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加福
2013 年比特幣還不到十美元一個,我跟陳鋒就在盤古大觀位于二十多層的辦公室里研究比特幣。我主要負責研究比特幣所用到的底層技術,我對那項技術無限癡迷,把區塊鏈技術應用到分布式網絡上以創造出一個電子現金系統真是天才的設想,之前我們都沒想到。
我第一次接觸比特幣是陳鋒把我帶進門的。當時他從一個遙遠偏僻的西部小鎮回來,我記不清那是在甘肅、青海還是寧夏、新疆,他就是從那個早已被我遺忘的小地方回來的,一下火車就直奔我所在的單位,走進大門后一路上報著我的名字打聽我,沿途問了很多人,知道我的人寥寥無幾,但他就那樣一路詢問著居然找到了我的辦公室,迫不及待地想要跟我聊點什么。
多年未見,他的到來令我感到驚訝、喜悅。我們先是寒暄,共同回憶了一些我們都認識的人、我們都記得的事,還緬懷了一下那些早已遠逝的校園時光。但我猜他來找我不僅僅是為了和我回憶往事,肯定還有什么其他目的,果然,他話鋒一轉,提到了比特幣。
“比特幣,你了解嗎?”
“你應該好好了解一下,本世紀最偉大的發明。”見我無動于衷,他又重復著強調了一遍,“真的,不騙你,比特幣是本世紀最偉大的發明。”
“別激動,”我笑道,“比特幣是什么東西?給我上上課吧。”
這正是他此行來訪的目的。隨后的談話是不言而喻的,全是他的獨角戲,他對我侃侃而談,從錢包、地址、公鑰、私鑰到簽名、交易、雙花、挖礦,從共識規則、隔離見證到區塊鏈、默克爾樹、哈希散列函數,一大堆專業術語,有好多我是頭一回聽說。
“這是一個全新的數字帝國,”面對我迷茫的表情,最后他說,“你要盡快跟我合作,不能再等了,我們一定要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緊跟本世紀最偉大發明的步伐,去做一些真正有價值有意義的事。”
我哈哈一樂,給了他鼓勵的掌聲。坦白地說,我并沒有被他的演講打動。我以前見識過太多像他這樣的人了,他們像蝙蝠一樣撞進我的辦公室里,滔滔不絕地向我講述某項高新技術或者他們想到的某個完美的點子,提出這樣或者那樣的合作建議。這樣的事我見得多了,見怪不怪。不過這回略有不同,因為他是陳鋒,我曾經的同學,所以我對他要比對別人裝得更認真一些,面子還是要給的。我一直在表演,演一名聽眾的角色,耐心地聽他講了很多,最后,他終于講完了,這意味著我的表演也就結束了。“不錯。”我說,我對他的演講做了一個兩個字的總結。
我們第一次見面沒有摩擦出火花,但那段時間他總往我辦公室跑,用各種各樣的說辭企圖打動我,讓我跟他一起在比特幣上做點什么。他提出了各種各樣的點子,讓我和他一起研發礦機,讓我幫他設計一款專門用于挖礦的芯片,讓我開發一個支持比特幣支付的手持終端……他的想法很多,天天都換著新花樣,他甚至想過大量回收廢棄的顯卡集成到一起用于挖礦,他還提出讓我跟他一起到西部荒無人煙的地方去,在那里建立一座世界上最大的礦場。
“相信我,”他滿懷期望地看著我,“我剛從西部回來,那邊求賢若渴,給出最好的扶持政策和稅收優惠,非常歡迎像我們這樣的年輕人過去創業。那邊有用不完的水電、風電和光電,我們把廢棄的顯卡運過去,利用那邊多余的發電量挖礦,這是一個完美的資源整合方案,每天都會有大量的比特幣源源不斷地被我們挖出來,我們可以立即賣掉,也可以待價而沽。”
“一切都是投機,”我說,“當投機的大風吹過之后,只會剩下一地雞毛。”我提醒陳鋒,“你有沒有好好想過?到時候比特幣無人問津怎么辦?”
