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潯
周慶榮是一個清醒的詩人,有著豐富歷史深度的精神世界。從創作初期至今,他一直有明確的目標,他的詩有一脈相承的哲思與靈性。隨著年齡的變化,他的哲思因為豐富的經驗,而使他的詩有了更多的共鳴點。為此,他作品的詩性也更具有感染力與穿透力。
在他的敘事里,嚴謹結構中包含的詩意或詩性,都透露出歷史意味。而這些“歷史意味”與當今的現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種關聯也顯示了他詩歌與眾不同的氣質。
先來看一章他的近作《關于黃河》,在題材的選擇,結構和語言表達上,這章散文詩均屬周慶榮比較有代表性的詩。我們都知道,黃河是中華民族的母親河,內容太大,不容易表達。該詩有七個小節,從內容上來看是屬于大題材的詩。比較有意思的是,作者一開始就用“清”與“濁”這個有禪意的概念,來為這個大題材內容立意。而作者的切入點是從黃河“迂回再迂回,曲折再曲折”開始的,這個切入點和以往一直奔流到海是不同的,正如他詩中所說的“偉大的彎曲,偉大的跋涉。直到她勇敢地濁,沉默,不做任何解釋”,為此,我們讀到了周慶榮式的黃河,詩中為我們展現黃河兩岸儒、釋、道求同共存,迂回、曲折奔流到海的進化過程,從而也清晰地看到了中華民族的文明發展史。該詩從個人的精神層面,以小見大,以點帶面,表達了黃河所歷經的苦難和榮耀。特別是儒、釋、道融合在黃河的發展進程中的書寫,使該詩在同類題材的書寫中有了更透徹的新意。
同樣,在他的《圍夜而坐——觀戴衛畫〈十八羅漢圖〉》組詩中可以看到周慶榮別樣的構思能力。這組詩寫了十八羅漢,畫面感極強。但作者沒有用常規的方法來敘述宗教中的人物,而是用新穎出奇的表現手法,為我們展現了或虛幻或現實的十八羅漢在民間的生動圖景。“或許該叫做‘烏有村’。鏡中的物象、霧中的幻境,特別的鄉音簡直就是天生的佛語。”這是該詩的起句,句中的“幻境”“鄉音”“佛語”是這首詩的關鍵詞。詩中的十八羅漢,分別是以鄉親的身份出場的,這是一個創造性的構思。“孩童跳躍在高高的麥堆上,有人搖扇,扇走蚊螢,扇來風。有人抽著旱煙,吸進植物的火,吐出胸中的塊壘。十八位老人,坐在一起。”在詩中,親切的鄉村場景,出奇的幻想,在虛與實中,呈現出民間對十八羅漢樸素的愛,讓我們感受到十八羅漢就在我們中間,和我們一起守望著生我養我的村莊。
總有人要從混沌中跑出來。/做追日的人,他的最后是倒在了光明之前。
是啊,汗水鼓舞了勞動;/卑鄙鼓舞了高尚,苦難鼓舞了希望。夸父鼓舞了太陽的高高在上。/夸父是我眼中的蕓蕓眾生,他是生活中的好父親,他是溫柔女人的好丈夫,他有人間草木茂盛的傾慕,有改變紀錄人類歷史執筆人的樸實的力量。/這一切,夸父沒有選擇。/他選擇的是跑呀跑,人類的搖籃搖呀搖。/跑出沙漠,跑出黑暗,跑出苦難,跑出人性的冷。/他用自己的倒下,抱住了人類的光輝。
這是《夸父謠》中的兩節詩。作者一如既往用他的哲理抒情,用一個生活中的好父親,也是溫柔女人的好丈夫,來表達一個與眾不同的夸父。這章《夸父謠》與上述的《十八羅漢圖》一樣,都是用角度的轉換,讓被描述的對象有了全新的面貌。這也是周慶榮寫大題材詩的妙手之一。
大題材的詩如果敘述不當,容易出現假、大、空現象。而周慶榮的詩,立腳點都比較小,用小細節牽引大題材,用個體的情感點燃大主題,所以,他的大題材的詩,有血有肉,也有親和力,從而能引起讀者的共鳴。從結構上來看,詩人在詩中經常出現在場或不在場的情境,這種不斷變換場景和角度的方法,也讓讀者避免了審美疲勞而增強了閱讀的興趣。
