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香港01》的母公司“南海控股”主席于品海被建銀國際海外有限公司起訴到香港高等法院申請破產。這已經不是于品海第一次陷入破產危機,早在1994年他就被迫宣布破產。但在1999年他東山再起,收購多家報紙、雜志、網站,在媒體圈闖下了赫赫威名,被譽為“香港默多克”。
雖然曾是名震香港的新千年富豪,但鮮有人知道的是于品海第一次破產竟和金庸有關。于品海年輕時巧施計謀,因以小博大的連環收購成為資本市場上的傳奇人物,又收購了金庸的《明報》名震香江,1993年時身價已高達13億港元。但少年得志易翻船,于品海在經歷了和金庸的糾葛恩怨后,開始了大起大落幾十年……
杠桿收購積累資金
于品海出生于香港一個普通家庭。中學畢業之后,不甘于現狀的他決定去日本打拼。來到日本后,他以教英語、中文和做餐廳服務員為生。在日本生活了一段時間,于品海發現想要出人頭地還是要去讀書,于是到美國加州圣地亞哥大學讀電視新聞學,后又因學費不足,輾轉到加拿大讀政治經濟學。
1977年,年僅19歲的于品海利用自己在印刷廠打工的機會,創辦了加拿大第一份中文報紙,向幾萬在加僑胞介紹中國的歷史和新聞。他僅用幾百加幣做啟動資金,后期投資靠去唐人街的雜貨店、小超市和餐館談合作拉廣告。對于19歲的留學生來說,于品海此舉無疑是展露了驚人的經商天賦。
也是在這一年,于品海在加拿大的一個舊書攤上意外看見金庸在單行本《倚天屠龍記》后記中寫道:“張三豐見到張翠山自刎時的悲痛,謝遜聽到張無忌死訊時的傷心,書中寫得也太膚淺了,真實人生中不是這樣的。因為那時候我還不明白。”
這句話引起于品海的沉思,金庸為什么會說自己書中寫的膚淺呢?他特意在回香港時了解事情的起末。原來1976年10月,金庸19歲的大兒子査傳俠,在美國為情上吊自殺。接到噩耗的時候,52歲的金庸正在給報紙寫社論,他強忍著悲痛,一邊寫稿一邊流淚。
于品海還了解到金庸一度想隨兒子而去,因為金庸曾在采訪時說:“當時我有一個強烈的疑問,他為什么要自殺?為什么忽然厭棄了生命?我想到陰世去和傳俠會面,要他向我解釋這個疑問。”
彼時,于品海只是慨嘆命運弄人,卻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與這對已經陰陽相隔的父子倆緊密地聯系在一起。
大學畢業后,于品海回到香港,創辦了《時事評論》雜志。這份雜志雖然只出了6期,卻讓于品海認識到雜志在商業和政治上的巨大影響力。雜志歇業后,他進入《財經日報》當兼職記者,同時給《信報》《工商日報》《文匯報》等報紙撰稿。沒多久,于品海就厭倦了白天做記者、晚上寫稿子的忙碌生活,因為微薄的稿費根本支持不起他買房、創業的夢想。他利用做財經記者積累下來的人脈進入中華總商會工作,后替經營富麗華酒店的傅厚澤家族做事。
在幫傅厚澤家族工作的四年中,于品海從事的都是和房地產、投資、酒店相關的業務,這段經歷為他以后使用“杠桿收購”掘金打下了堅實的理論和實踐基礎。四年后,于品海拿出20萬港幣,并說服朋友出資80萬港幣創辦了智才管理顧問公司。此時,智才還只是一家“皮包公司”,沒有辦公的地方,老板兼員工只有于品海一人。
于品海一邊開公司賺錢,一邊學習美國20世紀80年代的收購兼并史。在不斷學習中,他找到了最喜歡的老師——改寫美國華爾街金融規則的“垃圾債券大王”邁克爾·米爾肯。邁克爾·米爾肯善于“杠桿收購”,即替小公司發行“垃圾債券”,利用收購目標的資產作為債務抵押,通過高負債、高風險的方式,盡可能低成本地完成收購。邁克爾·米爾肯開創的收購模式深深影響了于品海,他決定要用這種方式迅速完成資本積累。
于品海很快找到了第一個收購目標——菲律賓希爾頓集團。1986年開始,菲律賓陷入政治經濟危機,這場危機讓外資企業紛紛逃離菲律賓。1988年希爾頓也要拋售馬尼拉希爾頓酒店,回籠資金離開菲律賓。于品海知道這個消息后,馬上制訂收購計劃,湊齊資金,并通過股票市場買下了馬尼拉希爾頓酒店。
