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祈福玩賞大張旗鼓，扶正祛邪斟酌配伍

古欣

朱砂，為硫化物類礦物辰砂族辰砂（圖1），主含硫化汞（HgS）。作為中華醫藥中最神秘的藥材之一，從古至今，其就與服餌成仙、驅邪鎮煞緊密聯系。曾經，它的稀少和金貴引得權臣豪門爭相據為己有，甚至征戰討伐；現在，越來越多的普通人得以感受它的神奇，享受大自然的饋贈。雖然含“汞”的事實始終無法讓它脫下“毒”藥的外衣，偶爾被提起時總會帶來“不安全感”，但人們對它的探尋從未停止。本期，咱們就來聊聊廣為人知又頗具爭議的朱砂，一同窺探獨屬于它的“中藥密碼”！

一、飾“毒”—文玩靈物，浮翠流丹

在中國，朱砂的應用源遠流長，從距今約7000年的秦安大地灣彩繪陶器到如今孩子們“開筆禮”中寓意開啟智慧的“點朱砂”，文化的傳承在時光流轉中有了各式各樣的面貌，圍繞著朱砂的觀賞、功能、使用等一系列問題，形成了頗具中國特色的朱砂文化。

1.祭祀祈福

原始人類獵取動物時發現，死亡大都伴隨著紅色血液的流失。而朱砂其色赤紅，類鮮血、太陽、火焰，于是信奉鬼神的古代先民將其視作不死的象征加以崇拜，并認為朱砂可作為完成從“此界”到“彼界”的信息傳輸介質，即“赤文洞神”。故此，朱砂在我國史前貴族喪葬儀式中一直扮演著重要角色。

朱砂葬、朱砂祭祀是使用朱砂最為常見的兩種形式，有填土加朱、人骨涂朱、墓底鋪朱、器物涂朱等多種應用場景，專家學者們普遍認為辟邪是其主要作用，希望亡者能夠長眠于此，不被叨擾。除此以外，朱砂還常被施于祭祀坑中的人牲：或是統治者出于憐憫之心，祈求死者的靈魂得以早日轉生；或是殺伐者為緩解內心負疚，妄圖精神獲得慰藉；抑或是單純希望在視覺上產生威懾力，用以增強儀式的表演性。不得不說，作為喪葬禮儀用品，朱砂的使用素來裹挾著特殊的宗教含義。

2.顏料丹書

朱砂在日常生活中還有著發揮其自然功能的一面—作為顏料。陶器彩繪、涂朱甲骨、春秋諸侯盟書、皇帝御批、紡織品染色、壁畫、彩墨、丹青……上至皇權貴族、崇宗祭祀，下至平民百姓、日常生活，“朱紅色”貫穿了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文明史。

朱砂不僅可以單獨使用以繪制作品，也可以用于配制其他顏色。這一點在兵馬俑上發揮得淋漓盡致，游客所見的粉色、紫色、褐藍色等，都可由朱砂與磷灰石、鉛白、鉛丹等調配而成。值得一提的是，用朱砂作畫，即便歷經千年，依舊明艷奪目。奈何，受政治、信仰、價格等因素的干擾，朱砂的使用日陵月替，那些對于色彩絢爛畫面的追求，最終也只能歸結于一枚或多枚朱色印章之中。

3.觀賞把玩

將朱砂礦的雜質去除，再配合現代工藝，能做出各式各樣的朱砂制品。先說說壓制朱砂，其以朱砂粗顆粒或朱砂粉為原料加膠水壓制而成，造型千變萬化，并且幾乎完美，沒有瑕疵。另一類是稀汞礦物—晶體朱砂，其晶型多樣、棱角規整尖銳，晶面平滑似鏡而映物可鑒，以濃艷典雅的朱紅色和璀燦強烈的金剛光澤引人注目，在晶體型觀賞石中別出心裁，屬后起之秀。再一類是原礦朱砂，其以文房雅玩雞血石名重天下。不同于傳統朱砂多與白云石和石英共生，雞血石為朱砂（即硫化汞）滲透到高嶺石或地開石之中而緩慢形成的，因鮮紅色似雞血而得名，是極為罕見的一種天然寶石，與田黃石、芙蓉石被譽為“印石三寶”。由于產量相當有限，雞血石的市場價格居高不下，經久不衰。