通過散文的形式來追求詩的精神,這是對散文詩的定義。當然,詩和散文是相對的概念,在當代的自由體詩中散文化詩與詩化散文卻很難區別。我個人認為,寫散文詩是由內容決定的,敘事內容多的題材更適合用散文詩的形式表達,同樣敘事內容少的題材就適合用自由體詩來寫。
周慶榮的大多數散文詩情感比較豐富,詩中有情節,有畫面,還有代表他立場的旁白。如果說《關于黃河》《十八羅漢圖》是他的大制作,那么,《創口貼》是周慶榮個人情緒的獨白。他的這個組詩有表現主義的傾向,是以強烈的個性色彩來表現自我精神。《創口貼》有十二小節,詩歌在十二行詩句的引導中,他以“創口貼”這個意象,來表達“療傷”的過程。在詩中,可以看到他內心深處復雜的情緒,怎么“受傷”已無須多說,關鍵是怎么“療傷”。
周慶榮在該詩的引語中反問:如果只有一片創可貼,你貼哪里?由此展開了他一系列的回答。譬如:“目光要容納一切”、“以忘卻的方式拒絕”、“被巨浪拍傷的礁石的額頭”、“總能找到黑夜中醒著的人”、“我擔心這些面孔會成為春天的傷口”、“你想哭,眼淚也不能濁”等,這些詩句已明確描繪了一個與“濁”格格不入的“潔癖”者,一個經常受傷的對真、善、美的堅守者。詩人將自我完全融入到敘述對象之中,這種獨特的吟唱也能夠徹底表達自己的精神傾訴。詩中所表現出的愛情、人性、無奈、悲情的抗衡中所激發出來的真情實感,它有著詩人樸素的詩性。從文本來看,心中的創傷是這組詩的創口,用光明來療傷是詩眼。從立意來看,該詩有較強的現實意義。在不斷的自省中,詩人對現實的過濾式的審視、對自己的生存觀的剖析,表達了詩人對當今社會的一次全面的反思。
成功的詩歌是能夠給讀者帶來值得思考、值得想象的內容與思想的,周慶榮的許多詩就是如此。他寫了許多日常生活感悟的詩,題材眾多,這些詩都有一種直覺感,也可說是他用詩記錄的日記。如他在《我和希望互為補丁》中寫的:“你是我衣服上完美的補丁。/我穿習慣的衣衫被生活正反兩面地磨,衣服的漏洞也是我自己的漏洞。/但是,一想到你,我的希望,你修補了我歲月中破損的一切。”在這些詩中可以看出,他選擇的意象多是生活中常見之物,經驗性的反思層層推進,使詩有了深層的感悟。詩充滿哲思,他擅長從日常生活中發掘詩性,在意象的選擇,結構的創新,語言的表現力等方面都有較好的探索。
周慶榮是一位自覺的寫作者,他善于觀察與思考,語言干凈犀利,寓義深刻,同時將禪意融入詩歌以擴展詩味,他有著高超的駕馭修辭的能力。他也善于將日常生活中的形象生動的細節與哲思性的語言巧妙結合,在自然的抒情中呈現理性的思想,為讀者帶來了莎士比亞化的表達方式。尤其是他以個人經驗和日常生活的感受,堅持憂患意識,關注社會現實,對現實生活中的焦慮、困境等都有深刻揭示,這些有著“良知”的作品都值得一讀。
不想做英雄已經好久了。/歷史中大悲大喜的事跡成為我記憶的守望。/從意氣風發到平靜,占去我三十年的光陰。/史書在我的書架上整齊地排列,我知道,歷史不會真正地沉睡。/開窗,讓東風吹。/今夜,我要做一個有理想的人。
這是周慶榮詩《有理想的人》中的一節。詩中的“不想做英雄”,“從意氣風發到平靜”,讓我們一目了然,此詩寫得平靜又充滿感情,語言節奏的起伏感也很強,此詩也可認定為是他的階段性的自況詩。所以,我想以該詩作為此文的結束語。是的,正如他詩中所說的,歷史不會真正地沉睡,所以,他一直清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