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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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習詩多年的資深詩人而言,新詩寫作的難度性體認或許會變得越來越強烈,因為作為以自由詩體為主要形態的中國新詩,其形式上的不拘一格和藝術標準上的不斷移變,一定程度上構成了詩人進入創作世界時始終難以充分把握和輕松逾越的天然屏障。“自由詩體要比格律工整的古詩遠遠來得難寫。”(博爾赫斯《博爾赫斯談詩論藝》)由于缺乏一定的形式規約,當代詩人對于每一首新的詩作的創制,其實都意味著一次全新的藝術開始,以往創作上獲取的種種經驗和慣性,事實上并不足以保證新寫詩歌的順利展開和完全成功。由于沒有確切的美學評判標準,詩人對于自己創作的文學文本,其實常常是不自信的,就連大詩人北島也常常感嘆自己寫下的作品多是“失敗之書”,還能有誰能打包票說,我寫下的每一首詩都將是成功范例和優異之作呢?
為自己每次的重新創作而煩惱和焦慮,這或許是詩齡較長者的一種心理通病吧,這種心理通病,一方面體現著詩人不斷強化的詩學眼光和歷史意識,另一方面也是他對自己的創作要求不斷提高的自然反應,因而從藝術發展的層面來說,許多詩人所擁有的這些通病,或許并不是一種完全消極、只有副作用的心理痼疾。不過,資深詩人在創作心理上呈現的焦慮與煩惱病癥,也會在一定程度上綁縛住詩人的手腳,讓他們時常顯得步履蹣跚,甚而有時還會裹足不前,讓他們無法像初遇繆斯時那樣,可以肆無忌憚為所欲為,可以毫無顧慮地以分行的文字將胸中累積的萬千情緒和斑駁意念毫無保留地傾吐出來。資深詩人創作數量上的日漸減少、藝術風格上不斷求新求變等情形,說到底就是這種煩惱焦慮癥的生動而具體的反映。
然而,為自己的創作而焦慮和煩惱的心理征候,卻很少發生在〇〇后一代的新興詩人那里。作為二十一世紀出生并成長起來的新一代詩歌寫作者,〇〇后詩人或許并沒有被一些赫然顯在的清規戒律所拘縛,他們是在網游、快遞、電子商城、信息高速公路等高度現代化的歷史語境下生活和發育起來的,外在世界高速流轉、瞬息萬變的精神狀況,時刻在沖擊和洗刷著他們的大腦空間和思維神經,讓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調用現代漢語的各類詞匯和短語,可以不拘一格地擷取和組構詩歌的審美意象,從而將自我心靈世界中充滿奇幻的情思和超越凡俗的想象有效地表述出來。與此同時,在飛揚的青春激情和原生態的生命沖動的激勵之下,〇〇后詩人們或許更深切地領悟和更強烈地認同了華茲華斯所倡導的“詩是詩人情感的自然流露”這一詩學觀,他們不太在乎那些隱在的詩學成規,而是只顧將自我所捕捉到的詩意天地和美學景觀,隨心所欲地寫照出來,絲毫不考慮筆下的分行文字,在多大程度和何種意義上與時代的詩歌主潮能形成合拍,與既定的詩歌觀念有無違逆。在〇〇后詩人那里,語言如同魔方一樣,可以變幻出無數的花樣,而他們以魔方般的語言所建構起來的詩意世界,又無一不充滿了奇異的風味和夢幻的色調,或者說正是一座由夢想的磚石所筑建成的奇幻的城池。〇〇后詩人的詩歌,往往有著不乏魔幻性的抒情語調、不遵常規的語匯編排、不拘格套的精神構圖,凡此種種,都鮮明地彰顯著陌生化的美學特性,從而給人持續帶來濃郁的詩意熏染和突出的閱讀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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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〇〇后詩人湛博添而言,詩歌寫作其實就是一次大膽釋放自我的言說過程與精神方式。可以天馬行空地聯想和想象,可以無拘無束地對語言進行選擇、排列與組合,可以打破既有程式來形成自己個性化的抒情話語方式和詩意言說語調,自由自在地將自我所理解和領悟到的詩之美學形態和詩意之敞現路徑加以藝術化的實踐,這或許就是〇〇后這個特定的時間符碼與歲月標簽賦予新一代詩人們的寫作權利,這種寫作權利,為他們能大膽地展示自我、反復彰顯新興一代卓然不凡的人文特征和精神征象提供了有力保障。當我們讀到湛博添《開春的故事》時,一種有關甘南草原的想象化圖景和夢幻性情貌,不覺就在我們眼前悄然鋪展開來。
