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志

◎趙莉艷

甜瓜

打破它的完整性，才能得到甜。功名與落敗在同一瞬間捧出，你無法反悔最后的結局。

肯定有過不甘心：輝煌的王冠，一瞬間跌落。

可不如此，又能怎樣？

命定的劫數？

多少黑夜的秘密儲藏？多少烈日的反復灼傷？風沙的抽打，才置換出濃郁的甜。

像一場苦役。寒冷與酷熱交替，冰與火兩重煉獄，不斷淬取甜度。

一個傷口上綻放的勛章，別在大漠的胸口。

那些日月旋轉的軌跡，銀河系繁星閃爍，被一一鏤刻。復述自己的滄桑，沙漠的溝壑。

撫摸你，皮膚粗糙，與沙子的粗礪多么相似。

大漠的兄弟。

是的，總有一些事物，攜帶著出生地的基因。

比如：粗礪下的柔軟；干燥里深藏的水；風干后的甜總是格外甜。

沙漠

有無數種變幻的可能。關于線條的游戲屢試不爽，這一切借由移動完成。

大風吹過，世界乾坤混亂。風止，新的沙漠版圖已然繪就。

暴動的參與者：沙子珠圓玉潤。拋起、落下。置身于最高處或最低處，沙子并不在乎。

風不停息，命運總會有翻盤的機會。吹遍世界的風，從無人區這一端奔跑到另一端。

沙子會想些什么？

最深的秘密受領者。

它仍記得——億萬年的星空：寒夜、灼熱；戰爭的殺戮：號角震天、馬骨深埋。沙子輕微地戰栗，悄悄滑落，迅速被濃重的陰影吞沒。

似乎不會更小，也不會消失。沙子已處于靜止的狀態。“不會再變化了。”沙子對自己說。

時間仿佛停滯。

夕陽下，又一道沙丘的金色脊線優美隆起，卻有著無限蒼涼的意味。

干果

來自祖國南端。它們無一例外地儲存了沙漠的干涸。

核桃、紅棗、沙棗、葡萄干、無花果。

它們目睹過風沙的暴虐。那黃色的漫天飛揚，給予他們抽打的疼痛和恒久的品質。

持續風干著……

空曠的風，干燥的風，從未止息。是什么驅趕著匆忙的它們？在我們看不到的深遠處。

它們的根扎在沙漠的深處。一絲一縷的水、貧瘠的養分順著蒼老的枝干緩慢地抵達果實。

多么偉大的奇跡，多么讓人敬畏的求生欲：幾近向死而生。

它們的果實：燦爛的紅、閃亮的黃、樸實的褐色、翠綠的琥珀……咽下所有的干澀，捧出一顆顆多彩的心。絢爛不可阻擋，生命的本色。

每一個渴望綻放的生命，不管你注視或忽略，終究會投射進你驚喜的眼眸。

生命的本旨：哪怕歷經了千壓萬摧，終須努力釋放那輪回的無限能量。

無花果

堅持如同一個悖論。如此倔強，而又撲朔迷離。

連謊花也不肯開，只突兀地結果、落子。無花果高懸在枝頭，仿佛一個疑問，因無人解惑而擱淺千年。

可以譬喻一段美麗的傳說。失神者癡迷：有人在昏暗的燈下喃喃自語，從年少到暮年。

一只小蟲會突然鉆進你的心里，咬噬并制造混亂。逃離從雄蕊到雌蕊的叢林法則，已悄然完成了生命狂歡的盛宴。

一拍即碎的是潮濕的青春。滄桑的黃色肉身脫去水分，滿懷釋然，更類似于一件上古文物。堅硬卻無可避免，發動對蛀齒的終極戰爭。

只有近似丑陋的壁壘可以保護自己？

瑟縮的身子愈來愈干癟、瘦小。老者靜靜地呆在白瓷盤里，不言不語。它想起繁星滿天，長夜漫漫，大風狂沙攜帶著巨大的陰影席卷而過，它們又一次帶走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