近幾年，朱砂飾品的火熱程度遠超很多傳統玉器材料，受來源所限，人工合成朱砂（圖2，又稱“靈砂”“平口砂”“馬牙砂”）應運而生。但是，它的制法古已有之，成書于明代的《天工開物》中就有用上下釜煉制、下火上凝的完整生產工藝記載。細論之，此法借人工操控，將硫與汞通過化學反應合成為純凈的硫化汞，所制朱砂為扁平塊狀，兩面緊密平坦；或僅一面平坦，另一面粗糙，有小孔。從側面觀察，晶粒通常組成柵狀（馬牙柱），斷面為縱橫之針狀結晶束。由于合成過程中會產生游離汞，毒性較大，所以應用人工朱砂時要尚慎旃哉，切不可內服使用！

二、識“毒”—中醫瑰寶，研精闡微

1.追本溯源

朱砂始見于《神農本草經》，列為上品之首，屬礦物類中藥，在《本草經集注》《新修本草》《圖經本草》《本草綱目》等古籍中均有著錄。除此之外，其又名丹粟（《山海經》）、朱丹（《穆天子傳》）、赤丹（《淮南子》）、朱雀（《石藥爾雅》）等，通過古籍、銘文的記載不難發現，征伐討殺、貢品封賞抑或臣屬間互通有無，是朱砂之類稀缺物資補充和積累的主要形式。意外吧？朱砂居然主要依靠“征伐”“封賞”來補充和積累，那它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呢？

放眼乾坤，火山巖漿活動幾乎是地表所有已知金屬的“母親”，作為金屬化合物的朱砂自然也不例外。這些遠古時期的地質運動不僅促使汞產生，其塑造形成的地理褶皺、斷裂、裂隙更推動了汞在特定區域富集、沉積成礦。比如，我國湘、黔、渝毗鄰地區，如鳳凰、務川、萬山、銅仁等，都是朱砂的主要產地。曾幾何時，貴州還有著“汞礦之鄉”“世界汞都”的美譽。而古代以辰州（今湖南沅陵等地）所產的朱砂質量最好，故朱砂又稱辰砂。

2.性狀規格

最終入藥用的朱砂為六方晶系辰砂礦石，呈大小不一的塊片狀、顆粒狀或粉末狀。根據商品形狀、顏色、質地的不同，可分為朱寶砂、鏡面砂、豆瓣砂（具體性狀特征見表1），其中以色鮮紅、有光澤、透亮、質重而脆，手觸之而不染、無雜質、無臭、無味者為上品。各種規格中，以鮮紅色鏡面砂質量為上，而豆瓣砂品質較次。

3.藥理作用

眾所周知，朱砂是含汞的礦物。不同于常人談“汞”色變，醫家對朱砂的認識變化較為豐富，先后經歷了《神農本草經》時的“無毒”、明清時代的“有毒”，再到當今的“限量”使用。過程雖是一波三折，好在對它的認識愈發客觀詳實。

現代藥理毒理研究表明，朱砂可作用于中樞神經系統，有催眠、抗恐懼、抗焦慮、腦保護作用等，外用可抑菌、減輕炎癥反應、促創面愈合等。與此同時，研究也證實，朱砂所含的游離汞、可溶性汞及其他可溶成分等雜質是人體非必需元素：當長期、大量服用朱砂時，體內各臟腑在代謝時都有可能蓄積汞，導致中毒，引起口腔黏膜損傷、胃腸炎、神經損害、肝腎功能損害等，重者可出現全身抽搐、循環衰竭甚至死亡。