“不會的,”他說,“比特幣的價格長期看漲。”他說未來必然是互聯網的天下,而比特幣恰恰最適合在互聯網這種虛擬的世界里流通,而且它是一種通縮的貨幣,比我們天天通脹的實體貨幣強太多了,說到這里他把右手往上一揚,做了一個極其夸張的手勢,“相信我,它會一直漲下去,它會漲上天的。”為了向我證明他的正確性,他還向我透露了一條消息,有一個美國人最近一直纏著他要向他購買,開價從十美元一路提高到了二十美元,但他一個也沒賣。
“你究竟囤了多少比特幣?”我問。這是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向我亮出了賬戶,“我這些年所有的收入都在這里了。”
我的眼睛不太好,我把頭湊近屏幕在那一串長長的數字里尋找小數點的位置,然后我看清了那個數字,小數點的前面是兩千多的樣子,后面拖著一條長長的數字尾巴。那條尾巴令我感到詫異,但他告訴我那是正常的,他說比特幣是可以往下無限分割的,目前最小可以分割到小數點后八位,那是比特幣的最小單位“聰”,用的是發明者的名字,他說比特幣是一個名叫中本聰的人發明的。
這種玩法挺有意思,我覺得那個發明數字現金名叫中本聰的人不愧是個天才。
“來來來,老同學,我送你幾個,遲早一個幣就夠你買套房子。”他真替我創建了一個賬戶,往里面轉了十個比特幣。
我哈哈大笑。我說陳鋒你也太夠哥們兒了,一出手就送我十套房子。
“不是跟你開玩笑,我是說真的,你要相信我,比特幣的價格將來必然要大漲特漲。”他說這是由比特幣的稀缺性決定的,他告訴我比特幣發行總量固定,總共才兩千多萬個,每過四年產量減半,他說幣有挖完的時候,而人們對幣的需求卻會永無止境地上升。
耐不住他老是跟我嘮叨,后來我就抽時間研究了一下,有點意思。等他再次跟我見面、再度對我沒完沒了地嘮叨比特幣的稀缺性決定了其價格將會大漲特漲的時候,“人們為什么不克隆一種新的貨幣呢?”我突然問他。
他眼睛一亮:“對呀,我們為什么不開發一種屬于我們自己的數字貨幣呢?”
我和陳鋒的數字貨幣創業項目就是這么誕生的,我的作用不過是在聊天時無意之中一語點醒夢中人而已。主要是他張羅,他那些天不知疲倦地熬夜,寫商業計劃書,見投資人,做路演,向許多和他一樣懷揣著一夜暴富夢想的投資人解說數字貨幣并兜售他的夢想。你還別說,還真有冤大頭讓他碰上了,一個叫天之翼的天使基金決定投我們。
我們的項目叫比特時光,對應的數字貨幣叫時光幣。我對時光幣不感冒,我只是被陳鋒許諾的百萬年薪吸引住了。另外,我對區塊鏈感興趣,我預見到這很快將是個熱門領域,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地方,夠我發一大堆論文的。
在我們創業的那一段時間里,陳鋒意氣風發,他在盤古大觀的二十多層租了一個好幾百平方米的大辦公室。我們招了許多員工,大家天天加班,周末也不休息,半夜還在開會。在陳鋒巧舌如簧的煽動下,所有員工都干勁十足、情緒高昂。
“我們正在從事一項偉大的事業,”陳鋒在午夜的會議室里慷慨激昂,他說,“比特時光必然成功,時光幣的價格將會扶搖直上,沖向藍天!”他一邊演說一邊做著手勢,順手拿起一支水筆往白板上一畫,一條線扭扭曲曲地向上延伸,從白板的左下角一直延伸到右上角,看起來像是半邊開口向上的拋物線。他用水筆敲擊著那條曲線,向與會的伙伴們大聲宣布:“這就是時光幣的未來之路,我們的未來是星辰大海!”
會議經常開到半夜才散,我在臨走之前要檢查一下辦公室,看看門窗、電源都關好了沒有。他的那臺電腦總是沒關,我打電話問他,要不要替他關了,他說千萬別關。我問他為什么不關?為什么要浪費電?“這是一個秘密。”他說。
幾天之后,當他拿著一頁A4 紙從我面前一晃而過時,我無意中撞見了他的秘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對我而言并不陌生,都是比特幣地址。我還伸頭瞄了一眼,看到那些原本應該毫無規則的字符,開頭部分卻都出人意外地有著相同的字符串“1LoveWP”,主要是“Love”那四個字母太張揚了。
他向我揚了揚手里的紙,表情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靚號地址,”他說,“我在用程序尋找靚號地址。”他還無話找話地說,是他自己寫的程序,平均找到一個靚號,電腦需要運算一周時間。
我笑了笑。我說陳鋒你到底還有多少秘密瞞著我?
