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芳
我是演員嗎?不是。
這場婚禮,我是新郎,可我沒有絲毫的幸福感。我被安排著牽起新娘的手,走向大廳中央。那個不高不矮的個頭、單眼皮、微微凸起顴骨的女孩,眼神里跳躍著傻傻的喜悅,她,就是我的新娘。嗯,我叫她Z 吧,我們認識還不到兩個月。
我是個牽線木偶,被人操縱著,拜見長輩,收紅包,紅包一摞一摞。我被要求喝酒,我挺希望喝他個一醉方休,但,我的酒杯里盛滿了礦泉水!假!太假了!我爸媽怕我喝多了出丑。
我一步一挪,只希望時間快快過去,快結束這樣一場無聊的婚禮。我想坐下來獨自暢懷好好吃一頓。我瞥了一眼Z,她難得這樣,化妝很濃,濃得根本不是她,皮膚泛著亮閃閃的油光,踩著慌張的小步伐,看得出她很開心。
我真的餓癟餓瘋了,正舉起筷子伸向那盤炸得金黃的烤雞時,手被摁住了。是我媽,自始至終,她是總導演。她拉長著臉,說,還有最后五桌。
Z 又換了一套禮服出來,胸太小,撐不起來,勉強湊合吧。我極不情愿地站起來,最后五桌,再熬一下勝利在望。沒想到最后五桌很難纏,大多是來自老家鄉下的親戚,他們稱呼我的小名,阿呆!阿呆!討新娘子嘍!來來來,把新娘子抱起來,狠狠親下嘴,要長達五分鐘!
阿呆!要命!這個愚蠢的昵稱一直被他們叫著,我是榆木腦瓜,呆頭呆腦,始終開竅不了。
我腦子發暈,滿頭冷汗,餓得前胸貼后背,還要出這么一招,鄉下人習俗難道就這樣無趣?我被推搡著,騎虎難下。我媽眼神掃過來,說,親吧!
那就親吧!我抱起Z,她不算重,我的嘴唇摁下去,唾沫星子全沾到她臉上,她像只小雞,撲騰了一下,柔順地不動了。我都懷疑這五分鐘是不是把她弄窒息了。
還好,Z 撲哧笑出聲來。Z 就是個傻姑娘,沒有太多想法,臉上有不少雀斑,雀斑像芝麻星星點點,時隱時現。她沒有什么興趣愛好,能對著墻壁發呆大半天,或者撥弄手機。讀了個中專出來,在幼兒園當臨時工,可能長期和小孩接觸,她的想法不是幼稚就是天真。
終于前來喝喜酒的人散去,只剩杯盤狼藉空蕩蕩的場面,我一屁股坐下來,吃!我一定要吃個痛快!我是個胖子,體重達200 多斤。吃,是我消除疲勞的重要方式,也是我唯一的樂趣。
我是怎樣胖出來的?初中時候我開始像個饅頭不斷向外膨脹發酵,一圈又一圈,增肥速度驚人。到醫院以后,醫生推推眼鏡框說,內分泌失調,早熟,是不是小時候多吃了什么東西?
多吃了什么呢?我媽很疑惑,電話打到鄉下,問我爺爺。我小時候和爺爺相處時間長。我使勁想,哦,想起來了,小時候,我爺爺一直給我吃西洋參。爺爺說,這是補品,吃了對身體好,來,爺爺泡一杯,你也泡一杯。我咕咚咕咚捧起一大杯喝個精光。
我沒和媽說,也沒有對醫生說,否則我媽會和爺爺吵架,雞犬不寧。在感情的天平上,我討厭我父母,我恨我出生在這樣的家庭,而爺爺,是我真正的親人,是我的避風港。
我向來不喜歡夸張的東西。
Z 小鼻子小眼,平胸,在人流中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當初相親的時候,我對她沒感覺,也沒有什么大意見。我媽就怕對方看不上我,每天都要嘮叨:你胖得像頭豬了!要死了,找不到媳婦你會斷了你老祖宗的根!
都什么年代的陳詞濫調了,我媽還這樣咆哮。你一定想不到她是我們縣城的語文名教師,講臺上她溫文爾雅循循善誘,可一到家她完全換了張面孔。
沒想到Z 一家很快應允了,介紹人說,他們認為自己是燒了八輩子高香,高攀了,很感激,婚禮的時間任由男方定好了。
我躺在床上,沒有想Z。其實我有喜歡的女孩。高中時候,我雖然胖,卻是可愛的胖子。我爸媽非要花重金走后門讓我上重點中學,我當然是墊底的那個。我不憂傷,笑呵呵的,每天會帶一些零食到教室,我愿意為女生鞍前馬后服務。我還會跳街舞,胖子跳街舞,形象絕對很拽。放了學,有兩三個女孩圍著我,我們一起兜圈說笑話踩樹葉跳街舞。
一個女孩皮膚白得像珍珠粉研磨出來的,泛著湖水的光澤。她一笑,虎牙就露出來。對,我喜歡她。我在她生日的時候,送過她音樂盒,一個瓷制的小天使隨著音樂轉圈跳舞。我也知道,這僅是我的單相思,她把我當好朋友,根本沒往那方面想。管他呢!我愿意這樣去喜歡!很快,她考上了重點大學,坐上高鐵揮揮手和我拜拜了。
我成績差得一塌糊涂,這是常態,也是我的人生軌跡,我一點也不擔心,每到關鍵處,我爸媽根本不和我商量,就會自作主張幫我定好。他們選擇了一所野雞大專,我稀里糊涂,去晃了三年。等到畢業要開始找工作了,又是他們在煞費苦心。
一定要事業編制!牢靠、穩當,有福利!我爸說。
好笑的是有人推薦了殯儀館的工作,這可是民政局事業編制,好不容易才有個空缺。我媽頭搖得非常堅決,不行!這樣絕對影響他找對象!
