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磊



摘要:以安徽省祁門縣閃里鎮桃源村為例,從其風貌構成內容著手,通過解析具有代表性的古今名家名作,探尋山水畫作在人居全景、風貌節點與精神世界上的表現;以與自然相和諧的人居觀為指導,在山水畫特有的視線組織下,突出傳統村落風貌要素的“原真性”和“完整性”,以最少干預下的微更新和地方性作為特色傳承,提出傳統村落風貌保護與發展中山水畫境重塑的框架,并在此基礎上拓展多場景呈現與數字平臺展示;最后,從風貌核心內容管控、傳統技藝應用、鄉土文化呈現和多層面感知路徑等方面,嘗試重塑和管控富有地方人文與自然特色的傳統村落風貌。
關鍵詞:傳統村落風貌;山水畫境;視線組織;人居;桃源村
文章編號 1673-8985(2023)05-0057-08 中圖分類號 TU984 文獻標志碼 A
0 引言
傳統村落是鄉村聚落中具有重要歷史文化價值的一種特殊類型,它“傳承著中華民族的歷史記憶、生產生活智慧、文化藝術結晶和民族地域特色,維系著中華文明的根,寄托著中華各族兒女的鄉愁①”。在今天快速城鎮化的背景下,由于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傳統村落自身特色的挖掘與傳承不足,以致在風貌保護與發展實踐中出現了一系列新問題:有的為了符合所謂的現代審美,將傳統村落的特色聚落景觀套上所謂的“標準化”模板,抹去了其應有的個體特征與歷史痕跡;有的因為過于側重商業開發,改變了傳統村落原有的生產生活格局和風貌所依存的本底;更有個別案例借發展之名,成片拆除原有民居和歷史建筑,致使傳統村落風貌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壞。
傳統村落的風貌是其外在物質空間的環境形象和特定內涵特質的有機統一,是其自然地理環境特征、經濟社會文化因素、村民生產生活方式等長期積淀而形成的總體特征[1]26,是傳統村落保護與發展實踐的重要組成內容?,F有的傳統村落風貌研究多圍繞其構成的物質要素[1]27與非物質要素[2]等內容展開,也有學者從圖像學的角度[3]32,[4]116開展鄉村景觀研究。本文以安徽省祁門縣閃里鎮桃源村為實證案例,在傳統村落風貌相關研究的基礎上,從風貌構成著手,在山水畫作中找尋鄉村聚落景觀的理想圖景與表現方法,進而探尋理想人居。從鄉村聚落到傳統村落,系統地整理傳統村落風貌保護與發展中山水畫境重塑的框架,回應發展過程中出現的上述問題,為管控富有地方人文與自然特色的傳統村落風貌提供參考。
1 桃源村及其風貌構成
1.1 桃源村概況
桃源村位于安徽省祁門縣閃里鎮東南,人口約900人,始建于南宋淳佑六年(公元1246年),至今已有近800年歷史,相傳因形似陶淵明《桃花源記》而得名(見圖1)。明成化十年(公元1474年)歲次甲午月所立的《桃源外橋碑記》記載:昔因此地山水靈異,人物醇厚,殆似于桃源,故此而得名。2012年12月,桃源村古建筑群被列為安徽省文物保護單位;2019年6月,桃源村進入第五批中國傳統村落名錄;2020年3月,桃源村作為第二批村落單館入駐中國傳統村落數字博物館。
桃源分里外桃源,本文研究對象是指里桃源(即現狀中心村,含下村、中村、前街和后街等4個村民組)——“十里桃源”的核心組成部分。
1.2 桃源村風貌構成
1.2.1 物質類要素
桃源村風貌的物質類要素以建筑為主(見圖2),徽派風格明顯,尤以現存的5處陳氏祠堂為代表,伴以起伏的地形,為空間帶來多樣的組合變化。這與古徽州鄉村聚落善于經營山水的空間表現是相符的(見圖3)。古桃源村有高山殿、茶亭天燈塔、廊橋古津和魁星閣等“十八景”。桃源村以其南側的兔耳溪(及溪邊路)為景觀廊道整合村落的風貌要素,并通過宅前巷道、田間小路、古棧道與外圍的山體、水田、林地和茶園等要素構建了較為完整的景觀系統(見圖4)。