“遲早有一天,我要告訴你一個真正的秘密。”
“什么秘密?”
“有關中本聰的。”他說,“你相信嗎?我認識中本聰。中本聰在發明比特幣的時候跟我通過郵件,他向我征求建議,還邀請我參加了早期的系統測試,我知道很多有關他的事,遲早有一天我要告訴你一個有關中本聰的最大的秘密。”
他的話勾起了我的興趣:“為什么不是現在告訴我?”
“現在還不行,說了你也不信。”
“我信!”我說,“陳鋒你就現在說吧,你說什么我都信。”
他向我揮了揮手:“沒時間跟你說了,我要去見投資人啦。”說著,匆匆離去。
后來我才知道,他那天急著出門,并非去見什么狗屁投資人,那不過是他騙人的鬼話,實際上他去見王萍了。王萍是我的另一位同學,我跟她不熟,她是三班的,我是一班的,陳鋒是二班的。當初在學校,陳鋒追她追得死去活來,但她卻跟一個富二代走了。陳鋒的精神可能因此受到了某種刺激,他天天在校園里晃蕩,大聲地唱著一無所有。他們的故事一度在學校里鬧得沸沸揚揚,如今過了這么多年,我不知道他們怎么又勾搭上了。那天他倆在一起吃飯,但投資人卻真的在找他,就在他倆推杯換盞的時候,投資人撥通了陳鋒的電話,通知他一條不幸的消息。
創業很不容易,創過業的人都知道,創業是九死一生。我們的比特時光項目也不無例外地失敗了,投資方出了問題,后續資金無法到位。陳鋒不甘心前功盡棄,他做了各種努力,企圖找到新的接盤方。在我們決定清盤之前,他還堅持了半年多,結果是債務像雪球樣越滾越大,最終不得不清盤。陳鋒借了一百多萬元把債務全清了,但是他的比特幣一個也沒動。
那段時間,我們在辦公室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我看到陳鋒蒼老了許多。我安慰他說:“年輕就是資本,大不了從頭再來。”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眼眶紅腫地看著我,眼睛里布滿了血絲:“好不容易積累了一些資本,沒想到返貧只需要一夜時間。”
他的話像錘子樣叩擊著我的靈魂,那一刻,我對他生出了無限的憐憫之情。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最后說了句我認為他應該愛聽的話:“你不是還有很多比特幣嗎?好好守住你的幣,等它漲上去就什么都解決了。”
“你真相信比特幣能漲到一千美元一個一萬美元一個嗎?”
“當然!”我說,“Impossible is nothing!”
他眼睛一亮,瞬間心情好了不少,笑著附和了一句,“Anything is possible!”然后他猛地站起身來,“沒事,我還有時間,我要趕在幣價漲到一千之前,盡快囤夠一萬個。”
“現在什么價格了?”我問。
“昨天摸到一百美元了。”說到比特幣的價格,他又高興起來,顯得精神抖擻。
我也跟著高興:“我的乖乖,漲了九倍,這個速度很快呀,照這種漲法,明年上千,后年就上萬了。”
“只怕事情沒你想象的那么好哦,”他說,他的目光越過我的頭頂投向窗外遙遠的天邊,仿佛看到了什么在天邊徘徊,過了一會兒,他又緩緩說道,“意外總是會猝不及防地發生。”
意外來得比意料的還要快,我沒想到陳鋒的話會一語成讖,三天后當他告訴我他的手機丟了時,我的頭都大了。我能想到安慰他的話早已被我說完,這回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了,我只好什么都不說,聽他跟我訴苦。他說王萍把他的手機弄丟了,還瞞著他,沒有立即告訴他,結果出了大事,存在手機上的比特幣全沒了。他的話嚇我一大跳,“你沒有備份數字錢包嗎?”