等了半年,環保局下屬的垃圾處理廠有個崗位。爸媽一錘定音,挺好,就這個。我不想去,誰愿意天天對著一堆臭氣熏天的垃圾?處理垃圾要穿防護服,要進行化學消解,要進行焚燒。無法想象我未來從事這樣的工作!而且一輩子做一種你不想干的工作,簡直暗無天日啊!
我爸瞪大了眼珠,唾沫噴到我臉上:你以為還有好工作等你去挑挑揀揀?你不知道你爸磕了多少頭,拎了多少好煙好酒,說了多少好話,才幫你搞到!你豬頭三一個,屁事也不懂。
他們罵我的時候,一定要帶著“豬”字眼,豬腦子、豬頭三,我如果是豬,難道他們不是豬?哈,豬的世界,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里父母就是兩頭貪婪的豬。
我在心里嘀咕,為什么總是你們在安排我的生活?可惜反抗的聲音微乎其微,一顆石子扔在水中也會蕩起漣漪,我這個大胖子,跳入水中不會激起任何水花。
Z 睡在我的身旁,一聲不響蜷縮著,如同房間里只有我一個人。我腦海里劃過珍珠皮膚的女孩,拜拜,永遠的過去式了。Z 更像一只貓,柔弱,沒有主張,附和著上前討好主人。她也不會什么廚藝,燒的菜和她的人一樣,清湯寡水。
我媽說,算了!婚后也不要你們自己開火燒飯,下了班還是都到我們這兒吃。
我媽燒菜老三樣,油豆腐塞肉、紅燒魚、燉雞、青菜香菇、西紅柿炒蛋。吃了二十多年,一成不變,吃得我沒有一點胃口。我還不能挑三揀四,否則我爸就叉著腰說,有的吃就不錯了,我們多辛苦,下了班沖菜場回到家洗啊燒啊的服侍你們,你們多舒坦!
Z 不說話,她好像吃得很香,吃完再盛飯。她吃飯的時候,悄沒聲息。她就是一個沒腦子的中專生,鬼知道我怎么會娶了她?
我象征性地扒幾口。我想等回到我的狗窩再點一些外賣,麻辣燙、擼串、黃燜雞,都可以。
回家路上,我對Z 說:你吃得真香啊!
她不明所以、猶豫不決的表情讓我有一種沮喪感。她沒問我工作累不累,也沒問我是不是一起想去玩什么新鮮有趣的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似乎那里沾滿灰塵。
雨斷斷續續下了一個多星期。晴天十分遙遠。我側身爬起來外出,沒有和Z 打招呼。
昨晚很沒勁。Z 一如既往,沉浸在深夜的電視劇里。我把她拉過來,拉到我身邊。她和石像沒兩樣,隨便我扒拉,眼睛還乜著鏡子里照見的電視畫面。
那個男的——她說。
怎么了?我隨口接。
太帥了!
我傻呆了兩分鐘,算了,頓覺所做的事情索然無味。黑暗的窗戶外伸手不見五指,仿佛垃圾被推進了焚化場。
今天周末,我不想傻傻地去我爸媽家待一天,等晚飯到點的時候再說吧。我晃蕩在縣城飄滿雨絲的街上,用不著撐傘,淋濕了又怎么樣呢?我看見櫥窗鏡子里照著一個個模糊的流動的人像,當然,還有我,一個胖子,一個百無聊賴的胖子,深感人生的無意義。
小縣城最東就是長江口。長江大橋下面是鵝鼻嘴公園,我憋得慌的時候就會去公園旁,我是阿呆,呆頭鵝,和這公園名字很相配。看著激流涌動的長江水,我想不明白我的快樂到底是什么。公園里有一個摩天輪,下雨天,幾乎沒有游客,我買了張門票坐上去。摩天輪旋轉起來,脫離軸心一樣,要把我拋出這個世界。
我太胖了,坐上去的時候差點系不上安全保險帶,工作人員有些為難,說,算了,我們給您退票。我說,再試試。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系上了。我閉上眼睛,摩天輪音樂很動聽,十分卡哇伊,讓我想到珍珠皮膚有小虎牙的女同學,好像我在慢慢接近她,我知道,我離開地面越來越高,在上升,上升。我睜開眼,整個縣城都在飄浮,飄浮在不切實際的塵埃里。
我忘了我有恐高癥,眩暈和惡心感緊隨其上,一切模糊起來。等我睜開眼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癱躺在地上。我不知道工作人員是怎樣費勁把我從椅子上弄出來的。他們也嚇壞了,差點打120 電話。
還好,虛驚一場。我對他們說。
他們像送瘟神一樣,把我送出摩天輪游樂場。我繼續往前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真過癮,盡管我被恐高嚇得昏過去。我在小攤旁吃了五串炸得金黃的臭豆腐,給自己壓壓驚。就在我抹嘴起身離開的時候,一個人迎面向我走來,他叫我名字。我好像并不認識他。但他能準確無誤地叫出我名字,說明是一個熟人。我也故作老成地回應,你好啊!他親熱地捶了我一下肩膀,還想得起我嗎?夏力奧!比你高兩屆,我們一起打過游戲。
