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泰順（組詩）

榮 榮

在泰順小劇場看木偶戲

那美美的小木偶也有諸多的動作與表情

或顧盼或不舍，或拭淚或掩面，或哀怨或惆悵

上年紀的女藝人提著木偶，踩著小碎步

她既念又唱，神情里的悲戚或焦急

讓她的出演仿佛親歷

此刻，她是問責許仙的白娘子

“你難道真的變了心”

或是英臺，對著山伯為兩人的愛情著急

小劇場設在一個古舊的祠堂里

臺下看客二三十，桌椅十來張

喝當地的新茶，吃剛出籠的米糕

遠道而來的我，一臉新奇

同時轉頭四顧，看有沒有人也像我

一時慚愧于自己的人間清醒

光身子

矴埠橋上，表演的仙女們踩著樂點

碧綠的紗衣，像要被風吹上九天

兩岸觀景的人，在驚嘆里轉不過頭來

也有例外如我，如同行的女子

同時看到淺而寬闊的溪流上的眾多閃光

那是溪魚們不停地騰挪跳躍

油亮的身子，不停地甩出道道光芒

這讓整個溪流像一條碩大的游魚

陽光在眾多的鱗片上跳躍

同行的女子感嘆：“這些溪魚太美了，

美得冒泡。一側身，射出一道白光”

我說：“那就是它們的光身子，

也許更像是一種出逃，要奔赴什么”

白云尖

需要一次登高，望來時之路

需要站立峰頂，撩來云朵

稍稍擦拭低處堆積的銹斑塵土

需要狠心咬牙，堅持向上

比如繞過內心的流連

那些溪流的歡騰、桐花的夢幻

美妙盤旋里迎面撞來的種種景致

繞過身體里叫囂的疲憊

有一會兒，你想象自己就是一只

收不攏心的飛鳥，一念沖天

然后你就跌入白云尖了

然后你就看到了頭頂真正的悠遠和腳下鋪展的

虛空，忘了所來何為今夕何夕

心神有幾剎那寂靜

后山人

在庫村的硬歷史里，有鵝卵石堆砌的街巷的古樸

有以德立族的風尚與耕讀傳家的鄉風

還有一位后山人。他隱居，避世

絕對是淡薄如云、簡衣素食的那種

絕對是智慧頂天、人間獨醒的那種

絕對是三顧茅廬也請不出的那種

絕對是只言片語就成定海神針的那種

絕對是尋常不得見，只在傳說里的那種

這次去庫村，我也沒見著

幸虧村里有位叫包登峰的駐村作家

古韻縈身若唐宋遺子

他在詩里自述，喜歡“在睡蓮醒來的

水缸前，分析小草的形勢，

思考今天山羊上山的線路與下山的方向”

我盯著他看，我一直盯著他看

我是想透過他，窺看那個后山人

究竟在庫村的哪個時間深處哪塊巨巖折縫里深藏

我在泰順很想你

是一朵白云的想，是一朵花的想

是不歇的流水的想，是青蔥的山巒的想

那些想里的妖嬈，那些飄忽的過往

是古廊橋的想，是古村落的想

是瓦屋、木窗、柴門的想

那些已逝的美好，曾經的到來或離開

是交垟土樓的想，是萬排茶園的想

是矴埠橋上的想，是石階梯的想

那些遙望里的奔赴，那些日夜里的踏實

我在泰順很想你，是廣告語里的想

在一條溪魚躍起的瞬間

我的想里，有所有曾經的爭取與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