“別提了,”他說,“我在電腦上打開備份錢包,看到幣沒了,我又趕緊上網查詢交易信息,發現我的幣被人轉走了。”
比特幣是匿名的,幣被人轉走了,他和我都明白那意味著什么。我對陳鋒做事如此粗心感到大惑不解,他這么聰明的人怎么會犯這么低級的錯誤?另外,我想不通他的手機為什么被王萍弄丟了,“你的手機怎么會在王萍手上?”我問。
“咳,前段時間她打電話給我,說心情不好。我一聽就趕快去見她。她跟我說手機丟了,我趕緊把我新買不久的手機雙手奉上,讓她先拿去用著,我說等我有空時,再買一部新手機給她送去。”說到這里他苦笑了一聲,“你看,我算是一條合格的舔狗吧?”又自嘲地說道,“我的命是注定的,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無所有。”
我跟著苦笑了一下。
“唉,誰能想到她那么能丟手機?她把我的手機丟了也不趕緊告訴我一聲,拖了好久。她要是早點告訴我,我還能想想辦法。這些倒霉事怎么他娘的全讓我遇上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支煙,用我曾經說過的安慰他的話再次安慰他:“沒什么大不了的,年輕就是資本,大不了從頭再來。”話雖這么說,但我能看得出來,那一刻他明顯又蒼老了許多。
“我已經不年輕了,”他用沙啞的聲音向我吐露心扉,“沒有多少時間了,你了解我的,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他說我了解他,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什么沒有多少時間?”我說,“你不是說要囤夠一萬個幣嗎?就是沒丟手機,離一萬個也還早呀。”
他想了想,抬頭看著我:“你說的有道理。我現在要是有一筆錢就好了,要是有人能借些錢給我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也沒有錢借給他,只好裝作沒聽見。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聽說我家的房子要拆遷,要是能早點就好了,這樣我就能東山再起了。”
房子什么時候拆遷,沒有人知道。他也不可能一直在家等著。實際上,他在三天之后就走了,這事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星期五,天上下著小雨,他在登上火車的時候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火車已經啟動了,正在緩緩駛出站臺。我問他要去哪里,他說先去內蒙古,然后往西北去,去甘肅和新疆。我在電話里祝他幣源廣進。他后來果然從內蒙古到甘肅,又從甘肅到新疆西藏,然后到云南貴州,一路上他不停地給我寄明信片,我從他寄來的明信片里尋找他旅途輾轉的印跡。不用他告訴我,我都能猜得出來,那是一趟尋幣之旅,他一路走過許多礦場,一邊探索比特幣的奧秘,一邊尋找致富的密碼。
陳鋒去西部后過了一年多才給我電話。我在電話里問他又囤了多少幣了,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跟我說,慢慢來吧,這事急不得。他告訴我,幣越來越難挖了,顯卡挖礦已經過時了,現在人都用礦機。他還不無遺憾地跟我在電話里回憶過去,“當初咱倆要是研發礦機就好了,現在早都賺上好幾億了。”陳鋒這人很聰明,但他太想賺錢了,他總是夢想著能賺到很多錢。
我只好恭維他,佩服他有眼光。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很有眼光。我也沒有忘記提醒他,“陳鋒,你要注意呀,看好你的幣,不要再出問題。”
“不會出問題的,”他說,“我現在都放交易所里托管,交易所你懂嗎?”他在電話里向我解釋,“就跟股票交易所一樣,每天都有大量的幣在交易,很安全的,你見過有股票交易所把人股票弄丟的嗎?”
“那倒沒有,”我說,“安全就好。”
“絕對安全!我每天都登進去看看,有時我還做做波段,高拋低吸,上漲我就賺錢,下跌我就賺幣。”
“那倒挺不錯的。”我說。
“你要不要也買一點?”他后來問我,他說,“我幫你買,放在交易所里也行,提現到錢包里也行,我建議你現在囤一點,萬一以后發財了呢?”
“暫時還不想,等我想的時候再跟你說吧。”我說。
我對投機不感興趣,我對交易所也沒有研究,所以當新聞上報道說有一家國外的比特幣交易所倒閉時著實令我大吃一驚,連交易所都能倒閉,這世上還有什么可信的?我在心里這樣感嘆,但我當時還沒想到那家交易所和陳鋒會有什么關聯,直到第二天,我接到他的電話。
“這世上究竟還有什么能相信的?連交易所都能倒閉!”
他在電話里說的和我心里想的如出一轍,這令我感到驚訝。“我看到新聞了,”我說,我對著電話問他,“陳鋒,你沒事兒吧?”
“事兒大了!那個狗日的交易所的管理層全都跑路了,網站關了,賬戶進不去了,我的幣全沒了,這他娘的怎么全都讓我趕上了?”