1.2.2 非物質類要素
據宗譜記載,桃源村是南宋咸寧知縣陳仁四于淳祐六年(公元1246年)遷居至此而建。桃源村僅陳氏祠堂就有7處——號稱“五門七祠”,這在全國都屬罕見。陳氏族人在此繁衍生息,為桃源村帶來具有相應標簽的非物質文化遺產。2014年,“徽州祠祭”進入第四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其國家級非遺傳承人陳敦和亦是桃源村人。由陳氏制定并傳承至今的村規民約為桃源村留下淳樸的民風。光緒二十九年(公元1903年)五門合修的《陳氏宗譜》有14項之多,涵蓋了生活中的多個方面,這為當今的鄉村治理留下先人的智慧。
桃源村還有其他多項非物質文化遺產。最具代表性的是紅茶(祁門紅茶)制作技藝,2008年進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桃源村的陳光楷就是祁門紅茶創始人之一,其故居現存。茶葉的種植、采摘和制售也是今天桃源村村民一項重要的收入來源。同時,秋收的舞龍(中秋草龍)——2019年祁門縣縣級第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目錄,也有著近800年的歷史。
另外,明清之際徽商的興盛使得桃源村既保持了地理上的獨立,又與外界有著緊密的聯系,徽商成為桃源村重要的文化符號之一。
1.2.3 選址與格局
在徽州先民看來,居處應處處如畫,他們將畫境追求貫穿于村落規劃中,從而塑造了“全村同在畫中局”的村落意向[5]。桃源村主入口在村西,整個入口序列由古廊橋、魁星閣、兔耳溪及古丹楓樹構成。根據村志記載和村民訪問整理:魁星閣(現存地上一層)門前左側有1棵金桂,右側有1棵銀桂,另有7棵丹楓,形成“七楓金銀保水口”的入口風水格局(見圖5)。在格局上,以村落中部的五門樟和敘五祠為界,大致將桃源村分為東西兩部分。在功能上,南部和北部為山地,中間為平地,建筑主要坐落于北山(來龍山)前緩坡,平地主要作為水田耕種(見圖6)。
2 山水畫作中的鄉村聚落
2.1 人居的全景敘事與理想構成
山水畫從魏晉南北朝形成,到北宋趨于成熟,因其描繪理想的山水田園生活而備受今人推崇。傳世的大家畫作通過中國山水畫特有的散點透視,依托山水走廊組織各類風貌要素,全景塑造與呈現了鄉村聚落的理想人居原境,并提供了實踐樣板。這些長卷不僅僅是繪畫作品,也是更經典、更神奇的人居環境的再創造[6]519。
北宋時期的《千里江山圖》是宋代園林美學意境在繪畫上的集中反映,折射出宋代鄉村聚落景觀的營造思想和形成動因[3]36。聚焦鄉村聚落(見圖7)這一形態,首先,風貌要素上:建筑形制(屋頂形式、建筑材料、建筑色彩等)整體統一,但其表現相對單薄,主要體現在與其他要素的穿插上;樹木呈現層次、色彩和種類的豐富性;人的活動較多樣化,有著文人、漁民和販夫走卒等多種人物狀態。其次,空間組織上:兼顧與周邊山水、道路的聯系,通過要素的不同組合,產生錯落有致的景觀表現;同時,在聚落與景觀的過渡上也有著相應的層次。最后,美學角度上:畫作中的表現與所處時代的審美基調相協調,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時代表達。
如果說北宋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是先人構建的一種理想的山水畫境與人文圖景,那么元代畫家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則是對富陽境內富春江兩岸的鄉土景觀風貌的一種寫實表現(見圖8)。對于鄉村聚落,畫作體現了建筑在尺度上與周邊環境的協調,展現了傳統農耕文明的生產生活方式。畫中對村落人家的描畫,充分反映了先人營建的家園與環境相融合[4]117。
2.2 風貌的近景呈現與細節表達
