法帶入的，自然也不會有相應的嚴格檢測。這會讓心中原本就在犯嘀咕的客人索性放棄代購，寧愿買價格貴得多的專柜正品。

一位主做日本代購的同行曾半開玩笑問她：“代購行業不會被日本核污水給終結了吧？”李曉杭笑笑說，她覺得不會，化妝品不比食品，恐慌的人仍是少數。現在，她更努力地發著不同款式、不同產地的珍珠。

俞冰也沒時間為金槍魚擔憂。這只是他餐單上的一道菜，他可以撤下菜單，也可以使用國內捕撈的金槍魚替代。海膽，他也可以選用產自大連的。

真正讓他無奈的是餐飲業的萎頓，今年的營收甚至比疫情之初的同期更差。俞冰說，成本在漲，客人卻在變少。

根據大眾點評統計數據，截至今年6月，中國內地共有79324家日本料理店。中國是全世界擁有日料店最多的國家。

“高端和低端的店還好，中間部分的店最難做，”俞冰抽著煙，替7.9萬家同行憂慮，“10月份之前肯定還有不少日料店會倒閉。”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俞冰、楊悅、李曉杭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