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得情趣天地寬

錢歡青

讀書有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前一陣讀王澍的《造房子》，喜歡得不得了，看到王澍說到童，“我至今認為，童之后就沒有值得去讀的關于園林的文字。”“童先生認為，不知，‘情趣，休論造園。一片好的園子，好的建筑，首先就是一種觀照事物的情趣，一種能在意料不到之處看到自然的‘道理的輕快視野。

于是買來了童的書，《東南園墅》書雖然厚，但里面有大量賞心悅目的園林照片，令人愛不釋手。文字內容其實并不多，書中凡“前言”及“如畫之園林”“園林與文人”“建筑與布局”“裝修與家具”“疊石”“植物配置”“東西方比較”“沿革”等八章，每章論述都極簡潔。

《東南園墅》的寫作緣起是1977年、1978年童接待歐洲一個代表團。他說外國人竟然以為中國的園林是從日本傳過來的，他說：“我要寫一篇東西，我們這方面的書太少，日本這方面的書特別多，所以西方人誤認為中國園林受到日本的影響，本末倒置。”“這一篇東西”就是向世界介紹中國古典園林之美的經典著作《東南園墅》，也是童晚年于病榻上用英文書寫的最后一部著作。童先生的文章能讓我重新發(fā)生對園林的興趣，就在于他不是掉書袋，不是去解釋，而是以一個出色建筑師的眼睛和身體去發(fā)現園林的意趣，這和建筑史研究的角度很不同。以往國內的園林研究，盡管最早是由童先生開啟，但后來主要是建筑史學者在做，以記錄、測繪和歷史考證以及圖像解釋為主，這種研究里沒有問題，只有所謂方法，意義逐漸封閉，甚至讓人疲倦。

童認為，“唯文人，而非園藝家或景觀建筑師，才能因勢利導，籌謀一座中國古典園林。即便一名業(yè)余愛好者，雖無盛名，若具勉可堪用之情趣，亦可完成這一詩性浪漫之使命。”

園林核心在“情趣”，在造園者的詩性與浪漫，而《東南園墅》也確是一本讓人感受到詩性浪漫的書，“西方園林實則悅目，中國園林意在會心。”即便在對各個園林所做的極簡單的說明性文字中，也在信息密集之外更有意味豐饒。如在介紹網師園一小節(jié)中，就有園林之“再生復興”，在于“激發(fā)生命精神”這樣的論點，作者且引用歌德的話，“僅當真正繞行并游走其中時，建筑生命才得以體驗”，讓游園者謹記，“親歷奇境，漫步逗留，立坐進出，認真體驗整座園林的每一個角落”，才能真正得賞園林的情趣，才能讓園林激發(fā)我們的生命精神。

特別喜歡印在《長夜的獨行者》扉頁上的一段話，這段話來自王國維《莎士比亞傳》，應是作者張琴對童的敬意，恐怕也是每一位讀了童的書，了解了他人生、心性之后的人，都會有的感動，這段話寫的是——“一面與世相接，一面超然世外，即自理想之光明，知世間哀歡之無別，又立于理想界之絕頂，以靜觀人海之融入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