湛博添出生在中國大陸最南端的港城湛江,可以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在海邊出生、長大的南方人。如果評價他對于海邊世界異常熟悉、如數家珍,那是一點都不為過的。然而在《開春的故事》里,詩人提到的“夢溪湖”“甘南”“合作市”等幾種地域名稱,顯然都是不屬于南方海邊的,而是與祖國的西部世界相關的。也許湛博添確實去過甘肅,去過甘南,甚至在合作市那里逗留過,但可想而知,作為一個在海邊長大的〇〇后年輕人,他對甘南草原的熟悉和了悟程度,對那里的人文、風俗、宗教、典型化景觀的理解與認知程度,絕對是有限的,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淺表的。然而,在這首詩里,詩人描述道,“河岸紫花地榆燃燒正旺/暮色中裁下一方火燒云/白墻前,虔誠地推動轉經筒”,這是對甘南草原富有深意色彩和宗教氛圍的地理特征的藝術化寫照,其所展示出的對言說對象的精準的形象刻繪和生動的情景重現,都達到了令人拍案稱奇的程度。我們不能不佩服年輕詩人過人的藝術感知之力和語言運用之功,借助藝術語言的輔佐與保護,詩人將甘南草原的氣度和神韻展示在我們眼前,引領我們去細致體味和深入探測。
人們常說,藝術來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這話一點沒錯。不過,這里存在的問題是,什么是“生活”?我們該如何理解“生活”?生活很多時候就是指我們日常面對的各種人情世故,不過,對于藝術家來說,生活絕不只是柴米油鹽和家長里短,它其實還有著更為豐富的內容和深意。藝術家所要處理的,除了林林總總的外在世界、物質生活,還有異彩紛呈的內在世界、精神生活;除了觀照與審視自我所直接經歷的現實生活,還有觀照與審視自我未曾經歷、只是借助其他方式(閱讀、旅游、交談等)而體驗過的間接生活。我認為,湛博添對甘南草原的藝術書寫,更多是一種間接生活的詩意化呈現,在這種詩意化呈現中,富于審美個性的語言,為他的甘南書寫提供了極為重要的幫助與支撐。換句話說,已經掌握了一定的寫作技巧的〇〇后詩人湛博添,借助魔方式的語言,向我們真切描畫了甘南草原的奇幻情貌,給我們帶來了如許詩意的感召和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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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里所呈現的世界,絕不會是現實世界的簡單化翻版和機械性復制,毋寧說更是一種新的生命世界和精神天地的創構與筑建。我注意到,湛博添在其詩歌中所創制的新奇世界,往往顯示出故事化、空間感和神秘性的特征,這正符合我所期待的詩人以魔方式的語言構建出夢想的幻城這樣的美學要求。無論是《魔方世界》《漂流瓶》,還是《開場白》《粵曲》等,無不體現著故事化、空間感和神秘性的精神特征,它們共同組成了詩人以詩筑建出的凸顯超常性想象魔力的“幻城”譜系。
在《魔方世界》中,湛博添詩歌所呈現的故事化、空間感和神秘性等精神特征極為突出。
艾略特指出:“詩人的頭腦實際上就是一個捕捉和貯存無數的感受、短語、意象的容器,它們停留在詩人頭腦里直到所有能夠結合起來形成一個新的化合物的成分都具備在一起。”(《傳統與個人才能》)《魔方世界》一詩,正是〇〇后詩人湛博添將自己頭腦中存儲的感受、短語和意象,依循著對于某個現實場景的回味和想象,從而綴接而成的一首充滿迷幻色調的詩作(即艾略特所謂的“新的化合物”)。詩人陳述了一次桌球游戲結束之后(桌面上最后一顆黑8 號球,被擊打入洞),另一番奇幻的生命景觀出現于眼前的情形。在那奇幻的景觀里,我們目睹了寂寥的黑夜,一個身披風衣的女子,孤獨地站立在十字路口,隨后又脫下黑色風衣,著一襲碎花裙,裙擺則立馬變成彩色蜂鳥,飛出了魔方,而神秘女子,最終將如月光般綻放。詩人描畫的這番夢幻的情景,集中了玄幻、穿越、傳奇等諸多故事性因素,其神秘性色彩清晰可見。同時,詩人想象的魔方世界,又是一個持續敞開、不斷變幻的神奇空間,這個神奇空間在“機關轉動”的指令之下,不斷呈現出各種不同的生命跡象。
《魔方世界》所描畫出的神奇景觀,既得益于〇〇后一代帶著鮮明代際烙印、同時又超越常人的想象能力,又是〇〇后詩人自如遣用富于表現的語詞和意象來創造詩意世界的結果。詩人靈活自如地轉動語言的魔方,才將一幕又一幕具有傳奇色彩和穿越效果的神秘景觀,在我們眼前精彩地繪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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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在南方生活、在南海邊長大的〇〇后詩人湛博添,其詩歌中的海洋敘事,應該是不可忽視的美學母題。在這組詩里,我們看到,《海上書》《漂流瓶》《海崖獵手》《始終堅持巨人站立的反方》等詩,都可以劃歸到海洋敘事的作品之列。在這些詩中,詩人依舊轉動著語言的魔方,向我們講述了他所目睹的海洋風景,所經歷和聽說的海上的故事,以及其他與海相關的話語和命題。而詩人對海洋的敘說,并非是為了向我們還原一個真實的海洋,而是以海洋為觀照對象,展開想象的翅翼,帶領我們去遨游和觀覽,以便一睹他所建構起來的一座與海有關的“夢想的幻城”所具有的迷人風采。