我想起來了,是有這么回事。夏力奧,他們叫他奧利奧餅干,他成績也是班級最差的。我和他只玩過一次游戲,一起逃課去游戲房玩了個通宵,沒想到他還能記得我。
夏力奧穿著挺講究,棒球帽,牛仔褲皮帶上頂著大飾物。他說,沒事干?要不我們去喝兩杯。喝兩杯?我覺得可以。一個多月沒喝酒,嘴巴里淡出鳥味來。我點頭,他立馬招出租車,說,到我兄弟的飯莊去。
車子從縣城東邊一直開到了西邊。小縣城不大,如果整個兜一圈,才一個小時。我和夏力奧并肩坐著,他問我在哪里工作,我只說了環保局三個字。可以嘛!他豎起大拇指,我很少被人夸獎,臉瞬間紅了。
我們喝了一瓶白酒。我渾身熱起來,感覺周圍一片金黃,還嗅到一股暖烘烘的氣息,夏力奧,這個哥們,不知不覺中讓我轉了場。我置身在一個金碧輝煌的空間里,壁紙上有沙灘、綠色的椰子樹。有幾個身著泳裝的漂亮妹子坐在身邊,她們深情地看著我,其中一個,也長著顆虎牙。
從此和夏力奧的交往,掀開了我無聊人生的新篇章。
我按時上班,把垃圾分類、收集、轉運,下班后我先開車到我爸媽家。Z 也會從幼兒園步行過去。我們一起吃晚飯,幾乎沒有交流,如果有聲音那就是我媽在喋喋不休嘮叨什么。我象征性吃一些,留出胃口等待我的下一場。夏力奧發給我微信,或者是那個小虎牙妹子發微信來,我叫她H 吧,她甜甜糯糯,真招人喜歡。
我對Z 說,我出去轉轉,朋友約我,有事。
她一眼不眨盯著電視屏幕,嗯了一聲。幾天前,我已經讓Z 把結婚時收到的禮金三十萬元都放在我的銀行卡上。我振振有詞地說,你是個中專生,不知道怎樣理財,成天追劇,不如交給我來打理,我保準會讓它蛋生蛋、錢生錢。Z 覺得我說得有道理,爽快地移交了財政大權。
夏力奧帶我搓麻將、喝酒、夜總會K 歌,人生無常,活在當下,活出精彩!這是最現實的了——夏力奧經常這樣抒情。不是嗎?看看,2021 年全世界新冠疫情暴發,到處哀號一片,只有我們國內,防護抗疫措施到位,老百姓生活基本不受影響,只要不出國,什么都可以玩,所以珍惜呀,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勞動成果!
H 自然而然也成了我的小情人,她是一頭小獵豹,原來的甜糯里藏著利爪。她發脾氣時喜歡把我的手機搶過來,發泄性購物,化妝品、名牌包、飾物,手機支付寶悄沒聲息地履行著職責。我在牌桌上摸麻將,吞云吐霧。煙霧籠罩上方,整個縣城在飄浮,飄浮在不切實際的虛空里。
我開始夜不歸宿,最初還擔心Z 向我發威,或者向我爸媽告狀。我父母一介入,輪番轟炸就沒完沒了。奇怪,她居然沒有泄露一點風聲,她訕訕地,怯懦地隨口吱了聲:你好像最近很忙啊!
是啊,我很忙!我反而理直氣壯了,只要能瞞過我爸媽的眼睛,我有恃無恐。
我偶爾也會買束花買個小飾品討Z 的歡心。只需要一點點廉價的小東西,她已經心花怒放了,似乎全世界都盛開著艷陽花。H 恰恰相反,她對物質有特殊的占有欲,名牌包、翡翠戒、鉆石耳釘,一天一個新花樣——支付寶捆綁著銀行卡。那天,我上廁所時,一條短信跳出,暈!儲存著禮金三十萬元的銀行卡全部花完,余額不足!
要命的是,我在賭桌上也手氣很差,一直輸,倒欠三家。就在我焦頭爛額時,夏力奧說,愁什么?手機銀行貸款啊,支付寶、微信都可以,等贏了錢還上不就是了?而且,隨借隨到,嘗試下。
夏力奧走路時屁股扭得很夸張,永遠沒心沒肺快樂的樣子,我有時懷疑我遇上他是他精心設計的一個偶然事件。不,我多慮了,我喜歡我現在的狀態,完全釋放的自我,不受控制,不憋屈,而且還有一個漂亮女人圍著我轉。
昨天下班的時候我隨意掉轉車方向,竟然又到了鵝鼻嘴公園。高聳的摩天輪上有不少游客,他們像一只只青蛙,被綁縛著亂蹬腿。音樂驟停,是不是出現了什么機器故障?這些人懸在半空中驚恐地亂叫著、掙扎著——恍惚中,抱歉——我甩了甩頭,是我走神了,出現了幻覺。世界很太平,夕陽瑰麗,照在摩天輪五顏六色的轎廂上,轎廂里的男男女女露出幸福的笑容。
我是阿新,是阿呆的堂兄。最近我經常接到莫名其妙的電話和短信騷擾,說阿呆網貸逾期不還款,而我是他的緊急聯系人,他們就盯著我轉告阿呆還錢。自古以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撥打阿呆手機時,對方已經停機。再聯系阿呆老婆趙瑤,趙瑤哭得稀里嘩啦,說,這個混蛋——已經失蹤兩個月了。
失蹤?一個200 斤的胖子失蹤?開什么玩笑!