我頓時無語,不知怎么開導他。不過馬上我又聽見他自我慶幸的聲音,“好在這回我損失不大,我還沒囤到多少幣。”
“那就好,那就好,”我像抓到一根稻草一樣,傻傻地重復著這句話,我說,“幸好你還沒囤多少,這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
掛了電話后我才意識到我有多傻,陳鋒的幣全沒了,而我卻跟他說,那是他不幸中的萬幸。
好在陳鋒不像別人,他不計較這些,他依然跟我談笑風生,半年后他從西部回來,依然特意到我辦公室里來看我。我請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水。他把一張嶄新的銀行卡往我桌上一摔。
“怎么?發財啦?”我說,“都是你這些年在西部挖礦賺的吧?”
“什么挖礦賺的?我家房屋拆遷的事弄完啦。”
“拆遷?那你這回有錢了,不用再往大西北跑了。”
“我還要回去,”他說,“明天就走,所以今天來看看你。”
他能來看看我,我很高興。但我預料到他可能要打拆遷款的主意,他肯定是想拿拆遷款買幣,我對他門兒清,我想我有責任提醒他在這方面務必要小心謹慎,所以我對他說:“陳鋒,這回你可要悠著點兒,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頭腦發熱了。”我還特意向他強調:“你不能再玩比特幣了。”
“沒有的事,”他哈哈一笑,揮了揮手上的銀行卡,氣勢高昂地說,“全買!比特幣必將大漲!我要從哪里跌倒就從哪里爬起來。”他的話嚇我一大跳,緊跟著我又聽見他說,“人要是沒有一點理想,跟咸魚還有什么區別?!”
“理想是好的,可你也得好好想想,這里面風險重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提醒他錢包丟了怎么辦?私鑰忘了怎么辦?交易所倒了怎么辦?被黑客黑了又怎么辦?
“你說的這些我都遇到過,不會再有第二次了。”他說,“人不會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萬一呢?我只是說萬一,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呀。”我再次提醒他。
“不管那么多了,要死吊朝上,不死翻過來。這是我唯一翻身的機會,我已經沒有時間跟命運磨磨嘰嘰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看到他的眼睛里射出了紅光,那種狀態令我感到恐懼,我覺得他是賭紅眼了。“你可不要學人在刀鋒上跳舞啊!”我最后一次警告他,我說投機的風險很大,那是一種在刀口上舔血的游戲。
他突然沖我一笑:“我跟你開玩笑呢,怎么可能全買?你當我傻子呀?我還要用這錢去西部建一座礦場呢。”接著,他像一位金融專家一樣冷靜,慢條斯理地跟我說:“我會把握分寸的,我會在價格合適的時候適當地買一點,我會逢低買入,慢慢買。”
也許是我想多了,我這人一向膽小。要說陳鋒的眼光還是一如既往的睿智,比特幣隨后果然大漲。那一波上漲氣勢如虹,持續了一年多,開啟了一波長牛。當我有一天無意中看到比特幣的價格曲線時,我被那條上行的曲線驚得目瞪口呆,不行,我得給陳鋒打個電話。我在電話里恭喜他,我說:“陳鋒,你發大財了吧?比特幣大漲啊。”
“有什么好恭喜的呢?”他反倒顯得很冷靜,他說,“誰知道明天又會怎樣呢?誰知道前邊又挖好了什么坑在等著我往下跳呢?我這一輩子上上下下起起落落,又何嘗不是跟比特幣一樣呢?”