不同于山水長軸畫卷中對于山水的全景展示,當代畫家吳冠中先生的一系列小寫意,則展現出富有地方人文氣息和質感的風貌細節。他從風景畫和意境入手、從我國人民喜聞樂見的情調入手,他對風景畫的追求是人民的感情、泥土的氣息、民族的風韻、現代的形式韻律[9]?!墩l建大宅蔭子孫》(見圖9)用近景的視角,展現出徽州民居的門樓細部,色彩、門窗、墻面、屋頂和植物等多種風貌要素,取得要素的對比統一,更是傳達了畫家的人本思想。同時,畫家的創作技巧也提示了在風貌保護與發展實踐中要建立起相應的視線系統;要留白,留出不同人群對于風貌的想象空間?!秹ι咸佟罚ㄒ妶D10)通過對徽州民居特有馬頭墻與藤蔓的對比,展現出風貌所特有的節奏、細節和時間痕跡,體現了載有地方基因和人文情懷的傳統技藝和符號。
2.3 精神世界的視覺呈現
山水畫以描繪、寫意、表現和隱喻暗示空間里的人類社會意義,形成意境和韻味。這是美麗鄉村需要構建的最高境界[10]123,而這種最高境界正是對鄉村聚落景觀的一次總結與重塑。由前述分析可知,山水畫是一種符合國人審美的景觀風貌要素與整體組織方式的視覺呈現,而山水畫境則是一種有著深厚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底蘊與傳承的理想人居表現。山水畫境呈現出一種有別于繁華都市中的人與自然交流的狀態,是反思當下生活后,從理想世界精神感知到現實世界視覺呈現的一種實踐。
3 山水畫境重塑的框架構建
3.1 與自然相和諧的人居觀
中國古代人居環境以自然為基礎,通過逐世積累艱辛的勞動實踐,逐漸確立了構建人與自然的適宜秩序是人居環境建設的第一要義的基本經驗[6]423。在傳統村落風貌保護與發展中,山水畫境正是通過視覺敘事的途徑,以一種理想兼有寫實的方式表達對這一永恒主題的美好向往。
繪畫境界是主體超越自然現象所能達到精神審美的高度[11],而山水畫境正是源自人與自然相和諧的理想表現。北宋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論述:“世之篤論,謂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凡畫至此,皆入妙品。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為得[12]12。”由此可知古人對棲居自然的向往,進而有:“故畫者當以此意造,而覽者又當以此意求之,謂不失本意[12]12?!睆睦L者到觀者,再到今天山水畫境重塑的實踐者,要在繼承的基礎上做到與自然相和諧,更要表現出源自國人內心深處樸素的生態觀、融合的文化觀和共賞的審美觀。
3.1.1 樸素的生態觀
樸素的生態觀包含山與水的關系,也包含以房前屋后、池塘河流和場院等為代表的要素,即山水林田湖草與人在鄉村聚落尺度上的多維度融合。古人十分講究人與環境的協調共榮,所選的居住地往往外部環境優美,山水、田野等景觀格調和諧[13]。
當代田園山水的畫境與詩意主要表現出如今鄉村的生態美學與文人、畫家追求寧靜清新的人居環境[14]。桃源村通過流經村落中部的兔耳溪、北部的來龍山和南部的山體,在格局上形成特有的、相對完整的小氣候。外圍的山場與農田在功能上契合選址的要求,兔耳溪的形態及其與村落的關系也符合徽州先民“理水、藏風、聚氣”的思想。整個村落的山水格局構成特征清晰,體現了天人合一的整體觀,符合徽州先民對于理想居住地的構想,屬于古人理解詩意田園的一種典型范式。
3.1.2 融合的文化觀
山水畫境是結合書法、詩詞歌賦以及其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類型的表現,強化與周邊環境的關系,使得人們可以“畫意般地棲居”在一方水土之上,做到既有傳承又有發展,是一種融合的文化觀。建筑師的鄉村實踐同樣旨在對浪漫畫境的追求,對鄉村田園的懷舊[15]。