不可能是被綁架了吧?報警沒有?
暴雷了,扛不住了。欠了一屁股的債,選擇了人間蒸發!
簡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我無法想象憨厚的阿呆會變成這樣。他究竟欠了多少錢?我結結巴巴——那就還錢啊!除非是天大的窟窿,才會選擇失蹤。
誰弄得清呢?我陪嫁過來的汽車也被他抵押貸款去了。這個騙子,輕描淡寫說,買了份汽車保險,讓我簽字,我也沒細看,自己的老公還有什么好懷疑的?哪曉得,徹底一個畜生!還拿我的身份證去貸款了四十萬元,禍害我啊!
小區里除草機噪音太大,嗡嗡嗡,聽得我耳朵發脹。趙瑤的哭聲仿佛帶著鉤子。
他爸媽知道吧?
哪有不知道的道理。我婆婆完全崩潰了,全縣城的語文名教師優秀德育工作者,培養出來的兒子竟然是人渣——她自己都說沒臉見人。那個混蛋兩個月不上班,銀行催款電話也打到單位,征信拉黑,一下子滿城風雨。家丑不可外揚,只有你們親戚不曉得,哎,說什么?怎么說呢?
趙瑤以前沒這么伶牙俐齒,前兩次見到時總是低著頭玩手機,好像逃避高考的中學生。這次哭歸哭,卻說得條理清晰義憤填膺。當然,她是最大的受害者,嫁人半年還沒到,冒出來這些荒唐事。
我靠在沙發上,瞇縫著眼。阿呆小時候是憨,但憨得善良可愛。他跟著爺爺,一起去抓沾滿鴨糞的蛋。鴨子被他趕得一只只撲通撲通下河,傍晚時他學著爺爺的樣子吹著特殊的口哨把鴨子喚上岸來。他是個路盲,分辨不清方向,大人們總不放心讓他一個人去鎮上,爺爺就把重任交給我,阿新,千萬要帶好弟弟阿呆,弄丟了小心我打瘸你的腿。爺爺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氣壓在丹田之中。他是鎮上的中學校長,退休那年正好阿呆出生,于是盡享天倫之樂。
爺爺帶他種小油菜,讓他挖自己種的花生,阿呆的手肉嘟嘟的,每剝出一顆都讓阿呆興奮得歡呼上半天。阿呆自從斷奶后就在鄉下,和爺爺生活了六年,一直到要上小學了,才不得不跟著父母回縣城。他哭著死活不肯上車,伸出手臂要爺爺。等學校一放寒假暑假,他快馬加鞭回鄉下見爺爺,躲在爺爺的翅膀下過舒坦自由的日子。
我心里咯噔了下,萬一爺爺知道阿呆欠債失蹤,會怎么樣?老人受得了這樣的驚嚇嗎?何況九十歲的高齡。不能透露任何消息,大家都不說,裝不知道吧!
我再次撥打阿呆的手機,無果,給他發微信,石沉大海。翻到半年前的信息,他好像深夜里發給過我一條:大哥哥,我馬上就要結婚了,怎么會這樣茫然?
該死!當時我太忙了,竟然忽略了這條信息。查一下具體日期,就是在他結婚前兩天發的。婚禮我也在場,我在阿呆母親的安排下敬煙敬酒做好服務工作,一點也沒在意他的情緒。只記得婚禮結束后,他餓壞了,坐在餐桌前撕扯雞腿鴨腿,吃得滿臉油漬。
深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沒有弟弟妹妹,阿呆是我堂弟,相當于親弟弟,婚禮前他迷茫過,想求助于我這個大哥哥,哎!怎么我就錯過了重要節點。這半年,他是怎樣陷入泥潭,滑到一個深不見底的地方?
叮咚,一條微信。我心一抖,以為是阿呆回過來的。不是,是趙瑤的。
我懷孕了,怎么辦?要不要留下這孩子?