“做生意,必須學會‘杠桿效應’,你的資金總是有限的,你必須更有效率地運作自己的錢,利用各種資源撬起更大的市場。”于品海收購成功后接受采訪時頗為志得意滿,“那個酒店是用1400多萬美元收購的,有一家銀行提供了900多萬美元,還有500多萬美元是股東們出的,實際上我一分錢也沒出。市場經濟環境下,價值和價格總是有差異的,你必須善于利用這種差異。”
完成此次收購后,于品海對“杠桿收購”的推崇達到頂峰。與此同時,他接下了日本得間書局的收購代理,對方希望他能作為顧問收購香港《明報》。
成為金庸的“兒子”
《明報》是金庸在1959年創辦的,剛出版時發行量并不大,只有6000多份。為了擴大銷量,金庸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在《明報》上刊登自己的武俠小說。之后《明報》銷量不斷攀升,到1989年已經躍至18萬份,被評為香港的《泰晤士報》。
1989年5月20日,金庸在《明報》創刊30周年慶典茶會上宣布辭去社長一職,只留任明報集團董事局主席職位。他還在會上提出要出售《明報》。
“明報內部所有人只聽我一人的話,可以說是成功,也是失敗。”金庸在茶會后稱,“報館由一個人控制,一個人死了,報紙就不能生存。要是制度化了,即使個人被暗殺,報紙還可以營運下去。我要使《明報》公眾化,讓許許多多人來參與,否則我一旦死了,《明報》將四分五裂,就此垮臺。”
《明報》要出售的消息一出,許多財團紛紛向金庸表達收購意向,其中不乏國際傳媒大亨,如美國新聞巨頭默多克、英國報業大亨麥士維、香港首富李嘉誠、《南華早報》大股東梅鐸、日本得間書局老板及其顧問于品海……任誰也沒想到,金庸最終將《明報》出售給了其中最不起眼的于品海。
于品海在接受得間書局的收購委托后,并沒有第一時間去拜訪金庸,而是花時間打聽了解金庸的喜好和經歷。反復閱讀金庸的專訪后,于品海發現:金庸非常理想化,他并不想把《明報》賣個高價,而是希望能夠賣給經營理念與自己一致的人。
因此,于品海并沒有上來就與金庸談收購,而是從生活上接近他。第一次見金庸,于品海特意提到自己19歲在加拿大讀書時創辦報紙,宣傳中國文化,只是為了讓在加的國人能夠有一個回望故鄉的窗口。
當于品海提到19歲時,金庸內心澎湃。透過眼前的年輕人,他仿佛看見了當年文采飛揚的大兒子査傳俠。如果査傳俠還活著,也該和這個年輕人一樣,有理想有抱負,成績斐然!
相處中,金庸不僅沒有表露出上位者的傲氣,反而親切地留下于品海一起吃飯。吃飯期間,金庸還拿出紅酒邀于品海小酌幾杯。兩人觥籌交錯,賓主盡歡。于品海離開時,金庸特意留下口風:“以后有時間就來聊幾句。”于品海敏銳地感到,金庸對自己的態度和其他收購者是不同的。
為了與金庸建立良好的關系,于品海熟讀了金庸所有的作品,他需要找到一個突破口,迅速向金庸靠攏。在深入的調研之后,于品海選擇了“戲曲”這個突破口。因為于品海發現,金庸不僅在生活中愛看戲,他的作品中更是有大量戲曲元素,如果刪去戲曲的內容,小說情節甚至會被拆得七零八落。
于品海決定請金庸看戲,但是具體選哪部戲呢?他突然想起少年時期在加拿大看見的那本《倚天屠龍記》,后記中的話讓他記憶猶新。能在后記中寫出剖析自己內心的話,可見此作品對金庸的重要性。《倚天屠龍記》中,有一句出自京劇《紅鬃烈馬·武家坡》、驚艷了無數人的詩——“少年子弟江湖老,紅粉佳人兩鬢斑”。于品海賭這部戲對金庸有特殊的意義。他邀請金庸去看京劇《紅鬃烈馬·武家坡》,金庸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了。當于品海發現金庸聽見臺上人唱“少年子弟江湖老,紅粉佳人兩鬢斑”時眼眶紅了,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金庸問于品海為何選擇這部戲時,于品海說:“少年時,曾在您老的作品中看到過此句,覺得未免太過悲傷,但是現在再讀此句,卻發現寥寥幾語,將世間的繁華寂寞,人生的苦雨凄風,寫得淋漓盡致。所以就常愛聽此戲。”