桃源村通過實施宀屋(茶樓)、南仕堂、三聯書店等一批富有代表性的微更新項目,為今天的山水畫境注入新的活力。利用荒廢宅基地重建的三聯書店桃源村店(見圖11)獲得ArchDaily2022年度建筑大獎,其設計構想是:“三聯書店”作為來自上海的近代文化之光,在當下碎片化、互聯網化的語境中,讓身體進入完整而連貫的場地并賦予書香手卷之感,促成一次新的引領[16]37。
3.1.3 共賞的審美觀
鄉村聚落既有屬于百姓的日常生活,又承載著士人的田園追求,反映在審美上疊加了不同人群、不同時代在空間上的不同表現。如前文所列畫作,既有宮廷畫師的長軸畫卷,也有當代大師秉承“群眾點頭,專家鼓掌”[18]觀念的小寫意,均傳達出山水畫境所特有的時代內容,做到審美上的“雅俗共賞”[6]514;在鄉村聚落的場景中,共賞的審美觀可以使得不同人群都感受到其心中的山水畫境。
桃源村兔耳溪上的“懸岸飛橋”(見圖12),用本土的建筑材料和經典的結構形式表現了鄉村聚落里的“橋”文化?!皯野讹w橋”既展現了獨立的藝術形象,成為風貌新的發展要素,又滿足了基本的使用功能,融入村民的生產生活中,取得良好的實踐效果。
3.2 山水畫特有的視線組織
3.2.1 視點、視域與視線
桃源村突出的風貌蘊含著基于視點的選擇,而分布其中的山脊線則構成天然的景框(見圖13),同時也控制了視域縱深:由古廊橋/魁星閣作為進入桃源村的起點,沿村道由兔耳溪上溯至南仕堂是進入桃源村內部的轉折點;進入村落后,在北部的來龍山、五門樟處構建了兩處視點,以傳統民居構成的生活景觀為主,并以敘五祠作為景觀的聯結點(也是村落中部的匯水線);而在南部古棧道的山頂處,可以一覽桃源村的全貌;最后以東部的地母廟作為桃源村景觀的終點??梢钥闯觯鲜颂煤蛿⑽屐艟邆浣俺尸F的視點位置,有不同的空間表現;而來龍山、五門樟和古棧道處的視點則具備了大畫幅敘事的空間景深與背景布局。
通過建立畫面視點理性,在一個個局部得以表現后,畫面形成一個無限深遠的境界[19]。通過綜合利用山、河流和樹木等自然景觀要素,建立起豐富的視線系統,形成視點、景深以及起承轉合的景觀視線序列(見圖13)。沿兔耳溪溪畔兩岸山水格局的天然構成,在村西主入口呈現的效果與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所描述的從“初促狹”到“豁然開朗”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沿著溪畔的散點透視與南北兩側半山制高點的一點透視相結合,系統呈現出桃源村的山水畫境(見圖14)。
3.2.2 靜態取景與動線游覽
以建筑為代表的空間要素,以適宜的尺度、貼近自然的形制與自然融為一體,這也是得以近距離實際感知鄉村聚落山水畫境的著眼點;而以樹木、花草、疊石等為代表的環境要素則疏密有致,形成背景,共同服務于山水畫境的構成?,F實場地景觀由時間軸線形成第四維空間,人動態游歷進入其間,感受并觀賞[10]124。桃源村的景觀布局符合步移景異和曲徑通幽的空間意境。既有村口處的門戶近景視點,也有南北部山脊處的全景視點,更有沿著溪畔小路的游覽動線,結合自然的動線組織,從體驗上有助于了解鄉村聚落的景觀風貌。
3.3 山水畫境重塑的整體框架
3.3.1 要素的原真性和完整性
相較于一般的鄉村聚落,傳統村落在風貌保護與發展上有著更高的要求,特別是在要素的原真性和完整性上。對傳統村落而言,其原真性和完整性可以通過分析物質和非物質兩個方面的信息來源來考量,它們是互相依存的有機整體[20]。重塑傳統村落風貌山水畫境,不是對山水畫作的簡單復制。這需要在原真性和完整性的基礎上,描繪理想的社會景觀樣貌。在其中,由人所建構的“第二自然”與“自在自然”完美結合,人對自然地理的利用和塑造是節制、審慎和可持續的,景觀設計多注重整體性[21]。基于此,提出傳統村落風貌保護與發展中山水畫境重塑的總體框架(見圖15)。