靠!我的心更抖了,這節骨眼上,阿呆跑了,孩子卻來了。
趙瑤繼續發微信過來,每一條都是重磅炸彈。
阿呆說:我恨這個家庭,恨我的父母,我永遠都不會回家。
阿呆說:我反正在這個世界消失了,你當我死了也可以。對你造成的傷害,我很抱歉。我也沒辦法,拜拜!當然我相信我父母不會不管你。
趙瑤仍舊在發,說這是最后一條微信,從此他就沒有任何消息了。
阿呆下定決心要從這個世界消失,需要多少勇氣。他會去哪里?你當我死了也可以,說明他還沒考慮自殺之類愚蠢的念頭。他拒絕與親人聯系,包括我,是我先忽視他求救的信號,我不好。
可憐的趙瑤和她腹中的孩子,這個小生命,選擇了最不適宜的日子來臨,哎!黑暗中,我望著熟睡中妻子女兒的面容,真有些百感交集。
清晨透明的寂靜,被囚禁在靈魂深處的寂靜。
我遠離了有Z 的縣城,遠離了有我父母的昏暗城市,一口氣跑到很遠的地方。我來自摩天輪,一個令人眩暈的旋轉世界,一個脫離地面飄滿塵埃的空間。從逃跑的那一刻起,我的回憶由我來支配。我的世界由我來做主,那個女人,H,和我徹底鬧僵分手了,她說她為我墮胎三次了,她說我像個吸血鬼,吸盡了她身上的精氣神。
鬼扯!我不和她分辯,早上她在我們暫住的小屋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感到一種痛苦的、心理上的愉悅。享受著空虛,接著陷于消沉。所剩下的只有回憶。回憶中凡是痛苦的壓抑的我想盡量剔除,只當我選擇性失憶。有珍珠皮膚的女孩,那個女同學,我知道,她姓佘,佘太君的佘。有一次她跟隨我去長江邊,長江上方盤旋著灰鷺,兩只,飛來飛去,追逐嬉戲。我說,人如果像鳥就好了。她點點頭,說,人生而自由,但無往不在枷鎖之中。她出口哲理,這么牛逼,她被我夸得不好意思,說,得了吧,不是我說的,這是哲學家盧梭的話,多讀點書長點知識好不好?我說好。灰鷺迎風拍翅,江面上的風很大,其中一只不小心打了個趔趄,這些細微的動作,都被我和佘同學捕捉到了,我們笑出聲來。她說,你其實挺好玩的。她這獎勵性的言辭讓我當天表現得特別幽默而且紳士。我們沿著江邊行走,爬到擱淺的漁船上去玩,還撿了幾個顏色漂亮的石頭。那石頭我視若珍寶,一直放在我臥室桌子上,黑白灰三色,螺旋狀延伸,好像天外來客。可惜,后來要布置婚房,石頭被我媽扔了,在她眼里,僅是幾個破石頭。
疫情嚴重起來了,許多城市緊張得一塌糊涂,我無所謂,無所謂生死,無所謂去向。追債公司的人也不可能到處亂跑,反而讓我放下心來。只是手頭的錢愈加緊了,沒錢買吃的喝的,是不是意味著我會餓死?餓死也總比待在那個縣城好啊,起碼我是自由的,每天不用聽訓斥,不用被安排,不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我做了夢。夢里,我在黑暗中盲目摸索,破爛、冰涼、凌亂的被褥,將我層層封鎖。我是這空蕩蕩的公寓中唯一有知覺的活物,百葉窗簾外的露天,響徹著被太陽炙烤的嗡鳴聲。我快死了嗎?我不知道,只是感覺呼吸急促、腦部眩暈。就像小時候一次突然倒地。爺爺,是爺爺,立馬把我接送到醫院,暫時性大腦供血不足,我才五歲啊,爺爺嚇得把我緊緊摟抱在懷,醫生說不要緊,孩子小時候把你嚇一嚇,長大了保你安康吉祥。爺爺說了四個字:但愿如此。爺爺好像瘦了,眉毛也發白往下垂,像太白金星。爺爺在我夢里搖晃著一柄干凈柔軟的拂塵,輕輕呼喚我,阿呆,阿呆!
醒來,手機振動跳出一條信息。我已經換了號碼,極少有人能聯系到我。有人申請加我微信,居然是爺爺!九十歲的爺爺,通過我表姐微信名片推薦,假不了,就是爺爺,爺爺在備注里有一行字:阿呆,爺爺想你!回老家來吧!
夢與現實相混淆了,我再仔細嗅了下手機。是爺爺的氣味。
我爬起來,往盆里倒了些水,用自己的皮膚,品嘗了下清純、甜美的濕漉感。我日夜兼程,把身上僅有的幾百塊錢作為路費,在疫情彌漫之時我要盡快回到我兒時生活的地方,回到爺爺身邊。
黑夜里,有一只鳥在叫。
分不清是什么鳥,什么是無盡的黑夜。
妻子臉色冷峻,說,趙瑤這肚子里的孩子啊,我建議不要。你看,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說消失就消失的男人,你指望他什么?等著守活寡嗎?她才二十三歲,人生路還沒開始,就被這個渣男這個小孩牽著鼻子走嗎?沒什么多考慮的,打掉,離婚!
妻子的話很不中聽,但說得在理。高中時期我在縣城讀書,每逢周末到叔叔嬸娘家打牙祭,他們待我特別和氣大方,怎么會親子關系處理得如此糟糕?考慮再三,我想我還是去一趟看看。
嬸娘面容憔悴,風一吹就要倒的感覺。她強勢嗎?為什么讓阿呆從小就有窒息的感覺?叔叔對誰都笑臉相迎,為什么唯獨對自己兒子恨得咬牙切齒?