我被他的裝腔作勢弄蒙了,他以前不是這樣跟我說話的,這不像他的風格呀。我正感到驚訝,但接下來他很快就原形畢露了。
“可惜我才建了一點倉位呀,”他在電話里向我抱怨,“這種漲法,根本就沒給我買入的機會嘛,當初我要是把拆遷款全部買進去就好了,我要是全倉買入,現在就有一個億了。”
他的假設讓我羨慕而又驚訝,得寸進尺,得隴望蜀,我想好了好幾個詞兒,但我最終都沒說出口,我只是在電話里安慰他:“會給你機會的,不要急,漲多了自然就會跌下來,等跌下來你就有機會了。”
我發現我也會預測了,在我跟陳鋒說完這話后不久,幣市應聲大跌,我的預言一語中的。當我一個月以后再看時,幣價竟然跌掉了一半。
我替陳鋒感到擔憂,所以我決定給他打一個電話。他在電話那頭開心的聲音顯示出我的擔憂是多余的:“大跌好啊,我還沒買夠呢。我建議你也買一些,興許以后發財了呢?”能聽得出來,他開心的聲音里也隱約散發著亢奮和異常的氣息,但我當時沒想太多。
幣價不停地下跌,大跌之后是陰跌,陰跌之后又是大跌,不斷地反復,像雨季一樣連綿不絕、無休無止,就跟它一年之前不停地上漲一樣。有一天我突發奇想,我把屏幕倒過來看了一下,我發現那條下跌的曲線跟之前上漲的曲線幾乎一模一樣。
有許多人知道我研究過區塊鏈和比特幣,在幣價下跌的過程中,我不停地接到電話,他們在電話里問我“比特幣還會不會跌”“現在能不能買”“未來還會不會漲”之類的問題。我不斷地回答他們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電話還是不斷地打過來。
當幣價跌破五千時,連我自己都忍不住了,我給陳鋒打電話,想探討一下五千以下是不是一個值得出手的價格。畢竟他對比特幣的研究比我專業多了,我想他肯定能給我一個合理的建議。
電話打過去沒人接。我連著撥了多次,有時沒人接,有時干脆是關機。我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所以那些天我就不停地撥他的號碼。有一天晚上,電話終于通了,對方是個女的,當我請她把電話交給陳鋒時,她在電話里猶猶豫豫地說:“陳鋒——他跳樓了。”
我猛然一驚,僵在那里,不會說話了。電話那頭也是沉默,長時間的寂靜無聲,最后電話斷了。我再也沒有撥過那個號碼。
陳鋒跳樓了,電話卻在一個女人手里,這事有些奇怪。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女人就是王萍。在一次同學聚會上,我們聊起了陳鋒。我聽李超說,陳鋒在出事前除了一部手機以外已經一無所有。“最后他把手機寄給了王萍,”李超說,“你們應該懂的。”我們當然懂,陳鋒給他的女神送了部手機,這沒什么難懂的。我們不懂的是,他為什么會變得一無所有,“他不是還有一大筆房屋拆遷補償款嗎?”我問。
“一切都是因為那筆巨款。”李超說。
據李超講,陳鋒先是買了比特幣,但是買得不多。后來幣價一路上揚,他就一直在等,等著跌下來再買,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幣價連續沖破了三千、五千、八千、一萬,那時媒體上到處都充斥著幣價遲早要突破三萬、五萬、十萬甚至一百萬的言論,他變得非常焦慮,而當幣價沖破一萬五時,他已經無心再等下去了,開始買入。悲劇就此拉開了帷幕。
“沒人阻止他嗎?”有人問。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況且,也沒幾個人知道他在炒幣。”李超說。
“不過,”李超接著又補充說道,“他們班的梁哲倒是知道他在豪賭,還給他打過電話,想勸他一下。”
可陳鋒對梁哲的規勸并不領情,他在電話里對梁哲說:“你懂什么?我在跟時間賽跑你知道嗎?再遲我就來不及了。”
梁哲不明白陳鋒在說什么,不知道他什么來不及了,他問陳鋒:“你確信比特幣的價格會一直漲下去嗎?”
“未來會怎樣,誰知道呢?”陳鋒在電話里如是回答梁哲,他說,“曾經有人說過,輝煌總是隱藏在寂寞的背后。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想,人的一生就跟比特幣一樣上躥下跳不斷地沉浮,也許有一天,你將登上巔峰,展示出最閃亮的輝煌,但對你來說,那又有什么用呢?一切為時已晚。”
這是人們所知陳鋒說過的最后的話,從梁哲那里聽到的。梁哲覺得陳鋒精神有問題,說話神神叨叨的,他始終無法理解陳鋒在電話里說的那些話。
就在他們通話之后不久,幣價在短暫地觸碰兩萬美元后掉頭向下,陳鋒在下跌時繼續買入。當下跌的幅度不斷變大時,他開始加大買入力度,不斷抄底,一路抄到了一萬,這時他的資金已經耗光了。然而幣價并沒有在一萬附近停留,而是加速下跌。他在幣價跌破八千時竟然孤注一擲,動用了融資,越跌越買,杠桿變得越來越大。他完全沒有預料到后來的比特幣大崩盤,當幣價出人意料地跌破四千時,他爆倉了!
他變得就跟他當初在校園里經常唱的那首歌一樣,一無所有。
那天晚上,西部的某個城市狂風暴雨電閃雷鳴,我仿佛看見陳鋒從他下榻的那家酒店的樓頂一躍而下,他的下落曲線與那些天里比特幣的價格曲線如出一轍。
從此以后,我忘掉了比特幣。
春花秋月,斗轉星移,轉眼過了幾年,有一天,一個女人出現在我的辦公室門口,她向我微笑。
“請問您找誰?”我問。
“我就找你呀,”她說,“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王萍呀!”