3.3.2 最少干預下的微更新
“最少干預”這一原則是1964年5月25日通過的《威尼斯憲章》首先提出的。它強調:任何添加均不允許,除非它們不至于貶低該建筑物的有趣部分、傳統環境、布局平衡及其與周圍環境的關系。最少干預性保護原則實際上是整體保護或原真保護原則在具體實踐中的運用,最大限度地保證了文化遺產的整體性或原真性,并使它們具有客觀真實性[22]。通過少量的、微創的方式,使得建筑的微更新漸進融合到傳統村落中。再通過對業態、功能、空間和生態等網絡體系的織補,逐步形成一個完整的、具有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特征和地方特征的山水畫境。
3.3.3 地方性作為特色傳承
關于地方性,可以從物質環境和鄉土文化兩個方面予以分別體現。物質環境地方性的重點是從自然和空間要素來把握與周邊山水林田湖草的融合,而鄉土文化地方性的重點則是推進地方文化與遺產的傳承保護。
地方性既反映景觀的自然屬性,又反映景觀的文化屬性,后者是古村落景觀遺產地方性的核心體現[23]。地方性是每一處傳統村落風貌的獨特印記。從地理區位、文化區位的不同,到山水相隔和姓氏淵源等,每個傳統村落都存在個體差異,都需要人們在實踐中進行觀察并藝術地表現出這種差異,以延續其特有的地方性。
在桃源村發展的歷史進程中,其針對風貌要素的原真性和完整性的整體協調,使得村落本體得以最大限度地保持原有風貌;針對部分建筑、景觀等節點(如:宀屋、三聯書店和懸岸飛橋等)進行最小干預下的微更新,使得村落的發展實現有機延續;同時通過建筑與景觀的細節刻畫、人文活動的加強,進一步強化桃源村的在地性?;陲L貌保護與發展中的山水畫境的整體塑造,帶動桃源村的文旅產業發展,使得空間的價值得以充分體現,助力鄉村振興。
3.4 多場景呈現與數字平臺展示
數字技術從硬件平臺和場景體驗等多方面,為人們感受傳統村落風貌中的山水畫境提供了多種可能。從全局到局部,從人文到自然,從二維展示到多維感知,變實地探訪為虛擬感知,變靜態展示為動態體驗。
中國傳統山水畫論中“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美學意境,實質上就是人融其中,擁有多重環境體驗和無限想象空間,實現人與自然的跨時空交流[24]。村民們每日的生產、生活及娛樂活動的集合是動態的、多樣的,可以成為傳統村落風貌特色內容中更具吸引力的要素;同時還包含村民、游客、商人和研究者等群體與村落之間產生的互動聯系。這些活動的集合將形成山水畫境更多的子場景,可借助數字技術跳出傳統載體的限制,助力傳統村落風貌山水畫境的多場景呈現。
基于數字技術的虛擬旅游,可以減少人們對瀕危文物建筑的接觸與破壞,也能使游客更加深入地了解景點的具體細節,促進傳統聚落旅游資源的宣傳、保護與開發[25]。同時,這項技術減少了人流、車流和物流等成本,助力實踐中的低碳發展。以AR等為代表的增強現實技術,可以拓寬傳統村落風貌特色內容的展示方式,也為游客的沉浸式體驗提供了平臺,從而使得他們更加深入地感受時空的廣度與文化的厚度,達到深度體驗的效果。
桃源村正依托傳統村落數字博物館這一優質平臺,借力5G和區塊鏈等現代互聯網技術,與周邊同一文化圈層的其他徽州傳統村落進行深度聯系,并將村落的山水畫境通過全新的展示與體驗方式,實現更為廣闊與深厚的文化敘事,以呈現出良好的活化傳承效果。
4 傳統村落風貌山水畫境重塑的實施建議
4.1 整體上加強對風貌核心內容的管控