在《海上書》中,詩人向我們描繪了一幕安詳靜謐的海洋圖景,展現了海上人家深藏于心的夢想與期待。熟悉大海的人都知道,喧囂、轟鳴、潮聲不斷、起伏不定,這才是大海的常態,而幽靜、安謐,只是大海偶爾才會出現的情形。而這偶爾才會出現的安靜祥和的海上情形,才是海上人家異常珍惜、難以忘懷的。湛博添如此描畫大海的祥和安謐情態:“與祖父漂蕩在,藍海心跳的頻率上/從未在生靈酣睡之際,感受到這般祥和/祖父兒時也曾在海的搖籃上酣睡/海水拍打船板/一曲來自潮汐的搖籃曲//燈塔上,航標燈轉過一輪/又一輪/孤獨的航標,收集著/藍鯨單行赫茲的哼鳴/拉長的天際線,晨陽痛吻海面/月光一點點被融化”。此景不常在,此情不常來,面對如此幽謐寧和的海洋情景,詩人可謂是感慨萬千,心難平復。于是,在詩歌的最后一節,他借祖父之口,將祖輩矢志不渝的生活理想,向我們做了簡潔而生動的陳述和交代。
海上顛簸久了的人們,其實都希望大海能有一刻安靜下來,以便它們困乏滯重的身體和緊張倦累的神經,可以暫時松弛下來,并獲得寶貴的休歇與調整時機。這是現實而樸素、同時又極為難得的生活愿望,從而構成了人們理想和期待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某種角度上看,《海上書》是對海面漁民生活一角的簡筆畫勾勒,同時也是對現實中的人們期待實現生活理想的一種側面表述,其所具有的精神意義無疑是值得充分肯定的。
同是海洋敘事,《始終堅持巨人站立的反方》一詩則與《海上書》的句式編排和語調設置大相徑庭。如果說,后者因為閑適意境寫照和安謐氛圍渲染的藝術需要,采用了較為舒緩的話語節奏和較為疏松的語詞編排,那么前者的語言密度則是大劑量和高強度的,詩人大膽采用了惠特曼式汪洋恣肆的語言編排模式,借用如同浪潮和濤聲的高分貝抒情語調,將一個女性面對大海的一次次沖刷,由最初的柔弱而走向了最終的堅強和勇猛的精神成長歷程藝術地昭示出來。在語言的魔方轉動之下,“母親”這一形象的人生宿命與精神成長史,被詩人簡明扼要地述說出來。而這一次,詩人所筑建的夢想的幻城里,居住的是一位堅持站在大海這個巨人的反方、勇敢地與風浪搏斗的母親,一個光彩照人的女性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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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特根斯坦曾言,“語言的邊界,就是世界的邊界”,“想象一種語言,就意味著想象一種生活方式”。這強調的是,每個人的個體言說,都與他所生活的地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在南方海濱城市湛江出生和長大的〇〇后詩人湛博添,其詩歌的話語方式、情感模式乃至藝術質地,無不打上了南方的精神烙印,他的詩歌,可以說是一種較為典型的“新南方寫作”。
近年來,“新南方寫作”已然成為學術界和創作界津津樂道的詩學話題。南方以南,被張燕玲等學者稱為“新南方”,張燕玲還精彩地指出,“新南方”是富有特色和意味的精神空間,這里“生機與繁茂,想象與幻覺,同生共長”。而且“新南方”從來就不只是一個地理概念,還是一個文化和文學的概念。我所理解的“新南方寫作”,應該是南方的地域個性與南方作家的審美想象之間相互促發、彼此成就的一種藝術碩果。在湛博添的“新南方寫作”文本里,我們不難發現,那仿佛南方氣候一樣的充滿著溫潤潮濕特色的情感質素、那有如南方植物一般茂密生長且生機勃勃的意象和語詞。可以說,在他手中所玩耍的語言魔方里,每每呈現的景象,無一不攜帶著南方的氣息、色彩和格調,帶給我們南方化的情感氣場和體驗熱力。
《南方游戲》這首充滿童話色調的短詩,詩人又一次向我們展示了他把弄語言魔方的藝術功力,以及超凡脫俗的聯想與想象能力。細細品來,在他構建起來的童話般珍奇的幻城里,有著“普藍色”的夜晚,有著“星子夜幕的游魚”,有著“雨水沉積”,有著“埋藏種子”的井字格,有著“濕潤的晚風”附著在三葉草的葉瓣上,還有著“應聲旋落夢境”的蝴蝶蘭。這種種的意象與景觀,其實都是富有鮮明的南方地域特色的,都可以說是南方風情的形象化寫照。而這些南方意象與景觀背后所蘊藏的富于幻想、滿懷激情、充滿熱望的精神特質和意義指向,也可以說是溫潤潮濕的南方地理空間所孕育和培植的結果。
不言而喻,帶有鮮明地域個性的《南方游戲》,同時也是詩人轉動著語言的魔方,對一座與童年歲月、與幼稚時光密切相關的夢想幻城的藝術再造,其充滿故事化、神秘化和空間化的美學特色也是極為顯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