一部戲,讓于品海和金庸成了忘年交。金庸愛吃,作品中更是有許多美食。于品海投其所好,請了廚子在家復刻小說中的美食。《射雕英雄傳》中的叫花雞、二十四橋明月夜,《書劍恩仇錄》中的糯米嵌糖藕,《天龍八部》中的茭白蝦仁等,都被于品海學會后做給金庸吃。兩人吃到盡興處,于品海還會背誦書中描寫菜品的片段,惹得金庸連連大笑。
不僅如此,于品海還打聽到金庸最喜歡杭州菜館天香樓,他特意找到菜館中和金庸相熟的伙計“小寧波”了解金庸的飲食偏好。得知金庸喜歡大閘蟹、西湖龍井等蘇杭特產,于品海立刻找到蘇杭的朋友買了特產寄到香港送給金庸。
金庸此時也很喜歡和于品海在一起。在金庸心中,他們志趣相投,有共同的辦報理想,還有相似的愛好。最重要的是,金庸總能在于品海身上看見兒子査傳俠的影子。他甚至拿出兒子的相冊,向于品海介紹査傳俠:“他是四個孩子中最聰慧也是最像我的,4歲就能背全本《三字經》,6歲能背誦《增廣賢文》。11歲時就開始發表文章《我的人生是為了什么》,只是才華四溢的他怎么就會選了那么一條路。”
于品海此時才知道,自己和査傳俠不僅年齡相同,長相甚至都有幾分相似。這個發現讓于品海眼前一亮:也許這才是金庸喜歡自己的真正原因。要是能成為金庸的“兒子”,還愁拿不下《明報》。
于品海對金庸的“攻略”轉向日常生活,他開始關心金庸的身體,甚至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尋找機會認金庸做“干爹”。
其實,于品海并不需要做太多的努力。在金庸心中,于品海就像是兒子的替身,是老天爺派來撫慰自己的喪子之痛的。多年后,在面對記者提問時,金庸提到:“理性上我沒把他當成兒子。但他跟我大兒子同年,都屬猴,相貌也的確有點像,潛意識上不知不覺有親近的感覺,可能有把他當成大兒子。”
相交一年后,于品海真正成為金庸心中的“兒子”。
輕而易舉買下《明報》
與金庸交好后,于品海再次提出得間書局有意收購《明報》,但是金庸并不愿意將《明報》出售給外國人:“《明報》是我的心血,它應該屬于一個熱愛新聞事業,不畏強權的人,比如你。”
金庸的一句話讓于品海有了新的想法:“金庸如此喜愛我,我為什么不自己買下《明報》,而要給他人作嫁衣呢?”但是于品海手里根本沒有錢,此時的他剛剛收購了馬尼拉希爾頓酒店,負債近億港幣。他和金庸約定,自己會在兩年內賺到買下《明報》的錢。金庸雖覺得這個少年郎在白日說夢,卻也因對他的偏愛答應下來。
在和金庸交往的同時,于品海也在進行馬尼拉希爾頓酒店的改造。他雖然買下了酒店,卻也背上了巨額的債務,如不能將酒店扭虧為盈,就面臨破產。為了讓酒店收入穩定增長,產生高額回報,于品海對酒店的業務進行了整改。他先是擴建了酒店,后又將酒店商場出租給當地政府運營。
當時菲律賓鼓勵旅游業,政府開設賭場。于品海敏銳地嗅到商機,和當地政府談判:“不如你們把酒店整個商場租下來,做你們的賭場,我們只收租金。”在于品海的勸說下,當地政府租下了酒店長期虧損的商場,租金比酒店運營商場時多了十倍。
于品海的改革方案非常奏效,僅一年,酒店在餐飲和賭場的收益就超過400萬美元,不到一年半時間,1400萬美元悉數收回。
酒店運營的錢并不足以支撐于品海買下《明報》,他再次進行了高超的“杠桿收購”。他在資本市場得到消息,南海發展的大股東唐驥千想要出售股份,過退休生活。而南海發展的上市公司地位、廠房和現金流都符合于品海的預期。
1991年,于品海說服唐驥千,讓南海發展購入于品海持有的馬尼拉希爾頓酒店的股票,攤薄了他在酒店的股份。南海發展成為酒店的母公司。于品海得到現金,以現金購得唐驥千個人在南海發展中的控股權。雙方各取所需,皆大歡喜。唐驥千將南海發展賬面上的現金拿到手后歸隱山林,而于品海分文未花,成為南海發展的大股東及董事會主席,之后他變賣了南海發展的舊廠房,增多了可控制的現金。
處理好現金流后,于品海在這一年的年末依葫蘆畫瓢,用南海發展跟金庸手上的上市公司《明報》企業做置換,獲得《明報》的控制權。
為什么說金庸有意將《明報》低價賣給于品海呢。因為在1991年1月23日,明報企業有限公司注冊成立,并在兩個月后上市,市值接近10億港幣,金庸出任董事長,并簽訂3年服務合約。此舉變相地方便了于品海在股票市場獲得《明報》的控制權。