在對建筑的修復上,要加強管控,對于歷史建筑更是要強化保護工作。(1)要素上:通過最少干預下的微更新,使得建筑的新建、改造過程有序可控,修復傳統村落的格局與肌理,保留并延續傳統村落風貌本真的狀態,使之傳達出完整的、符合歷史的信息。對于老建筑,應以微更新為主,盡可能保留建筑本身。對于老建設的新建部分,要與周邊建筑的空間尺度、建筑材料、屋頂形式和建筑色彩等要素保持協調。(2)格局上:涉及視點分布、視線組織和視域控制的內容,要予以嚴格管控。同時,在保證風貌整體性的前提下,為某一風貌要素的合理創新表現提供可能,不斷為風貌保護與發展注入活力。(3)體驗上:控制游客容量,抑制過度商業開發,保證本地居民保持原有的歸屬感,也使得外來游客有著真實的畫境在地體驗。在這一過程中,可引入責任規劃師或責任建筑師制度,在設計與實施端對傳統村落風貌的山水畫境進行統籌,從而保證傳統村落風貌處在一個穩定的、可延續的發展框架中。
4.2 細節上展現傳統技藝的應用
在傳統村落風貌保護與發展的實踐中,應盡可能地采用與該傳統村落相適應的傳統技藝,包括鄉村工匠的傳統技藝、特有的傳統建筑營造技法和約定俗成的樣式等。而這些帶有歷史人文與地方特征的傳統技藝與其所處的自然與人文環境是不可分割的,它保留了最富地方特色的基因和細節,是最易被游客所感知到的,可以使每個傳統村落給人以不一樣的山水畫境體驗。推進傳統技藝的數據化工作,加強數字技術支持下的傳統技藝內容的展示,將有助于豐富傳統村落風貌給人帶來的細節感知與擴展內容的獲取。
4.3 內核上注重鄉土文化的呈現
正是鄉土文化使山水畫境有了“畫外之音”,使山水畫境的層次更為豐富。因此,要將山水畫境中體現的鄉土觀加以總結和提煉,形成文化傳承上的自覺與擔當[26]。關注非物質文化遺產,發揮非遺傳承人的作用,在挖掘其內在價值的同時實現代際傳承。一方面,策劃和組織優秀傳統文化的演出活動,特別是在重大節慶期間,以增強年輕一代人的鄉土文化記憶,同時使鄉土文化伴隨著人口的流動,得到更為廣泛的傳播。另一方面,隨著農村老一輩人的日漸減少,構成鄉土文化內容的重要組成部分——村民口口相傳的歷史,正面臨湮滅的危險,亟需建立傳統村落檔案,并進行數字化處理。還要加強中小學鄉土文化教育,使得鄉土文化基因得以傳承與發揚。
4.4 展示上提供多層面感知路徑
傳統村落的價值體現于其靜態的建筑與景觀呈現,以及動態的生產與生活方式延續。要做到在深度感知傳統村落風貌的基礎上進行保護與發展,就要強化對傳統村落風貌展示的管理,為不同人群感知風貌提供途徑。首先,保持本地居民的生活狀態。控制游客數量,使游客對村民生活和自然環境的干擾降至最低限度。這既能給游客較好的體驗,又不干擾村民的生產生活,更是避免了因過度商業化傾向而改變本地人口的比重。其次,為更多人的參與提供可能。對于傳統村落以外的人,可以通過鄉村旅游、鄉村文創等形式,以保護者、傳承人或志愿者等身份,投入傳統村落風貌保護與發展中。這是今天保持傳統村落活力的一個重要方面。最后,保存傳統村落的口述歷史,展示村落生活的歷史變遷,為后來的研究者提供資料和信息。
5 結語
古代眾多山水畫和村居圖中的情境充分表達了中國人追求“詩意棲居”的美好愿望[27]。借助山水畫境重塑,加強傳統村落風貌保護與發展的實踐,以探尋理想人居。在方向上,對傳統村落風貌進行探源,尋求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審美支撐,從一般到特殊,做到既有區域整體性又有個體獨特性;在表現上,通過視點分布、視域控制和視線組織,梳理相關要素,形成一個完整的景觀風貌體系和游覽動線系統;在方法上,強調在原真性和整體性的原則下,以最少干預進行微更新,以地方性作為特色傳承,加強多場景呈現和數字平臺展示;在實施上,提出風貌核心管控、傳統技藝應用、鄉土文化呈現和多層面感知路徑的建議。基于此,進一步豐富傳統村落風貌保護與發展的理念與方法,促進和指導實踐,使得傳統村落成為展示中國文化和風貌的一張名片。
(感謝宏志建設集團袁其安先生、桃源村原村委會書記陳光輝在現場走訪調研及資料收集過程中提供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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