就讓他死在外面吧——只當我們沒生他養他!嬸娘在嗚嗚哭,趙瑤也在哭,好像阿呆真的死了。新房里一幅手工剪的紅雙喜字在窗戶口被風吹得搖來晃去。那是縣城里非物質遺產傳承人剪的紅雙喜,據說有祈福保佑早生貴子的寓意,嬸娘是語文名教師,她的學生特地送禮上門。
嬸娘和叔叔左右為難,兒子不成器,也不能禍害趙瑤,他們最終意思是房子給趙瑤,孩子不要留下,就離婚吧,姑娘,你去過你的人生,這事也算了結了。那個浪蕩在外的孽子是死是活我們不會再去關心,他實在傷透了我們的心。
趙瑤的眼睛腫成金魚大水泡,她抽抽噎噎,思考了很久后,抬起頭說,我媽和我聊了,孩子要留下,否則,我再也嫁不了這樣的好人家,孩子生下來,我也能跟著他過好日子。
我明白趙瑤說的“他”是指孩子,絕非阿呆。這樣去考慮問題,令人驚愕。
但趙瑤的回答,把叔叔嬸娘感動得眼淚鼻涕直流,他們何嘗不想留下自己的骨血?三個人抱在一起,不,是四個人,他們互相擦去對方臉上的淚痕,生活還要繼續,不是嗎?
我沒發表意見,這是他們的選擇。顯然他們已經從窮途末路絕望中暫時緩解出來。新的生命,讓一家人有了新的期待。
所有的公路都似乎錯了位。從山坳里出來,我搭上一輛汽車,然后換乘,再換乘,我好像在蜂巢中彎彎曲曲地行走,耳邊嗡嗡嗡都是馬蜂聲。我心有余悸,小時候被馬蜂蜇過,太可怕了,它蜇在我的小雞雞上,害得我光著身子仰躺在藤椅上五六天,爺爺拿著蒲扇不停地給我人工降風。
每上一輛車,都需要查看健康碼,我戴著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胖的,瘦的,周圍人影都很模糊,不需要去分辨。大家都戴著口罩,說話也含混不清。上了車,我就睡覺,頭晃東晃西,昏沉得厲害。爺爺是怎么想到申請一個微信號來聯系我的?他都九十歲的人了。剛剛,他又給我發一條微信:阿呆,上車了吧?爺爺等你。
爺爺!我想有爺爺的世界就是安全和溫暖的。我是一只瓢蟲,鉆在黃瓜花蕊中,我是一只蝴蝶,在爺爺種的茄子上飛來飛去。
老家安靜得睡著了,我像個特工潛入,爺爺在后院門口抱住了我,就像小時候的擁抱。爺爺的手臂圍繞著我寬闊的背部,臉蹭著我的下巴,他的腳尖是踮起的,好夠得著我。我聞到了熟悉的鴨糞味,幾只花鴨子瘸著腿嘎嘎嘎歡騰地叫著。我也嗅到了柴火的木屑味道,奶奶最喜歡撿拾路邊各種樹枝木樁,像寶貝一樣拖回家,斬成短枝燒飯,燒出來的米飯特別香,能起一層金黃的鍋巴。
對,奶奶也在身旁,笑嘻嘻的,我忍住眼角快要掉出的淚水,俯身去抱奶奶。她已經患老年癡呆癥三年了,但她記得我,阿呆!阿呆!你剛放學回家啊?她問。
我點點頭,爺爺說,快!我們的阿呆餓暈了,我們祖孫好好吃一桌!
滿滿一桌,都是爺爺的拿手菜。爺爺花了一天時間來做準備的吧,我狼吞虎咽吃起來,吃著吃著我差點哭出聲來,忍著,忍著!爺爺和奶奶年歲已高,禁不起這些折騰。忍著,我必須忍著,否則一村子的人半夜夢中驚醒,開燈詢問什么事情,不是給我自己找事嗎?
我什么話也沒多說,只是吃。
爺爺也什么話沒問,只說,好好吃飯,然后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我很小很小的時候,爺爺就這樣和我說話,每天都會這樣說。
我很驚訝童年的記憶竟如此深刻,盡管我只有三四歲。所有的回憶,都在那里待著,沒有遠逝,由于我的回歸它撲面而來。黑暗里,我摸著樓梯上去,不會撞墻,不會碰壁,每一個轉角,都如此熟悉。鉆進那張床,以前堆滿了奧特曼、恐龍的床,床柜縫里累積了多年灰塵的床。被子里有二十多年前的氣息,奶奶親手縫制的氣息,有稻草香的氣息,也有太陽的氣息。我把被子拉上去,拉到鼻子邊使勁嗅,然后把被子舉過頭頂,我蒙在被窩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場,仿佛流過這些眼淚以后,我就像洗過一次,可以回到過去重新再來。
我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原地,回到了爺爺身邊。后院里有爺爺栽下的香樟樹,長得老高了,清晨我聽見喜鵲、八哥在叫喚,有時,它們還飛到我身邊,并不因為我的存在而受到驚嚇,也許它們把我當成了一棵樹。
起來了?爺爺問我。
嗯。我杵著,甕聲甕氣回答,這才發現屋子變矮了,爺爺背駝得厲害。
爺爺說,這是你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爺爺伸腿了,這房子就是你的。
我沒吭聲。
我害怕自己身上有太多處于半松開狀態的螺絲釘,突然之間處于大崩盤狀態。我不想讓爺爺情緒起伏太大,也不想讓已經患了老年癡呆癥的奶奶一起跟著號啕。吃完飯,我一直在刷手機,避免和爺爺直視。爺爺的一只眼睛已經白內障了,他看見的是模糊的我,還是童年的我?小時候的我總是黃龍鼻涕不斷,沾到衣服上,爺爺從來不說我,細心幫我擦掉。
記得夏天爺爺帶我去河邊,抓小螃蟹和泥鰍,把螃蟹打得人仰馬翻,把泥鰍趕得東躲西藏,他托著我,讓我在河里舒舒服服游泳洗澡。回到家后,我累癱了,摟著他一條大腿睡覺,好像扒著一條船,睡得特別香甜。從此,我就養成了摟著爺爺大腿睡覺的習慣,我成了一只樹懶,倒掛在爺爺這棵大樹上一動不動幾個小時,好像在懶散地思考,也可能什么也不想,反正喜歡粘著爺爺。
對了,奶奶還說我像條螞蟥,鉆進爺爺的腿里,爺爺無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奶奶大字不識一個,爺爺卻是中學校長,但他們的婚姻很牢固很溫馨。奶奶喜歡種菜養家禽,撿拾柴火,漿洗衣服床單。爺爺退休后戴上老花眼鏡看報紙,其余時間和奶奶一起勞作。我經常聽到奶奶在院子里大叫爺爺的小名:
阿林,油菜籽該收了!