就像漆黑的屋子里突然射進來一束光,我從她的臉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的確,她就是王萍,我認出她了。
王萍的突然來訪讓我感到驚訝、喜悅,我請她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水。我們先是寒暄,然后聊起了往事,共同回憶了我們都認識的人,還緬懷那些早已遠去的校園時光。但我猜她來找我肯定不是為了這些,“最近你在忙什么?”我問。
“我在忙著搬家。”她說,然后她就踏上了正題,“我昨天搬家時翻出一個包裹,是陳鋒寄給我的,里面有一本書,是錢鍾書的《圍城》,還夾著一封信,但我看不明白。”她把信封遞給了我,“你跟他一起創過業,是他最好的朋友,我想也許你能看明白,所以才來找你。”
我對她笑了笑,“不,他最好的朋友是你。”然后我取出了里面的信。
那幾乎是一頁白紙,只有中央位置有一行字:謹以此信向您致以最親切的問候!
落款是三個字母:ChF。
翻到另一面,還是只有一行字,確切地說,是一行由字母和數字隨機組合而成的字符串,看上去雜亂無章、毫無意義,但我一眼便知,那是一個錢包地址。前面的字符引起了我的注意,1LoveWP,直覺告訴我:有故事!
“這是一個比特幣錢包地址,”我對王萍說,“一般都是隨機生成亂七八糟的,看不出什么意思。但是這個地址與眾不同,它顯然不是完全隨機的,前面這些字符,你明白吧?”
她當然明白,臉都紅了,像火燒云一樣。
“所以這是一個靚號地址,是從大量隨機生成的地址中挑出來的,就跟我們挑選手機靚號一樣,比如帶666、888、999 什么的。”我接著說道。
“我明白。”她說。
“找到這樣一個靚號地址需要很長時間,時間都耗在計算前面這幾個有意義的字符上了。”我繼續說著,一邊思考著找到這樣一個地址需要多長時間,忽然有道光從我的腦海里一閃而過,我想起一個新的問題,這個地址里還有沒有比特幣呢?
在思考這個問題的同時,我已經坐到電腦前了。當我打開網站,仔細對照著輸入了那個長長的字符串時,出現的結果令我大吃一驚,“哇!”我幾乎尖叫起來,我看到了很多比特幣,我一字一頓地念給王萍聽,“五、二、〇、點、一、三、一、四。”
王萍的嘴唇嚅動了一下,眼淚從眼角流出來了。
“我知道你想問我什么,”我對王萍說,“但你不用問我,答案就在那部手機上,陳鋒寄給你的那部手機,你還在用嗎?”
“手機鎖在箱子里了。”她說。
“你回去打開那部手機,里面肯定存著私鑰,那是通向這些比特幣唯一的窗口。”
王萍走后,我對著電腦發了一會兒呆。那個錢包地址就顯示在屏幕上,后來,我點擊那個地址進了交易頁面,它只出現在一筆交易中,就是當初存入比特幣的那條交易。伴隨那條交易的還有另外一個輸出,專業人士稱之為OP_RETURN,一般用于存儲交易的備注信息,是一段十六進制的字符。我用工具對那段字符進行了解碼,一行字母映入我的眼簾:prikey in mobile;love u forever。
我盯著屏幕上的文字,感到有些恍惚。這些文字是陳鋒留在比特幣交易系統里的,它們永遠不會消失,像化石一樣永恒,只要比特幣還存在。
我有很長時間沒關心幣價了,那一刻,我突然想看看比特幣的價格。當我打開價格網站時,我看到比特幣的價格沖破了六萬美元,那條顯示價格的曲線上躥下跳,就像云霄飛車一樣,有時沖上天空,有時跌入深淵,而在它最后一次跌入深淵之后,忽然掉頭攀升扶搖直上,像一路躥上天空的火龍,又像一條通向天空梯子。
當我把時間范圍拉大以后,我看到了一條更加燦爛輝煌的曲線,那是比特幣有史以來最美麗迷人的曲線,那條線看起來似曾相識,以半邊拋物線開口向上的形狀展示,從屏幕的左下角徐徐攀升,一直延伸到屏幕的右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