三、使“毒”—化“毒”為效，“汞”固健康

朱砂有清心鎮驚、安神、明目、解毒之功，可用于心悸易驚，失眠多夢，癲癇發狂，小兒驚風，視物昏花，口瘡，喉痹，瘡瘍腫毒。起初，煉丹家們的不斷演繹讓朱砂成了能長生不老的“仙丹”，這一偶然令不少人死于非命；之后，在長期的經驗積累和深入識毒中，先賢發現，朱砂的“毒”雖客觀存在，但通過合理應用，完全可以達到“以毒攻毒”的治療效果。

在此基礎上，歷代醫籍對朱砂的功用均有詳細記錄：如治寢寐不安，有《醫宗金鑒》之朱砂安神丸；治熱閉神昏，有《溫病條辨》之安宮牛黃丸；治陰疽之癥，有《外科證治全生集》之小金丹；治痰食積滯，有《御藥院方》之一捻金；等等。同時，其也被多版《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收錄，至今仍為臨床所用。此外，朱砂還可依附于其他藥物之上，作為拌衣或染衣，通過協同作用；增強藥物寧心安神的功效，如朱砂拌茯苓、遠志、麥冬、燈心草等。

至于發揮朱砂斂瘡生肌之效的外用藥，非北京中醫醫院的王牌愈瘡藥—“朱紅膏紗條”莫屬。其將甘微寒、功專解毒的朱砂與辛熱有毒、功專化腐的紅粉結合，調動氣血，輸布瘡面，對癰、疽、糖尿病足壞疽、褥瘡等難愈性皮膚潰瘍療效卓著，在瘡癰愈合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四、失“毒”—遵古炮制，辨證用藥

在自然界中，朱砂多與石英、方解石、黃鐵礦、毒砂等礦物共生，有鑲嵌、包裹、侵染等多種復雜的共生關系—受這種共生關系的影響，朱砂入藥前必須先經炮制加工，剔除雜質。

不過，具體應該如何炮制，卻有講究。《本草綱目》載：“入火則熱而有毒，能殺人，物性逐火而變”；《藥性賦》稱：“有大毒，若經伏火及一切烹煉，則毒等砒、硵，服之必斃”。是故，臨床上通常將原生礦石中結晶程度較高的朱砂經過水飛炮制后入丸散服用，以降低可溶性汞鹽及含鐵雜質的含量、增加可溶性S2-、改變朱砂粒度，達到減毒增效的目的。

與此同時，對朱砂毒與效的平衡還在于控量及辨證。《中國藥典（2020年版）》明文規定了朱砂的用法與用量（0.1～0.5 g，多入丸散服，不宜入煎劑。外用適量）及注意事項（本品有毒，不宜大量服用，也不宜少量久服；孕婦及肝腎功能不全者禁用）。此外，臨床應用時，由于兒童這類特殊人群的胃腸道對汞的吸收較成人更多，而代謝能力更差，易發生汞蓄積，對劑量的選擇需更細致謹慎，要根據實際情況權衡利弊，合理使用，中病即止。

對于發生朱砂中毒的患者，主要采用能與汞形成絡合物的排汞制劑治療。針對大量朱砂引起的急性中毒，可以采用活性炭洗胃吸附游離汞排出。此外，可采用肌肉注射二巰基丙醇油劑或二巰基丙磺酸鈉，或采用口服青霉胺來解毒。對汞中毒導致腎功能衰竭的患者，可進行血液透析或腹膜透析治療。

巖石，是記錄地球歷史的書，其上的文字佶屈聱牙，如果沒有古人智慧光芒的啟迪，我們終究是無法閱讀的。逆著茫茫的時間河流，這本書的書頁看似厚重，但你細翻品讀，那抹吸納天地精華、歷經滄桑后依然飽富生命力的明艷的朱紅，不僅記錄著地球億萬年的屢變星霜，更承載了神州華胄千年的遺風古道。盡管隔著千年時光，礦冶科技與文明的傳承也未曾停歇。

（本文為“北京市第三批中藥骨干人才培養項目”；指導老師：鞠海，中日友好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