阿林,河埠頭的幾捆木柴你挑回來!
阿林,看看鴨子上岸了嗎?今天下了幾個蛋?
爺爺被奶奶差遣得像個奴仆,他笑呵呵的,一點也不惱,還會自嘲“哎,我真是四體不勤、五谷不分”。
阿呆竟回到鄉下了!他是去訛詐爺爺的退休金嗎?爺爺中學校長,退休工資可真不少,平時也省吃儉用的,一定攢了不少錢。看來,阿呆一點也不呆,腦筋動到爺爺身上,真讓人刮目相看。當然,爺爺愿意拿出來多少給他,是爺爺的事情了。
他那些高利貸債主呢?會跟到老家嗎?阿呆會和他們一起拿著尖利的刀,對著爺爺奶奶,還有我住在鄉下的父母親,逼著他們拿錢出來嗎?這簡直太可怕了!人性之惡,是誰也沒法揣摩的。
噩夢!噩夢!我嚇得從夢中驚醒。
妻子說,你得回去一趟,爺爺會老糊涂,但是你爸媽不會啊,他們在鄉下,得阻止這個事情的惡性發展。
我心想,解鈴還須系鈴人,整個事情應該由我叔叔嬸娘去解決。但他們得知阿呆在鄉下的時候,反而裝不知道,像個縮頭烏龜,逃避吧?是逃避!對了,阿呆的孩子快要出生了。
我的爺爺教了一輩子的書,培育了無數學子走向成才的道路,卻沒想到自己的小孫子成為這樣的人。我真害怕爺爺會中風,會腦出血,像電視劇里的鏡頭,慢慢倒下。情況并沒有這樣,爺爺畢竟是老知識分子,知道阿呆欠債失蹤的時候,他慢慢走到后院的藤椅上坐下,那是一把他坐了將近五十年的藤椅,邊上用雜色布條繞了上百次的藤椅。爺爺看看后院的小河,看著爬上爬下沾染了一團團泥漿的花鴨子,喃喃自語。
爺爺說什么?我后來才知道,他說,沒什么,沒什么呢,阿呆還年輕,經歷些事情,他才會成長。
一個人的成長,就像一棵樹,慢慢長,經歷風吹雨打,才能開枝散葉。
后面一句應該是我附加上去的,爺爺年輕時教政治思想品德,最會用道德馴化人。我有時想想爺爺說得也對,畢竟他是過來人,見多識廣,衡量一個人不能把人一棍子打死。
疫情徹底暴發了,老家也突然冒出來十幾例陽性,成了高風險地區,阿呆的債主不可能上門討債了,我長吁一口氣,我也有半年沒回去,這疫情搞得大家人心惶惶,正常人都變得非正常了。大街上空空蕩蕩,村子和村子之間封鎖起來,每戶人家每三天只能有兩個小時的外出采購時間。阿呆在鄉下一晃待了三個月,曾經燈紅酒綠揮霍無度,如今農村單調的生活他受得了嗎?
我只當他死在外面了,我沒這個兒子!
嬸娘還是咬牙切齒說狠話,因為阿呆她變得卑微和神經衰弱,每晚睡不好覺,靠服安定片才能勉強合眼。她說她已經用紅筆給阿呆打了個大大的叉,死刑!罪不可赦!她和叔叔省吃儉用了一輩子,哪曉得被這個敗家子轉眼間花得精光。她不想提他的名字,每說一下就會讓她的心劇痛一番。幸虧小孫子快降臨了,轉移了她的注意力,她要準備很多東西,嬰兒衣服、床、尿不濕、奶粉——時間越來越緊迫。
我覺得不公平,讓九十歲的爺爺去面對生活難題,太不公平!這歸根結底是兩代人的家庭矛盾引發的,應該好好坐下來面對面解決。阿呆身上到底背負了多少欠款債務?每一天他是怎么度過的?未來他該怎么去安排?這些實實在在的問題,不可能假裝不想。
阿呆仍然沒有回我微信,用現在時髦的話來說,他還沒準備好。我能理解。我比他務實,每年買家庭保險還房貸存儲小孩的教育基金,我都安排妥當,這過日子不像過家家,不能耍性子,得精打細算,得小夫妻倆共同計劃。
終于,阿呆回微信了,問我:大哥哥,你那城市還能開摩的嗎?