此時,金庸持有《明報》60%的股權,沈寶新持有15%,剩下的為散戶持有。按照協議,于品海要從金庸和沈寶新手中購得略超50%的股份,折合現金后價值高達4.53億港幣。
毫無疑問,于品海并沒有這個實力。此時,金庸給了于品海極大的幫助。1991年底,于品海與金庸共同組建了明智控股公司,于品海的智才公司為第一大股東,占股60%,金庸注資1.8億港幣現款換取40%的股權。之后,于品海說服金庸購入智才所持有的南海發展50%的股權,金庸又出資1.6億港幣現款。兩項相加,金庸共出資3.4億港幣幫助于品海收購《明報》。經此操作后,于品海只需要付給金庸1.13億港幣就可以得到《明報》超50%的股權。
完成這次“換血”之后。于品海很快和金庸商議收購他手中剩余的25%《明報》股份。從1994年12月開始,金庸將剩余股份分五次轉讓給于品海。至此,于品海正式成為《明報》的第二代掌門人。
于品海接受專訪時曾提及這次收購,他說:“頗感意外的是,本來我們估計需要支付些現金,后來所有的收購完成之后,不但不用我們支付任何現金,手上還多了9000多萬港幣的現金”。
不花一分錢將香港第一大報業收歸囊中,還凈賺9000多萬港幣,金庸對于品海的喜愛可見一斑。于品海此類收購行為也引起了強烈的輿論爭議,但是于品海對此并不在意:“事實上,收購對我來講就是一個工具,是為我所從事的知識產業服務,我從來不去做沒有必要的經營收購。我做房地產業,同樣也是為我的知識產業服務。最現實的問題,它能為我投資知識產業提供資金。”
俠骨柔情的金庸對此更不在乎,于品海掌控《明報》后,金庸在《明報》上刊登了一段話,肯定了自己對于品海的喜愛:“過去大約10年中,我熱衷尋求一個聰明能干、熱心新聞事業、誠懇努力的年輕人,可以將《明報》交托給他。如果不是我運氣好,不會遇到于品海先生這樣似乎度身定做的、比我所想象、所要求更加精彩的人才。”
獲得《明報》的控制權后,于品海又對其進行了一系列大刀闊斧的改革,如在世界各地發行《明報》,同時收購各國頂尖的報社、電視臺。于品海一躍成為身價高達13億港幣的傳奇大亨。
正當于品海覺得自己已經站上巔峰時,1994年10月,香港《經濟日報》發表的一篇文章卻讓他跌入谷底。文章中揭露了他在加拿大留學期間曾犯偷竊、冒簽支票、非法使用他人信用卡、私藏槍支等7項罪,被判入獄兩年。這一消息震動了香港傳媒及商界,于品海被迫發表聲明承認此事,并在一片罵聲中卸任明報企業、報業公會、南海發展主席職位。他的事業一落千丈,無奈之下只得將《明報》賣給馬來西亞富商張曉卿。
于品海的事情暴露后,金庸大吃一驚,對于品海隱瞞案底感到氣憤。即便如此,金庸也沒在公開場合埋怨過他。
金庸只是在采訪時稱:“我承認看錯了,他應該辦得好的,結果他沒辦成功,我感到很抱歉,我不是責怪他,若說得狂妄一點,我覺得辦報紙,能像我這樣的人很少,未必人人有我的本事,辦報紙辦得這么好。所以他辦得不好我不會責怪他,他替我接手《明報》,我應該多謝他。”
甚至在有媒體問到于品海是否欠金庸錢時,金庸說:“于品海他不是欠我錢,我們簽了合同,他對我還有一些義務沒有完成。當時,我在《明報》有很多股票,他跟我買了一大筆。后來《明報》的股票上市,價錢漲到10塊錢以上。我當時賣了一些股票,他怕我把股票全賣出去,就要求我賣給他。我已準備把《明報》交給他,就給他打了很大的折扣,不過,他說錢不夠,就跟我訂下一個合同,分期付款,每半年跟我買900多萬股。他買了幾期,后來買不起,到現在為止我還有幾千萬股沒有賣出去。現在他報紙也不分給我,我吃虧太大了。"”
金庸還表示:“《明報》賣給他,我沒有后悔。我當時已經決定要離開《明報》了。我身體也不太好,年紀也大了,這個事業不可以讓我永遠做下去。”
哪怕明白于品海存心欺騙,金庸也未動怒,也許他只是在和于品海相處時感受到了舐犢之情,畢竟再多的錢也換不回和兒子相處的時間。哪怕只是一個替身,金庸也在他身上傾注了對兒子的愛。金庸或許是在彌補當年兒子査傳俠給他打電話想要訴說心事,卻因他忙于寫稿拒絕了的遺憾,如果他知道那是兒子最后一通電話,一定會放下一切聽他聊聊心事。
編"輯/鄭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