做啥?我又警惕起來。
問問。我征信被拉黑了,想找份工作也沒代步的工具,又不能做滴滴打車。
哦,我心里有些小小的興奮,他在謀劃找工作了,起碼他沒有徹底爛下去,像一根爛稻草黑臭惡化。不,我不能這樣形容他,阿呆骨子里是善良的,那些日子他只是誤入歧途走岔道迷失了!對,迷失!就是這個詞,我打了個響指。
問了一圈,城里早就禁摩的了。天無絕人之路,我想,阿呆應該有另外的打算。阿呆終于有機會為自己的人生打算了,而不是被嬸娘叔叔安排著走,就這點,我覺得挺值。
果然,五天以后,他又發來微信:大哥哥,我在老家做美團外賣,每天接單,老家疫情封鎖,特別需要我們這些騎手送吃的喝的,鄉鎮這些道路,東南西北,我現在熟悉得很,閉著眼睛也能摸到。我很享受現在的生活和工作。
這條微信我反復讀了很多遍。我比阿呆大八歲,自愧沒有給他及時的幫助,但他在孤獨中掙扎出來了,還有什么能比自力更生更動人的呢?他騎著黃色電動車,身著黃色馬甲,像一匹雨中奔跑的綠馬(千萬不能是黃馬哈)。馬的鬃毛飛揚,馬背上坐著一名健壯的騎手,目視著遠方,把人們最緊缺的生活物資送上。耶!
疫情來勢洶洶,老家隔壁鄉鎮有了陽性,一夜之間好幾例,孩子們被通知不能去學校上課,鄉鎮企業的職工要求一律住宿在廠里進行封閉式管理。每天出門前,爺爺都隔著門對我說,保護好自己,千萬要小心!
爺爺奶奶沒打疫苗,我也怕一不小心感染給他們,盡量避免和他們正面接觸。
隊長說,跑來做送外賣的,數你文化程度最高!小伙子,不錯嘛!積極性很高,好好干,說不定你能當個副隊長,協助我一起管理。
頭一次被人表揚,我怪不好意思的,不過,有一股暗流在體內熱涌,我胖乎乎的身體像被裝了個小馬達。一種奇怪的生命力在滋生,電動車開起來猶如戰艦,定位準確,到達及時。我很紳士地遞上熱乎乎的美餐,還忘不了鞠下躬說一句,請享受您的美味。對方哈哈笑了,這笑容讓我能量又倍增。
我是個可愛的胖子,笑呵呵的胖子。
昨天我在電動車上裝了一個小音箱,馳騁在鄉間綠色波浪中,音樂震蕩,感覺太爽了!我喜歡聽周杰倫的《雙截棍》,喜歡聽龐麥郎的《我的滑板鞋》。
是魔鬼的步伐,摩擦,摩擦,摩擦摩擦,我給自己打著節拍,這是我生命中美好的時刻!戴著頭盔,我放聲歌唱。我兩腿夾緊坐騎,弓起身子,模仿草原上真正的騎手,來一個漂亮的套馬動作。
回到爺爺的小院子,將近晚上十點。桌上有他們留給我的飯菜,有時爺爺會留一張紙條交代細節。我坐在后院藤椅上喝些小啤酒,夜風吹拂,吹散了我一天的汗臭味。鴨子睡覺了,絲瓜藤睡覺了,香樟樹睡覺了,只有幾顆忽明忽暗的星星陪伴著我。
偶爾我會想起雨中獨自在摩天輪旋轉的下午,長江口浩浩蕩蕩的風吹得我迷失了方向,我在半空中,脫離軸心一樣,要被拋離出這個世界。夏力奧和H,我已經把他們遺忘。遺忘是可以做到的,并不難,只需要挖一個坑,把你不愿想的事情和人統統丟進去,動作要干脆,不拖泥帶水。
有珍珠皮膚的女孩,佘同學,我倒是愿意經常想起。我所看見的綠色和呼吸的空氣,還有我秘密的問候,像一只鳥飛過,在透明干燥的微風中傳遞,我希望她也能觸摸到一點點,觸摸不到也沒關系。我刮一根火柴,或者刮一張車票,我喜歡無意義地做些小事情。
對了,還有Z 和我的父母。我不可能繞過他們不去思考,但是我還沒做好準備。抱歉,短時間里,或者需要一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我還不想和他們見面。他們還在詛咒怨恨我,像居高臨下的法官,給我量刑判刑。他們譴責我是畜生、人渣,沒有人性,不管家庭,毫無責任感——
我并不祈求他們原諒,無所謂。
我只想做我自己。如同現在,冰鎮啤酒灌入我的喉嚨,我聽見它在喉間停留的咕嚕聲,一秒,兩秒,三秒!爽得很。我隱約看見流星,從天空那端劃過,剎那間不見了。我的腿擱在藤椅上晃蕩著,我聽見藤椅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我保證,那是它發自心底快樂的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